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花老爷洞(1 / 2)

群山之巅 迟子建 9922 字 2024-02-18

龙盏镇的春天,被松毛虫给劫持了!

往年雪化了,白头翁和杜鹃谢幕后,林间的百合、芍药、野菊、马莲将次第开放。可今年森林遭遇松毛虫害,该开的花儿开不起来了。

连年的采伐致使森林树种趋向单一,这给松毛虫的繁衍生息,提供了温床。而林木一旦被松毛虫附着,就是绿宝石库被通天大盗给盯上了,会惨遭劫掠,叶萎根枯。这时的森林仿佛出了丧事,一派萎靡,了无生气。青山县所属的二十多万亩林地,成了松毛虫流动的盛宴,青山失色。政府部门不得不出动救灾直升机,喷洒农药。

农药杀死了松毛虫,也杀死了不该杀死的动植物。花骨朵萎缩了,鸟儿停止了歌唱,河流也被污染了。林间小溪漂浮着死鱼,河岸边是野鸭的尸体,树丛中飘散着灰鼠和野兔腐烂的气味,连喜食腐肉的乌鸦也少见了。龙盏镇人曾那么喜爱春天采食野菜,喜欢肥美的开江鱼,但这个春天,他们与这些美味作别了。

唐汉成一看见飞机在半空喷洒农药,就气得跳脚大骂,说要去野狐团偷一挺机枪,将它打落。龙盏镇的自来水引自格罗江,飞禽走兽大批死亡后,格罗江的水质监测显示异常,唐汉成下令关闭了水厂的自来水阀门,动员大家喝深井水,因为飞机喷洒农药时,绕过了居民区,这里的水源相对是安全的。

龙盏镇有三口深井,一口在北口,两口在东南岗。有了自来水后,这三口井弃之不用了,虽说井底的水依旧清洌,但井壁生有青苔,井口蛛网缠绕。唐汉成带着人,奋战了三昼夜,将井壁清理干净,将井台糟烂的辘轳和断掉的井绳换成新的。人们取出了多年不用的水桶扁担,出门挑水。住在西坡和西南角的人家,挑水一路上坡,怨声连连。

单四嫂这段心绪烦乱,正想找样力气活儿,出出汗,让脑子清爽一下,于是她不摊煎饼卖了,而是带着单夏,给行动不便或是不愿出力气的人家挑水。一担水三块钱,一天下来,少说挑上二十担水,赚个六七十块。这种没有本钱的生意,比她摊煎饼划算多了。

单四嫂的心烦,来自老魏的求婚。而老魏这么干,源于单尔冬的离去。

离婚归来的单尔冬,一直住在驴棚。自从那道墙被打出一个洞后,他与单四嫂和单夏,相处日趋融洽。可他的长篇《升天记》写到中途,像一条河突然断流了,文思枯竭,一天写不上三行字。他开始烦躁,像多年前一样,无端指责单四嫂。他嫌她一大早牵驴拉磨,扰了他的清梦,而他的梦是这部长篇的命根子;他嫌她穿得灰突突的,乌云似的在他眼前飘来飘去,气场不好,令他的写作没有蓝天;他嫌她刷牙不彻底,齿缝藏污纳垢,吐气不洁,熏得他脑袋缺氧,他的笔才失去想象力;他嫌她用水舀子淘刷锅水,弄得水舀子油叽叽的,像老妓女的脸,用它舀水沏出的茶,浊气滚滚,把他脑袋喝浑了。

单尔冬喜欢龙盏镇的自然风景,以前写作不畅时,常去山里转转,获取灵感。可今年的春天是伤残的春天,森林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农药味,令他窒息。家里家外都没好气息,他又向往城市了,从龙盏镇逃离。可怜单四嫂把他伺候得脸儿亮堂了,可这张脸嫌家里黯淡,又要照耀别处了。

单夏一看住在驴棚的人不见了,问母亲:“陈世美咋走了?”

单四嫂说:“叫陈世美的人,终归是留不住的。”

单尔冬走后第三天,单四嫂从南市场卖煎饼回来,发现单夏把驴棚与住屋之间的墙洞堵上了,墙又是原来的墙了,黑驴也回到了老地方。

单四嫂说:“你把墙堵上了,他再回来咋办呐?”

单夏一边用干草擦拭瓦刀,一边说:“驴进了咱家,抽它鞭子它都不走,天天还干活;他进了咱家,啥活儿不干,给他吃住,给他光亮,他说走就走了,这样的人再回来,谁还稀罕!”

单四嫂目瞪口呆地看着儿子,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也从来没有说过这么有条理的话,她惊喜地抱住儿子,说:“我儿子不傻啊!”

单夏“哼”了一声,说:“我傻,我咋不帮别人家干活呢?”

娘俩儿正说着话,老魏来了。老魏像是赶集归来,扛着椅子,拎着五花肉,斜挎的包里,露着酱油瓶醋瓶的脑袋。他先把椅子放下,然后把吃食放下,对单四嫂说:“单尔冬跟辛欣来这主儿有啥分别呢?我真是瞎了狗眼,还以为他痛改前非,从此后会跟你好好过呢。你别为这畜生难过,不值!我老魏啥人你也知道,除了花心,没大毛病。不是自夸,我心地好,你们女人应该懂得,找个心地好的男人,就是找到了一片好水。你跳进来,放心大胆地游吧!咱岁数相当,家境差不离,长相也都中不溜,你要是不嫌弃我,就留下这把椅子,给我个位儿,我也不图单夏喊我爹,咱搭伙过日子吧。我做豆腐你摊煎饼,咱能过得红红火火的。你给我仨月俩月收收心,然后咱就把行李搬到一块儿,咋样?”

未等单四嫂作答,单夏瓮声瓮气地说了声:“我看行!”把老魏的椅子搬屋去了,把他带来的酱油和醋,摆在灶房的调味架上,把那条五花肉横在菜墩上。他见菜刀有些锈了,拿起磨刀石,蘸着水“嚓嚓”地磨刀。

老魏在磨刀声中,走出单四嫂家。

单四嫂带着单夏挑水赚钱时,老魏也没闲着,奔忙在城里。他忙的是花钱,连豆腐也不做了。想着成家后,得对单四嫂负责,再睡小姐不好,他晃荡着腿,流连于长青城做人肉生意的地方,出了这家进那家,恨不能把能睡的都睡了。一直到怀揣的钱快花光了,他也累得瘪茄子了,这才打道回府。

老魏没乘汽车回来,而是步行。他想用漫长的行走,与自己的过去告别,想想和单四嫂未来的新生活。他的背囊装着椒盐烧饼、酱牛肉、烧酒和矿泉水。他沿着山路,走走歇歇。松毛虫病已控制住了,森林在静悄悄复苏,林木的清香,正逐渐抹去农药刺鼻的气味。累了渴了,老魏就找块石头坐下,喘口气,润润嗓子。阳光灿烂,石头表面微热,可一旦坐下来,还是凉意森森,好像石头里埋着谁前世的幽魂。

老魏突然改变主意,不想和单四嫂结婚了,就在他回来的路上。他走到中途,在一条小溪边坐下,打开背囊,喝酒吃肉。这个春天少见飞鸟,林间异常寂静。老魏喝了半瓶酒后,困倦难当,将背囊当枕头,倒头便睡。等他醒来,太阳西斜了。他起身的一瞬,发现了一只黄蝴蝶。它只有指甲般大,贴着草尖,精灵般飞舞。老魏在林间好不容易见到活物,无比欣喜,他追逐蝴蝶,来到一片茂密的桦树林。这片桦林未被松毛虫所害,树叶鲜润明媚,树下的野花如期开放着。粉红色的斑花杓兰,与金黄色的菊花交相辉映,它们身下,是矮株的白色玉竹。盛开的白色玉竹,就像四溅的水滴,晶莹明亮,让人有啜饮的欲望。老魏爱极了这片花儿,想采一束带给单四嫂。而正是这次采花,让他对婚姻顿生畏惧。他采了斑花杓兰,只喜欢了片刻,觉得玉竹花更可爱,便奔向它们。而玉竹花到手后,他嫌它颜色过于寡淡,黄菊花更娇艳,就转向它们。可黄菊花到手后,他又嫌它过于明亮了,正踌躇着,一转身,发现了不远处的一枝粉色芍药,芍药花开得蓬勃,香气也蓬勃,可他采到手后,又觉得它的花瓣过于张扬了。老魏看着怀抱的姹紫嫣红的野花,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么美丽的一束花,都没有一朵自己格外钟情的,单四嫂比起它们,哪一朵都不如,怎么可能拴住我的心呢?守着一朵枯萎的花儿过日子,有什么劲呢!

老魏捧着野花,走出树丛,在山间公路拦到一辆货车,搭车回到龙盏镇,直奔单四嫂家。单四嫂家只有驴子在,老魏便知这娘儿俩给人挑水去了,连忙去北口的井台寻她。一见单四嫂,他把野花放到她怀里,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单四嫂以为他这是求婚,叹了口气,说:“你没孩子,不知道有了孩子的人,都是为孩子活着的。单夏乐意你做他爹,那我就随他愿吧。”

老魏一听,像是听到了斩首令,吓得魂不附体,话都说不连贯了:“单四嫂,唉,怎么说呢,野花把咱的婚事搅黄了……噢,不是野花,是他妈的蝴蝶!唉,咋跟你说呢,我在林子里歇脚,吃了肉喝了酒,睡了一觉,醒来看见蝴蝶了。啊,蝴蝶,还有野花,都他妈的是精灵,张嘴跟我说话了。哦,我咋办呢,不能硬装好汉啊——”老魏“咣咣”磕起头来。

单四嫂没听明白老魏的话,她说:“快成一家人了,行这么重的礼做啥?”

单四嫂吆喝单夏,把老魏扶起来。

单夏答应着,扔下扁担,走到老魏跟前,拽着他的后脖领,一把将其薅起。

老魏摇晃着站定,单四嫂见他一脸窘状,说单夏:“叫你扶,你咋薅呢,他又不是猪草!”

单夏立刻纠正错误,一拳又把老魏打倒,然后再慢慢扶起他。

老魏被单夏这番折腾,对悔婚已无愧意,他挥着胳膊,跳着脚,骂骂咧咧地对单四嫂说:“听清楚了,我老魏他妈的改主意了,不他妈的乐意娶你,不他妈的乐意给单夏当爹了!”

老魏的话噎着了单四嫂,她瞪着眼,直打干嗝儿。等她醒过神来,立刻吆喝单夏把老魏再给她打倒,然后她提起一桶水,狠狠泼向他。单夏见母亲这样做,也跟着将桶里的水泼向老魏。斜阳四射,他们泼出的水,被夕阳染成金色,有如金水。老魏被四桶冷水泼得直打滚,连声骂娘。他艰难爬起,一身泥水地回家,亦哭亦笑,卖豆腐似的沿途吆喝着:“自由啊——自由啊——”撞见他的人,都以为他疯了。

单四嫂回到井台,先是把单夏的两个空桶打满水,嘱咐他挑到西坡的唐眉家,待他走远,她对着余下的两只空桶呆呆地看了半晌,然后拎起一只,拴在井绳上,下到井里,缓缓地摇着辘轳,提上满满一桶水,倒进另一只空桶一半,将老魏带来的那束花,也一分为二,栽进桶里,挑着一担野花回家。

单四嫂进家后放下担子,将野花抱进屋,打开灯,洗了脸,席地而坐,编起花环。等她编完,天黑透了,单夏也回来了。单四嫂领着单夏走进驴棚,将花环戴在驴的脖颈上,黑驴好像被雨后的彩虹缠绕了,单夏看了咯咯直乐。单四嫂一手搭在驴背上,一手搭在儿子肩头,说:“从今后谁都不找,咱仨一块儿过到死了!”单夏点头,黑驴也点头。单夏点头,是因为发现自己的衬衫掉了一颗纽扣;黑驴不用说了,它是被花环压的。

单四嫂没跟老魏过上一天日子,但她有再度被男人抛弃的感觉,心死如灰,悲凉满面。从此以后,她见着所有的男人,都不说话了。哪怕辛七杂跟她打招呼,她都不理。

老魏也不好过,病了一场。等他病好,雨季来了,他又做起了豆腐。老魏比以前虚弱了,他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时,摇摇晃晃的。他不敢去南市场了,怕见单四嫂。南市场想买豆腐的业主,就得追他的豆腐担子,这一追就把豆腐给追落价了,都说耽搁工夫了,要他便宜点卖。黄豆的价格逐年看涨,除去成本,老魏本赚不了多少,现在怕豆腐馊在手里,被迫降价,十分窝火。

这天早晨阴云密布,老魏挑着一担豆腐,才出家门,就碰到安平。安平骑着白马,朝北口而来。老魏好久未见安平了,他又黑又瘦,头发长,胡子也长,神色阴郁。老魏听说安平的相好,那个殡仪馆的理容师,因过失致夫死亡,本来被判二缓二,无须入狱服刑,可她坚称自己有罪,居然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要求执行实体刑,轰动了青山县。

安平见着老魏,跳下马来。老魏便也停住脚步,放下豆腐担子。

老魏有气无力地说:“快下雨了,绣娘不是心疼白马,这样的天气不许使唤它吗?”

安平不说白马的事情,而是问老魏:“这一担豆腐值多少钱?”

老魏看着还冒着丝丝缕缕热气的豆腐,说:“今天做了两板,一共八十块。每块按一块五算,也得一百二十块钱。”

安平“哦”了一声,从上衣兜掏出一百二十块钱,递给老魏,说:“今儿我包圆儿了。”

老魏收了钱,正想问他要这么多豆腐干啥,只见安平操起扁担,把豆腐担子打翻。莹白的豆腐跌到土路上,立马破了相,老魏急了,说:“你这是干啥?对我有意见,也不能拿我的豆腐撒气啊!”

安平说:“记着,以后再对女人食言,打的就不是豆腐,而是你了!”

老魏“呸”了安平一口,说:“别他妈以为自己是英雄!你在长青睡瘫子的老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你真要脸的话,应该等人家的男人自然死了,再跟她好,那才叫汉子!谁不知道去年小年夜里,你把人家老婆招去,那瘫子给锁在家里,活活让煤烟给熏死了?那瘫子死得不明不白,谁背后不说!你相好的嫌法院判轻了,非要蹲笆篱子,说明啥?说明她后悔跟你了,说明她对死去的男人愧疚了,说明她还有良心!你他妈的还跟我装崇高,戳我的脊梁骨,也不看看自己腚上的屎擦没擦干净!”

老魏的数落伴随着隆隆雷声,他的话因而显得有威慑力。

安平不想跟老魏纠缠下去,他还要去花老爷洞办大事呢,不能耽搁。他飞身上马的时候,在北口觅食的鸡,发现了弃在地上的豆腐,纷纷跑来刨食。紧跟着,鹅梗着脖子,狗甩着尾巴,猪吭哧吭哧地相继赶来。安平看着它们欢欣鼓舞的样子,觉得自己的钱撇得值。

老魏捡起扁担,把豆腐板放到箩筐上,垂头丧气地挑着空担子回家。

安平策马下山,一溜烟出了镇子。雷声越来越响,闪电焰火似的在天边绽放。这样的闪电在浓黑的阴云里,灿若银树!白马很少在坏天气出门,它被惊着了,闪电耸身的时刻,森林震颤,它也颤抖。而且它不听安平使唤,让它往花老爷洞方向走,它却梗着脖子,朝向古约文乡方向,安平不得不勒紧缰绳,让它走他要走的路。

安平正需要一场雨来沐浴,所以他去马厩牵马时,见黑云压顶,也没带雨具。

李素贞对亡夫有负疚的心理,安平对李素贞,何尝不是呢。

去年的那个暴风雪之夜,对安平来说,永生难忘。它是天堂之夜,也是地狱之夜。那晚他从唐眉那儿出来,满心委屈,满心爱恋,满心哀愁,无比渴望见到李素贞,于是顶风冒雪赶回城里。当李素贞带着暴风雪的气息,撩开他的被子时,他感动得哭了。那个夜晚他们像两棵同根的树,紧紧相拥,枝缠叶绕,翻云覆雨,直至黎明。李素贞临出门时,怕冻着她男人,特意给炉膛加满了煤,还把家里的两道门都锁上了,所以那天她放心大胆地在安平那儿过了一夜。等她回家时,曙色微露。她在离家最近的早点铺,给丈夫买了他爱吃的油条和豆腐脑。可当她回到家打开院门,踏着满院的积雪,再打开屋门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煤烟味,丈夫侧身倒在门边,身体蜷缩,浑身青紫,手指淤血,瞪着凝然不动的眼,已然僵硬。李素贞填煤填得太满,煤燃烧不起来,煤烟四溢,他因此中毒。而冬季所有的窗户都被钉死,门又被她锁上,使他无法逃生。

李素贞出去做事时,怕丈夫突发不适找她,手机不离身,且总是处于待机状态。可那天她接到安平短信后,急于见他,忘了带它。事后证明,她男人给她手机打了电话,当他听见应答铃声响自家中,一定彻骨绝望。而他能打电话,说明初始中毒不深。求生的本能让他从床上翻下来,艰难地爬到门口。他推不开门,一定呼喊过,可是住在平房的邻居,相距较远,听不到他的呼救,再说那是个北风呼号的夜晚。他也一定拼命用手推过门,希望能用最后的力气把它顶开,然而无济于事。从他没有闭上的眼睛看,他死时满怀惊恐、愤怒和绝望。丈夫明明凉透了,但李素贞不死心,还是把他送进医院,期待奇迹发生。医生熟悉李素贞,理解她的心情,象征性地做了心肺复苏的抢救,让她心里有个安慰,然后吩咐护士将死者推到太平间。

李素贞丈夫的死讯传开的当日中午,那个像避麻风病人一样远离他们的小叔子,也就是李素贞丈夫的弟弟,这下忽然认亲了,他蹬着一辆三轮车来到李素贞家,说要继承遗产,又要搬电视,又要拿冰柜的。邻居们知道他对哥哥无情无义,帮着李素贞阻挡,不让他进屋。他像贼一样,也不走空,最终在院子划拉了一车树皮,搬了一辆自行车回去。那辆自行车是他哥哥没瘫时骑的,永久牌的,半新。他将东西拉回家,去公安局报案,说李素贞害死了他哥哥。

李素贞涉嫌谋杀丈夫,在丈夫去世次日,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很快报检查机关批捕。

在最初受审的时候,李素贞怕牵连安平,没说她在他那儿过夜,而是说那晚她失眠,五点钟就起来,到院子收拾仓房去了。快七点钟的时候,她干完了活儿,也没回屋,直接锁上门去买早点了,没想到回家后,丈夫出事了。因为她不会撒谎,这个谎儿撒得漏洞百出。腊月的五点钟,天还黑着,仓房没灯,难道她打手电拾掇仓房?再说那家早点铺离她家也就两三百米,来去一刻钟足矣,家中有人,她怎么会锁门呢?还有从尸检来看,那男人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左右。如果说她在家,即便不跟丈夫同一房间,或轻或重,也会为煤烟所袭,她怎么就浑然无觉呢?更为重要的是,警方查到了当晚安平发给她的短信记录。

种种疑点,让公安机关对李素贞的供词产生怀疑,他们一再问讯,李素贞终于心理崩溃,在被押的第十七个小时,实话实说,供述自己那晚与安平幽会去了。她怕冻着她男人,所以给炉膛加满了煤。又怕万一小偷来袭,丈夫无力抵挡,为了安全,锁了两道门。李素贞哭泣着,说她绝没有加害丈夫的意思,他瘫了这么多年,她精心侍候,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要。虽说安平是她相好的,但他们从未有除掉她丈夫的念头。

不熟悉李素贞的人,听闻她男人死于煤烟中毒,而那晚她和情人在一起,便怀疑他们合伙谋害了他,但李素贞的邻居,没人相信她会这么干。他们太熟悉她了,夏天的时候,只要殡仪馆没活儿,李素贞就像抱婴儿似的,把丈夫抱到院子的钢丝床上,让他晒太阳。冬天天冷,她怕冻着丈夫,总是把屋子烧得暖暖和和的。因为完全烧煤烧不起,她常骑着自行车,去刨花板厂捡树皮。她终年不添衣裳,可一到过年,总要给丈夫做件新衣。他们还常看到安平往这儿带吃食,毫无怨言地帮她干活。这样的一对人,心地纯良,忍辱负重,怎么可能以如此拙劣的手段,加害于那男人呢?煤烟中毒只能是个意外。五十多户邻人,联名上书至检察院,请求撤案。当撤案无果,这个案件公诉至法院时,他们再次联名,说李素贞即便有过失,绝无杀夫之心,请求轻判。

李素贞在押期间,最惦记的是死去的丈夫。她心疼他,多想亲自给他理容,送他最后一程啊。她知道把他的头发剪成多长,他心里欢喜;知道怎样给他刮胡子,他最惬意;知道给他洗脚时,怎样揉掌心,他最舒服;更知道给他擦身子时,触碰到哪个部位多停留一会儿,他会发出陶醉的呓语。

可惜她身在囹圄,不能送他最后一程了。

尸检之后,法医鉴定死因是煤烟中毒,公安机关通知死者弟弟,可以落葬。但他见没油水可捞,东推西阻,不肯现身。最终是安平出面,买了口上好的棺材,将其厚葬。安平给他选的墓地,离在建的小西山火葬场不远,想着李素贞想他时,趁工作之便,能常去看看。

安平还求助大徐,想跟李素贞单独见个面,说说知心话。大徐也安排好了。可李素贞拒绝见他,安平只有等待开庭的日子。

第一次庭审在三月中旬,安平是作为证人到庭的。那天下着小雪,安平早早就起来了。他刮了胡子,精心梳理了头发,穿上李素贞喜欢的灰色毛呢中式便服,将皮鞋擦得锃亮,想让她看到一个精神的自己。可站在被告席上的李素贞,始终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谁都不看。她那双美丽的手,失去了往日光泽,分外枯干,安平看了心疼。当公诉人问安平,李素贞那晚去他那儿,有什么异常反应吗?安平摇了摇头,说:“没有。”又问他:“她去后都跟你说了什么?”安平依然是摇头,说:“没说话。”再问他:“什么都没说?那她做什么了?”安平满含热泪地说:“做爱。”安平说出这两个字后,法庭沸腾了,一片笑声,可李素贞依然没抬头看他一眼。安平伤心极了!庭审结束,大徐对安平说:“哥们牛啊,庭上作证,就俩字儿‘做爱’,这得成为今年长青城的流行语啊!”

第二次开庭,安平是旁听者。李素贞的辩护律师是安平请的,他向法庭出示了两份关键的证据,第一份是医院的证明,这二十年来,李素贞每半个月都要去那儿给丈夫开药,看得出她一直积极配合医生,治疗他的病,从无嫌弃。律师出示的第二份证明,是李素贞家所用燃煤,属于劣质煤的检测报告。因为买不起价高质好的煤,李素贞都是在小城最次的煤炭经营站买煤,这里的煤由于燃点差,近几年用这种煤的人家,不止一次发生过煤烟中毒事件,医院有接诊记录,所幸那些人发现及时,抢救及时,没出人命。律师指出,李素贞丈夫的死亡,除了她烧煤不当,与煤的质量不好,也大有关系。这也间接证明,李素贞无害死丈夫的主观故意性,这是个孤立事件,偶发事件。至于法官一问到李素贞,她只会说一句“是我把他害了”,并不能证明她是有罪的,这不过是一个善良女人,表达对亡夫的一种愧疚心理。

安雪儿在杜鹃花床上生下儿子时,这桩引人关注的案子,在长青县人民法院一审宣判。李素贞那天穿黑裤子,白衣服,黄马甲,头发梳得很柔顺,瘦得小眼睛显大了,鼻子也显高了。她大约伤风了,不时咳嗽着。当审判长宣告判决结果,李素贞并无主观故意杀人,属过失致人死亡,决定判二缓二时,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李素贞抖了抖手,忽然抬起头来,咳嗽一声,将头转向自己的律师,大声说:“我不服判决,我要上诉!”律师急了,以为她没听明白,连忙向她解释,这个判决结果不用入狱服刑,她现在就可回家。但李素贞满含热泪地说:“我要上诉,是因为法院给我判轻了!我有罪,该蹲监狱改造,给我丈夫赎罪!”法庭顿时鸦雀无声,人们惊愕地看着李素贞,以为她神经失常了。李素贞用衣袖揩了把眼泪,接着说:“那晚我不该扔下丈夫出去,不该在外面过夜!他那晚被煤烟熏醒,给我打电话发现我出去了没带电话,他都不知道再给120打电话,他把我当成了他的120了,可我辜负了他呀!天啊,他平常不能动的,可他为了活下去,不仅从床上翻下来,还爬到了门边,我都不敢想他当时的样子!他的手指挠门都挠出血了,可我锁了门啊!我锁了门,就是把他留给阎王爷了!法官大人,我罪孽深重啊!”

李素贞的当庭上诉,给法院出了难题,自建院以来,他们还从未见过当事人因不服轻判,而提起上诉的。法庭乱作一团,上面的法官面色难堪地紧急磋商,下面的旁听者大声议论。李素贞的一个邻居甚至冲到她面前,指着她鼻子说:“你让人给灌了迷魂汤了不是?你没罪,能回家了,咋非要蹲笆篱子,牢饭就那么好吃?”安平也没想到李素贞会心甘情愿为丈夫服刑,一时急得满头大汗,浑身颤抖。大徐见状,说:“老法警了,怎么还哆嗦上了?她没罪,赶紧给领回家啊!”可安平双腿发软,站不起来。他知道即便站得起来,向李素贞伸出手,她也不会跟他走的。安平分外委屈,想哭,却哭不出来。他知道命运用一只无形的手,在那个暴风雪之夜,推倒了多年来阻隔在他和李素贞之间的墙,可又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更森严的墙,冰冷刺骨。

李素贞最终被放回家中,但她依然提起上诉,请求法院判她个三年五载,使她有机会,为犯下的过失而赎罪!在等待二审法院审理的日子,李素贞依然做理容师,送这小城死去的人上路。周末的黄昏,她会骑着自行车,从窗台的花盆上,掐一枝丈夫生前喜欢的花儿,火红的绣球或是水粉的玻璃翠,去小西山看他。每次从坟上回来,她的眼睛都是红肿的,邻居们见了,会摇头叹息说:看来又没轻了哭。

安平心疼李素贞,常带着好吃的去看她,可李素贞见着他很冷漠。安平想握握她的手,她都躲闪。每次他去,她都要说:“唉,那晚你顶风冒雪回来,一定是鬼催的!我去你那儿,也一定是鬼催的!”她做好了服刑准备,劝安平再找一个。每次她这样说,安平都报之以沉默。他想,深爱一个人,是不需要语言表白的。可李素贞不断这么说,安平只得告诉她:“你要是真进了监狱,不管多少年,我都等你。你要进了地狱,我不等你,我跟着你去——没有你的日子我怎么活?不管哪个‘狱’,休想分开你我!”

安平撂下这话,摇摇晃晃走出李素贞家。他的身体有种被抽空的感觉,脚底发软,血流缓慢,大脑一片空白。他回到家后不吃不喝,在床上独自躺了两天。从此他不再看望李素贞。他想,对她这样的女人来说,所有的表白都是苍白的,只有等她自己摆脱了罪恶感,才会重新投入他的怀抱。安平愿意静静地等她,因为等待一个好女人,就是等待千年一遇的彗星,那种灿烂哪怕刹那,但惊心动魄,能照亮心底,值得为之付出所有的岁月。

李素贞案子的二审结果很快下来了,法院驳回了她的诉讼请求,维持原判。得到二审判决结果的那天,大徐请安平,在一家小酒馆为他庆祝。大徐说小蒋刚从松山中院的法警培训班回来,学习怎样给死刑犯实施注射死亡。小蒋回来后哭丧着脸,说一不留神,自己沦为护士了。他后悔当初没上法场,亲自枪毙掉一个死刑犯。大徐说通过这一段的观察来看,小蒋没他想象的那么复杂,是个可爱的人。安平说既然这样,咱就给他张罗个对象。大徐听他的口吻,知道安平心里有人选了,问他是谁?安平说:“是烟婆的闺女林大花啊。她现在不在红日客栈做了,刚刚自己开了网吧。不过她以前怕黑,现在怕白了!大白天的,她的店里还拉着窗帘。”大徐知道烟婆,一听安平要介绍她的女儿给小蒋,说:“拉倒吧,摊着那么个丈母娘,小蒋哪有好日子过!再说了,小蒋最爱穿白衬衫了,要是娶这么个媳妇,连白衬衫都不能穿,哪有晴朗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