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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离了。男人心,秤秤七八斤,你永远无法知道他们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秋萍,我们几个都完了,马兰完了,向梅完了,赵芳完了,就你最好,最幸福,我们都羡慕死你了。”

“我长得最难看。”

“哎,不要嗳肥肉味好不好!”

“说实话,他当初生病在家,不能上班,后来工作没有了,工资没有了,我蛮难过的。一个大男人整天待在家,靠我一个人的内退工资,日子怎么过?现在想想,日子虽然苦一点,但两个人好比什么都好,对不对?我哪儿痒了,就有人抓。哪儿疼了,随时有人捶。心里闷了,随时有人说个话儿。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六年了,我们天天在一起,真的是形影不离,一下都没有分开。他现在一刻都离不开我,我到后院晒一下衣服,他都四处喊我的名字。”

“你们天天在一起干什么呢?哪有那么多话说呢?”

“我们每天的日程是这样的。早上一起买菜,买完菜吃早饭,吃完早饭,去花鸟市场,大概十点钟,回来煮饭,他洗菜,我烧菜,吃完中饭,睡午觉,两点钟起来他看书,我听广播,到五点钟,煮晚饭,吃完晚饭,到对面公园散步,回来睡觉,我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这样的。”

“马文真好,在家待得住。我那些臭男人没有一个在家待得住的。”

“有我陪他,他当然待得住。只要有我在他身边,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我们也找乐的。有时候两个人玩小猫钓鱼,下跳棋,玩牌下棋我哪是他的对手,可他每次都输给我,我知道他是让我高兴。”

“你们不吵不骂也不打?”

“不,从来不。要我说,关键是双方不要有任何隐瞒,他从不瞒我,我也从不瞒他,他心里想的什么我都知道,他什么时候想干什么我都知道,我对他比对我自己还了解。如果说有什么经验,这就是我的经验。”

“真让人眼红,你怎么就遇上这样的好男人?”

“主要是我对他太好了。”

“不是这个原因,我对那些男人不好?你命好,天下就这么一个好男人,正好让你给逮住了。”

“到了。”秋萍指着前面的红瓦房说。

秋萍让秦娥提着菜篮,自己拿钥匙开门。两个人走进院子,秋萍说:“你站在这儿别动,我去喊他,给他一个惊喜!”秦娥点点头,用手拽拽吊带衫的下摆。

秋萍一边喊着马文,一边走进里屋。“一定是上厕所了。”秋萍从里屋出来,跟秦娥做了个鬼脸,走进厢房东侧的卫生间。卫生间突然传来秋萍的尖叫声。秦娥冲进卫生间,尖叫一声,昏倒在地上。马文吊在热水器上,秋萍趴在马桶上。

闻声赶来的邻居把秋萍和秦娥抬到堂屋,掐人中,喂糖茶。几个男人把马文从热水器上解下来。马文手里握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秋萍,我走了。

<h3>孝 子</h3>

他从乡下回到家,把自行车搬进院子,拉亮走廊上的电灯,在堂屋门口说了声“我回来了”,就钻进厢房西侧的卫生间。

她正跪在房间的地板上擦地板,他穿着睡衣来到她身后。

“你不做你的事,站在这儿干什么?”她说。

他蹲下身看她擦地板。

“擦地板有什么好看的,神经兮兮的。”她说。她挪了块地方,继续擦地板。

他伸出双手捧起她的长发。

她弯腰擦地板,她的长发从他手中滑落。他跪在她后面,再次用双手捧起她的长发。

“干什么?”她说。

“记得春香吧?”他说。

她不说话,继续擦地板。

“她死了。”他说。

她不说话,继续擦地板。

“真想不到,才三十几岁,说是累死的。人假得很,说走就走。我不让你那么苦了,我们要珍惜每一天,要看得开。”他说。他突然抱住她的腰。

“干什么?我在擦地板。”她用双肘推他,他紧紧搂住她。

“我要珍惜你,我要对你好,我要你开心,我不让你苦。”他说。他吻她的头发,吻她的颈项。“我怕失去你。”他说。他捧住她的下巴,吻她的耳朵,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子,吻她的额头。“我要你快活。”他说。他吻她的嘴。她扔掉手中的抹布,双手勾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仰起头。

“说,你爱我。”她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要你。”他说。他扒光她的衣服,把她放倒在床上。

她用左脚蹬去右脚的袜子,用右脚蹬去左脚的袜子。

他脱光衣服,扑到她身上。

“你知道你多久不要了?”她说。

“我知道。忙,太累。我以后天天要你,天天让你开心。你太好了,太辛苦了。”他说。他吻她,从头吻到腿,从腿吻到头。

“上来。”她说。

“我要你开心,我要你快活。”他说。他抱住她的左脚吻起来。

“上来。”她说。

“我妈晕病发了,我想明天把她接过来。”他一边吻她的右脚一边说。

她不说话。

“就一个星期。”他说。他吻她的脚背。

“下去!”她说。

他继续吻她的脚背。

“下去!”她吼道。

他从她身上滚下来。

“卑鄙!”她说。

“蠢货!”他说。

<h3>旁 白</h3>

一天早晨,张三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浑身难受,他体味半天,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自己的症状。他去卫生间小便,冲水时发现小便发红,大惊,奔到厨房,准备告诉老婆,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来。老婆见状,问:“是不是不舒服?”

张三虚汗淋漓,说不出话。

老婆说:“一定是受凉了,感冒了。”

张三知道自己一定得了大病,做了两个手势,老婆没看懂,张三从床头柜翻出病历卡,老婆才知道他要去医院。

老婆说:“其实喝点生姜茶就好了,你一定要去我就陪你去。”老婆收拾一下,把张三扶到门口,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来到市人民医院。

张三排在第七位。

好不容易轮到张三。

老婆把张三扶到医生对面的候诊椅上坐下。

医生问张三看什么。

张三张了张嘴,挣扎半天没说出话。

老婆说:“受凉了,感冒了。”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婆说:“前天他鼻子有点不通,打过几个喷嚏,还咳了几下,昨天晚上受凉,今天早上就感冒了。”

医生说:“还有哪里不舒服?”

老婆想了一下说:“头昏,胸闷。”老婆摸了一下张三的头发说,“没劲,口味不香,喉咙不舒服。”

医生在病历上又写了几行字,问:“他怎么不说话?”

老婆说:“难过呗。我感冒也不想说话。”

医生拿听诊器听了张三的前胸后背,托住张三的下巴看了看咽喉,问:“有痰吗?”

老婆说:“没有,没看到他吐痰。”

医生说:“睡眠怎么样?”

老婆说:“睡眠很好,还打呼呢。”看见张三弯下腰,老婆握住他的手说,“别急,马上就好。”老婆发现张三手掌发烫,说,“是感冒了,他的手热乎乎的,我感冒时也是手脚发热。”

医生又问:“大小便正常吗?”

老婆说:“大小便好的。”

医生撕掉处方笺下方的报查联,开始在处方笺上开药。张三突然夺过医生手中的笔,医生一惊。

张三在处方笺的反面,想写“请让我住院检查”,只写了一个“请”字,手一软,就写不下去了。他觉得整个身体在倒着飘。医生抬头望张三老婆。

老婆说:“他请你开中成药。我们家先生只吃中药,不吃西药,他认为西药副作用大。你就开点板蓝根之类的吧。”

医生开好了处方,对张三老婆说:“这个一天吃两顿,一顿三颗。这个一天三次,一次一包。这第三种一天三次,一次一粒。多喝水。”

老婆扶张三起来,张三赖在椅上不肯走。老婆用力拉了一下张三说:“你看你一病就像小孩子似的。”老婆把张三扶到一楼大厅的休息椅上坐下,说:“不要急,吃了药就好。”老婆划价、缴费,拿了药,跟扫地的阿姨要了一杯水,冲了一杯板蓝根,要张三赶快喝下。

张三甩手打掉茶杯,一脚把老婆蹬倒,冲上三楼内科诊疗室,一脚把医生踢倒,自己也倒在了地上。

有人打了110。保安闻风过来把张三一顿拳打脚踢。

老婆冲上楼抱住张三的头说:“你心里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打我不要紧,打人家医生干什么。你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

110民警把张三从地上拉起来时,张三堵在喉咙里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是血块。张三对民警说:“赶紧送我去病房。”

<h3>挽 歌</h3>

雨一停,张老太就推着张三来到小区对面的城市花园。张老太沿着花园林荫道走到花园中央的喷泉广场。张老太刚在喷泉东侧的一张长椅上坐下,坐在轮椅上的张三就示意张老太推他到大街上去。张老太从轮椅后备箱里拿出轮椅遥控器。这是一辆全自动电脑遥控轮椅。在遥控器的遥控下,轮椅可以像汽车那样行驶、拐弯、刹车。张老太望了一眼张三,按了一下遥控器,轮椅沿花园鹅卵石铺成的甬道缓缓行驶。当轮椅驶上花园南侧的人行道,张老太突然按了一下遥控器的黄色按钮,口中念道:“你喜欢跑呢!你坐在轮椅上都想跑!我让你跑,让你跑。”轮椅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在人行道上奔驰。张三双手握着轮椅的把手,全身痉挛地靠在轮椅的靠背上。我让你跑!让你跑!你在家一分钟都待不住。你刚进门,就要出去。你想方设法都要出去。你刚进门,电话就响了。你一出去,就到半夜三更。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你在家总是唉声叹气,这儿不舒服那儿痛。朋友一喊,你就浑身是劲。朋友,朋友,朋友是你的命。你们在一起无非是打牌、喝酒、吹牛、谈女人、看球、下棋。你为什么在家待不住呢?为什么喜欢在外面?为什么不能像恋爱时脚前脚后跟着我?为什么不能耐心陪我逛商场、逛公园、逛菜场,为什么不能耐心在家陪我?轮椅穿过马路,驶上马路北侧的人行道,当轮椅来到张三的铁哥儿赵二凡家门口时,张老太按了一下遥控器,口中念道:“给我回来。”轮椅一个急刹,转身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驶向花园,回到张老太身边。张三脸色煞白,目光像受惊的兔。花园里人多了起来,几个老太用轮椅推着老伴在花园的交叉小径散步。张三神情呆滞地望着他们。张老太说:“你去玩吧。”张老太按动遥控器,轮椅沿鹅石甬道缓缓行驶。当轮椅驶上花园北侧的人行道,张老太按了一下遥控器的黄色按钮,口中念道:“你喜欢跑呢,我让你跑,我让你跑。”轮椅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在人行道上奔驰。你在家一分钟都待不住。你一回来就要出去,一出去手机就关机,你都说手机没电了,你说谎!你跟我说了一辈子谎!你在外面玩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从不戳穿你,是为孩子着想。你在美容院玩女人,你在休闲中心玩女人,你到宾馆开房间玩女人,你天天按摩、洗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全知道!你天天打着为家庭为儿子为我挣钱的幌子,天天打着陪客人的幌子,天天打着陪朋友的幌子,在外面玩女人,我对你没有一点办法。轮椅穿过马路,驶上马路北侧的人行道,到达一家休闲中心门口。两个礼仪小姐走下台阶迎接张三,张老太突然按动手中的遥控器,口中说道:“给我回来!”轮椅一个急转弯,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驶向花园,回到张老太身边。张三脸色煞白,大汗淋漓。张老太掏出手帕,给张三擦擦汗,从轮椅的后备箱里拿出一瓶橙汁,给张三喝了几口,说:“你去玩吧。”张老太按动遥控器,轮椅沿花园鹅卵石甬道缓缓行驶。当轮椅驶上花园东侧的马路,张老太按动遥控器,口中念道:“你喜欢跑呢!我让你跑,我让你跑!”轮椅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张三双脚蹬住踏板,双手紧紧握住轮椅把手,整个身体靠在轮椅后背上。你只要有一口气都想往外跑。你跑不动了,你终于待在家里,待在我身边不出去了。你是跑不动才不出去的。是的,你现在在我控制中,我让你跑你就跑,我让你回来你就回来。可是有什么用呢?你好不容易待在我身边,你却一点用都没有了,我只能服侍你,只有我侍候你。你为什么不找那些朋友,那些女人侍候你呢?你太残忍了。你精力充沛的时候,把我扔在家里,在外面玩,玩出全身的病,玩成了废品,扔给了我。你现在一步都离不开我,一步都不能离开我,没人要你了,你跑不动了,你不能自理了,你才知道我的价值。轮椅在高速公路上奔驰。轮椅见车超车。当轮椅超越所有的汽车,张老太按了一下遥控器的按钮,口中说道:“给我回来!”轮椅一个急刹,掉头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驶向花园,回到张老太身边。张三大口喘着气,目光像受惊的兔。张三说:“我哪儿都不想去了,我想回家!”张老太帮张三擦擦汗,推着张三向花园对面的小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