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土地祠(1 / 2)

群山之巅 迟子建 7192 字 2024-02-18

毛边一岁多,有两根筷子高了,能喝米汤,吃鸡蛋羹,也会走路了。

毛边是在墓碑上学会爬的。他出生后,安雪儿觉得该挣钱养活孩子,又开始刻碑了。只要是温暖的时节,晴朗的日子里,安雪儿在院子里干活,会把一块墓碑平放着,让阳光晒暖它,在上面铺了毯子,把毛边抱上去。毛边在墓碑上学会了翻身,爬行。玩累了,他就躺在上面睡觉。他睡醒的一刻,若是哇哇哭,一定是因为他看到的天空没有云;而有了云彩,他就像望见了母亲的奶,口水横流,挥着小手咿呀叫着,做出要的动作。

大雪覆盖了山林,毛边就不能去院子里玩了,安雪儿也只得在屋子里刻碑了。毛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好享受,说没就没了,天也亮得晚了?有时安雪儿还没起来呢,他就醒了。毛边也怕孤独吧,他啃手指头和自己做伴。所以只要毛边醒在了安雪儿之前,她会发现儿子的手指沾满涎水,被啃得通红通红的。

入冬之前,安平给石碑坊的外墙抹了黄泥,屋顶又加了层锯末子。虽说屋子的保暖比往年好,但架不住北风和寒流的吹打,零下三十多度的夜里,晚上烧得很热的屋子,凌晨却是凉的了,像是短命的爱情。不过这也带来了一样美事,就是有霜花看了。安雪儿喜欢在早晨生起火炉后,抱着毛边看玻璃窗上的霜花。

霜花跟云彩脾性相同,姿态妖娆,变幻万千。它们有的像器皿,如锅碗杯盏;有的像动物,如牛马猪羊;有的像植物,如树木花朵;还有的像珠链,像房屋,像星辰,像田垄,像闪电,像人,像飞鸟。一扇挂满了霜花的窗户,就是一个大千世界。毛边总想做这个世界的主宰,每回安雪儿抱着他看霜花,他都要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霜花脸皮薄,一摸就破相了。像蝴蝶的,踪影全无了,好像谁把蝴蝶捉走了;像花朵的,只剩光杆儿了,好像小姑娘把花儿给采了;像碗的,出了个大窟窿,好像淘气的葛小宝用石子把碗砸破了;像猪的,没了脑袋,好像辛七杂提着屠刀来过了;像树的,枝桠间有了圆孔,就像吊了个鸟窝,如果霞光好,圆孔里金光流溢,这个鸟窝就成了金鸟窝了。安雪儿每次看到霜花,都会想起绣娘,她后悔没有从奶奶那儿学来刺绣的本领,不然可以用绣针,把霜花的情景绣出来。

辛开溜成为火葬的第一人后,龙盏镇那些在生死纠结中,挣扎着活下来的老人们,一想死后反正要被烧成灰了,活短了不划算,又都想往长了活了。他们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吃喝拉撒,一如从前。不同的是,他们喜欢正午时,去南市场的茶馆聊天,这乐坏了开茶馆的。他们聊得最多的,是棺材的去处和火葬的费用。殡葬新规实施后,上级民政部门下派的工作人员,下到各个乡镇,清理棺材。他们挨家逐户地走,发现棺材,勒令主人三日内处理掉,否则没收烧毁。棺材料都是好料,没收了谁家都舍不得。有的人家将它劈成柴,有的拆开后打成面板、木桶、桌椅,换种方式用着;还有的把最好的一块料卸下,让安雪儿给提前刻成墓碑。当然更多的人家,是听了算命先生的,在棺材里放上主人的相片、衣物、鞋子,然后拉到坟场烧了。算命先生说这么做,等于在另一世造好了屋子,他们走上黄泉路时,自然就去了新居。当然也有心存侥幸的,将棺材藏起,期待有一天还能用上。但工作人员心明眼亮,他们会仔细察看柴垛、草垛、仓棚这些能藏棺材的地方,跟找出敌坏分子一样,一一揪出。

人们不能在家办白事了,白事主持也就失了饭碗,满心不悦。普通大众也不高兴,因为大家习惯了多年流传的老葬礼,有灵棚,有棺材,有长明灯,有供品,有庄严的入殓仪式。病弱的小孩子可以钻棺祈福,儿女们可以在长明灯前守灵。最重要的,人们可以吃丧饭。丧饭对葬礼来说多么重要啊,悲伤在丧饭中,往往被化解了。

龙盏镇的老人们想不通,骨灰盒土葬和棺材土葬有啥区别,山林里不是照样隆起一座坟吗?又不像大城市,骨灰盒是存放在殡仪馆的。他们嫌火葬场收费高,不如在家出殡便宜。就说理容费吧,在家死是没有的,家人给洗洗身子,穿上寿衣就是,可进了火葬场,按照一条龙服务,必得理容,仅此一项,收费就是六百。钱让谁赚去了呢?是开火葬场的,而不是理容师。理容师是李素贞,她因为丈夫被煤烟熏死,愧疚得慌,现在把一半的工资,都捐给火葬场了,可火葬场却没减免理容费。老人们见着安平都说,你那个相好的,脑子咋那么不灵光?她想捐一半工资,捐给个人呀,别捐给火葬场。捐给个人,俺们都念着她的情;捐给火葬场,等于捐给了小鬼,那里都是见钱眼开的东西啊!安平只好讪笑着,说她没犯罪,却要为前夫蹲监狱,脑子确实不灵光,谁拿她都没招儿啊。

辛开溜死后一个多月,绣娘从古约文乡回来了。她佝偻着腰,耷拉着眼皮,整日哈欠连天,好像很困,可躺下却又没觉了。安泰说她得知白马走失后,一直说要追它去。她每天吃过早饭,就去鄂伦春民俗博物馆待着。她不是坐在展厅的一只桦皮船里,把桨板当孩子抱着;就是坐在用电光制造的通红的篝火旁打盹儿。有天晚上,她打点好东西,对安泰说她要回龙盏镇了,这个博物馆缺一个刺绣的马鞍垫,她得回去绣。安泰答应了。

绣娘回来后,先去石碑坊看了看安雪儿和毛边,然后到南市场,买了五瓶烧酒,吃力地拎回家。安平贴着她的耳朵问,您不是不喝酒了吗?她叹息着说:“不喝酒没有梦,我想梦见白马啊。”安平听了心里难过,他多次去山上寻找,却不见白马踪迹;她问遍了附近村镇的人,也没谁看见它。它像一朵云,说散就散了。

绣娘每天吃豆腐,喝烧酒,绣马鞍垫,安平则去山里寻马。时值秋天,蘑菇长出来了,安平找白马时,顺带就采了蘑菇。雪白的桦树蘑,褐色的松茸,金黄的榆黄蘑,这些植物界打伞的公主们,个个娇媚,安平带回它们的同时,也带回了沾在蘑菇上的落叶。落叶有金黄的,有酒红的,有半青半黄的,还有半红半绿的,五彩缤纷,胜似春花。绣娘拿起落叶,总要痴痴地看上好久,像是看着她隔世的恋人。安平知道,母亲怀念进山的日子,而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一去不复返了。有了鲜蘑,绣娘的下酒菜就不是豆腐了。她亲自下厨,用桦树蘑炒白菜,用松茸炖肉,用榆黄蘑配韭菜,烙馅饼吃。也许吃了蘑菇的缘故,绣娘的气色好看了,眼皮也能抬起来了。她绣的马鞍垫,本来勾勒的图案,都是花草树木的纹饰,现在她把蘑菇也加进来了。每绣完一个蘑菇,她会说:“真俊啊。”

深秋的一个正午,风很大,龙山上秋叶飘舞,绣娘放下绣了多半的马鞍垫,对安平说烧酒喝完了,她要去趟南市场。安平说风太硬,出去容易感冒,他给她买就是了。可绣娘说她眼睛发涩,头昏,胸闷,正想在风中走一走,清爽清爽身子,安平也就由着她去了。

绣娘在漫天秋风中走走停停,吃了一肚子凉风。她到了南市场后,进了一家茶馆,想先喝碗热茶暖暖身子。龙盏镇的茶馆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没有闲座。可绣娘一进来,大半的位置都空出来了,腿脚麻利的老人,都起身给她让座。绣娘拱手谢过大家,拣了张靠近火炉的木椅坐下。火炉上的铜壶呼呼作响,冒着热气。绣娘坐在火炉旁,被水蒸气映衬得恍若仙人。店主见绣娘来了,赶紧给她上了一壶热茶;见她气色灰暗,又上了一块枣泥糕。

老人们正在议论辛开溜身上烧出的弹片,它们像逆时令而开的花朵,令人惊奇。听说辛七杂把一片颜色和形态都不错的弹片,稍作修饰,钻了个小孔,用红绳穿上,当护身符,戴在身上,其余的与他心爱的屠刀摆在一起。辛七杂相信父亲是战士了,可老人们还是持怀疑态度。有人说弹片是他逃跑时,被我方追击留下的;有人说他做了逃兵后,在深山遭遇土匪,被土匪打的;还有人说他厌战,是自己打的,因为受伤后可到后方医院,趁此离开战场。

议论完辛开溜,人们又议论起辛欣来,他啥时能被判死刑呢?听说死刑执行也有新规了,不用吞子弹了,打上一针,一眨巴眼的工夫就能死,一点痛苦都没有。大家都说,辛开溜没赶上个好死,辛欣来倒是赶上了!

说到辛欣来,老人们又议论起白马,安平因为捉辛欣来,将它弄丢了,至今下落不明。大家把头转向绣娘,七嘴八舌的,有人说白马可能被狼吃了,有人说可能被毒蛇咬死了,还有人说可能被黑熊吞了,总之,在他们的想象中,白马被野兽害了。正在此时,住在北口的老于来了。他每次打鱼回来,喜欢到茶馆喝碗热茶。一身腥气的他见绣娘在,说他正想找她呢,他早晨去小星河捕鱼,在岸边的白桦林里,发现了一副马的骨架。虽说它已被鹰隼和乌鸦啄食殆尽,但从散落的白毛和它蹄子上的铁掌看,就是绣娘的白马!因为王铁匠不打铁后,知道绣娘爱马,将铁匠铺剩下的几副不同型号的马掌,都送给了她。绣娘的马,挂的都是王铁匠打的铁掌。这马掌别具一格,钉孔不是圆形的,而是六角星孔。

小星河是格罗江的一条支流,水不深。绣娘年轻的时候,常扛着鱼叉,去叉大嘴鲶鱼,那儿的鲶鱼又大又肥。老于说完白马的下落,绣娘推开茶盅,喊店主结账,说她要去小星河。店主说您今天找着白马了,相当于找着亲人了,大家都高兴,茶和枣泥糕我请客啦。但绣娘坚持付账,而且要把老于的茶钱也付了,乐得老于眼睛眯成一道缝。店主见状,也不推辞了。绣娘付了账,缓缓起身,拱手跟大家道别,说:“你们好好享受着,我见白马去了!”绣娘走到门口,也许腿太沉了吧,绊倒在门槛,瞬间就没了气息。

按照新殡葬法,青山县所属乡镇的人去世,要第一时间上报给青山县火葬场,由他们派出殡葬车,将死者拉到火葬场,火葬后再运回来。绣娘的尸体被抬回家后,老人们都跟到安家,想看看火葬场派来的车什么模样。

但安平并没有给火葬场打电话,等到安泰赶来,他们悄悄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母亲风葬在发现白马骨架的小星河畔。为了使计划顺利进行,他们给母亲净身,换上她早就为自己备下的丧服,谎称火葬场的殡葬车坏了,他们要自己驾车送母亲去火葬场。这样跟到安家的老人们,与绣娘道过别后,各自回家了。安平求老于做向导,加上葛喜宝,由安泰驾车,他们四人护卫着绣娘,上了吉普车,连夜去了小星河。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盏天灯,照亮了绣娘的归程。

他们在午夜时分找到了白马的骨架,它刚好在四棵两两相对的白桦树间,这正是绣娘喜欢的树,像蜡烛一样明亮的树。他们在天明前,在树间搭就一张床,铺上松枝,把绣娘抬上去。白马的骨架像一堆干柴,在绣娘身下,由月光点燃,寂静地燃烧着;绣娘在白马之上,好像仍在驾驭着它,在森林河谷中穿行。

安雪儿那夜没有去小星河,她听了父亲的,告别奶奶后,背着毛边回到石碑坊。那一夜她伫立窗前,一直望着月亮。当月亮隐去,天色微明时,她背着毛边又回到了童年的家。安平刚刚回来,他见了安雪儿,没说把绣娘风葬了,而是告诉她山里下霜了,然后转身去了空荡荡的马厩。安雪儿知道父亲是去哭了,她再也看不到绣娘了,也很想哭,但她不敢,怕吓着毛边。

绣娘被风葬的事情,最终还是传了出去。安泰身为乡长,违犯殡葬新规,上级组织部门说他缺乏原则性,不宜再担重任,将他调整到乡人大做主任。安平觉得弟弟冤,去县委申明,风葬母亲是他的主意,与安泰无关,但这种解释无济于事,新乡长很快走马上任了。这位乡长是县委书记的表侄,人们说他早就想换掉安泰,安排亲属,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安泰这次是自己犯错,送上门来。

人们都为安泰抱冤,说他父亲是英雄,儿子也是英雄,鄂伦春人又有风葬的习俗,纵使犯错,也不该将人家的乡长给撸掉啊。安泰倒不介意,他说母亲能与心爱的白马和清风明月同眠,他所背负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绣娘死后三个多月吧,旧历新年将至时,辛欣来一审被判死刑。出人意料的是,他竟未在规定的时间内,提起上诉。安雪儿作为受害人出庭时,尽管辛欣来对强奸她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她站在法庭上,却并不认同。公诉人问她是否被强迫时,安雪儿摇头,说上天认为她该有个孩子,于是辛欣来给她送来了毛边。而王秀满的娘家人,联名上书至法院,请求严惩辛欣来,让杀人者偿命。

辛欣来是在松山市被执行死刑的,那已是腊月了。小蒋代表青山县法院,将辛欣来的骨灰领回,交给辛七杂。小蒋回来跟大家说,负责执行辛欣来死刑的法警说,他被注射了那种致命的黑色药水后,脸上竟然泛起婴儿红,鲜润粉嫩,非常好看。但这种颜色很快潮水般褪去,他停止了呼吸,面色青灰,像一片落入深渊的枯叶。小蒋还听说,辛欣来被押解到执行车上后,还不相信死到临头,脸上始终挂着嘲讽的笑,梦想有人把他解救出去,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马上会有人叫你们刀下留人的,你们等着瞧!”

其实辛七杂和安雪儿,都提出要见辛欣来最后一面的,辛七杂是想送他豆沙饼,让他上路时肚子里有他喜爱的美食;安雪儿是想带着毛边,一起跟他合个影,但辛欣来都拒绝了,说他会活下去,不作死亡告别。

辛欣来被处死的当日,陈金谷在林市医学院附属医院,接受了肾脏移植手术,手术很成功。肾源来自哪里,院方和陈家人都没有说。

辛七杂在青山县法院领取辛欣来的骨灰时,按规定交付了焚尸费和骨灰盒费。他在交费时,想起当年为辛欣来交学费的情景,心下哆嗦,号啕大哭。辛七杂不敢埋葬他,一是龙盏镇人觉得一个横死鬼不该有坟,二是王秀满的弟弟放出狠话,只要辛欣来入土,会找到他的坟,给他掘了,用他的骨灰垫猪圈。

辛七杂将辛欣来的骨灰,撒在辛开溜墓旁的树林中。树林一地白雪,辛欣来的骨灰和白雪融在一起了。辛七杂觉得骨灰是人下给自己的一场雪,这雪因为带着尘土的气息,永远不会融化。

辛欣来死后一个多月,陈金谷回到了松山。他是逃出一劫,又落一劫。

徐金玲因一直在林市陪伴丈夫,把家中贵重物品都存放在儿子家,想着贼来了,也无甚可偷的。一个官员家失去防御,令小偷们欢欣鼓舞。先后有两拨贼去了陈金谷家,但他们都是失望而归,盗来的东西不过是名烟名酒,水晶花瓶,传真机,铜壶和电脑。有一个以收废品为掩护的贼听说后,不相信陈金谷家没有好东西,他信心满满地去他家行窃,把每个角落翻遍,一无所得后,将卫生间的铝扣板拆开了。他虽没在棚顶发现他期待的金银细软,但得到了一个红色缎面笔记本,扉页写着徐金玲的名字。他打开一看,是主人记载的收礼记录。无论钱物,谁送的,什么时间,数量多少,金额多少,每一笔都记得详详细细,且在后面标注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比如绿色的对号,红色的问号。这个贼统计了一下,仅记在本子上的,就有人民币四百七十万,美元八万,欧元两万,港币三万,各式名表九块,金银珠宝、各类饰品一百一十件。贼偷走了这个笔记本,如获至宝,想着以此要挟陈金谷,发家致富。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个红色缎面笔记本,被自己上小学的儿子发现了。他以为那是爸爸收来的废品,见笔记本纸页漂亮,有鹅黄色的,粉红色的,海蓝色的,淡绿色的,就撕下一沓,拿去叠飞机,课间休息时和同学在教室玩耍。其中一只落到讲台上,被老师看见,发现了其中的奥秘。老师将这些纸飞机收集到一起,复印了多份,寄给相关部门。残雪消融时,林市纪检委的调查组来到松山市,引发了松山地区官场地震,多名官员涉案被查。检察机关先后对陈金谷夫妇和陈庆北实施批捕。

这个春天陈金谷落马事件,就成了龙盏镇人的话题中心。陈家可说是一落千丈,陈银谷涉案被查,陈美珍见势不妙,以健康为由,辞去了南市场管理中心主任。唐汉成在钱物上与陈家素无瓜葛,对老婆也算约束得力,所以只有他还在镇长的岗位上。但大家说他失去靠山,恐怕也干不长了。

唐汉成不怕失去权力,最怕失去青山绿水。他在龙山顶上,在那两块巨石间,建了一座土地祠,祈求土地老护佑龙盏镇,不要沦为矿区。因为那个地质工程师回到林市后,先后又来了两拨地质勘查队,有人说探出了金矿,有人说是钼矿,还有人说是铬矿。一说发现矿,唐汉成就心慌,好像矿是凛冽的白骨。

土地祠供奉的彩色泥塑土地老,有半人高。他着蓝袍,披描金红色大氅,足蹬金靴,身挎宝葫芦,手持念珠,双耳垂肩,慈眉善目,须发如月光,一副菩萨相,给人以温暖感。神像旁的对联是唐汉成编撰的,上联是:青山常在牛羊壮,下联是:绿水长流鱼儿肥,横额是:龙盏安泰。自打有了土地祠,常有人拿着香烛,带着鸡鸭鱼肉,去土地祠求土地老。人们所求不同,办喜事的求婚姻美满,办白事的求后人发达。造屋的求顺利,病弱的求强壮。想成家的求姻缘,种地的求丰收,无子的求子,对乌纱帽感兴趣的求官。土地祠香火不绝,土地老身下的长条形供桌,供品不断。而这些供品,最终都进了单四嫂家。

唐汉成差单夏看管土地祠,每月给他开五百块钱。单夏每天清晨登山打扫祠堂,晚上回家,风雨不误。他一开始不敢碰供品,后来唐汉成告诉他,要及时把供品拿走,不然山上的野物会被引进祠里,惹得土地老不高兴。单夏听了镇长的,晚上下山时,用一只竹篮,拎着各色供品。单四嫂家鸡鸭不断,水果飘香,日子好过多了。单四嫂的气色好看了,单夏也胖了。除了烟婆,龙盏镇人都乐意单夏看管土地祠,因为他们敬一次土地老,等于接济了一次单四嫂,积了善了。

烟婆说让个傻子看管祠堂,土地老也会被拐带傻气了,不会灵验。她认为土地祠该由她看管,因为她长得黑茬茬的,模样像土地婆,与土地老最配。虽说她一肚子牢骚,但也拜过两次土地老。烟婆不带供品,仅带香烛,烧香磕头,求土地老帮忙,让林大花接受小蒋做她的乘龙快婿。烟婆许愿说,只要土地老保佑小蒋和林大花成就姻缘,她就宰一头猪,来此还愿。

小蒋追求林大花,满怀深情,殷勤备至,可林大花连手都没让他拉一下。初始他觉得她纯贞,后来看出她病态,也泄气了,不像以前似的来得勤了。烟婆为此心焦,一到周末,就在路口徘徊,期待那个一袭黑衣的小蒋现身。等不到小蒋,烟婆就在晚霞中咒骂唐汉成,说他不该把土地祠建在龙山顶上,应该像其他地方,建在村口,这样她能随时随地求土地老帮忙。

陈金谷案,案情复杂,涉及面广,立案半年了,还没开庭。尽管很多人上了陈金谷家笔记本的黑名单,但很少有人承认行贿了,都说徐金玲记错了。陈美珍倾其所有,想化解这场灾难,她跑了三趟林市,通过中间人,想用金钱将大事化小,但中间人回话说,陈金谷案是实名举报的大要案,会一查到底。陈美珍彻底死了心,她回到龙盏镇后,为了显示陈家并不是全军覆没,每天都打扮起来,硬撑着去南市场逛一圈,逢人微笑着,热情地打招呼。但人们看得出来,她的好气色是抹了腮红,鲜润的唇色也是口红的功劳。她的笑容里,掩饰不住内心的绝望和凄凉。这种时候,她已顾不上唐眉了。

老婆遇害,父亲去世,养子被处决,经历了这一切的辛七杂,消瘦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他依然宰猪,依然喜欢取太阳火点烟。每天早晨,他会去父亲的房子,给爱子喂食。辛开溜不在了,爱子却一直守着家。当春暖花开,王秀满过了周年忌日后,辛七杂频繁出入金素袖的榨油坊了。人们都说,他这是要向金素袖求婚了。

他们的婚讯传了数月,直到深秋,才变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