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婚姻状况</h3>
张三在他结婚第十年的冬至这天,突然全身疼痛不止。省人民医院的医生们彻底检查他的身体,没有发现他的身体有任何病变,更没有发现他身体疼痛的原因。医生对他使用了包括杜冷丁在内的所有止痛针剂,他的疼痛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愈疼愈烈。两个月后,回天无力的医生终于放弃了对他的检查和治疗。医生预言,要不了一个月他会因疼痛而死去,疼痛也会疼死人的。张三流着泪跟那些曾经拯救过他的医生们握手告别后,被妻子用板车拉回家。
张三本来就对疼痛十分敏感,近两个月的疼痛把他折磨得失去了人形,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无边无际的疼痛了,在板车上他一再恳求妻子协助他自杀,让他早一点结束痛苦。妻子终于把他拖到家,把他扶到厢房那张能照到阳光的床上。妻子按照医生死马当活马医的医嘱,准备给他喷洒已喷了两个月没有一点效果的止痛喷雾剂。为了便于药水吸收,喷药前必须将患者皮肤用温水洗净,然后用手按摩,促进血液循环,从而确保药水的全面吸收。
一直陪伴丈夫的妻子对护士的操作流程已十分熟悉,她像护士一样熟练地用温水帮张三清洗皮肤,然后脱去手镯,用手轻轻地在张三胸部按顺时针方向按摩。奇迹发生了,妻子手到之处他的疼痛就立刻消失,他停止了呻吟,拽住妻子的手让她按摩他的全身,按摩他身上所有疼痛之处。仅仅一刻钟,他的疼痛完全消失。他把妻子紧紧搂在怀里。妻子十分惶恐。省人民医院的专家们对他妻子用手解除他的疼痛感到不可思议。他们仔细研究她的手,无法解释她的手为什么能解除张三的疼痛,他们只能视为奇迹。这以后张三的疼痛症总是周期性发作。但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妻子给他按摩,他的疼痛就会立即消失。
但是张三在发病后的第二年冬天却坚决要跟妻子离婚。实际上早在十一年前结婚的第二天他就想离婚了,只不过现在这种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就像他的疼痛别人无法理解一样,人们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跟妻子离婚。尽管妻子身上有他不能忍受的永远无法改正的致命缺点,但那不是他离婚的主要原因。他是从根本上不能忍受婚姻,他是对婚姻本身的厌恶。他不能容忍自己在婚姻中消耗余生,他看透了婚姻。对他来说最大的难题就是离婚后他的疼痛症发作怎么办。他找法院的朋友帮忙。他说,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法院判决时要求我妻子在我疼痛发作时必须履行为我按摩的义务。朋友说,那一定要你妻子同意,法院不可能帮你这样的忙,这不是刑事判决。妻子同意离婚,但拒绝离婚后帮他治疗疼痛。他的那位愿意跟他终身保持性关系而不结婚的情人说,你们不离婚你跟你妻子当着我的面性交我都不会反对,但你们离婚后,你的妻子不可以再接触你的身体,这是一个基本常识。他也曾经在疼痛发作时,试着请别人(包括别的女人)给他按摩,但没用。他甚至想过情愿忍受疼痛,也要离婚,但一想到那要命的疼痛他又犹豫不决。这使他陷入无边的痛苦之中。这就意味着因为疼痛,因为妻子那双手,他将无法离婚。他不理解他的疼痛怎么来的,他不理解为什么他的疼痛只有妻子能治疗,他不理解妻子那双手为什么具有那样神奇的魔力,他不甘心自己坠落在婚姻之中。
张三终于到了不堪重荷的地步。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的疼痛空前发作,妻子大汗淋漓地为他按摩一个小时后倒在他身边睡着了。妻子那双手搁在他的手背上。他泪流满面地审视妻子那双手。这是他婚后第一次审视妻子的双手。
他还记得第一次审视这双手的情景。那也是个月色皎洁的夜晚,那是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他把妻子那双洁白如工艺品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现在这双手显然不是工艺品了,粗糙、苍白,但青筋毕露有力量。他久久凝视这双既能帮他解除疼痛又使他无法摆脱婚姻的手。他把这双手贴在他的耳边,希望它们告诉他,这其中的奥秘。
<h3>怀念夏榆</h3>
夏榆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刚把自行车搬进堂屋,就听见妻子赵洁在厨房喊他。夏榆赶紧奔到厨房。赵洁说:“去买盐,盐没有了。”夏榆拉开碗橱抽屉找零钱。赵洁说:“快点,鱼已经下锅了。”夏榆说:“就来就来。”
杂货店在桥东。夏榆一路小跑上了铁索桥。一架广告飞艇盘旋在桥的上空,桥上站着许多看飞艇的人。夏榆顾不得跟熟人打招呼,顾不得看飞艇,径直往桥东走去。夏榆刚下桥,就听到一声巨响,夏榆本能地扑倒在地上。夏榆在一片惊叫声中爬起来,转身一看,桥没有了。夏榆的第一个反应是有人炸了桥,第二个反应是赶紧跑。夏榆飞快地跑进附近的树林。夏榆跑了大约三公里路,终于跑出那片茂密的树林,跑到国道边。夏榆拦下一辆从北边开过来的客车。司机摇下车窗,夏榆问司机:“车去哪儿?”司机说:“南平。”夏榆说:“就去南平。”夏榆上了车,买了票,在后排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汽车拐弯的时候,夏榆听到刺耳的警笛声。夏榆想,一定是警察去红兴桥了。
夏榆不知道南平是什么地方,但他想一定是遥远而陌生的异乡。想到自己将永远离开老婆,永远失踪,在遥远的异乡开始自由自在的生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惬意,他十分放松地把两只脚跷在前座的靠背上。
夏榆婚后一直想离开老婆,但他一直没有找到好的办法和机会。如果再不离开赵洁,他会崩溃的。没有人知道他的痛苦,没有人知道他的婚姻是世界上最失败的婚姻,没有人知道他的老婆是世界上最可恶的女人。他不知道上帝怎么会造就这样的女人。她是那种没文化,以为自己很有文化的女人。她是那种不漂亮以为自己很漂亮的女人。她是那种不让别人说话自己整天唠叨的女人。她几乎厌恶一切。她讨厌抽烟,所以他就不能抽烟。她讨厌酒,所以他不能喝酒。她讨厌打牌,所以他不能打牌。她讨厌交友,所以他就不能交友。她讨厌吃肉,所以他就永远吃不到肉。她讨厌电话,所以他们家至今没有装电话。她讨厌那些女明星,所以他不能看电影电视。他几乎什么都不能干。她只喜欢他整天陪着她,而他一刻都不能忍受她。他只要稍不顺她的意,她就回娘家,她就不说话不睡觉不吃饭,直到他向她承认错误她才罢休。夏榆一直想跟她离婚,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赵洁对他说过:“你要是跟我离婚,我就自杀。”别的女人说自杀是要挟是恐吓,赵洁是真的,她是说什么就干什么的女人。他想过考研究生,赵洁说你考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他想过出国,赵洁说,你出国我就跟你出国。所以他一直想失踪。只有失踪他才能彻底摆脱赵洁,才能彻底摆脱这个噩梦般的婚姻。但他知道,赵洁是个疯子,只要他失踪,赵洁会发了疯地找他,寻找他的启事将贴遍祖国和世界各地,他最终将被找到。所以有一次看电视,看到某地歌舞厅发生爆炸,死了多少人,失踪多少人,夏榆就有了这样的念头,他要是趁一次意外事件失踪就好了。那是自然失踪,赵洁将永远不会找他。他知道这个念头荒唐。只有饱经折磨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奇思妙想。他知道这样的机遇千载难逢。但他一直有这样的念头,这是他摆脱赵洁的唯一出路。所以,发现桥被炸,他立刻决定趁机失踪。尽管他不知道桥为什么被炸,但他肯定桥上的人无一生还。他老婆知道他是去买盐的,那个时候那个地点他应该在桥上,赵洁绝不会想到他会趁这个事件失踪,赵洁肯定以为他遇难了,赵洁现在一定在向警察一遍又一遍地讲述他出门买盐的经过。赵洁将不得不接受他遇难的事实,赵洁永远不会找他,他将永远摆脱赵洁,开始新的生活。尽管他知道今后的生活很艰苦,但是只要是没有赵洁的生活,再大的苦他都能承受。
夏榆醒来时,汽车已经停在了南平。夏榆下了车,看一看天,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他向人打听哪儿有报亭。在路人的指引下,夏榆找到一个报亭,买了一份《南平晚报》,翻到第四版,一个标题跳入他的视线:
酆城发生特大爆炸案
【本报讯】21日晚酆城发生特大爆炸案。一出租车司机把装满炸药的出租车停在酆城东部的红兴桥上,因为对讲机开着,总台听到事发前出租车司机和他女友的对话。出租车司机说:“我在车上装了炸药,你不答应嫁给我,我就引爆炸药,跟你同归于尽。”女的说:“我不同意。”随即一声巨响,桥当即炸毁,二十六人遇难,三人失踪。据警方说,由于桥下是山间激流,失踪者生还的可能性很小。
夏榆吻了一下报纸,飞快地奔上附近的大堤。他终于遇难了,他终于失踪了。夏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大堤上飞翔。
<h3>痕 迹</h3>
吴谅回到病房就脱下病员服,换上自己的衣服。邻床的老王问:“你干什么?”吴谅说:“我去八楼,医生、我老婆问,就说我去八楼了。”老王翻身下床说:“你去八楼,为什么换衣服?”吴谅胡乱做了个手势,就走出病房。他本想从安全楼梯下去的,走到电梯口,感觉老王正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就跨进了电梯。到了八楼,他转身从安全楼梯走到一楼,穿过传染病区,从医院后门出去,在路边拦了一辆的士,对司机说:“去三元桥。”
32床刚才告诉他,他患的不是肝腹水,是肝癌。他大脑里闪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回家。离妻子下班还有两个小时,他必须在这两个小时内把那些可能暴露自己隐私的东西处理掉。这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不在自己死之前把这些东西处理掉,妻子、儿女、甚至单位的同事将会从他的那些遗物中发现他的隐私。尽管他没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但他不希望他死后别人知道他的隐私,不想别人知道另一个吴谅,不希望妻子和儿女因为那些遗物对他产生误解,不想破坏自己在妻子和儿女们心目中的形象。他必须不留一点痕迹,让自己的隐私跟自己一起消失。
出租车停在他们家楼下。邻居吴娌十分惊讶地望着他。他说了声“你好”就径直上了楼。进屋后他到厨房的吊柜里拿了一个方便袋,走进书房。他的秘密都在书房。他在写字台的第二个抽屉里翻出一本通讯录和两本日记。这本通讯录里有他的许多秘密。有他的两个女网友的QQ号,有女同事马兰的电子信箱,有两个色情网站的网址,有他初恋情人的手机号码。记日记的时候虽然使用了障眼法,但如果细读,还是能发现他的内心隐秘的。他拿了把椅子,站上去,在书柜的顶层找到《史记》第七册。这本书的107页夹着他的另一张手机卡。他和初恋情人一直用手机短信联系,后来情人买了张手机卡给他,他跟她联系就用这张卡。他把这些东西装进塑料袋后,忽然想到挂衣柜夹层,那里面有他的两盒避孕套、一盒早泄灵、一瓶印度神油和一盘G级光碟。他死后妻子应该记得把这些东西处理掉的,但是妻子记性不好,他死后妻子过度悲伤,也许会忘了处理这些东西,要是让儿女们看到这些东西,要是让孙女看到那盘标着“地雷战”的色情光碟,那还了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刚把这些东西塞进塑料袋,电话铃响了,他一惊,看来电显示,是妻子的手机号,这才想起此刻妻子、医生、护士一定在到处找他。他把所有的抽屉打开,把所有有他文字的东西统统塞进塑料袋。他在门厅站了会儿,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便出了家门。
他打的来到单位时天已经黑了。传达室的赵师傅惊讶道:“你不是住院了吗?”他说:“医生要我的个人履历表。”他说出这句话才知道说错了,医生要他的个人履历表干什么?他上了楼,走进办公室,直奔写字台。那是第二个隐藏他秘密的地方。他打开右边第一个抽屉,拿出那份病历,那是他在南京金陵男科医院就诊的病历,他一直想把它毁掉,但是每次复诊医生要对照前后化验单,他只有留着。他把下边的几个抽屉拉开,把所有留有他文字的东西都装进塑料袋。最后才打开中间的抽屉,拿出文件夹里的牛皮信封,那里面是他的私房钱。他点了一下,还有两千块。妻子之所以信任他,是因为他把所有工资奖金都交给了妻子,他身上从不带钱,没有钱的男人是出不了轨的。但他有灰色收入。他常用这些钱去宾馆开房间找个小姐聊聊天、按摩按摩,他太累了,需要放松放松。现在他望着这些钱不知如何处理。不能给妻子,毁掉又不忍心,他一时想不出好办法,就放进了口袋。他拎着塑料袋,下楼到门口打了个的,来到护城河边。他掏出打火机,点燃塑料袋。看着这些东西化为灰烬,他松了一口气。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两千块现金,他几次想把它们扔进火中都下不了决心。
吴谅打的来到医院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想好失踪两个小时怎么向妻子解释。好在他什么都不担心了,即使现在死去他都不担心了。他走到病房大楼楼梯口,听见有人喊吴谅,是妻子的声音,他一惊,赶紧伸手捏住口袋里的钞票。再仔细听,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在上楼梯的一刹那,他把钞票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h3>替 身</h3>
知道家里没人,慧芳到房间换内衣时,还是习惯地掩上房门。她脱光衣服,拉开橱门,突然想起黎阳临终前对她说的那句话:“我给你买了件礼物,放在壁橱的暗柜里,你不要当着孩子的面打开。”黎阳说这话的时候她正给黎阳做脚部按摩,没有在意黎阳这句话,或者说根本没有心思问什么礼物,现在突然想起这句话,她既激动又紧张,黎阳临终了还送什么礼物给她?为什么不能当着孩子的面打开?他是什么时候买的礼物?这一连串的疑问使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顾不得换内衣,拽下挂衣架上的睡袍裹在身上,就去写字台的笔筒里拿钥匙。她把笔筒里的东西倒在写字台上,没有钥匙。她把手伸进笔筒,笔筒里空空如也。暗柜是当初装修时请木匠做的,专放首饰、存折、钞票等贵重物品,后来家里有了保险柜,暗柜就专放她和黎阳的私生活用品。暗柜就一把钥匙,他们一直把它藏在笔筒里,她已经几个月不开暗柜了,黎阳一直在医院,钥匙到什么地方去了?她转身去看暗柜,暗柜锁得好好的,她使劲拉拉不开。她又回到写字台前,把写字台里里外外找个遍,然后又去床头柜、博古架、碗柜、吊柜、窗台、书橱、电脑桌等所有可能放钥匙的地方找,没有找到那把钥匙。她再次回到写字台前,望着那个笔筒,突然想起黎阳,一定是黎阳放礼物时忘了把钥匙放在笔筒里了。她想到黎阳的口袋。她到壁橱里拿出黎阳的西服。看到黎阳的西服,想起黎阳穿着这套衣服雄赳赳的样子,她眼泪夺眶而出,抱着黎阳的西服大哭起来。这几天她只要看到黎阳用过的东西就哭。黎阳得了绝症后,一再叮嘱她两件事,一是要她把他的遗物全部毁掉,一是要她一定要嫁人。黎阳说我死后你一定要把我的东西毁掉,你看我的东西会触景生情的,你不能生活在我的阴影中。她说不。她绝不。黎阳死后她不让任何人碰黎阳的东西,她要永远保留这些东西。黎阳一再劝她一定要嫁人,黎阳有好几次说得都要急脸了。黎阳说,你一定要嫁人,你还年轻,你不要苦了自己。她说不。她绝不再嫁人。没有人能代替黎阳,她只要有黎阳的爱就能活下去。她绝不会把自己的身体让别人去用。她的身体永远属于黎阳。慧芳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掏黎阳的西服口袋,她掏遍黎阳的口袋,没有找到那把钥匙。她突然想起保险柜,如果保险柜里还没有,她就把暗柜撬开,她太想知道是什么礼物了。她到厨房拿钥匙开保险柜时,发现暗柜的钥匙就扣在自己那串钥匙上。她又惊又喜,用手拍打自己的脑袋,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把钥匙扣在钥匙链上的。她冲进房间,打开暗柜,看见一只纸盒。她把纸盒拿到床上,打开盒盖,看见一个形状古怪的东西,旁边有几个汉字:女性自慰器。她看不出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也不知道女性自慰器是什么。她把那东西取出来,发现一张便条,是黎阳写的:
慧芳:
我最担心的就是我走后你不肯嫁人,我跟你说了那么多,我什么话都说到了,你就是不听。你不要学你母亲,你母亲虽然得到了别人的尊重,但她自己守寡几十年,是没有意义的。你才三十二岁,你还年轻,生活的路还长。
我知道我说了还是白说,你是死脑筋,所以给你买了这份礼物。这是我在性用品商店买的,外国人常用的,你可能没听说过也没见过,看看说明书就知道了。
你就把它当作我的替身吧。
黎阳
慧芳还是不明白这礼物是什么东西,她看说明书,先是满脸羞红,然后抱着黎阳的西服失声痛哭。
<h3>马原报告</h3>
我们都知道世上不存在幸福的婚姻。但我的朋友马原否认了这种说法,他甚至把“怎样拥有幸福的婚姻”作为一项课题研究。我想,他这样做,大概基于以下两个原因。第一,他是专门研究黑洞的天文学研究员,他相信这世界没有什么比黑洞更深奥。第二,他正在进行一场如火如荼的恋爱,就像我们当初婚前对婚姻怀着美好的憧憬一样,他对婚姻怀着美好的幻想。
和我们所有结过婚的人一样,婚后不久马原和他的女人就进入战火纷飞的年代,三天一吵,五天一架。战争,冷战,和平。再战争,再冷战,再和平。循环往复,以至无穷。但是饱受婚姻折磨的马原并没有绝望,他认为不是世界上不存在幸福的婚姻,是人们一直没找到导致婚姻痛苦的根源。找出根源,进而解决问题,幸福的婚姻也就水到渠成。
从结婚那天起,马原对他和妻子的一言一行就做了详细的记录。马原对这些记录进行分析研究,发现他和妻子每次冲突都是发生在他们说话以后,都因误解对方的语言发生冲突。他在报告中这样写道:“导致婚姻冲突的不是男女双方,而是语言,语言是婚姻的敌人。语言从它产生的那天起就不能也不可能准确表达人的本意。后来语言像钞票一样,在‘流通’过程中变得又脏又臭。我们拿这样的语言跟别人交流时,语言已经歪曲了我们的思想,加之对方用他(她)自己的思想去理解这样的语言,所以我们一说话就注定会引起误解,注定会冲突。既然语言是婚姻的敌人,我们应该尽可能寻找那些文化层次较高的配偶结婚,因为他(她)们对语言的理解更接近语言的本义,从而把由语言引起的冲突降低到最低程度。”
在这一理论指导下,马原离婚后跟一个硕士研究生结了婚。但是婚后马原才发现,这个研究生比他第一任妻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对语言太敏感,她太容易受语言伤害,他几乎不能跟她说话。她对他的话逐字逐句分析,她对他的每句话都能分析出若干含义,她在他的每句话里都能找到借喻、暗喻、隐喻、讽喻,她在他的每句话里都能找到对她伤害的成分,所以他不能说话,一说话就冲突。马原在报告中这样写道:“既然语言是婚姻的敌人,我们应该寻找那些文化层次较低的人结婚,因为他(她)们自身的文化水平差,对语言的理解更直接更朴实,不会从语言中寻找延伸义和深层义,从而最大限度地减少对语言的误解。”
所以马原和第二任妻子离婚后找了个洗衣工。但是这个不识字的洗衣工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就怕受气,只要马原一说话她就生气,她一气就回娘家,就喝农药。她记忆力很差,但她记得马原伤害她的每句话。她不识字,但她总是把马原的每句话往最坏处想。她甚至为了马原的一句话气三年。因为一句在马原看来无关紧要的话,她差点把刀子捅进马原的心脏。
马原毕竟是个天文学家,虽然屡遭打击,但他并没有失去信心。告别第三次婚姻后,经过反复思考,他跟一个聋哑人结了婚。马原当初和这个聋哑人结婚的时候,我们都很吃惊,都百思不得其解。但是马原结婚后,他们从未有过冲突,从未有过战争,从未有过冷战。直到现在,结婚十一年了,他们的婚姻是我们见过的世界上最幸福的婚姻。马原在报告的最后一部分这样写道:“既然语言是婚姻的敌人,我们应该避免双方语言交流,很显然,你如果跟聋哑人结婚就不会有语言的交流,就会拥有幸福的婚姻。”
马原报告发表后,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聋哑人结婚,越来越多的人拥有了幸福的婚姻。我也想找个聋哑人结婚。那天我去残疾人联合会,那里的负责人说,现在聋哑人很紧缺,你先登记一下吧。
<h3>给我一片药</h3>
她正跪在地板上擦地板,他拎着皮箱从房间出来,走到她身边,把皮箱放在地板上,在她身后的折叠椅上坐下。
早饭做好了,在碗柜里,她一边擦地板一边说。
早饭来不及吃了,我要赶八点的火车。他说。
赶火车?她转过身,看看他,又看看皮箱说,赶火车去哪里?
文清,我想了一夜,决定我们还是分手。我们不能再这样折腾下去了,我不想再这样折腾下去了。你不要再说什么,说了也没用,我已下了决心。他说,他用手摸了一下她的头。
她瘫坐在地板上。真的要走?她说。
真的,他说,他又摸了一下她的头,你自己要保重,你身体不好,我会常来看你的。
到她那里?她说。
不到她那里,到邙州,他说。
我知道你是到她那里,你一定是到她那里,我知道。她的眼睛突然紧闭,脸部突然变形,他赶紧用左手托住她的后脑勺,用右手掐她的人中。
给我一片药。她说。她用双手按住太阳穴。
他起身从博古架上取下白色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放进她嘴里,她头一仰,吞了下去。
你不能这样 ,文清,你不能这样,你要学会接受现实,他说。
我哪里不如她?我到底哪里不如她?她说。
跟她没关系,我说过多少遍了,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想走,是我讨厌你,是我想一个人过,我这样说,行了吧。他说。
你不要骗我了,我知道是因为她,我知道。你说,我怎么才能留住你?你如果嫌我个子没她高,我可以增高,增到跟她一样高。你如果嫌我皮肤没有她白,我可以把皮肤漂白。你如果喜欢她眉心那颗黑痣,我可以在眉心纹一颗。你如果嫌我乳房没有她挺,我可以做隆乳手术。你如果嫌我生过孩子没有她紧,我可以做紧缩手术。你如果嫌我没有她放荡,我可以像她一样放荡。你如果喜欢她那闽南话,我也可以学闽南话。我不知我哪里不如她,真的,我想不通她哪里跟我不一样?她跟我不一样的只有那张脸,你如果喜欢她那张脸,我可以去整容,整得跟她一模一样。只要能留住你,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哭道。
你说什么啊,你越说越没边了。他说。他站起来,拎起皮箱。我不让你走。她抱住他的皮箱。她的脸再度扭曲变形。给我一片药,她说。她用双手按住太阳穴。
他从博古架上取下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放在她手心里,她把药片放进嘴里,头一仰,吞了下去。
你说,我怎么才能留住你?你只要说得出来,我都做得到。你要是嫌我嘴贫,我保证以后绝不多说一句话。你要是嫌我对你盯得死,我保证以后不盯你,你在外面玩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说一句,都不会给你打一个电话。你要是嫌我对你妈不够孝顺,我保证以后对她百依百顺。你要是讨厌我吃咸肉,我保证以后不腌咸肉。我现在头疼,我现在头昏,我有些话可能没说到,我没说到的你提醒我。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但我可以改。早知道要扔下我,你当初就不要娶我,我当初就不会嫁你。可我已经嫁给你了,你就不能扔下我,你知道没有你我没法活。她说。
你越说越离谱了。他说。他看了一下手表,站起身,她抱住他的腿,她的脸突然扭曲起来,她用左手搂住他的腿,右手按住太阳穴。给我一片药。她说。他转身到博古架上取下药瓶,倒出一粒药片,放在她手心里,她把药片放在嘴里,头一仰,吞了下去。
要不,你把她接到我们家来,我保证不说任何话,只要你不走。她说。
你说什么啊,他说。
要不,让她做你小老婆,我绝不会说个不字,只要你不走。她说。
他用双手掰开她的手,弯腰拎起皮箱。
要不,她做大老婆,我做小老婆。她说。
你不要再纠缠了,我说过了,你说什么都没用了。他说。他向门口走去。
要不,我跟你同去,我给你们做保姆。真的,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她说。
他跨出门,伸手拦住一辆的士。
给我一片药。她跪在地板上,双手按住太阳穴,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
<h3>湿 谷</h3>
秋萍把白兰花放进菜篮,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卖花姑娘手中。
“秋萍。”
秋萍站起身,四下张望。一个穿红色吊带衫的女子突然从背后抱住她。
“秦娥!吓我一跳。你怎么在这儿?”秋萍说。
秦娥双手勾住秋萍的脖子,眯着眼睛。
“看什么?”秋萍问。
“看你乳房!”秦娥笑道。
“鬼东西!问你呢,怎么到湿谷来了?”秋萍说。
“忘了?我姑妈家在湿谷。想给你一个惊喜,昨天一到湿谷就到处找你,没人知道你们这对老鸽子住在哪里,当真隐居啦?”秦娥说。
“住观音庙后面,向梅来过一次。”秋萍说。
“马文呢?”
“在家睡觉。本来他每天都陪我买菜的,他今天头有点昏。要不你这就跟我回去,马文很久没见你了,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我跟姑妈讲一声。”秦娥转身跑进菜场,跟一个正在打肉的老太耳语几句,连蹦带跳回到秋萍身边。
秋萍挽着秦娥穿过马路,走进菜场对面的小巷。
“你胖了。”秋萍说。
“114斤!”秦娥说。
“怎么样,上海男人不错吧?”
“离了。”
“又离了?我的天,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