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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绿 尸</h3>

王松打开房门,沙桐那绿色的尸体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打开电视,从一个频道调到另一个频道,但是那具绿色的尸体已经占据了他的大脑,他甚至不知道电视屏幕上放的什么。

赵青说:“你怎么又发呆了?”

他说:“没有,我没有发呆。”

赵青说:“我洗个澡。”

他说:“你洗个澡。”

赵青说:“你是在发呆,你在想什么?”赵青脱掉风衣,说:“你转过身去。”他转过身。赵青把衣服扔在床上,冲进卫生间,关上门,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的眼前浮现赵青的裸体,他的身体又膨胀起来。他刚站起来,赵青的裸体旋即变成绿色的尸体。他把门上了保险,拉上窗帘,打开所有的灯。雅琴说,那是你的幻觉,尸体是不可能变成绿色的。他说,我看见了,是绿色的,像青苔。

他开始铺床。他把枕巾垫在床中央。前天晚上,他就是这样铺床的,他脱光赵青的衣服,他们亲热了半天,但他没有做。他想起了沙桐那绿色的尸体。

他说:“你想想看,是哪个女孩?”

沙桐说:“我不知想过多少遍了,我不知道是哪个女孩传给我的,我好过的女孩哪个不像天使一样纯洁美丽?”

他说:“怎么才知道女孩没有病呢?”

沙桐说:“无法知道,防不胜防,你不知道她跟你睡觉前有没有跟其他人睡过,你不知道跟她睡的是什么人。你从她们的身体看不出任何征兆,这种病毒潜伏期很长。你不知道她们的处女膜是真是假。”

他说:“你不是都用避孕套吗?”

沙桐说:“医生说,这种病毒能穿透避孕套。”

他说:“那怎么才不被传染呢?”

沙桐说:“不相信任何女人,不跟任何女人睡觉。你只要相信了一个女人,就会像我一样灭亡。”沙桐伸出他那已经发绿的手臂说,“让护士再给我喷点药,我受不了了。”

他把床上的被子搬到另一张床上。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的眼前又浮现赵青的裸体,他的身体膨胀起来。

沙桐死后他曾经发誓永远不碰女人,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没有女人活在世上干什么?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干净的女孩。他终于发现了赵青。他绝不会看错。她的父母是医生,她刚从学校毕业,她的身体一定跟她的眼睛一样清纯。他已经两次把她带到宾馆,但他没有做,他想起了沙桐那绿色的尸体。

他刚跑到卫生间门口,门开了,穿着米色内衣的赵青说:“你偷看?”

他说:“没有。”他把赵青抱在怀里,一边吻她一边说:“我什么都不想。”他拼命把注意力集中在赵青的身体上。

他把赵青抱到床上,脱去赵青的内衣。赵青双手蒙住眼睛,裸身仰在床上。

他脱光衣服,从包里取出一个避孕套戴上。

沙桐说:“医生说,这种病毒能穿透避孕套。”

他又戴上一个避孕套。

赵青双手蒙住眼睛,双腿像麻花绞在一起。

他伏在赵青身上,用手找到赵青的位置,眼前又浮现沙桐那具绿色的尸体。沙桐说:“你只要相信一个女人,就会像我一样灭亡。”在身体即将接触的一刹那,他说了句:“不行。”跳下床,冲进卫生间,用手处理。最后,他叫了一声。

他回到床上,赵青已经用浴巾盖住了身体。

赵青说:“你叫干吗?”

他说:“没叫。”

赵青说:“你实在难受我就给你。书上说,男人跟女人不一样。”

他说:“不行,那样不好,那样太过分了。”

赵青说:“你真好。”

他说:“我好。”

赵青说:“怕我怀孕?”

他说:“不是。”

赵青说:“我再猜。怕从此甩不掉我?”

他不说话。

赵青说:“假如我不在乎呢?”

他说:“你不在乎也不行。”

赵青说:“为什么?”

他说:“我不想伤害你。”

赵青说:“伤害?”

他说:“你不懂,我如果做了,你就会受伤害。我不做,你就不会受伤害。”

赵青说:“假如我情愿被伤害呢?”

他说:“那也不行。”

赵青说:“你真好。”

他说:“我真好。”他的眼前又浮现沙桐那绿色的尸体。雅琴说,那是你的幻觉,尸体是不可能变成绿色的。他说,我看见了,是绿色的,像青苔。

赵青说:“你转过身。”

他转过身。

赵青穿好衣服说:“你真好。”赵青哭了起来。

他说:“从明天起,我要写个长篇,要写三年。”

赵青说:“我见不到你了?”

他说:“我也不知道。”

<h3>惊 蛰</h3>

3月下旬,张家桥的生活中又出现一次危机。他把丫鬟佳慧的肚子弄大了。以往他把女人的肚子弄大了,根本不当一回事。她们把孩子生下来也好,打掉也好,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但这回不行。他必须让佳慧把孩子打掉。这个孩子是他在母亲死去的第二天晚上在佳慧肚里埋下种子的,如果佳慧把孩子生出来,家里人就能推算出他在服丧期间和佳慧干过那事,那他将无脸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但是他跟佳慧说了几次,佳慧执意要把孩子生出来,他没有办法,只好把佳慧带到郊外的望谷寺。

他们坐着轿子来到望谷寺,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张家桥把轿夫打发走,挽着佳慧来到后门。开门的是智空和尚。张家桥把赏银塞在智空手里,说:“你出去一下。”

智空跨出门槛,刚走到井边,张家桥追上去说:“里面有热水吗?”

智空说:“有,西屋的暖壶里有。”

张家桥说:“你在外面转一个时辰再过来,懂吗?”

智空说:“懂了,老爷。”

张家桥返身走到门口,挽住佳慧的手跨进门槛,转身关上门。

佳慧站在门右侧的屏风旁边,把庙堂后厅打量一番,最后把目光锁在墙上的那幅画上。这是一幅水墨人像画,画上的男子双手握剑,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半睁着。佳慧把身体移动几次,发现她站在哪个方位那只半睁着的眼睛总是盯着她看,她打了个寒战,转身问张家桥:“老爷,他是谁啊?”

张家桥没有答话。他进来后发现烛台上的火苗左右摇摆,以为西边的窗子没关好。他把西边的窗子关好,回到烛台前发现火苗前后摇摆,他跑到前厅把大门关好,回到烛台前发现火苗开始上下晃动。他看看屋顶,又看看火苗,不明白火苗为什么上下晃动。

佳慧走到张家桥身边,用手拽一下张家桥的膀子说:“老爷,问你呢,墙上这个人是谁?”

张家桥转身看了一眼人像,把佳慧的手拿在手里把玩会儿说:“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

佳慧嘟嘴说:“不知道,人家哪里知道,你这几天鬼兮兮的,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佳慧感到那只眼睛还在盯着她,转身指着人像说:“他是谁啊?”

张家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人像,说:“我今天就是带你来见他的。”

“见他?”佳慧一把抱住张家桥说,“我不见他,我不要见他,这个人太怕人了。”

张家桥用手拍拍佳慧的脸说:“别怕,他是好人,他已经归天了。”

“归天了?”佳慧惊讶道,“归天了你还带我见他?”

张家桥笑道:“我带你来是要讲他的故事给你听。”

佳慧说:“他是谁?”

张家桥说:“他死前是这里的和尚。他做和尚前是蚌埠一个大户人家的老爷,很有钱,比我有钱多了。人家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远万里到这里来做和尚?”

佳慧说:“为什么?”

张家桥说:“他跟老爷一样,喜欢玩女人。玩女人不要紧,男人活在世上本来就是为了玩女人的。可他玩过头了,居然玩他的侄女。他也是一时冲动才玩的,玩过之后知道自己犯了弥天大罪,在侄女面前跪了两个小时,求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后来侄女告诉他怀了他的孩子,他吓得在侄女面前跪了一个下午。如果侄女不怀他的孩子,万一侄女哪天说出来,他还可以抵赖。但怀了孩子,那就铁证如山了。他求侄女无论如何把孩子打掉。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到死都不知为什么,侄女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他是个善良之人,不可能对侄女下毒手,但是如果事情败露他又无脸在这个世上活下去,他没有办法,只好逃出来做和尚。”

佳慧说:“后来呢?”

张家桥说:“后来他向蚌埠过来的人打听他家的情况,得知侄女生了个女儿,他女儿知道这个孩子是父亲埋的种,用剪刀自尽了,他兄弟也就是他侄女的父亲,当时就气瞎了眼,他弟媳妇撞了三次墙。为了惩罚自己,他用匕首戳瞎了自己的左眼。”

佳慧赶紧抱住张家桥说:“老爷,不讲了。”

张家桥说:“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他自杀之前跟我说过他打算怎么死,我以为他在讲故事,结果他真的那么死了。他在山顶上的一棵大树下栽了十八把刀,然后爬到树上俯身跳下。”

佳慧说:“老爷,别说了,太怕人了。”

张家桥说:“现在该说到我自己了。是的,我玩的女人够多,我玩一千个女人一万个女人都不要紧,但不能在服丧期间玩女人,更不能在老太太没有下葬时就玩女人。尽管那天我是因为恐惧才跟你做那事的。因为守夜的时候老太太脸上的蒙脸布被风吹掉了,我去把蒙脸布给老太太盖上,老太太的脸把我给吓着了,我没有办法,只好跑到你厢房跟你做那事。因为只有做那事,我才能摆脱恐惧。但这不是理由,再多的理由,在服丧期间干那事都是大逆不道的,所以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知道了我将无脸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就是不理解,你不理解在服丧期间干那事意味着什么,现在我跟你讲这个人的故事,你应该知道后果了吧。人家不过是玩玩侄女,我在服丧期间偷情,比他严重多了。”

佳慧说:“这是我自己算出来的,他们不一定能算出来。”

张家桥说:“能算出来,大奶奶专门喜欢算这个。你只要把孩子生出来,他们根据孩子的出生日期,就能推算出我在服丧期间跟你干过那事。所以你必须把孩子打掉,你把孩子打掉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佳慧说:“老爷,我真的不想打。”

张家桥说:“你坚决不打,我也没办法。我只有逃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只有做和尚,只有捅瞎眼睛,只有栽十八把刀。”

佳慧说:“老爷你不要那样说,我打好了。”

张家桥说:“打吧,我保证让你再怀一个。”

佳慧说:“你保证?”

张家桥说:“我保证。”

佳慧说:“那就打。”

张家桥拍拍佳慧的脸奔到西屋把暖壶拿过来放在烛台边,又奔到前厅拿来一只供碗,把暖壶里的水倒进供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葫芦,把铁葫芦放在火苗上烤了会儿,把葫芦里的药倒进供碗,把碗递在佳慧手里说:“这是马天师给我的秘方,他说喝下去几秒钟就能打掉。”

佳慧说:“现在就打?”

张家桥说:“现在就打。”

佳慧捧过碗流着泪说:“老爷,我真的不想打。”

张家桥说:“你真的不想打,我不会勉强你。”

佳慧把药喝下去,说了声:“老爷,我肚子疼得厉害。”就捂着肚子瘫在地上。

张家桥蹲下身子捧着佳慧的脸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h3>昨日再现</h3>

傍晚,子川坐在丽马湖公园南岸的一张长椅上晒太阳,一个穿米色风衣的老太从假山那边走过来。

“子川。”老太低声喊道。

子川抬了一下眼皮,又把眼皮合上。

“子川。”老太又喊了一声。

子川睁开眼睛,看看老太,又看看左右,说:“是你叫我吗?”

“是我。不认识我了?”老太说。

“不认识,刚才是你喊我名字吧?”子川说。

“是我。你仔细看看,我是谁?”老太把脸凑到子川眼前。

“声音有点熟。”子川说。子川用手遮住眼睛上方的阳光,突然跳起来说:“张蓓!天啦!张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吓死我了!”

“我吓死你了?”张蓓说。

子川环顾左右,说:“我们去湖边。”

子川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快速向湖边走去,张蓓紧跟在子川后面。张蓓伸手去挽子川的手臂,被子川甩掉了。张蓓又伸手挽子川的手臂,子川又甩掉了。

“你找我干什么?”子川说。

“不干什么。”张蓓说。

子川继续往前走,张蓓紧跟在后面。

“对不起。”张蓓说。

子川不说话。

“对不起。”张蓓说。

子川不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张蓓说。

“你知道不该来找我,为什么来找我?”子川停下来,望着张蓓说。

“我老得让你害怕了吧?”张蓓说。

“何止害怕,是发抖。你知道我们多大了?”子川说。

“我六十,你七十三,明天是你的生日。”张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