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雪儿生子,让龙盏镇人兴奋异常,可安平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只看了孩子两回,就做了两场噩梦。一回梦见自己在月亮地儿里劈柴,被天上掉下的陨石砸着了脑袋;一回梦见两个面目狰狞的小鬼儿跳着舞,拿着绳索要绑他走。孩子出了满月后,安雪儿去派出所上户口,报的姓名是杜安来。她说孩子生在杜鹃花上,理应姓杜。可傻子都能看出,这名字中,还是微妙地嵌入了安雪儿和辛欣来的姓名,这让安平不快。而且,安雪儿给孩子起的小名叫“毛边”,让他联想起辛开溜送来的满月礼——一册毛边纸画册,而据老辈人说,这是辛开溜失踪的日本老婆遗留的心爱之物。
安平去花老爷洞,是为了缉拿辛欣来。喜温猎场丢了一杆猎枪后,他就怀疑是辛欣来干的,但他始终想不通他会藏在哪里。前日他碰见辛开溜,他牵着换来的马,要下山卖马,说这匹马完成了使命,得用它换酒喝了。
安平大惑不解地问:“它有什么使命?”
辛开溜抖着白胡子,不无得意地说:“我靠着它打了一场战争,我赢了,全面胜利了,收兵了!”
安平见他疯疯癫癫的,并没拿他的话当回事。次日黄昏,辛开溜卖马归来,喝得醉醺醺的,知道绣娘不在龙盏镇,他进了镇子,径直去安家找安平,指着他鼻子说:“你当了姥爷了,见着外孙了,发发慈悲吧,也把孩子他爹请下山,咋也得让他看一眼自己的娃呀。”
安平警觉起来,问:“那个该杀的还活着?他藏在什么地方?”
辛开溜冷笑了几声,说:“亏你是个法警,妈的,真就想不出他在哪儿吗?他住的地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娘和你还有葛喜宝,再加上公安局那帮搜捕他的人,一群废物点心!”
安平被辛开溜一骂,清醒不少。他想了一夜,终于明白,辛开溜所说的那个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地方,应该是离龙盏镇并不远的花老爷洞!也许是蛇洞的传说,自童年起给他以心理暗示,认定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不会藏人,所以他搜遍了这一带的山山岭岭,却独独漏过了花老爷洞。
安平起床后生起火炉,烤了豆饼,先去喂马。他骑马去,是想押着辛欣来归来时,可以威风地骑在马上,而将这个败类双手捆上,拴于马后,拖他个屁滚尿流!自打绣娘离开,白马哀怨满面,不爱吃草,哪怕安平将它放到最好的草场上。不过这个早晨,它吃了安平烤的豆饼。
绣娘离开龙盏镇,与安大营的死有关。毛边出了满月后,她牵着白马从石碑坊回了家。次日黄昏,她跐着板凳,吃力地骑上马。安平以为她出去随便遛遛,并没在意。可是月亮升起来了,她还没回来。安平慌了,骑着摩托车,把绣娘能去的地方找遍了,也不见她踪影。直到凌晨,天蒙蒙亮了,看得清路了,他才寻着马蹄印,一路找到长青烈士陵园。白马被拴在陵园外的一棵松树上,绣娘垂头坐在安大营的墓碑前,顶着白发,也顶着朝阳,身体一抖一抖的。安平奔过去,热切地叫了一声:“妈妈——”绣娘抬起头,眼睛湿湿地看了一眼安平,将手哆哆嗦嗦地伸给他,说:“儿子,快扶妈妈上马,这儿实在太冷了!”
安平搀着母亲出了陵园,扶她上马。绣娘顺手折了一根柳枝,当作鞭子,抽打白马,开始了在山间小路的狂奔。白马毕竟老了,跑到中途,气喘吁吁,腿打哆嗦,步伐紊乱,不得不放慢速度。绣娘却不依不饶,骂它偷懒,狠命地抽打它。
绣娘和白马回到家后,都病倒了。绣娘躺在床上,只喝水,不吃饭。她夜里也不睡觉,瞪着眼望着房梁,跟谁都不说话。白马也是只饮水,不吃草,病得站不稳了,短短几天,肚子就塌下去了。
三天后绣娘起来了,她抱柴生火,在炉盖上烤了一角豆饼,拿到马厩,掰碎了,一点一点喂给白马。绣娘满含热泪地看着白马,白马也满含热泪地看着她。待白马吃完豆饼,绣娘将脸颊贴在它脸上,说:“老伙计,对不住,我心里再疼,也不该抽打你啊。”
事后安平得知,绣娘是从王铁匠儿媳嘴里,得知安大营的死讯的。绣娘牵着白马从石碑坊回家,路遇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她对绣娘说:“人家都说安小仙生的孩子,长得可随大营呢,唉,可惜大营让他爷爷给叫去了,见不着这么可爱的小东西了!”
绣娘惦记安泰,说他失去儿子,在她面前一直掩饰,一定没好好哭过。她跟安平说要去安泰那儿,让儿子在她怀里,痛快地哭一场。安泰在古约文乡忙于筹办鄂伦春民俗博物馆,正需母亲指点,绣娘一去,她就被留了下来。
安平早晨起来,喂过马,烧了一壶奶茶,就着它吃了两个隔夜的烧饼,然后将背囊里没用的东西清理出去,只留下七寸杀猪刀、手电筒和绳索。他启开一瓶好酒,折到军用水壶里,放进背囊,想着捉到辛欣来回来的路上,在马上畅饮一番。临上路时,他又把捕蛇器拴在马鞍上。谁料他在北口遇见老魏,耽搁了一会儿呢。
从龙盏镇到花老爷洞,走山路,不足三十里。山路崎岖,但如果天气好,骑马很快就到了。可是雷雨当前,空气沉闷,闪电来袭,白马闹情绪似的,走得缓慢,安平感觉自己是骑在了牛背上。初始他还驱使它快走,后来想到不久前母亲从烈士陵园看安大营回来,它被她疯狂地抽打了一路,受尽委屈,安平心疼起它来,不再用双腿夹紧白马,而是放松下来,由着它走。反正这种天气,辛欣来也不会出洞,他逃不掉。
森林起风了,初始较小,很快加大,吹得白马的鬃毛芦苇似的摇荡。风起来后,雷声弱了,闪电收兵了,白马似乎很得意这场背后袭来的风,加快步伐。山路两侧松树和桦树的枝条,像多情的手,不停地抚摸他和白马的脸,留下清香,也留下绿意。松毛虫害后,森林在复苏,鸟语重来,野花也像星星一样,在林间溪畔闪烁。安平想,再下几场雨,农药的残留将被彻底清洗掉,那时人们又能吃江里的鱼,又能用山珍野味扮靓餐桌了!
好风相送,白马驮着安平,顺利到达花老爷洞。这怡人的风,仿佛完成了使命,戛然而止,林中的树叶,不再沙沙作响。但这种寂静没持续多久,更激越的雷声响起,阴云终于裂变,大雨倾盆而下。安平下了马,也没拴它,从背囊中取出杀猪刀、手电筒和绳索,将刀子插在腰间,将绳索装进裤兜,左手持手电筒,右手提捕蛇器,走向洞口。虽然雨水模糊了视线,安平还是发现了洞口的树枝有折损的,草也有踏过的痕迹,显然有人涉足。
其实安平并不怕蛇,大多的蛇,你不主动攻击它,它是不伤人的。他进山时,多次遇见蛇。很奇怪,本来恣意游走的蛇,遇见安平,立刻老实了,如同僵死,一动不动。他将这现象说给别人听,大家都说他当法警,毙掉不少人,身上杀气重,连蛇都害怕。虽说以往遇见的蛇,对他确实俯首帖耳,但为防万一,安平来花老爷洞,还是将捕蛇器带上了。
安平拨开覆盖在洞口的树枝和野草,弯腰站在洞口,打着手电,照了照石壁,又照了照洞底,未见传说中的蛇,这才放心大胆地进去了。洞口宽阔,但越往深里走越狭窄,只能容身而过。但是通过四五米的狭长地带后,又是一番天地了。呈现在安平眼前的洞,豁然开朗,竟有一间屋子那般大,且有光亮和水声。
安平闭了手电筒,发现光亮来自石壁,那儿挂着一盏马灯!辛欣来穿一身迷彩服,佝偻着腰坐在灯下的地铺上。他的脚畔放着一把斧头和一根木棍,手持猎枪,长发及肩,瘦得脱相了,脸颊凹陷,颧骨凸起。他张着空洞的嘴,面目扭曲地望着安平,一字一顿地说,“你、敢、靠、近,老、子、他、妈、的,拿、枪、崩、了、你!”
安平冷笑一声,说:“蠢货!你偷来的猎枪和子弹,不是一个妈养的,你要是能让它们说一家话,我宁可吃你的枪子儿!”
辛欣来颓然放下猎枪,迅速抓起脚下的斧头,显然他已试过,猎枪和子弹是不匹配的。
安平发现,山洞里除了马灯,地铺前还摆放着碗筷、茶缸、毛巾、肥皂、手电筒甚至收音机,显然,这是辛开溜提供的。地铺左侧,是石块垒砌的火塘,火塘边堆着干枝桠、煤和桦树皮,而火塘对面,一线活泉自洞顶贴着石壁流下,在洞底冲积成一个澡盆般大的水潭。安平听见的水声,就是泉水的声音。
安平扔下捕蛇器,将手电筒揣进裤兜,从腰间抽出七寸杀猪刀,朝辛欣来靠近,说:“孬种,站起来吧!”
辛欣来挥舞着斧头,眼睛盯着杀猪刀,“呸”了一声,说:“这刀子是我家的,妈的,穿警服的也偷东西啊!”
安平冷笑道:“你是头猪,就得用这样的刀子对付你!实话告诉你吧,你爹允许我拿的。不过我今天不想当屠夫,不想因杀了你而脏了自己的手。这世上还有值得我爱的人,不能因为你,剥夺了她们被爱的权利。给你两条路,你是伸出手来,乖乖让我捆了你到公安局呢,还是你自己用这刀抹脖子?反正抓回你去,你也是个死。”
辛欣来哆嗦了一下,眼里现出绝望的光。
安平想他若选择自行解决,自己也不会阻拦,因为那样,陈金谷就休想得到辛欣来鲜活的肾了!
辛欣来扔下斧头,示意安平将杀猪刀给他。不过他不许他靠近,要安平与他保持距离。安平蹲下来,将刀子轻轻顺过去。这刀贴着洞底的青石飞过,像银色的江鸥掠过水面,刀柄触地,正栽在辛欣来脚畔。辛欣来拿到刀后,用手试了试锋刃,嘟囔着:“还他妈这么快啊——”然后将刀插在腰间,对安平说,按照死刑犯被执行枪决前的老规矩,他得好吃好喝一顿,不然去了阎王爷那儿,是个饿死鬼,也让鬼们瞧不起。再说了,他四五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只靠盐水活着,也没力气杀死自己。安平说酒不缺,背囊里就有,而且是好酒,吃的他没带。辛欣来的眼里像是飞进了萤火虫,蓦然亮起来,说:“那就先把酒给我,下酒菜嘛,有了你带来的家伙,就能搞定了!”
安平卸下背囊,取出酒壶,扔到辛欣来怀里。他迫不及待地旋开壶盖,连喝几口,然后一抹嘴,说:“喝酒跟喝白水的感觉,就他妈不一样,烧酒是粮食啊,喝了真他妈的舒坦,要不怎么叫琼浆玉液呢!”辛欣来放下酒壶,让安平后退到石壁南角,离他更远些,他抓起木棍,吃力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火塘,从兜里摸出火柴,生起火来。待橘黄的火苗蹿起来,他走向捕蛇器,弯腰捡起,拎着它走向水潭。
辛欣来在水潭边的一块泛着幽蓝光泽的石头旁停住,松开捕蛇器的卡钳,猛一纵身,擒住了什么,迅疾地收紧卡钳,纵声大笑着,伫立片刻,再松开卡钳,然后弯腰拎起一条蛇。这条蛇玉米秆般粗细,两尺来长,灰白色,在幽暗的山洞里,它就像一道闪电,触目惊心。
辛欣来把这条蛇当鞭子,得意洋洋地甩了两下,骂:“让你咬老子,老子最后还不是吃了你!吃了白蛇,我他妈就是死了,也得道成仙了!”
安平这才反应过来,辛欣来的腿,原来是被蛇咬伤了!辛开溜曾说他在山中看见过白蛇,看来所言非虚。
辛欣来走向火塘,撕掉蛇皮,用一根桦树枝将蛇穿上,从衣兜摸出盐来,撒上,开始烤蛇。火苗舔舐着蛇肉,就像微风拂过盛开的花朵,浓郁的香气随之飘出。辛欣来闻到肉香,面目柔和了,他对安平说,等他吃好喝好,再到抹脖子,还得一会儿。他调侃说站着的客儿难答对,让他坐下等着。
安平也想让辛欣来尽兴享受人生最后的时光,听了他的,就地坐在自己的背囊上。他心想,辛开溜提供给孙子的给养,真够丰富啊。而这小子也聪明,火柴和盐巴随身带,这是安平小时候,母亲给他讲过的山林生活经验,火柴和盐巴不能离身,万一遇险,它们就是助人飞出绝境的一双翅膀。
辛欣来烤好了蛇,拎到地铺,慢吞吞坐下。他显然饿坏了,掰下一节,飞快地填进嘴里,未等咀嚼,连着蛇骨吞下了,噎得直翻白眼!他这样连吃了几节,半条蛇没了踪影。辛欣来放下烤蛇,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嘴,抓起酒壶,又是一番畅饮,然后凄凉地说自己快死了,想跟他说说心里话。
安平说:“那就说吧。”
辛欣来在诉说之前,先问安平:“爷爷是卧病不起,还是死了?”
安平摇摇头,说:“他还下山卖马换酒喝呢。”
辛欣来委屈地说:“怪不得我找他的坟,满山都找不到!他没死,也没病得起不来,那他为啥不理我啦?不给吃的,也不发布命令啦?”
安平说:“他可能觉得你该死了!”
辛欣来抽了一下鼻子,然后诉说他的委屈。他说杀害养母,是个意外,如果养母不骂他是孬种的话,他不会将斩马刀挥向她。他说那刀多年不用,他以为早哑巴了,切豆腐都难,谁知那么锋利!他开始咒骂养父辛七杂,嫌他当年将斩马刀磨得太快了;接着咒骂王铁匠,不该打制这样一把刀;再跟着怪罪绣娘,说刀柄是她镌刻的,一点也不滑手,不然他握不牢刀,使不上力气,也杀不了人。说到强奸安雪儿,他低下头,热切地叫了安平一声“叔——”然后再抬起头来,说:“我知道我强奸了小仙,你恨不能吃了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早就想干她,看她是不是肉身。因为我恨你们全家!你们家在龙盏镇太风光了,要英雄有英雄,要神仙有神仙,要警官有警官,要乡长有乡长,妈的个个得意!我们家呢,除了逃兵、屠夫就是蹲笆篱子的,一窝草寇!我连亲爹亲妈是谁都不知道,谁待见我?没人!我明明没在林子里吸烟,可公安局非把我抓去,说我扔烟头引起山火。我被屈打成招,受冤坐牢。你说我要是英雄的儿子,他们敢抓我吗?借他们十个胆儿也不敢!生活公平吗?不他妈公平哇!”
辛欣来说着说着,流下了眼泪。
其实安平最早从大徐那里,知道辛欣来第二次入狱是冤枉的。最近公安局抓获了一个纵火贼,居然是青山县山林防火队的工人。他交代说他们正常巡护森林时,每月的工资只有一千多块,可一有火灾,他们奔赴火线扑火,当月的收入就能翻倍。所以没有自然的火灾时,他们就纵火。法院判定辛欣来有罪的那场林火,就是他放的。虽说辛欣来在这个案子上,确实蒙受了不白之冤,可安平还是认为,这并不能抵消他犯下的累累罪行!安平绝不会原谅一个对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的母亲下手的冷血的杀人犯,绝不会原谅一个强奸了精灵般女孩的禽兽!
辛欣来擦干眼泪对安平说,经过这一年多的逃亡,他无比崇拜他爷爷。他竖起大拇指说:“辛永库同志真他妈的智慧,是指挥官的料儿!”他告诉安平,爷爷助他逃亡,一直在幕后,从未现身。他给他送东西,都是不同的地点。比如一心山的“地库”,比如乌鸦岭的“熊洞”,再比如三村附近的百合坡坟场。
辛欣来说他犯案后逃入森林,就跑到一心山,他知道那儿有爷爷的一个地库。辛开溜常年在山里转,怕万一哪年雪大,烧炭时被困在山里,在一心山的樟子松林中,紧贴山崖,挖了一个隐蔽的地库,放置着火柴、食盐、面粉、食用油等物品。地库密封得好,不会被动物所害,四周植被又丰富,所以没人发现过。辛欣来少时跟爷爷进山,知道这个地库。辛欣来说他最初逃亡的时候,就围绕着一心山转。他去地库取物资,都是晚上,白天他怕搜捕,躲在一心山西侧的白石砬子里。初秋的一个晚上,他去地库时,发现那里多了一套迷彩服,一双鞋,还有一把斧头和一个手电筒。迷彩服的兜里有张纸条,就四个字:花老爷洞。辛欣来一看是爷爷的笔迹,欣喜若狂,连夜奔赴那里。
辛欣来说他到了花老爷洞,发现地铺和火塘都已搭好,铺上有狗皮褥子,火塘边堆着乌黑油亮的煤。煎饼鱼干等食品充足,生活用品一应俱全,重要的是,洞里居然有水源!爷爷不仅给他准备了马灯,还有收音机。也许离野狐团近的缘故,他打开收音机,居然能收听到松山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他想,爷爷给他收音机,是想让他能及时了解外面的情况,便于转移;更怕他陷入孤独,让收音机充当他的伴侣,因为那里头有人说话,有人歌唱。他就是在收音机里,得知了陈庆北带队对他的大搜捕的。那期间他居于洞中,一次都没出去。爷爷备下的煤很好烧,很奇怪不起烟,所以他从不担心在洞里烧煤而暴露目标,因为不会有烟飘出去的。
安平打断辛欣来的话,问:“你是从收音机里,听到安大营的死讯的吧?就是你去了长青烈士陵园,划了墓碑?”
辛欣来激动起来,梗着脖子骂:“他妈的英雄也世袭吗?救个落水的人,算个屁呀,广播里没完没了地宣传!我来气,没把碑给砸了,算是给你们安家面子了!”他啐口痰,接着讲逃亡经历。
辛欣来说他进洞的第七天,在狗皮褥子底下,发现了一张爷爷亲手绘制的地形图,除了一心山的地库,还为他标注了另两处物资转运点,一个是乌鸦岭的熊洞,一个是百合坡的坟场。乌鸦岭的熊洞很好找,它是一棵被雷拦腰劈断的落叶松,脸盆般粗,像截烟囱,黑黢黢地伫立着,中空,离地一米处有洞口,熊看好了它,常在此冬眠。可是近两年偷猎不绝,熊弃洞而逃,辛开溜就用它给辛欣来转送物资。百合坡的坟场,在一片杨树林中,埋的都是三村人。不到春节、清明和鬼节,这里一片死寂,无人涉足。辛开溜非常狡猾,他放置在这里的东西,多为罐头。肉类罐头和水果罐头,以及各种酱菜。动物们即使发现了,抓挠一番,无从下嘴,只好弃之。而罐头要是被人意外发现,也无风险,他们一定以为这是谁带来的上坟的供品。
安平问:“你爷爷画的地形图呢?”
辛欣来“哼”了一声,说:“我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的,早把爷爷留下的地图和纸条扔火塘烧了!你们休想得到,定他包庇罪。他这把年纪了,多活还能活几年?不能牵连他!”辛欣来摸了摸光光的下巴,又摸了摸蓬乱的头发,责备爷爷给了他刮胡刀,却忘了剪刀,害得他剪不了头发,他在水潭边照过自己的脸,真是难看!说完,他又责备爷爷在杜鹃花开后,就不给他提供给养了,他去地库、熊洞和坟场找吃的,可连根面条也没得到!他以为爷爷死了呢,就去喜温猎场偷了杆猎枪,打算逃出去。可是偷到手的猎枪和子弹,阴阳两隔,不能相融,他只好又回到花老爷洞。
辛欣来边说边吞掉了一条蛇,他打着干嗝儿,眼神飘忽,坐立不稳,语无伦次,一会儿骂松毛虫,一会儿骂白蛇。他说不叫松毛虫害,飞机不会喷洒农药,春天时可食的东西多了,他怎么会饿着呢?林中倒是随处可见死鸟死鼠,但那都是被药死的,他不敢吃。他说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陈年的橡子果。它的肉包裹在壳里,不怕农药,绝对安全。他开始捡拾橡子果,用潭水洗了吃。可它外壳太硬,他嗑橡子时,好不容易做的烤瓷牙,给锛掉了多半!他自嘲在洞里待得时间长了,脑力退化了,连猴子都不如了,直到掉了牙,才明白该用斧头和石块砸橡子的!说起白蛇,他说如果不是饿极了,绝不会动念吃它。去年森林下过白霜后,花老爷洞确实爬进不少蛇,它们大都靠近洞壁,把自己的身体拧成朵花儿,盘成一盘,头像花蕊似的竖在中间,偶尔吐下舌头,开始了冬眠。它虽然不动弹了,但蛇皮还是那么紧致,散发着光泽。在冬眠的蛇中,辛欣来发现了这条白蛇,它与众不同地在水潭边冬眠。春天一到,别的苏醒的蛇纷纷出洞,不再回来,只有它戴罪修行似的,依然待在水潭边,偶尔出去,当夜就会回来。辛欣来说自己与它一直相安无事。有它的气息,他感觉身边有个卫兵,能够安然入睡。但这个春天里,它是唯一可食之物,遂起杀心。他选了根树杈做捕蛇器,可当他凑近它时,还没等他用树杈按住它的颈部,白蛇耸身咬了他的腿。
辛欣来拍着肚子,一脸得胜的神情,示威地说:“白蛇啊白蛇,这下我吃了你,你再想咬我,只能变成我肚里的蛔虫了!你变啊,变啊——”
安平不想再听他啰嗦,提示他吃饱了喝足了,该上路了。
辛欣来撇下酒壶,怪笑两声,从腰间抽出杀猪刀,在脖颈晃了晃,在心脏部位晃了晃,又在肚腹晃了晃,问安平怕不怕他自杀了,公安局来勘验现场,从刀柄能提取到安平的指纹,而认定是他干掉的他?如果那样的话,他也算死得值,因为他能把他拖下水。安平也笑了两声,告诉他法医没那么愚蠢,自杀的刀口和他杀是不一样的。辛欣来很失落,沉默片刻,突然将杀猪刀朝向心脏。安平以为他真要对自己下手了,急切地问他:“要是你做了父亲,你会想着活下去吗?”
辛欣来晃着刀子,撇着嘴说:“托生在我家的孩子,哪他妈会有好命,我才不要那个累赘呢!再说我也不会有孩子。”看来他除了从广播里听到的一些消息,对龙盏镇发生的其他事,一无所知,辛开溜什么消息也没传递给他。
安平的心被刺痛了,再问他:“你不想要自己的孩子,那你想要自己的父亲吗?如果你的亲生父亲有权有势,可他重病在身,需要你的一颗肾,你愿意给他吗?不过我得提醒你,你就是把肾给了他,最终还得死!”
辛欣来的眼睛瞬间变得通亮,高叫着:“那我可是红日当头了!要是有这样的爹,我死了不要紧,我的一颗肾还活着啊,它能跟着他坐官椅,享富贵,也算我发达了!话又说回来,真要有这样的爹,他要了我的肾,就会救我的命!他会想办法判我个死缓,从死缓到无期,从无期再到有期,不断减刑,我有生之年出狱不成问题!只要有这样的爹,啥都难不倒!嗬,你说的是真的吗?没有诳我吗?”
安平向他肯定地点点头。
辛欣来哈哈笑着,激情澎湃地说:“天呐,我吃了白蛇,喝了美酒,真他妈的交了好运了!”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腰也不佝偻了,将杀猪刀“嚓”的一声撇向火塘,主动向安平伸出双手,说:“铐我走吧,我要见亲爹!”
其实辛欣来不将刀扔掉,安平也要夺刀,将他绑走。在他看来,一个灵魂彻底腐烂的人,不配自杀。在他眼里,真正的自杀是清洁的,自尊的。他要让辛欣来活一段时间,让他经历灵与肉的审判,让他知道他以为的光明,是人世真正的黑暗,会将他送上不归路。
安平用绳索捆上辛欣来的手,拽着他走出花老爷洞。
暴风雨过去了,满天是豆腐似的雪白的云了!看来闪电是卤水,它将先前空中的黑云,全然点化了!
可是白马不见了!安平千呼万唤,也不见它的踪影,他们只得徒步。辛欣来拄着木棍,一走一晃,安平也仿佛受了伤,步履沉重。他突然改变主意,不想让辛欣来出现在龙盏镇了,因为他不想让安雪儿和孩子看见他,于是押着他朝三村走。晚炊时分,他们终于到了金素袖的榨油坊。安平在那儿,拨打了报警电话。青山县公安局的警车到达时,辛七杂也骑着摩托车赶到了,看来是金素袖暗中打了电话。辛欣来一见辛七杂,咆哮道:“臭杀猪的,你来干屁呀!”
辛七杂从腰上抽出烟袋锅儿,敲着辛欣来的脑壳说:“我来是要问你,你临刑时想穿啥衣服,我好提前给你预备下。你再不义,我也算是你爹啊。”
警察给辛欣来戴上手铐,他一脸不屑,辛七杂已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