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子川说。
“你天天下午来这儿晒太阳,我也天天下午来这儿。”张蓓说。
“你一直跟踪我?”子川说。
“我没跟踪你。”张蓓说。
“你不是去淮阳了吗?”子川说。
“我是去淮阳了。但第二天我又坐船回邙州了。”张蓓说。
“你不是答应我永远待在淮阳吗?”子川说。
“我是答应你,可我……”张蓓说。
“你没嫁人?”子川说。
“我没嫁人。”张蓓说。
“天啦。你真没嫁人?这么多年了,多少年了?将近三十年了,我不是要你嫁人吗?你不是答应我嫁人的吗?”子川说。
“我不嫁人。”张蓓说。
“你就这么一直跟踪我?三十年?”子川说。
“我没有跟踪你。”张蓓说。
子川转身向湖边走去,张蓓紧跟在后面。
“对不起,是我食言了,我答应永不见你的。”张蓓说。
“你靠什么生活?”子川说。
“你给我的钱,还有我舅舅,一直接济我。”张蓓说。
“你舅舅知道我们?”子川停下来说。
“不知道,没人知道。”张蓓说。
“真的没人知道?”子川说。
“我向你保证过的。”张蓓说。
“你向我保证?你不是保证你永远在淮阳吗?你不是保证嫁人吗?你不是保证永不见我吗?”子川说。
“我见你没有任何意思。”张蓓说。
“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子川说。
“叫什么?”张蓓说。
“背叛。”子川说。
“背叛?”张蓓说。
“对,背叛。你想想看,我们说的事你哪样做到了?你这样要出事的,要出大事的。张蓓,你不要误会我对你这个态度,你不嫁人绝对是不对的,早知道你不嫁人,我当初就不那样跟你了断了,我也许会跟你结婚,无论付出多大代价。现在我们多大了?我已经是儿孙满堂的人了,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让别人知道了,那是什么后果?我怎么办?”子川说。
“我只是想见一见你,没其他意思,见过了,就不再见了。”张蓓说。
“你住在哪里?”子川说。
“老街。”张蓓说。
子川继续往前走。张蓓紧跟在后面,张蓓伸手去挽子川的手臂,子川也伸手挽住张蓓的手臂。
“我还做了件背叛你的事。”张蓓说。
子川不说话,继续走路。
“我说了你不要害怕,跟你没关系的。”张蓓说。
“你说啊,你反正没好事干。”子川说。
“我有孩子。”张蓓说。
“喔。”子川说。
“我有儿子,也有儿媳妇、孙子,也是儿孙满堂。”张蓓说。
“你不是没有嫁人吗?”子川停下来说。
“我是没嫁人,我说了你一定会生气,但你不要怕,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其他意思。”张蓓说。
“你越说越玄乎了,你说啊。”子川说。
“他们是,你的后代。”张蓓说。
“我的后代?什么我的后代?”子川说。
“你送我到淮阳时,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张蓓说。
子川不说话。
“我没有告诉你,告诉你你不会答应的,我想要你的孩子。”张蓓说。
“张蓓,你真是疯了,你知道我们多大了?你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个?”子川说。
“我只是告诉你,没其他意思。”张蓓说。
“你真是疯了。”子川说。
“这跟你无关,我只要有你的孩子,就能活下去。”张蓓说。
子川把停在湖边的船拽过来,说:“我们上船吧。”子川搂着张蓓的腰把张蓓扶上船。
张蓓坐在船头。
“你是个疯子。”子川一边划船一边说。
“我背叛了你。”张蓓说。
“你背叛了我。要是让别人知道了,那还了得。”子川说。
“我不会让别人知道的。”张蓓说。
“他们知道吗?”子川说。
“谁?”张蓓说。
“你的子孙知道我们吗?”子川说。
“不知道,我怎么会让他们知道,奇怪,他们就没有问过。”张蓓说。
“你真是疯了。”子川说。
“我说了你又要生气,你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有麻烦的。有时候我真的想告诉他们,他们有一位伟大的父亲和爷爷,有时候你在电视上讲话,我真想告诉他们,你是谁。”张蓓说。
“你疯了,你迟早会说出来的,你真的疯了。”子川说。
“人一老,就糊涂了,老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老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过去。”张蓓说。
“你疯了,是老糊涂了,迟早要出事的。”子川说。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张蓓说。
“记得,在船上,对了,你船划得好,你来划吧。”子川说。
“我也许划不动了。”张蓓说。
张蓓走过来,把手提包递给子川,拿过划桨。子川站在张蓓的后面,捧住张蓓的屁股,把张蓓抛进湖中。
张蓓的头冒出水面,又沉下去,冒出水面,又沉下去。
子川一边把船往岸边划,一边说:“她疯了,她真的疯了。”
<h3>较 量</h3>
207病房离医生办公室只有几步之遥,蒋红走出医生办公室,没有直接去207病房,而是拐弯走向四病区。从四病区绕道去207还有将近一刻钟的路,她要在这一段有意延长的时间里,决定采用何种策略,让赵波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说出她想知道的事。
十分钟前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告诉她,她丈夫至多只能活一两个小时了。虽说赵波的死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他的病迟早会死的,但她想不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只剩一两个小时了。她感到恐惧。她不是恐惧他死,而是恐惧他死后,她将永远无法知道他的秘密,永远无法知道这么多年他瞒着她干了什么。她将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回想她与赵波二十多年的婚姻,简直就是一部战争史,一部侦探小说。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赵波殚精竭虑不让蒋红知道他的隐私,蒋红则千方百计要知道他的隐私,他们较量了二十年,直到现在,她没抓到一点把柄,发现一点线索。赵波是个十分古怪的人。他活着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不让任何人接近他,了解他。他不处朋友,不跟任何人沟通,不打电话,不用BP机,不用手机,不写信,不写日记,不说梦话,他总是独往独来,不留痕迹。人们除了知道他在图书馆做资料保管员,喜欢收集民谣,有糖尿病,有个老婆,家住光辉小区,其余便一无所知了。这世界极少有人像他这样如此煞费苦心地保护自己的隐私。在蒋红看来,他之所以这样,根本目的是要瞒着她,她实际上是他的唯一敌人。她一直在跟踪他,监视他。凭直觉她知道他一定是干了对不起她的事。尤其是1997年6月,1999年10月,2001年11月,他先后失踪了三个月。他说他收集民谣去了。她知道他所谓的收集民谣不过是他精心策划的一个可以让他独往独来的美丽的借口。以往他至多消失两三天,这三个月,他消失这么长时间,到底干什么去了?她知道一个人要是存心不让你知道他在干什么,你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但她没有放弃,她绝不认输,她相信只要他活着,她终有一天会战胜他。但是,现在赵波将很快死去,将永远消失,她唯一的、最后的希望和机会就在这一两个小时,她必须牢牢抓住这个机会。赵波虽然知道自己会死,但他不会想到死亡来得这么快,他还没有真正面对死亡。如果蒋红现在去病房,把医生的判断告诉赵波,告诉他,他在这个世界只有一两个小时了,他也许会对她说出一切的。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要隐瞒的呢?还有什么必要让活着的人受折磨呢?
蒋红走进病房,赵波那双特工一样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她。
蒋红坐在床边,犹豫片刻说:“医生说你只剩一两个小时了,我本不想告诉你的,又怕你有什么话要留下。”
赵波微微一笑,说:“我没什么可说的。”
蒋红说:“我尊重你的个性,但我跟你二十年了,你总不能让我对你一无所知吧?你放心,你告诉我,即使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也不会怪你的。我只要知道就行了。”
赵波说:“我不说,看你有什么办法!你死了这个心吧。”赵波说完,把眼睛和嘴闭上。随蒋红怎么哭怎么说,他就是不睁眼睛,不说话。
在一阵激烈的呕吐和喘气后,赵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赵波的嘴角挂着一丝只有蒋红才能看出来的笑意。蒋红被赵波最后的笑容激怒了。她看着赵波的遗体,突然灵机一动,擦干眼泪,冲到医生办公室,要求医生对赵波的尸体进行解剖。她说:“我一定要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在蒋红的鼓动下,医生把赵波的尸体拖进尸体解剖室。
医生剥光赵波的衣服,说:“哇,你丈夫有包皮!”
蒋红说:“这我知道,我要知道我不知道的。”
在蒋红如饥似渴的目光中,医生挥舞着手中的手术刀十分熟练地解剖赵波的尸体。赵波的五脏还冒着热气。
医生说:“他有糖尿病?”
蒋红说:“这我知道。我要知道他到底瞒着我干了什么,我要知道他的隐私!”
医生说:“别急,别急,会找到的。”
医生从赵波身上取下一块块标本,放在显微镜下,仔细研读。
医生突然说:“哇,你丈夫有过性病?”
蒋红说:“真的?他有性病?什么性病?什么时候有的?”
医生又从赵波身上取下几块标本,在显微镜下看了半天,说:“天哪,他有过三次性病,都做过治疗!第一次大概是1997年6月,是淋病。第二次是1999年10月,还是淋病。第三次大概是2001年11月,是梅毒!”
蒋红拍了一下赵波的屁股说:“怪不得要瞒着我!怎么样?我知道了吧,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我说我一定会知道的!”蒋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她对医生说:“继续找,继续找,好戏还在后头呢!”
<h3>天净沙</h3>
我十八岁时,正在安徽读高中。于红梅当时十七岁,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有一天学校组织我们上山采茶,于红梅和我分在一组。我和于红梅虽然同学三年,但平时很少说话,所以刚开始我们都只顾采茶,一言不发。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于红梅突然指着山顶上的那座寺庙问我:“你到那里玩过吗?”我说:“没有。”她又指着山脚下的那座监狱问我:“你到那里玩过吗?”我说:“没有。”她又问:“你知道为什么把庙和监狱建在一座山上吗?”我一时语塞。虽说我一直知道这座庙和这座监狱,也知道是唐代吴世贞建的,但从没想过为什么把它们建在一座山上,于红梅这么一问我倒觉得有点好奇,我说:“为什么?”她说:“人犯了罪,怎么办?”我说:“坐牢。”她说:“你只说对了一半,人犯了罪,除了坐牢,还可以逃。”我说:“逃?往哪儿逃?”她说:“逃到庙里。古人犯了罪,为了逃避惩罚,常常跑到庙里做和尚或者尼姑,吴世贞把庙和监狱建在一座山上,就是告诉人们,人犯了罪,除了坐牢,还可以往庙里逃。”我豁然开朗,对于红梅佩服不已,到底是学习委员,看问题就是有深度。于红梅用手捋了一下刘海,说:“你如果犯了罪,是坐牢,还是逃到庙里去?”我说:“我不会犯罪,我怎么会犯罪。”她笑道:“假设,假设你犯了罪?”我说:“假设我犯了罪,我宁愿坐牢绝不做和尚。”她很惊讶:“为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死活不做和尚。”她笑,我也笑。后来我们就围绕这个话题讨论,她坚持一个人犯了罪应该逃到庙里去,我坚持一个人犯了罪应该坐牢,但我们都只有论点,没有论据,所以谁也说服不了谁。直到山下监狱的铃声响起,我们才发觉同学们都不见了,山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们赶紧向山下奔去。
山上空荡荡的,可以清晰地听到我和于红梅的喘气声。我们走到一个缺口,缺口前面有一个大约两米深的坑,我看看周围没有其他路可走,就纵身跳了下去。我正要往山下走,听见于红梅在后面说:“哎,你就这样走了?”我掉头一看,于红梅正站在坑顶上。我想她一定是不敢往下跳才叫我的,就张开双臂做出接应她的姿势。于红梅蹲下身子晃动双臂做了一个立定跳远的预跳动作,但她向下跳时却把整个人向我掼过来,我抱住她滚倒在地上。奇怪的是我们都没有爬起来,我们面对面躺在坑底,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我的目光掠过于红梅起伏的胸部时,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我知道这个念头不好,但我无法克制。我浑身燥热,呼吸急促,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于红梅的鼻子。她说:“干什么?”也伸手捏了一下我的鼻子,我又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她又伸手捏了一下我的鼻子。就这样我们来回捏对方的鼻子。后来我又用手捏她的腰,她就抱着腰笑得不行,她笑完之后也用手捏我的腰,她捏我腰的时候我猛地扑到她身上,她拼命挣扎,我亲她,用手解她的衣扣,她一边说:“不要,不要!”一边推搡我,后来她不挣扎了,有一刻好像还搂紧了我,我就做了那件事。做完后我才知道自己做了傻事,我连说:“对不起,对不起。”于红梅起先不说话,望着天空发呆,我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她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得我头皮发麻手足无措。她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我说:“我知道,我知道。”她突然指着山顶上的寺庙对我说:“你必须到庙里坐一夜,作为对你的惩罚。你要是不去,我就告诉山下的警察,说你强奸我,让你坐牢。”我大惊,说:“我不去,我不去,我怕。”她说:“你不去,我就到山下告诉警察。”她说着就要往山下走。我说:“我去,我去。”于红梅像押送犯人一样,把我送到庙里。庙里空无一人。见我在庙堂中央盘腿坐下,于红梅才含泪离去。我在庙里度过了人生最恐怖的一个夜晚。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一头雾水走进教室,正好撞见于红梅,于红梅朝我点了一下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后来我和于红梅再也没有说过话。长大后于红梅嫁给了山下派出所的独眼民警,他们常常手挽手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而我从那次事件后则患上了梦游症,不分昼夜地在街上游荡。
<h3>念奴娇</h3>
1991年8月的一天晚上,我和袁雅茹在芭芭拉夜总会一见钟情。1991年8月或9月的一天晚上,我和袁雅茹在她的宿舍发生了第一次性关系。但是一直到1993年8月我们都没有分手,原因很简单,袁雅茹说如果我跟她分手她就自杀。我一直拿不准她这句话的真假,所以一直不敢提出分手。
实际上和袁雅茹发生第一次性关系后我就想跟她分手了。不知为什么我总是在和女孩上床后产生分手的念头。我不是那种玩弄女性的男人。每次爱上一个女孩我都是真心实意的,都觉得自己爱上的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女孩。但是只要一上床,我就会讨厌对方,就想分手。有这种苦恼的不止我一个人。我的所有男性朋友都有这样的苦恼。我们曾经多次彻夜不眠地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我们找不到答案。
袁雅茹是在第一次跟我上床后提出自杀的。她一边系胸罩一边说:“你要是跟我分手,我就自杀。”她第一次说这话我倒没当回事。因为这样的女孩我遇到过。以前也有女孩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分手后并没有自杀。自古以来女孩子恋爱时都喜欢说这句话,但真正自杀的微乎其微。我们这座小城每天不知道有多少男女分手,如果真的因为这点小事自杀,我们这座小城早就尸横遍野了。但是后来袁雅茹经常对我说,她不仅做爱之后说,任何时间任何场合,她都会突然冷不丁地说出这句话,就不像是假的了,就不能不引起我的警惕。虽说女孩因为分手而自杀的可能性很小,但毕竟是有过的,毕竟有这样的女孩。这就跟空难一样,每年只发生那么一次,而你正好赶上这一趟。虽说袁雅茹自杀是她自己的事,但毕竟是一条人命。何况她一旦自杀,我一生都不会心安。因为一直拿不准袁雅茹的话是真是假,所以我一直不敢提出分手,我们的爱情一直在苟延残喘。为了判断她的真假,我曾经去过自杀预防控制中心,了解这样的女孩一般有哪些特点。结果我得知1980年到1990年,我们这个城市只有两个女孩因为跟男孩分手而自杀。根据我们这座小城的人口比例,我粗略算了一下,这十年,至少有两万对男女分手,也就是说只有万分之一的女孩自杀。自杀预防控制中心的人告诉我这些女孩没有什么特征,全看你的运气。我的朋友看我们迟迟不分手,知道我一定是怕她自杀才没有分手。他们都劝我不要想那么多,他们说不可能的。他们说我们分了那么多手的,哪一个自杀的?何况你明知道不会娶人家,你不早了断,会误了人家青春的。他们说得也对,我这样做,不仅对自己不负责,而且对袁雅茹也不负责。有时看到袁雅茹脸上的皱纹我心里蛮难受的。但我不可能按他们说的去做。他们不了解袁雅茹。袁雅茹是那种有万分之一可能的女孩,我一直有这样的预感。袁雅茹也看出我的心思,她对我说:“我知道你是怕我自杀才不跟我分手,你分你的手,我自杀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何苦这么一拖再拖的。”
但是这种情况到了1993年9月不能再拖下去了,因为我们全家即将搬到南京去,我必须在走之前做个了结。而且我又爱上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好的女孩。这个女孩也要求我跟袁雅茹分手。她说:“她不会自杀的,我是女孩,我知道。”1993年9月的一天傍晚,我的几个朋友再次来我家鼓励我把这个故事结束。我下不了决心。最后阿龙对我说:“这样吧,你试探一下,如果她真的有自杀的念头,你再收回也不迟,你这样老拖下去不是个事。”我觉得这样也好。我想先试探一下也无妨,要是发现她真有自杀倾向,我就说我是说着玩的。
我拨通了袁雅茹的电话。我结结巴巴地说:“我们还是分手吧。”那边电话就搁了。我再打她不接,再打她还不接。我全身冒汗,夺门而出。阿龙他们几个也跟着我狂奔。奔到袁雅茹宿舍,我们敲门,她不开门。我们撞开了门,袁雅茹不在。我们问在门口晒衣服的房东老太有没有看到袁雅茹,她说:“茹茹往天桥那边走了。”我们向天桥奔去。我们还没有到天桥,就听从那边过来的人说,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刚从天桥跳下去。我腿一软,栽倒在地上。
<h3>点绛唇</h3>
我二十七岁那年,实现了我人生的两大理想:一是知道了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二是看到了歌星AnLa的裸体。
那年秋天的一天早晨,我正坐在电视机前观看埃及金字塔揭秘直播,我的朋友秦汉从广州给我发来一条短信,要我火速登陆AnLa个人网站。我立刻把电视机屏幕转向电脑,奔到电脑前,一边上网一边看电视。我登上AnLa个人网站后大吃一惊。AnLa正面向全球男歌迷举办“男人是什么?”征文,谁的答案跟她心中想的一样,她将把她的裸体给他看,时间就在今天上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说对AnLa做出反常举动我已经习以为常,因为AnLa每次被男友抛弃后,都会做出诸如在演唱会上突然把裙子撩起来或者让录音师背着她在马路上狂奔等怪异举动,但我想不到她居然把裸体给获奖者看,居然用这种方法报复刚刚抛她而去的男友。
我一生有两大理想。一是想知道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打从知道埃及金字塔那天起,我就想知道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我一直以为这个理想不会实现,因为诚如考古专家PuLy所言,除了炸掉金字塔,人类永远无法知道它里面到底藏了什么,而金字塔是不能炸的。今天,聪明的考古学家让现代机器人带我们进入胡夫金字塔,进入一个从未开启的通道,我和全世界所有想知道埃及金字塔秘密的人,今天上午就会知道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我人生的另一个伟大理想是想看到AnLa的裸体。打从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AnLa,我就想看到她的裸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古怪的念头,只要能看到AnLa的裸体,就是让我去做人肉炸弹我都在所不辞。我知道实现这个理想比知道金字塔的秘密还难。因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一介歌迷怎么可能看到国际歌星AnLa的裸体呢?今天AnLa居然给了这样的机会。虽然这个机会只有千万分之一,但毕竟有一线希望。我立刻搜索枯肠,在键盘上敲好征文,把征文连同我的个人档案用电子邮件发给了AnLa。
我回到电视机前的时候,执行这次揭秘任务的机器人已经出现在屏幕上。一个小时后,这个机器人将进入那个神秘通道,用随身携带的钻头在通道前方的阻路石门上钻出一个伤孔,然后把随身携带的高精密电视探头穿过伤孔,我们就能看到石门后面藏的什么。当主持人请考古学家介绍胡夫金字塔的时候,写字台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拿起话筒,一个女子说:“我是AnLa的经纪人Kety,我很荣幸地通知你,你的征文获奖了。根据AnLa小姐之前的承诺,你将获得亲眼看见她裸体的奖励,你务必在上午10点前赶到AnLa的邙州别墅。”我激动得差点晕过去。我想不到我真的能见到AnLa,真的能看到AnLa的裸体。我正准备打点行李,突然发现我人生的两大理想发生了冲突。我如果想知道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就无法看到AnLa的裸体。我想看到AnLa的裸体,就无法在第一时间亲眼看见埃及金字塔的秘密。我查了一下来电显示,拨通Kety的电话,说:“Kety小姐,能不能把我看AnLa裸体的时间改在下午或晚上。”Kety说:“不行,必须在今天上午,过期不候。”我说:“是这样的,我的人生有两大理想,一是想知道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二是想看到AnLa的裸体。现在电视台正在直播埃及金字塔揭秘,一个小时后秘密就要被揭开,我如果现在去见AnLa,就无法在第一时间知道埃及金字塔藏的什么。”Kety说:“你真迂得可爱。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你事后可以知道,但你错过今天上午,你将永远不可能再见到AnLa的裸体,你知道全球多少男人想实现这个梦想吗?”我说:“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那么,你们那里有电视吗?”Kety说:“废话,怎么会没有电视。”我说:“能收到中央1台吗?”Kety说:“废话,怎么会收不到中央1台。”我说:“那么请你帮我个忙,你把AnLa的卧室里放一台电视机,把电视调到中央1台,这样我一边看AnLa的裸体,一边看金字塔揭秘直播。”Kety说:“真是个迂夫子,好吧,我帮你办。”
我打的来到AnLa别墅的时候,别墅门前的草坪上已经围满了记者。Kety和一个酷似姚明的保安架住我的双臂突破记者的重重包围进入了别墅。Kety挽着我踏上楼梯时,我紧张得浑身发抖,抖得蹲在楼梯上无法前行。酷似姚明的保安奔上楼梯,像举石头一样把我举到AnLa卧室门口。我走进AnLa卧室,看见 AnLa 穿着薄纱睡衣坐在床边梳头。我再次浑身发抖,抖得蹲在地上。AnLa走过来扶起我说:“不要紧张,不要紧张。”我站起身,看见床对面的电视正在播放埃及金字塔揭秘,机器人正掮着钻头在阻路石门上钻孔。主持人说,还有几分钟石门就会被穿透,埃及金字塔的秘密将会揭开。主持人说,此刻全世界都仿佛停止了呼吸。我双手抓住脖子,正准备向前跨一步,听见AnLa在我身后说:“你到底是看埃及金字塔,还是看我的裸体?”我转身对AnLa说:“AnLa小姐,我一生有两大理想,一是想知道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二是想看到你的裸体。现在埃及金字塔的秘密就要揭开,等我看到金字塔的秘密,再看你的裸体好吗?”AnLa 说:“神经,金字塔有什么好看的,好的,我等你。”我刚转过身,看见钻头已经穿透石门,机器人把摄像探头放进钻孔,我睁大眼睛,屏住呼吸。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金字塔里什么也没有,主持人喊道。我盯着电视看了片刻,石门后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藏。我赶紧转身看AnLa ,AnLa 褪下薄纱裙,双手伸到背后像是要解胸罩,我紧张得闭上眼睛,我的脖子仿佛被吊在了屋梁上。我睁开眼睛,AnLa 已经一丝不挂地站在我面前,我盯着AnLa的裸体看了片刻,发现AnLa的裸体跟我老婆的裸体没什么不同,我失望地转过身。
在别墅门口一个操广东口音的记者问我:“请问你看到AnLa 裸体有什么感受?”我说:“我刚刚看了埃及金字塔揭秘直播,结果发现埃及金字塔里什么也没有。”他说:“我问你看到AnLa 裸体有什么感受,你说埃及金字塔干什么?”我说:“正如金字塔里什么都没藏,AnLa 裸体没有任何神秘之处。”
<h3>九张机</h3>
我三十八岁那年跟一个自称安尼的女人发生过多次性关系,但我至今没看过她的脸蛋,不知她的真实姓名和身份。如今,这个神秘女人已经三年不跟我联系了,而我却没有她的任何线索,这让我十分恐惧。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年秋天的一天晚上,也就是车臣黑寡妇闯进莫斯科一家剧院的第二天晚上,我和秦汉到芭芭拉夜总会寻找猎物。我们走进夜总会大厅的时候,里面正在举办假面舞会,舞池上空的四台液晶电视机正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车臣黑寡妇的特写镜头。秦汉到吧台要了一个面具便消失在舞池里。我坐在舞池南侧的水晶看台上,一边喝啤酒一边看舞池里的人跳舞。我喝完第三杯酒,正准备起身到吧台拿面具,一个穿黑衣服的蒙面女人突然站在我面前,我大吃一惊,本能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黑衣女人说:“别紧张,我不是黑寡妇,我刚从舞池上来。”我看看她,又看看电视上的黑寡妇,看不出她和黑寡妇有什么区别。她伸出戴着黑手套的右手说:“认识一下,我叫安尼,安全的安,尼姑的尼。可以在这里坐下吗?”我握了一下她的手说:“可以,当然可以。”我们面对面坐下。我看了一眼她藏在蒙眼布里面的那双眼睛,觉得她眼睛背后还有一双眼睛。她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口,说:“找到了吗?”我惊讶道:“找什么?”她说:“找什么,找女人。找到你要找的女人了吗?”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女人的?”她说:“我怎么不知道,你每个星期五都和你这位朋友来这里找女人。”我说:“你在监视我?你是谁?”她笑道:“你看你紧张的,不是监视你,是在关注你。你能找猎物,我就不能找猎物?找到你想要的猎物了吗?”我说:“还没找到。”她说:“你想找的女人,既要让你开心,还要不找你麻烦,甚至永远不知道你是谁,永远没法跟你联系,对不对?”我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她说:“你们男人心里那点鬼我能不知道?怎么样,我合适吗?”我望着她不知如何回答。她说:“我和其他女人不一样,我不仅不会找你麻烦,而且不会让你找我麻烦,我要你永远不知道我是谁,永远无法跟我联系。”我说:“你能把面具摘下吗?”她说:“不行,我这面具从不摘下,我这面具是二十四小时戴着的。”我说:“你为什么二十四小时戴面具呢?”她说:“这你不要问。”我说:“你能告诉我,你是谁?你是哪里人吗?”她说:“无可奉告。”她又喝了一杯啤酒,说:“怎么样,我们去开个房间?”我说:“开房间就开房间。”
我们发生第一次性关系的经过是这样的。我们到了房间后,我建议她先洗个澡。她坚持要我先洗。我从卫生间出来,以为她会把蒙脸布除掉把外衣脱了进卫生间的,她不仅什么都没脱,她连包都带进了卫生间。我把眼睛贴在卫生间门上,找了半天没找到缝隙。我打开吸顶灯,想找找她有什么东西留在外面,发现她把手机留在了写字台上,我欣喜若狂,拿起她的手机,却发现手机显示屏上显着一排字:本机已上锁,请输入密码。我鼓捣半天没有打开手机,听到卫生间门响,我赶紧把手机放在写字台上。她戴着面具衣冠整齐地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写字台前,拿起她的手机说:“你动我手机了吧?”我低头不语。她说:“以后我的东西你不要碰,假如有定时炸弹呢。”我惊出一身汗。我们上床时我再次恳求她把面具摘下,我说我总不能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就跟你睡觉吧。她坚决不同意。就这样她戴着面具跟我发生了关系。事后,她把烟缸放在我肚皮上,一边抽烟一边说:“你们男人最大的梦想不就是搞了女人,女人永远不找自己麻烦吗?你永远不知道我是谁,我永远不会找你麻烦,这对我们都好。”
这以后我们发生过多次性关系。每次她都用隐去号码的手机给我打电话,每次我们都在她指定的地点幽会,每次她都戴着面具。每次我都要她除掉面具,她都不同意。每次我都跟踪她,她都成功地把我甩掉。
车臣黑寡妇袭击莫斯科地铁的那天晚上,我和她在秦淮河边一家私人旅馆发生关系后,她突然伏在床上哭起来,哭得很伤心,我问她哭什么,她不说。那晚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跟一个女人睡过觉,但我至今没看过她的长相,至今不知道她是谁,至今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而她却再也不出现,我每每想起来都怕。
<h3>蝶恋花</h3>
我四十六岁那年受朋友之托,照看他老婆。
男人对朋友的老婆都有过非分之想。这是人之常情。古人说:“老婆人家的好,儿子自家的好。”我对张三的老婆向梅就一直有挥之不去的非分之想,以至于我每次看到向梅头上都会冒汗。但我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朋友的事。虽说张三远在哈尔滨,向梅常常在家独守空房,但张三不在家的时候我从没有去看过向梅。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我天天路过向梅家,却从没有进去过。这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古人说:“朋友妻,不可欺。”但是张三请我照看他老婆是我没有想到的。美国世贸大楼遭遇恐怖分子袭击的那天晚上,张三从哈尔滨给我打来电话,说他搞情人的事被他老婆发现了,他老婆最近神思恍惚,多次扬言自杀。他说:“我真担心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人有时候就是一念之差,可我不在她身边,请你无论如何帮我照看她,开导开导她。”
我每次去看向梅,向梅都声泪俱下地控诉张三的罪行,我头上、脸上总是不停地冒汗。我一冒汗向梅就起身去洗手间给我打毛巾。向梅对我不停地出汗也觉得奇怪,她说她从未见过这么爱出汗的人。后来我都不大想去看向梅了,原因很简单,我每次去看她她都哭,她一哭我就想搂住她,这样迟早要出事的,我绝不能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有一天向梅突然问我能不能告诉她,张三是怎样把别的女人搞到手的。她说:“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这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通。他有什么样的本事,能把别的女人搞到手?”我当然不会把男人的那点秘密告诉她,那样我就出卖了张三。但是向梅说:“这个问题如果想不通,我会发疯的,你是他的朋友,你有责任告诉我。”见她说到这个份上,而且要发疯,我说:“这很简单,只要下工夫,一个男人可以把任何一个女人弄到手。”向梅说:“我不信,怎么可能呢?怎么下工夫呢?又不跟人家结婚,人家怎么可能跟他睡觉呢?要是我,一个男人不跟我结婚,要我跟他上床那是不可能的。”我说:“这个说是说不清楚的。”向梅说:“这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呢?比方说我就是张三搞的那个女人,你就是张三,你说说他是怎样把女人搞到手的。”我说:“这个办法也好,这个办法容易把事情说清楚。”我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德芙巧克力给向梅。向梅脸色顿时绯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德芙巧克力?你怎么知道的?”我说:“十一年前我第一次看到你和张三,你当时对他说,你只吃德芙巧克力,我就一直记在心里,我第一次来看你就带在身上了,但你是我朋友的老婆,我不能那么做,现在你要我揭露张三的秘密,我才拿出来的,为的是让你明白他们通常采用什么卑鄙手段勾引女人。”向梅眼里闪着泪花说:“你对我太好了,太让我感动了,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这么好。”见她黯然神伤,我说:“他们就是这样,开始对女人下手的。”向梅如梦初醒:“你是说,他们用一块巧克力就把女人骗到手了?不可能不可能。继续,继续,我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招数。”我头上冒汗,向梅起身去打毛巾。向梅这回打来的是热毛巾。我说:“我从不出汗,在女人面前从不紧张,但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你我就紧张,就出汗。”向梅满脸绯红,说:“你是因我而出汗?我又不好看凭什么让你出汗?”我说:“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不过,一个女人能够让我这样的人出汗,足见这个女人的魅力了。”见她丧魂失魄,我说:“他们就是这样,知道女人喜欢甜言蜜语,三言两语就把她们搞得晕头转向了。”向梅如梦初醒,说:“你是说,他们用一块巧克力,一句甜言蜜语,就把女人搞到手了?不可能,不可能。你继续说,蛮有意思的,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招。”我说:“不能说了,再说就出事了。”我踉踉跄跄出了门。这以后我很长时间没有去看向梅。游戏应该结束了,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的。有一天向梅把电话打到我单位,说:“你怎么不来了,你只讲了一半,你不要自作多情的,你们的那点把戏根本骗不了我。”见她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我决定把张三的那点卑鄙伎俩全部告诉她。元旦那天晚上,我拎着一盒生日蛋糕去看向梅。向梅刚开门,我就说:“祝你生日快乐。”向梅满脸绯红,热泪盈眶。她说:“我都忘了自己的生日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我头上冒汗,她去拿毛巾。她这回来拿来的是她自己的毛巾。她说:“你对我太好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有你关心我,我心满意足了。”她说着哭起来。我说:“他们就是这样,一步步把女人逼到没有退路。”她还是哭。我紧张起来了,我说:“向梅你醒醒,你可不能当真,是你要我讲给你听的。”向梅突然夺过我手中的毛巾边擦眼泪边说:“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靠这一两个花招,就把人家搞到手了?你继续说,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招。”我说:“下次再说。”就夺门而逃。我发誓再也不去了。我知道她已经不能自拔了。有一天向梅再次把电话打到我单位说:“你再不讲清楚,我会发疯的。”美国攻打阿富汗的那天晚上我们这里下起了倾盆大雨,为了让向梅彻底明白张三是怎样把女人搞到手的,我去电大给向梅送伞。我故意站在雨中把全身淋湿。向梅从教室出来,看我像落汤鸡一样站在雨中,泪流满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课的?”我说:“他们就是这样,知道女人心软,故意把身上淋湿,然后使她们束手就擒。”向梅说:“你对我太好了,你太让我感动了,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向梅到家后一直坐在床边发呆。见她魂不附体,我心生怜悯,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向梅起初闭着眼睛紧紧抱住我,我正要吻她她突然推开我说:“不行,不行,这样不行。”我说:“你这样做是对的,但我以后永远没脸见你了,你多保重。”我转身要走,她背靠门泪流满面地说:“你留下来吧。”我正想把她往床上推,她已经仰倒在床上了。事毕,我蜷着腿耷拉着脑袋说:“他们就是这样,把女人搞到了手。”向梅失声痛哭:“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虽然我现在看到向梅不出汗了,但我想到这件事就出汗。因为我知道,这种事要是让人知道了,就是在美国,也是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