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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仿 佛</h3>

天刚亮张三就去桥头的五草堂给父亲抓药。五草堂还没开门。张三敲响了门,听见里面有人喊:“来啦,来啦。”就在这时,张三看见一伙御林军骑马从街那头冲过来,张三以为马队往西头的,却不料马队停在了五草堂门口。张三听见里面有人喊:“来啦,就来啦。”张三听出是阮元甲的声音,御林军已经撞开了门,把张三也撞了进去,有人问:“是阮元甲家吗?”阮元甲扶起张三说:“我就是阮元甲。”张三看见为首的御林军从袖筒里放出一张宣纸说:“抄家。”御林军就冲了进去,封锁了所有的进口和出口。几个御林军从马背上抬下一个工具箱,拿出工具,冲进了阮家的宅子。张三被当成了阮家的人,所以他平生第一次目睹了抄家的全过程。御林军离去后,张三三步一回头,以最快的速度奔到了家。

张三进门就说:“怕人怕人,世界上没有比抄家更怕人的了。你们没看过抄家,我全看见了。”

父亲说:“抄到了吗?”

张三说:“抄到了,你们不知道抄家是怎么抄的,怎么会抄不到,抄光了。”

张三把屋里扫视一遍说:“你们开玩笑,这样放东西还不被抄光。如果你们知道抄家怎样抄,绝不会这样放。阮元甲一点准备都没有,他早准备有人抄他的家,绝不会抄得这样惨。我到外面望风,你们把东西藏一藏。”

父亲说:“会抄我们家吗?”

张三说:“我问阮元甲,他说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抄他的家,这就说明谁的家都可能被抄。你们不能等,他们的速度很快,我才看见他们的马队,他们就撞开了门。”

张三爬上门前的大树,在树上系了一个风铃。从树上下来后,他把耳朵贴在门前的青石板路面上。如果有马队,几公里外就能听见。父亲出来说:“藏好了,你来看看。”

张三说:“我来了。”他让儿子爬到树上,说,“看到马队,听到马蹄声,就摇铃。”

张三进了屋子,一家人洋洋得意地望着他。屋里跟先前不一样,有些东西不见了。

张三拿起一把榔头,对准灶房的那口大缸,“咣当”,缸砸碎了。藏在缸底的东西露了出来。全家人大惊失色。

张三说:“他们就是这样抄家的。你们这样放根本没用。你们一定要知道他们是怎样抄的。”张三拿起一根铁棍,冲到父亲的房间,只几下,就把父亲的大床砸散了,藏在床肚里的东西露了出来。全家人大惊失色。

张三说:“我出去望风,你们继续藏。你们刚才看到了,人家是怎样抄家的,你们就应该知道怎样藏,他们才抄不到。”

张三把耳朵贴在门前的青石板路面上。

邻居赵三把耳朵凑过来说:“知道阮元甲家被抄了吗?”

张三说:“我在现场。”

赵三说:“下一个会是谁?”

张三说:“你家,我家,任何一家,都说不定。”

“什么时候?”

“我正听着呢。”

赵三爬起来就往家奔。

父亲出来说:“好了。”

张三爬起来,跟树上的儿子做了个手势,就进了屋。

张三拿起榔头,对准壁橱砸去,壁橱被砸了个稀巴烂。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张三拿起铁棍砸碎了几个花瓶,什么都没有。

父亲他们得意地笑着。

张三拿起榔头,从门口开始,一边轻轻地敲墙,一边用耳朵听。张三敲到西房墙壁,听到了空心声。他抬头看全家人,全家人手挽着手十分紧张。张三挥起榔头,对准空心墙,连砸三下,一个暗橱露了出来,张三掏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全家人大惊失色。

张三说:“抄家就是这样抄的,你们这样藏肯定不行。”

父亲说:“但是有些东西他们还是抄不到。”

张三说:“是吗?你看过抄家吗?”张三到门后拿了一把锯子,随手拿过一张竹椅,只几下,就锯下了椅子的把手,藏在把手里的东西露了出来。张三又锯桌腿,桌腿锯断了,藏在桌腿里的东西露了出来。张三拿来梯子,爬上屋梁,锯断了一根椽子,藏在椽子里的东西掉了下来。全家人大惊失色。

父亲说:“他们要是这样抄,我们真没有办法了。”

大家把要藏的东西放在张三面前。

父亲说:“你看过抄家的,你知道应该怎样藏的。”

张三捧着那些东西在屋里转了几圈,来到锅灶前,把东西放进灶膛,然后在上面放了个铁锅。张三仔细看了看,拿起榔头,向铁锅和锅灶砸去,藏在灶膛里的东西暴露无遗。张三说:“不行,这样不行。”张三来到院子里,挖了个坑,把东西放了进去,然后用土埋好,还在表面栽了葱。

父亲说:“藏好了?”

张三说:“藏好了。”

父亲他们拿着钉耙、铁锄等工具冲进院子,只几下,就把那个坑刨了出来,藏在坑里的东西像垃圾一样被扔在坑边。

父亲说:“他们是这样抄的吗?”

张三说:“看样子还真没办法,难道我们就这样等他们抄吗?”

<h3>石 头</h3>

张三来到病房时,母亲正在给父亲喂药。母亲转身对张三说:“你得请假了。”

张三说:“嗯。”

母亲说:“你爸昨晚突然不能下床了,身边得有个男人,万一要下床什么的,我哪里弄得动。”

张三说:“嗯。”

张三走到父亲身边,对父亲说:“我请假。”

父亲笑,很过意不去的样子。

张三刚在床边的椅上坐下,护士推着轮椅进来说:“7床,做B超。”张三见大家都望着他,才想起把父亲抱上轮椅是他的事。他走到床对面,用手托住父亲的背,把父亲扶得坐起来,把父亲的两条腿挂在床边,然后望着父亲,想着怎样把父亲从床上抱上轮椅。他知道以他的力气把父亲抱上轮椅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想请护士或母亲帮他,又不好意思开这样的口。他转身见大家都望着他,知道没有任何指望,便用左手托住父亲的背,右手托住父亲的腿,猛地把父亲抱得悬了空。他转身把父亲往轮椅上放时,双手坚持不住,突然松开,“咣当”,父亲滑坐在轮椅上。张三连说:“我没站好,我没站好。”父亲说:“不要紧,不要紧。”母亲说:“他今天不错了,他一袋米都拎不动。”

母亲正要推轮椅,护士指着张三说:“他去。”张三愣了一下,推着轮椅跟护士来到B超室。护士推开B超室的门,指着里面的那张床说:“把病人抱上去。”张三一惊,想不到又要抱父亲。他想去叫母亲,又觉得不妥。他想不出其他办法,硬着头皮把父亲推进B超室,左手抱住父亲的背,右手抱住父亲的腿,抱了几次才勉强抱起来。他本想把父亲慢慢放上床的,但是他的双手怎么也抱不住,“扑通”,父亲仰倒在床上。坐在电脑前的女医生惊讶道:“你干什么?”父亲说:“他没劲,他没劲。”

张三坐在B超室门口的椅子上,想到等会儿还要把父亲从床上搬上轮椅,不知如何是好。他恨自己平时没有锻炼身体,早知道要抱父亲,他一定会锻炼身体的。如果因为自己没劲,把父亲弄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对得起父亲。他正在发呆,护士说:“好了。”他一惊,赶紧把轮椅推进B超室,双手抱住父亲。父亲双手勾住张三的颈部,拼命把身体往上提。他知道父亲在配合他,知道父亲在减轻他的压力,他鼻子一阵发酸,咬紧牙齿,发动全身力气把父亲抱了起来。他转身把父亲往轮椅上放时,腿一软,和父亲一起栽倒在地上。他赶紧喊道:“爸爸。”父亲说:“不要紧,不要紧。”护士说:“你这人怎么回事。”父亲说:“不要紧,不要紧,他没劲。”护士帮他把父亲扶上了轮椅。

张三推着轮椅来到病房,正要抱父亲,父亲对母亲说:“你帮帮孩子,他一个人搬不动。”母亲说:“一个大男人,人都抱不动。”张三叉住父亲的双臂,母亲抱住父亲的双腿,把父亲抬上了床。张三走到床头,仔细打量父亲的头部,看看父亲有没有受伤。父亲笑,很过意不去的样子。

张三坐了会儿,走出病房,来到护士办公室,问刚才那个护士:“请问小姐,我爸还要做哪些检查?”

护士说:“多啊,CT,磁共振,多普勒,同位素扫描。”

张三说:“你们可以到病房去做,我们可以多给钱。”

护士说:“你见过谁到病房做CT的?”

张三说:“你们这里有男护士吗?”

护士说:“你什么意思?”

张三说:“没什么意思,我问问。”

张三坐在走廊中央的长椅上不知所措。他知道还要抱父亲,他知道再抱父亲肯定要出事。但他又想不出其他办法。家里除了父亲,就他一个男人。他想请朋友过来帮他,又觉得不妥。他拿起手机给在健身房上班的老七打电话:“老七,怎样在短时间内让自己有力气?”

老七说:“那要看你干什么。”

他说:“抱人。”

老七说:“抱人?抱什么人?”

他说:“抱我父亲,我父亲在医院生病,我必须抱他。”

老七说:“举重。”

张三说:“举重?现在到哪里去举重?”张三正欲去病房,母亲从病房出来对他说:“你爸睡着了,你回去拿点钱来,明天手术,我怕钱不够用。”张三下楼打了个的,直奔家里。张三刚到家门口,手机响了,母亲说:“你快过来,你爸不行了。”张三大惊,立刻打的回到医院。张三在楼梯上就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他走进病房看见父亲身上已经罩上了白色床单。他奔到医生办公室,问正在洗手的陆医生:“我父亲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陆医生说:“是心脏病猝死。”张三说:“我今天几次抱他,都没抱好,最后一次还让他跌了跟头,会不会跟这个有关?”陆医生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办完丧事,张三就决定赶紧锻炼身体。他一刻都不能等了。他还有母亲,有祖母,有岳父岳母,他们随时都可能住院,随时都需要他去抱他们。但他走遍城里的体育用品商店,没有找到理想的锻炼器材。头七这天早晨,张三看见几个民工在门前的小山下抬石头,眼前一亮,跑到山下,抱起一块石头往山上跑去。

<h3>奔 丧</h3>

一天早晨,张三去菜场买菜,在出口处遇到单位的老王。老王告诉他,质检科的柳克勤昨晚死了。张三问他去过没有。老王说上午去单位打一下卡就去。张三又问人情怎么出。老王说,老规矩吧,一床被面。你想厚一点,再送一个花圈。回到家,张三把这事告诉老婆,让老婆去后街的布匹店买一床被面。老婆问他大概买多少钱的。张三说你看着办吧。老婆说那要看你们平时交情如何。张三说,仅仅是认得,上下楼点个头,说一两句寒暄话,算是同事,人死了,尽个礼节而已。毕竟是一个单位的,不去不好。吃完早饭,张三拿着老婆买的粉红色被面,到单位打了卡,就直奔柳克勤家。在大街上,张三看见几个同事手里都拿着花圈,觉得自己拎一床被面有点寒酸,就去花圈店买了个花圈。花圈价格不高,但往手上一拎,就很像一回事。张三想到柳克勤的家属看到他,全家都要叩头下跪,不禁全身发麻。

张三听人说柳克勤住在河东宿舍区,但不知道住哪一户。张三走进大院,一看就知道是哪户人家了。吊唁的人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前排起了队,两个戴孝的人坐在一张铺着蓝色台布的桌前登记。张三跟几个熟人点了头,站到队伍里。从张三站的地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前面。张三数了一下,他的前面有九个人。登记的人先问来人姓名,收下人情封子或被面,在一张红纸上用毛笔写下姓名。如果有花圈,专门有人接过去,展示在规定的地方。吊唁的人走进堂屋,里面就一阵哭,孝子们跪下,旁边还有人告诉死者谁来看你啦。吊唁的人叩三个头,就可以走了。不走也可以。张三正看得入迷,轮到了他。他递过被面和花圈,戴眼镜的问他:“先生贵姓?”

张三说:“我叫张三。”

戴眼镜的又问:“是机械厂二分厂的张三吧?”

张三说:“是的。”

戴眼镜的说:“你等一下。”进去叫了一个人出来。这个人出来后,又回头叫了一个年纪大的出来。这个人说:“我是柳克勤的大儿子,叫柳向东,这是我大舅,是上祖。对不起,你不能进去。”

张三问:“为什么?”

柳向东说:“我爸临终前写下了遗言,说他死了以后不准你来看他,更不准收你的东西。”说着示意戴眼镜的把被面和花圈退给张三。

张三说:“你们大概弄错了,或者你爸弄错了。怎么会不让我进去呢。”

柳向东从怀里掏出父亲的遗书给张三看。张三一看,这遗书就一项内容,“我死不见张三(机械厂二分厂的张三),不收张三的东西。”

张三说:“他弄错了吧?”

柳向东说:“我爸过世后,我们在枕头下面发现这封遗书,他从没有跟我们说过此事,我们也觉得蹊跷。但对他的遗言,我们做儿子的应该执行,这个你应该理解吧?”

张三说:“这就很荒唐了,你们大概不知道,我跟你爸并不熟悉,打过几个招呼而已,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呢?我本来可来可不来的,这一下倒好。”

柳向东说:“我们很忙,你就早点回去吧。”

张三拎着花圈和被面站在大棚外面进退不是。张三仔细回忆和柳克勤的交往,发现自己和柳克勤除了点头、打招呼外没有任何交往,更谈不上深仇大恨。他想不通柳克勤为什么这样做,只有柳克勤知道,而柳克勤死了,却把他拖进了万丈深渊。

将近中午的时候,张三拿着花圈和被面离开河东大院,来到大街上。街上的人三个一群,五个一堆的,显然他已经成了人们的议论中心。他来到花圈店。花圈店店主说:“花圈是特殊商品,好出不好退。”张三说:“我没地方放,你无须退钱。”店主说:“不行,退回来的花圈有邪气。”张三拿着花圈奔到大堤上,趁人不注意,把花圈扔进了长江。张三到家时,老婆正站在门口等他。张三正要往屋里走,老婆夺过被面,扔在地上,说:“这东西能拿回家吗?”

老婆问:“你和那个死鬼怎么啦,人家死了,为什么这么损你?”

张三说:“你知道了?”

老婆说:“怎么不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了!都在说这件事。还没听过这种事,死了不让见,连花圈都不收,这是天大的仇啊。”

张三说:“什么天大的仇?他妈的什么天大的仇?我跟他就点过几次头,打过几次招呼,他这样搞我简直荒唐透顶。这事只有他知道,他死了,我跳进长江都洗不清。大家都以为我跟他肯定有什么。”

老婆把他喊进屋里,小声问:“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

张三甩过去一个嘴巴,说:“去你妈的,旁人问算了,你也这么问,我的的确确跟他没有任何事情。这么多年你看我跟你提过这个人么?”

下午一到单位,主任就把张三喊到办公室。

主任说:“你和柳克勤怎么了,他要这么做。”

张三说:“我跟他就点点头,打打招呼,除此没有任何关系,更不要谈什么深仇大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他疯了,他这样搞我,真是莫名其妙。”

主任说:“张三啦,我们都不是小孩啦,柳克勤写下了遗书,这不是开玩笑,人家不可能无缘无故,你应该跟我们说实话,你们之间肯定有事情这个你不要辩了。这个事情影响很大,大家都想知道为什么?刚才总厂厂长打电话过问此事,因为社会反响确实太大了,你要是不说清楚,对你个人名声有影响不谈,我们都感到难堪。”

张三说:“看样子他这样做,是成功了,但他为什么这样做呢?为什么选中我呢?我跟他无冤无仇的,我现在说什么都没人信。”

下班后,张三就来到柳克勤家。

柳向东正在门口整理花圈。

张三说:“你真的不知道你爸为什么这么做吗?”

柳向东说:“我们真的不知道。”

张三说:“他从没有跟你们说过此事?”

柳向东说:“没有。我们也觉得这封遗书很奇怪,但我们做儿子的应该执行遗言,不论你们之间有过什么。”

张三说:“我跟你爸爸确实什么都没有,就点过几次头,打过几次招呼,绝不至于让他这么对我。现在他死了,这事只有他知道,但大家都以为我知道,都肯定我们之间有什么,他才这么惩罚我。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他这么惩罚我,倒也罢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这个惩罚可不是一般的惩罚了。”

柳向东问:“真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