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姓 名</h3>
张三正要出门,电话铃响了。朋友要他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宴会。张三立刻换了衣服,打了领带,连蹦带跳赶到约定的饭店。
包厢门口站着一个女服务员。张三走进包厢,里面已经站着十来个人。除了朋友,都是生面孔。张三可能是最后一个到的客人,张三刚进来,朋友便掩上门,开始介绍客人。
“这位是市府办郝主任。”
郝主任在指定位置坐下。
“这位是市贸易局王局。”
王局在指定位置坐下。
按照正在进行的顺序,下一个就轮到张三了。张三忽然紧张起来,怎么介绍他呢?这位是张三。张三是谁?张三是什么?
“这位是七里乡夏乡。”
站在张三左侧的夏乡在指定位置坐下。
下一个就是张三了。张三呼吸困难,张三觉得要出事。
“这位是市计委财务科赵科。”
张三身子动了一下,腿没有跨出去。叫作赵科的人从张三右侧跨向座位。朋友显然机智地跳过了张三。朋友显然遇到了困难,他必须把张三搁一搁。朋友一定在绞尽脑汁。叫张三显然是不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张三?江苏人张三?已婚男人张三?城市人张三?张三先生?张三同志?先生是谁?同志是什么?不行,不行。张三觉得自己太让朋友为难了,他有些过意不去。
“这位是市残疾人联合会李主席。”
张三这才发现站在窗口的人是残疾人。李主席不是坐到椅子上去的,是趴到椅子上去的。
“这位是一江春水休闲中心首席擦背大师汤擦。”
张三忽然觉得整个包厢都亮起来。汤擦?这个姓汤的可以这样介绍,何不称他为张捕快呢?小时候街坊里抓小偷总是他第一个抓获,乡亲们就叫他张捕快。这是张三有记忆以来唯一有过的称呼。虽然是十五年前的事,朋友应该记得的。他注视着朋友,希望朋友从他的表情或眼神中获得提示,但是朋友根本不看他。朋友显然正在绞尽脑汁。
“这位是九鼎国际商务咨询有限公司刘总。”
刘总跨出去的时候,张三发现又跳到了左边。张三有些恼火,这种跳来跳去的顺序显然不是按照先来后到高矮胖瘦职务大小,显然是要跳开张三。但是张三左右各剩一人。无论怎么跳,都跳不过去了。他是朋友请来的客人,朋友会安排他坐下来的。
“这位是东方易燃易爆品连锁店谢经。”
谢经跨向座位。只剩下张三和另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了。张三忽然不希望朋友介绍他,随便朋友用什么介绍他都不行。朋友可以换个方法,比如拍拍他的肩膀,或者做个手势,哪怕拍一下屁股,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坐下来了。总之,不要介绍,千万不要介绍,他会万分感谢朋友的。
“这位是市二中周老师,教高三的。”朋友说罢,看都没看张三一眼,就拉着周老师的手坐下了。张三十分震惊。不错,是他为难了朋友,可他是朋友请来的客人,他们是多年的好朋友,朋友请他吃饭,怎么能让他站着,自己却先坐下呢?他望着朋友,朋友正在跟残联主席说话,朋友看都不看张三一眼。朋友和残联主席之间空着一个位置,那肯定是他的位置。张三想走过去,自己坐下,又觉得不妥。正在张三盯着那个位置犹豫不决的时候,残联主席突然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动作,把他那根雕花的拐杖挂在张三的座背上。张三一惊。接着其他人把皮包、保温杯、外套、围巾、帽子放在张三的座位上。张三惊呆了。他望着朋友,朋友面无表情。
张三往门口退。他想走,又觉得那样做不妥。那样朋友会怎样想呢?但他总不能这样站着吧?他不知道两只手该怎样放。
郝主任突然侧身问张三:“五粮液有吧?”
张三一惊,掉头,拉开门问女服务员,然后掩上门,说:“有。”
朋友说:“那就开始吧。”
女服务员从门外把酒递给张三,张三开始给客人们倒酒。
酒席很快进入了高潮。
女服务员轻轻推开门,小心翼翼地问张三:“可以上热菜了吧?”
“上。”张三说。
女服务员把菜递给张三,张三把菜端到桌子上。女服务员在外面轻轻报一声菜名,张三吆喝着菜名把菜端上桌。张三给客人们倒酒,给客人们换碟子,给客人们上毛巾。张三奔波在女服务员和酒桌之间。张三忙得不亦乐乎,忙得浑身是汗,浑身是油污。
酒桌上掀起一阵又一阵高潮。
张三轻便的身体抑扬顿挫地在包厢中穿梭。
张三到门口接烤鸭时,一个手拿对讲机的女人问门口的女服务员:“怎么不进去服务?”
女服务员苦着脸道:“里面的客人自己带了服务员。”
客人们终于酒足饭饱。客人们终于按照饭前介绍的顺序离开了包厢。朋友是最后一个离开包厢的。朋友握着张三的手,紧紧地,紧紧地。
当客人们在饭店门口消失,张三飞身下楼,三步并两步,连蹦带跳赶到家。
妻子说:“今天酒吃得快活吧?”
张三说:“我的朋友真是太好了,他终于没有介绍我,太让我感激了。”
张三说着走到厨房,捧起电饭锅,把一锅粥喝了个精光。
<h3>百花凋零</h3>
百花凋零,如今我已到了不惑之年。
遥想二十多年前,语文老师给我们念杨菊花的作文。杨菊花人长得漂亮,爸爸又是供销社主任,所以每次作文评讲课,语文老师总是念杨菊花的作文给我们听。杨菊花不论写什么作文,开头第一句都是百花凋零,所以每次语文老师捧着杨菊花的作文本一张口,我们全班同学就会齐声喊道——百花凋零,然后就哄堂大笑,语文老师和杨菊花也跟着笑。后来百花凋零成了我们班的口头禅,毕业二十多年了,我们五班的同学无论写信,还是见面打电话,第一句话都是百花凋零,就像部队的接头暗号。
王亮是我们五班成绩最差的,所以他后来发了财做了大老板。和所有暴发户一样,王亮经常请人喝酒,也经常做些异想天开的事。有一天我们在一起喝酒,又谈到杨菊花,谈到那些女同学。王亮突然说:“我们把五班的同学拉到邙州来搞一次聚会,怎么样?”我知道他又发神经了。我说:“不可能。”他说:“怎么不可能,不就是银子吗?”我说:“不是银子,那么多人,都在天南海北,那些女生我们甚至不知道她们在哪里,怎么召集?”他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从公司调几个人出来,成立一个联络处,还怕找不到人?”
第二天王亮真的组建了一个联络处,还封我做了联络处处长。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到一个月,除了已经自杀的徐小明,其余同学,包括十一个女生,都联系上了。
聚会的那天下午,王亮率领先期赶到的男生去火车站接女生,我和马克留在酒店的多功能厅布置会场。杨菊花昨天打电话来,说女生都已经到了她那里,她们将在同一时刻抵达邙州。想到火车站可能出现的激动人心的场面我身上不断起鸡皮疙瘩。
我用白色KT板把百花凋零四个大字刻好,就站上凳子把字往红色平绒幕布上粘。马克像个指挥官,在台下高一声低一声的喊,我怎么放他都说歪了歪了。他说:“你是不是心不在焉了?”我说:“你才心不在焉。”
我的确有点心不在焉。虽说如今这个年代,男人玩女人很容易,但是想到那些女同学,我还是有些莫明其妙的激动。我们五班当初被称为美女班,十一个女生个个生得鲜艳可口,大概因为生得漂亮,毕业后都嫁到外地去了,二十多年不见了,她们是否像当年那样美丽动人?
我刚把字粘好,就听见门外有人喊:“皇后驾到!”我听出是赵锋的声音,知道他们已经到了,我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我跳下舞台,和鱼贯而入的女生握手。尽管我大呼小叫的,但我是装的,我身上不断起鸡皮疙瘩。这些女生,这些令我魂萦梦绕的女同学,太令我失望了,因为她们是我的同学,我不忍心也不能用任何贬损她们的词形容她们,我只能告诉你们,百花凋零,百花真的凋零了。现场的气氛跟央视春节晚会现场观众的喝彩声一样热烈而不真实。我知道其他男生跟我一样失望,这瞒不过我。王亮进来后就一直坐在墙角落把头埋在裤裆里打手机,他一旦对某件事不感兴趣就打手机,我知道他有这样的毛病,我知道他在给谁打电话。
大家坐定后,主持人马克提议大家先作自我介绍,他说:“女士优先,女士优先,杨菊花先来。”
杨菊花在热烈的掌声中走向舞台。昔日苗条的杨菊花如今已经成了个油桶,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的。
杨菊花刚拿起话筒,我们就齐声喊道:“百花凋零。”然后就全堂哄笑,杨菊花也笑。
杨菊花说:“百花凋零。杨菊花,离婚,膝下有一小女,现单身,居南京。”
我们鼓掌,拍桌子,吹口哨。我们想不到杨菊花会这样自我介绍,太幽默了,太精彩了。
第二个上去的是毛晓蓉。
毛小蓉说:“百花凋零,毛小蓉,刚离婚,膝下有一小女,现单身,居徐州。”
我们愣了一下,鼓掌,拍桌子。我想,怎么又一个离婚的?
第三个上去的是赵晓娜。
赵晓娜说:“百花凋零。赵晓娜,离婚,膝下有一小女,现单身,居德州。”
我们愣住了,这回我们真的愣住了,没有鼓掌。
不可思议的是,接下来的八个女生,自我介绍都是离婚,单身,膝下有一小女。当最后一个女生马莉走下舞台时,全场出现了五分钟的冷场。
马克仿佛从梦中醒来,说:“跳舞,请女生跳舞。”
音乐响起。
灯光渐暗。
只有一束灯光打在背景幕布上,打在百花凋零四个大字上。
王亮仍坐在墙角落把头埋在裤裆里打手机。
<h3>预 感</h3>
W君早晨下床时,忽然一个可怕的意念像闪电一般划过他意识的上空——今天可能被汽车撞死!这个意念来得很突兀。W君觉得这种意念的出现不是无缘无由的。是一种预感。人死之前总是有预感的。关于人死之前是否有预感,W君原先是将信将疑的。可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使W君对此深信不疑。
前天上午,W君家门前的马路上接连出了两起车祸,死了两个人,一位是花匠,一位是教师。两人都被车轮碾成肉酱。后来人们的考证证明,他们死之前都有预感。据说花匠在遇难的那天早晨,睁开眼睛便沉默不语,面呈死相。更怪的是他下了床便洗澡,剪指甲,穿了一身崭新的衣服。一个人居然会在早晨洗澡,这在当地是前所未闻不可思议的事。花匠死亡之前的怪异表现说明他对自己的死是有预感的。至于那位教师就更奇了。据说他在遇难之前一个月就开始焚烧他的日记、信件和其他手稿了。他甚至写信给他的朋友们,要回他以往写给朋友们的信。总之,他几乎把这世上所有留有他文字的东西都化为灰烬。那天上午,他踏上柏油马路不久,就有一辆刹车失灵的卡车盯着他追。他一边呼喊一边狂奔,结果还是被压死在轮胎底下。
W君认为他们之所以死,是因为他们没有重视预感。既然有了预感,就该不惜一切去避免预感实现,决不能听之任之。所以,W君决定今天坚决不出门。
汽车总不会冲进屋里来撞他。
他漱洗完毕,就对妻子说:“今天一天我不上班也不出门,我在后院看书。天塌下来你都不要叫我,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家。我今天有重要的事。什么重要的事你不要问,问我我也不知道。就这样。”他说完就拿了一本小说书和几块面包,钻进后院放杂物的土坯屋里去了。
W君没头没脑的话把妻子搞得晕头转向如入五里雾中。W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不迟到早退,即使有病也坚持上班,今天怎么突然不上班了?为什么要到土坯屋读书?他以前可是从未去过土坯屋的。妻子几次想去问他都没敢。W君从来是说一不二的。妻子去单位请了假,便匆匆回到家里。不论怎么说她不能让W君一人待在家里,她想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从早晨八点至下午四点,先后有十四个人来找W君,都被妻子拦在门外。下午四点一刻的时候,W君单位里的经理来找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他赶快去上班。来者是经理,又有十万火急的事,他妻子不敢怠慢,便把经理领到后院。
“我不去!我今天哪儿也不去!你什么话也不用说了,你开除我我也不会去。什么原因你不用问,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以后你们会知道的。你走吧!”W君挥舞着手臂声色俱厉地说。他急得虚汗淋漓。这时候发生十万火急的事,本身就是不祥之兆,是死亡的召唤。他没法让经理理解他的态度和做法,他现在不能说出预感,预感说出来肯定凶多吉少。待预感消失后,他会好好地向经理解释的。
经理被他搞得莫名其妙。经理出门前对他妻子说:“再观察一段时间,情况严重,就去叫医生。”他妻子含泪点头。
大约晚上七点光景,一辆重型卡车飞驰在一条柏油马路上。临近三岔路口时,为了避免和一辆违章行驶的客车相撞,卡车急转弯冲向路边的小道,撞倒一堵围墙和一座土坯小屋后停住了。
人们把W君从乱砖中扒出来时,他已经咽气了。
W君之死使人们震惊不已。这一奇特的事件在当地传为奇谈。以后人们谈到人死之前是否有预感时,总拿W君之死作为例子。如果他没有预感,他怎么会突然一天不出门?突然钻进给他带来灭顶之灾的土坯屋?又怎么会说那些奇怪的话呢?
<h3>七月四日</h3>
向梅坐在厢房的窗前。厢房的窗户朝北。从窗口可以看见厨房、客厅、院子以及东房间的门帘。
去年老伴去世时,儿女们悲痛欲绝。向梅担心儿女们永远无法摆脱失去父亲的痛苦,担心儿女们因为思念父亲无法正常学习和工作。但是三七刚过,儿女们就开始了有说有笑的生活,就忘了他们的父亲。这让向梅震惊。平时工作忙忘了情有可原,四七、五七、六七、百期、七月半、大冬等等都是重要的日子,照理都要烧纸祭奠的。如果他们心中有父亲,不应该忘记这些日子的,他们连这样的日子都忘了,太过分了,太令人寒心了。老伴在世时对他们多好,老伴奋斗一生、辛苦一辈子都是为了他们,他们居然这么快就把他忘了。起初向梅还提醒他们,后来干脆不告诉他们了。每逢特殊的日子,她就坐在厢房的窗前,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看看他们心中到底有没有父亲,看看一个人死后别人是怎样把他抛到九霄云外去的。她总是在这一天即将结束或者他们玩得正高兴时突然告诉他们今天是什么日子,然后看到他们内疚、自责、如梦初醒,她才感到解恨。今天是七月四日,是老伴逝世一周年纪念日。一个月前她就天天念着这个日子。她断定儿女们不会记住这个日子。她当然不会告诉他们。今天一早她就坐在窗口观察他们。中午她偷偷去老伴的墓地供了饭,烧了纸。她不会让他们察觉她的行踪的。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可以肯定他们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们不仅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刚刚才知道,他们今晚居然要在客厅举办化装舞会,欢送他们的一个朋友出国!她当然不会阻止他们。现在他们正在客厅张灯结彩,他们马上就要狂欢了。向梅正看得入神,女儿突然闯进来说:“妈,帮我们去西街买几根彩带,要红黄两种颜色的。”女儿没等她答应就在窗口问大哥:“买几根?”老大做了个手势说:“三十根。”向梅没有拒绝,她不会拒绝他们的。
向梅一路小跑,回到家,客厅里的追光灯已经亮了,音响也调试好了。儿子要榔头、洋钉。向梅去后院翻来榔头、洋钉,就开始帮他们拉彩带。儿子在北头,她在南头。她站在方凳上,女儿怕她跌下来,要她下来。她说:“不要紧。”看到母亲帮忙,看到母亲这么高兴,儿女们多么激动多么兴奋。平时来客人就怕母亲不高兴,今天他们就是怕母亲阻止先斩后奏的。母亲不仅没有阻止,还帮忙,多让人高兴啊!彩带拉好后,向梅双手叉腰,站在客厅门口,左看看,右看看,说:“好啦。”
吃完晚饭,向梅又坐在厢房的窗前。
客人们陆续来了。
向梅看到大儿子手拿话筒走到客厅中央。所有灯都亮了,前奏曲停止了。
向梅突然冲出厢房,走进客厅问儿女们:“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儿女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目瞪口呆。
向梅说:“今天是七月四号,是你们的父亲逝世一周年纪念日。你们不仅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居然在父亲逝世一周年这天举办舞会,跳舞狂欢,太不像话了!你们怎么对得起你们的父亲!”
儿女们大惊失色。
客人们大惊失色。
不知谁熄了灯。
<h3>冬 至</h3>
镇上建养老院的消息,是本地电视台晚间新闻播报的。
奠基仪式庄重而热烈。镇长说,谁说老人没人养,呸!那是万恶的旧社会。没有皱纹的养老院女院长用指挥棒指着养老院的模型说,给你一个五星级的家,养老院是所有老年人的梦想,是所有孝男孝女们的心愿。
养老院成了饭桌上的唯一话题。
大家想不到小镇上有这么好的养老院。
张老和张老太饭咽不下去。
张老和张老太回到房间。一个坐在床东,一个坐在床西,发呆。
张老说:“我不去养老院,到那地方等于等死。”
老太说:“我也不去,家里这么大,还有两个房间没人住,儿孙满堂的,家里多好。你跟老大说一说,就说我们肯定不去养老院。”
张老发火道:“这事情怎么能点破呢,你这个龟儿子,从上初中开始,你要他做的事情他偏不做,你不要他做的事情他偏要做。”
两个人又发呆。
老伴说:“儿女们为什么要送老人到养老院呢?哪个老人不希望靠着儿女呢?”
张老说:“儿女最怕老人生病,生活不能自理,不好服侍。”
老伴说:“我们身体蛮好的,还能跳交谊舞。我们明天就开始锻炼,把身体练得棒棒的,他们就不会送我们去了。”
张老说:“还有,你话太多,太啰唆。年轻人最怕老人啰唆。你不要整天跟儿子唠唠叨叨的,你这样做很危险的,会进养老院的。随他们干什么,他们哪怕杀人,你都不要多嘴。”
老伴说:“我知道了,我尽量不说话。”
第二天天一亮,老两口就出去锻炼身体了。
老两口晨练回来,儿子问他们这么早干什么去了。张老太夸张地做了一个踢腿动作,笑了一下,没说话。她不会再多说一个字的。
养老院封顶的新闻,是本地电视台午间新闻播报的。封顶仪式很隆重。镇长讲话,老年代表发言,十八个老太时装表演,十八个护士做老人心脏病突发急救表演。
养老院成为饭桌上的唯一话题。
老两口称胃不好,先后回到房间。
老张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老伴说:“怎么办?”
老张说:“儿女们最不喜欢跟老人住在一起,影响他们的生活。下午跟儿子说,就说我们搬到院子里的厢房住,那里阳光好。饭也单独烧,他们不喜欢跟老人在一起吃饭。你也是的,曾经的校花,现在呢,每次吃饭,吃得嘴巴、下巴都是饭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