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庆明白小孟这是奉旨行事,让他的羊充当“枪手”,背后的指使者当然是唐汉成了。镇长要办的事儿,他不好推辞,何况还有好处费。李来庆收了钱,点头答应了。
要赶走工程师的,确实是唐汉成。十天前照片中的这个人,住进红日客栈。他扛着探矿仪满山转,令唐汉成心惊胆战,感觉他这是在翻他的家底。一开始他以为这是私人探矿,属于非法,可以理直气壮地赶他走,谁知小孟出面干涉时,他拿出了工作证。他是林市地质勘探所的工程师,利用休假来到龙盏镇,一边旅游,一边工作。
唐汉成喜欢龙盏镇的自然环境,不愿它有任何的开发,因为大多的开发初始是节制的,可当金钱顺着开发的通道,源源不断地被开掘出来时,金光会晃乱人心,连政府也会眼红,适度的开发就变成无度的了,环境因此恶化。这样的现象在一些发达地区,比比皆是。深受其害的,不是官员,而是百姓。因为生存环境因污染而变得恶劣后,有权有钱的人,有能力去别处再造安乐窝,有的甚至移民海外;而贫寒的百姓,无处可逃。唐汉成觉得一个真正造福一方的领导,首先得让他的百姓,能与好山好水相伴。所以那年辛开溜在一心山发现了无烟煤,兴高采烈地说给他听时,把他吓坏了。唐汉成为了堵辛开溜的嘴,不许他跟任何人说,常偷着给他钱。辛开溜虽不给他张扬此事,但他常偷着从一心山往回背无烟煤来烧,他的烟囱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很少冒烟,但寒冬腊月,去他家买炭和买草药的人,发现他的屋子温暖如春,都很惊奇。唐汉成为此威胁过他,说他不能连着烧无烟煤,隔三差五的,总得让烟囱冒冒烟吧,不然就不给他封口费了。这样辛开溜收敛一些,偶尔烧捆松树皮。这时他家的烟囱就成了宣讲台,那冒出的浓烟,就是庄严的宣言书。去年深秋,当唐汉成听说辛开溜在旧货集市拎出一篮乌黑油亮的煤,声言要换一匹马,如雷轰顶,赶紧差人买马,换走了那篮煤!他可不想让一心山沦为乌烟瘴气的矿山,他想尽快以旅游开发的名义,募集资金,在一心山建寺院。有了庙,那儿就是神仙圣地,无人敢掘。
从年龄上说,辛开溜已是日薄西山,唐汉成想他就是以无烟煤敲诈他,也敲诈不了几年了,但这位工程师却不一样,他年轻有为,且有来头,一旦被他探出矿藏,龙盏镇就没太平日子了。唐汉成想了多种办法牵制他,比如让刘小红指使范叮当勾引他,让他沉迷女色,无心找矿。范叮当穿得袒胸露背,抛了无数媚眼,工程师却石头人儿似的,不为所动。女色绊不住他的脚,唐汉成再生一计,让小孟晚上去红日客栈找他喝酒聊天,吓唬他山里到处是杀手,草爬子、毒蛇、毒蜘蛛、野猪、狼和黑熊,不知害惨了多少人。谁知工程师说他有多年的野外探矿经验,防护齐全,安全无虞。唐汉成无奈,冥思苦想,脑子灵光一闪,何不趁斗羊节之机,让斗羊挑他个轻伤,让他止步呢。而能完美实施这个计划的,在唐汉成眼里非李来庆莫属。第一他贪财,贪财的人见到钱比见到娘都亲,会丧失原则;第二他斗羊技艺好,不会有闪失,万一将工程师挑成重伤,那就惨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唐汉成听说李来庆调教出了一只黑羊,斗志昂扬,初上角斗场。没有经验的斗羊挑伤观众,在情理之中,不会引人怀疑。
太阳落了,斗羊场的灯亮了!斗羊场的灯一亮,离开赛就不远了。一到斗羊节,男人们就不在家吃晚饭了。他们坐在看台上,手持啤酒瓶,边喝边吃烤串儿。女人和孩子们呢,嘴也没闲着,女人嗑着榛子和瓜子,孩子们舔冰棒、吃爆米花。坐在东西看台首排的龙盏镇的老人们,嘴巴虽然不动,但几乎人手一张煎饼,就像举着一面面小黄旗。他们买的都是单四嫂的煎饼,想在人间做最后的善事。老人们也不像往年穿得随随便便的,他们不约而同盛装出席,衣帽簇新,裤子挺括,鞋子干干净净的。
七点一刻,高音喇叭停止了广播,场内刹那间安静下来,很快,一列白衣红裤戴红色贝雷帽的学生,打着欢快的腰鼓,从东侧上场。他们引导的,是参加斗羊节的领导们。探照灯将所有人的脸映照成青白色,所以从脸上看不出领导是否喝过酒。但他们歪斜的步态和一路走来散发的酒气,泄露了他们在红日客栈痛饮过了。领导们入座南侧看台后,腰鼓队的孩子们退场,一位穿蓝旗袍的主持人上场,一段煽情的开场白后,是各级领导的致词。先是松山行署主管农业的领导致词,跟着是青山县领导的致词,最后是唐汉成的致词。每段致词都引起哄笑,因为松山行署的领导个子矮矮,肚腩却很大。他缓缓走上场时,就像要临盆的孕妇。本来这姿态就惹人发笑,他致词前又对着麦克风先打了一个酒嗝,看台立刻笑声四起,但主持人很会圆场,她说领导因为饱览了龙盏镇秀丽的山水,被噎着了;青山县县长的致词呢,开篇就说:“今天是我们所有共产党人的节日,在这个时刻,我们深切缅怀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做出过——”读到此时,他幡然醒悟拿错稿了,这是七月一日建党纪念大会的讲话,他今天穿的裤子,是七月一号穿过的,裤兜还揣着这份讲话稿,而秘书将斗羊节的讲话稿递给他时,他随手揣进了一个裤兜,不曾想掏出时“张冠李戴”了。当他换第二份讲稿时,场内除了笑声,还有口哨声。青山县电视台的女主持人应变能力强,在此时又能恰当地圆场,说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新中国就没有今天的幸福生活,过去我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贫农得给地主放羊,现在我们是羊的主人!羊不仅带来了经济价值,还带来了欢乐。县长为了给大家带来欢乐,故意备下两份致词。轮到唐镇长上场,他自身倒是没出差错,可他刚开始致词,辛开溜从入口带着他的黄狗爱子现身。他来晚了,本该溜边走,悄悄找个座位坐下,谁知他大模大样地走到场地中央。他打扮得跟去年在旧货节上一样,穿着打满补丁的土黄色小翻领衣服,戴六角形灰布帽,不同的是没穿大头鞋,而是一双懒汉鞋。他弯弓着腰,左手拎一瓶烧酒,右手攥一把烤肉串,所以跟在他右手边的爱子,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唐汉成见辛开溜往他跟前走,停顿一下,用手指了指西面的看台,示意他去那儿,因为首排还有空座。爱子见唐汉成对主人指手画脚了,非常不满,耸身对着他汪汪汪叫起来,它的叫声通过麦克风,无限放大,游荡在看台后的狗们,一呼百应,斗羊场一片犬吠,让人以为举办的是斗犬赛。到了这时,连主持人都忍不住笑了。这时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察赶紧上场,将他拉开。辛开溜来了倔脾气,警察让他向西,他偏向北,刚好那个从林市来的工程师旁边有个空座,辛开溜一屁股坐下去,爱子摇了摇尾巴,在主人脚畔坐下来。
开场致词本来是最乏味的,以往到了这环节,人们通常一边吃东西,一边嘁嘁喳喳说话,再不就是趁斗羊没开始,去简易厕所,把屎尿打扫干净,没人理会领导们说什么。但今年大不一样,场上发生的事情,实在比看春晚的喜剧小品还令人开怀,人们捧腹大笑,斗羊节的气氛从未有过的热烈。
唐汉成硬着头皮念完讲稿,宣布斗羊节开幕,欢快的乐曲随之响起。斗羊的背景音乐年年不同,当年流行什么热辣的曲子,播放的就是什么。所以这样的乐曲响起的时候,看台上的年轻人,喜欢站起来,和着节拍舞动。按照由弱到强的出场顺序,两头斗羊被它们的主人带上场了。也许盛夏的缘故,也许是一路颠簸来到龙盏镇的缘故,五村的两头羊,在主人的吆喝下,闷头用角抵住对方,只三两个回合,其中的一只就败下阵来,主动离开了角斗场。而作为胜者的那只羊,也无斗志,当它看见一只比自己威猛得多的斗羊被牵出场,要挑战它时,撒腿就跑。它的主人傻眼了,愣怔片刻,才举着皮鞭追它。这戏剧性的场面,令斗羊场回荡着无穷的笑声。
上场的斗羊被主人打扮得千姿百态。有的把斗羊当新郎官打扮,在羊角挂了朵绢制的小红花;有的将羊角涂上一缕弯曲的蓝色,看上去像闪电又像溪流;有的给羊耳朵染成绿色,让人以为一只青蛙跳上去了;还有的给羊尾巴染黄了,这样的斗羊就仿佛拖着一抹斜阳。当然最炫目的,是给斗羊穿上刺绣的花背心。而李来庆的黑珍珠,毫无修饰,他觉得它自身的光泽,足以打动人心。
循环淘汰赛到了九点,达到高潮。探照灯下聚集着成团成团的飞蛾,蚊蚋飞舞,驱赶它们的蒿草已点燃了。喝多了啤酒的男人,频频起身如厕,女人们身下的瓜子皮,铺了一地,像暴雨前聚集的蚂蚁。坐在首排的老人们,知道上一次厕所不容易,所以尽管镇政府给他们每人发放了一瓶矿泉水,但没一个敢喝的,他们也不像往年打瞌睡,每一幕情景都当成最后的人间美景,满怀眷恋地看着。
黑珍珠要上场前,李来庆打开手电筒,晃了晃它的眼睛,发现它双眼血红,知道它已在征战状态了,无比得意。他盘算好了,等黑珍珠赢得冠军后,在人们欢呼的时刻,再挑衅工程师。不然一上场就对人家下手,黑珍珠会留下恶名,而且可能丧失比赛资格,那就损失大了。
黑珍珠最先对抗的,是留在场上的一只白羊。它个头比黑珍珠高,而且已接连淘汰了两只羊,正在兴头上,可黑珍珠一入场,像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毫不怯场,不等白羊反应过来,猛扑过去,四蹄抓地,一低头将羊角顶过去。白羊仓促应战,一个趔趄被它撞倒。黑珍珠旗开得胜,场内一片喝彩声。接着和黑珍珠过招的,是一只黑白花的羊,它的主人是三村的李德田,上次取得亚军。李德田是金素袖榨油坊最得力的伙计,李来庆一直看他不顺眼。李德田的羊没太打扮,只有耳朵染成金黄色,好像挂着两片秋叶,煞是可爱。它上场后,像老运动员先要热身一样,绕着场地跑了一圈,然后不等人们反应过来,突然奔向黑珍珠,一头撞向比自己矮很多的小黑羊。它以为一抵就会击垮黑珍珠,谁知这小羊蛮力十足,相持两三分钟后,倒将它顶得步步后退。花羊哆嗦着腿,终于支持不住,主动抽出角来,缴械认输了。李德田没想到花羊会败给小黑羊,带它退场时,在它屁股上狠踹了一脚。最后出场的,是上届的冠军羊,五村许大发的斗羊。它已六岁了,个头高,腰背长,通体雪白,螺旋状的角,久经沙场,少有闪失。许大发觉得他的羊应该是今晚落在人间的明月吧,让它本色出演,也没给它作任何修饰。别的羊都是被主人牵上场的,这只羊相反,是它牵着主人上场的。它昂首阔步在前,许大发低眉垂眼在后,像它的奴隶。白羊上场后很有绅士风度,先走到黑珍珠跟前,顿了顿头,算是跟它打过招呼,黑珍珠领会它的意思,也顿了顿头,然后它们共同后退,怒目对峙,几乎同时飞奔向前,发起攻击。羊角两两相交,激烈的碰撞,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像放爆竹。许大发和李来庆这对冤家,同时攥紧了拳头,发出只有他们的羊听得懂的口令,为其助威。它们的头一抵不分胜负,主人把它们分开后,用各自的方式挑逗它们,使它们对对手充满更深的敌意,以利再战。然而它们的第二抵,照样是你来我往,难解难分,处于胶着状态,主人无奈,只得再次将它们分开。到了第三抵,它们僵持了七八分钟,场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黑珍珠突然一耸身,抽出羊角,再迅疾地顶上去,羊角再度撞击,发出雷一样的轰鸣,好像羊角要撞出火花了!黑珍珠占得优势,直把白羊逼到西北角。这时的黑珍珠像一只滚滚的车轮,气势如虹,而后退的白羊则像一个大雪球,被黑珍珠碾压踏平了!
全场观众为这精灵般的黑珍珠欢呼时,李来庆牵着它,来到了北侧看台,他一眼就认出了蓝衣蓝帽的工程师。但同时,他也看见了挨着工程师坐着的辛开溜。李来庆很不高兴,心想北侧首排不是嘉宾席吗,辛开溜坐那儿算老几?而且,别人家的狗都在看台后游荡,他的爱子竟蜷伏在他脚下,一个逃兵配享受这样的待遇吗?他还听说辛欣来藏匿在花老爷洞,是辛开溜暗助的,他犯了窝藏罪,该进笆篱子,为啥还不抓他?难道因为他年龄大,就可以逍遥法外吗?李来庆对辛开溜当年戳穿他给许大发的羊下泻药的事情,始终怀恨在心。看见辛开溜喝着小酒,悠然自得,不由得怒火中烧,真想让黑珍珠把他给挑伤了。但一想,挑伤不该挑伤的人,唐镇长会生气。镇长生气了,他一个普通百姓,就没好日子过了。李来庆咬着牙,咽下这口气,将手指向蓝衣工程师,对黑珍珠下达了冲撞的指令。黑珍珠犹豫片刻,纵身一跃。不过它领会错了,以为主人让它对抗的是那条黄狗。它永远也不会想到,主人是让它对人下手。辛开溜先前还乐着,当他发现黑珍珠扑向爱子,赶紧扔下酒瓶,飞身掩护。他护住了爱子,羊角却刺穿了他的左腿,血流如注。辛开溜倒下来,头重重地磕在座椅上。
辛开溜倒在血泊中,叫了一声“毛边——”因为他裤兜里揣着在旧货集市上交换来的一把口琴,他以为会在斗羊场看到毛边,想要送给他。在他意识还未完全丧失前,他居然呵呵笑了两声,仿佛很享受这个时刻。他想带着快乐离世,努力回忆自己一生中快乐的事情,可是真该死,他似乎没什么快乐。唯一让他骄傲的,是他单枪匹马,与搜捕辛欣来的警察周旋,让辛欣来活到现在。他在深夜一次次从北口出发,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花老爷洞布置成了个家。为了避免频繁买东西引起怀疑,他去的是附近村镇的商店。葛喜宝跟踪他时,他为了送出给养,会在晚上将他灌醉,等他睡熟,他再行动。葛喜宝一无所获离开他后,他怕他从马蹄印和辛欣来留在雪地的脚印上,寻到那几处物资转运点,所以那一段他常骑着马,在林中漫无目的地游走,踏平辛欣来的足迹,留下广阔而纷乱的马蹄印,在山林摆下一个迷魂阵,让人看不出究竟。安雪儿生下孩子后,他觉得是结束战斗的时候了。他希望捉拿辛欣来的安平,能让孙子看一眼亲生儿子毛边,谁知他没有这么做。他对安平非常不满,觉得这不是一个好汉做的事情。他不是逃兵,可是背负了一辈子逃兵的骂名;他娶了个日本女人不假,但他依然是个战士啊。他也不是没有上访过,当年还找过当了林市军分区政委的战友,但所有人一听他找了个日本女人当老婆,没有不嗤之以鼻的,根本不听他申辩。辛开溜最终认命了,他觉得活着就好。他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山林,也将自己的屈辱交付山林,在风雪人间,不知不觉走到了熄灯时刻。
辛开溜被连夜拉到青山县人民医院。他腿上的伤让他失血过多,输了大量的血。但致命的不是腿伤,而是他脑袋磕在座椅上,造成的颅内出血。因为他年龄太大,医生不建议给他做开颅手术。辛开溜在重症监护室,始终处于重度昏迷状态。一天两天三天,他昏睡着;七天八天九天,他依然昏睡着。医生会诊的结果,辛开溜恐怕醒不过来了。也就是说,他成了植物人了。唐汉成心急如焚,他怎么也没想到,工程师安然无恙,辛开溜却成了牺牲品。他认为这是李来庆公报私仇,但李来庆跟他起誓,纵使憎恨辛开溜,但他真没想对他下手,是黑珍珠领会错了。不管怎么说,辛开溜在斗羊节上受伤了,唐汉成不能不管。辛开溜躺在重症监护室,他的每一次心跳,燃烧的都是铜板,医疗费直线上升,已经花掉了两万。李来庆公开表示,不是他挑伤的辛开溜,是黑珍珠!想要他出医疗费,没门儿!其实唐汉成也不敢让他出一分的,怕他说出真相。所以这笔医疗费,辛七杂出一半,镇政府出一半。如果辛开溜活个三年五载,不光是辛七杂的屠宰场,镇政府恐怕都要被他拖垮了。唐汉成盼着他苏醒,或是死去,因为辛开溜昏睡的代价太大了。他每次进重症监护室探视,都会趁医生不在,用手指弹弹辛开溜的脑门儿,挠挠他的脚心,见他毫无反应,他会在他耳边,大声说着能刺激他神经的话,比如他的黄狗爱子让车给撞了,比如他的炭窑钻进了一只会说话的红狐狸,再比如上面要来人,在镇政府召开公开大会,给他平反,他不是逃兵了!不管唐汉成怎么说,辛开溜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沉沉睡着。
绝望的不仅是唐汉成,还有辛七杂。不管怎么说,躺在病榻上的都是他的父亲,他不能不尽孝心。他在县医院旁一家小旅社住下,每日到医院看护父亲。他时常坐在重症监护室外走廊的长椅上,垂着头,呆呆地看着往来者的脚,他觉得所有运动着的脚,都是那么的美丽。外面阳光灿烂,走廊却阴冷潮湿,辛七杂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很奇怪,这时候他想起的,都是父亲的好。他曾在月亮地儿里,用旧自行车里带,给他做弹弓;每年学校开运动会前,他都会进城卖草药,让他能穿上崭新的白球鞋上运动场;他感冒发烧了,他给他熬汤药,刮痧;一进腊月,他会去商店扯块布,拉着他去裁缝铺,让他过年有新衣穿。辛七杂一想起这些,眼睛便湿了。这时他会起身,到医院门前的花坛前,取了太阳火,烧袋烟抽。太阳火与烟丝是神仙眷侣,它们的结合令人陶醉,辛七杂吸这样的烟时,心境会平复许多。
有一天辛七杂在县医院门前抽烟,老魏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他说王铁匠前日死了,今天出殡,他不想听送葬的哭声,所以进城找乐。谁承想这段公安部门扫黄打非,歌厅舞厅洗头房洗脚屋成了秋风中的黄叶——没有不挨扫的,做人肉生意的都跑了。老魏扫兴,无处可去,于是来医院找辛七杂,想看看他爹咋样了。
老魏苦着脸对辛七杂说:“还是有老婆好哇,找自己的婆娘耍,随时随地,又不犯法。”
辛七杂说:“那是啊,还能把卖豆腐的钱省下来。”
老魏讪笑着,跟着辛七杂去看辛开溜。当他见他的脑袋插满了银白色的细管,直说辛开溜变成大蜘蛛了!他吹了吹他的眼皮,捏了捏他的手指,挠了挠他的脚心,见他毫无反应,于是撇着嘴对辛开溜说:“看来人家没冤枉你,你真是逃兵啊。不是胆小鬼,咋会死得这么拖泥带水。快到八月一号了,你要是不想进焚尸炉,学学王铁匠吧,人家可是真英雄。前晚上王铁匠吃了一海碗的羊肉水饺,喝了半瓶烧酒,在仓房抡起大铁锤,把自个儿的脑袋给开瓢儿了。人家今天带着放在北口铁匠铺的棺材,心满意足去西天了,你还磨蹭啥?快跟着去吧。你躺在这儿,就是躺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谁还能给你平反呐?趁早歇气吧,还能弄个全尸下葬。”
老魏数落完辛开溜,把辛七杂拉到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说你爹除了喘气,跟死人有啥区别?不如让医生把他头上的管子拔掉,让他轻松走了算了。老魏见辛七杂不语,又开导他,他是个逃兵,长得跟你也不像,还不知是不是你亲爹呢,你为他尽孝傻不傻呀?再说了,他找了个日本女人做老婆,害得你婚姻不幸,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王秀满要是不抱养辛欣来,哪能被杀?你有那钱接济穷人不好吗,干吗让他这么作践你?老魏没想到,辛七杂满含热泪地说:“不管咋的,他都是爹啊。只要他能喘气,就不能不让他活!”
七月的最后一天,晚上八点,辛开溜打算从人间出逃了。他的血压直线下降,心率每分钟三十多拍,各脏器衰竭,脸色青灰得像出土的陶俑,瞳孔开始扩散。民政部门的领导已经坐镇医院,对濒临死亡的重症患者进行监督,不许医院瞒报患者的死亡时间,零点一过,必须执行新的殡葬法。火葬场得知辛开溜可能成为第一个服务对象,把运尸车都开来了。辛开溜此时成了火葬场投下的一注彩票,他们渴望着中彩,为他们的生意开张。除了火葬场,关注辛开溜生死的,还有电视台的记者,他们在医院摆开阵势,准备作殡葬改革的报道。只有主治医生,他同情这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悄悄关掉钢瓶的氧气阀门,想让他在零点前结束生命。二十三时过去了,辛开溜的血压和心率持续下降,监护仪上的生命指标就像一条逐渐干涸的河流,不断呈现枯竭的迹象,可他依然顽强地呼吸着。辛七杂从未听过这样的呼吸,沉重,缓慢,哀愁,更像是一声声叹息。二十三时五十分,各路人马拥进重症监护室,想做一个历史时刻的见证人。所以当八月一日零点零七分,辛开溜吐出最后一口气时,人们众星捧月似的围绕着他。火葬场的人为他的死暗暗击节叫好,主治医生却扼腕叹息。辛七杂很木然,不相信一个人说走就走了。
因为辛开溜是青山县火葬场迎来的第一个服务对象,所以费用减免了一半,即便这样,辛七杂还是花费了一千九百块,这其中包括停尸费、理容费、焚尸费、骨灰盒费以及护卫灵骨回龙盏镇的车费。龙盏镇的老人们,听说辛开溜死了,火葬场开张了,不约而同地乘车来到青山县,到小西山火葬场,名义上是送辛开溜,其实是想看看焚尸炉是怎么烧人的。辛开溜被推进炉内的那一刻,他们无不战栗,捂着胸口,惊恐地睁大眼睛。而等到炉门打开,一缕热腾腾的轻烟散尽,人们发现一具血肉之躯,果然成了一堆灰烬,有的当场晕过去,有的吓尿了裤子,还有的呕吐起来,嚷着回家。因为焚尸的师傅是初次烧人,温度控制得不好,个别部位的骨灰还呈焦炭状。这样辛七杂戴着白手套,握着橡皮锤,按照师傅的吩咐,将没烧透的骨块研碎。辛七杂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蓦然发现父亲的一截呈蜂窝状的腿骨里,竟嵌着弹片!它指甲般大小,还散发着金属的光泽,就像一粒出土的金子!辛七杂的心颤抖了,他仔细察看,寻觅,最终从父亲的骨灰里,又找到四片弹片。他攥着这把弹片,仿佛攥着父亲的灵魂,悲恸欲绝地说,“爹,你不是逃兵!不是逃兵哇——”
辛开溜的墓地,是黄狗爱子选的,靠近一条小溪。辛开溜出事住进县医院后,安雪儿每天给爱子喂食。爱子早晨出去,晚上回来看家。镇子里采野葡萄的人,看见爱子在西山的松林刨坑,人们那时就议论辛开溜活不了几日了。
辛开溜的灵车到达龙盏镇时,爱子在北口迎接,呜呜哀叫。它在西山刨的墓穴,澡盆那般大,印满花形爪印。坑底渗出一汪水来,看上去像嵌着一面圆圆的镜子,反射着阳光。墓穴上空飞着一对蜜蜂,它们大概把墓穴的阳光当成了花枝,想在它们身上采蜜。
辛七杂把父亲葬在这里,他的墓碑是安雪儿提供的,是当年安泰捡来的那块青石碑。她将石壁上祖父、鹿和树的形影用錾子去除,刻上“辛永库之墓”。
青石碑在辛开溜的坟头,依然做着鸟食钵。辛七杂给父亲上坟时,总会揣一把谷物,撒到墓碑凹陷处,喂着南来北往的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