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龙盏镇,只有出了正月,才算过完年了!
这个年里,纵情吃喝的不是青年人,而是老人们。除夕夜的饺子,初七的面条,正月十五的汤圆,那些七八十岁的人,也不管能否消受得起,一碗连一碗,拼了老命地吃。以往他们喝烧酒论盅、论两,现在论碗、论斤,无日不醉。从前吃瓜果,他们也不挑拣,逮着什么吃什么,现在不了,带疤瘌的苹果不吃,梨子稍微有点烂的,弃之不理,香蕉皮发黑的,绝不入口。他们要吃色彩鲜艳、表皮紧致、汁液饱满的水果。除了吃喝,他们还讲究穿和盖了,朝儿女们要毛呢裤子,要棉皮鞋,要水獭帽子,要缎子棉袄,要蚕丝被,要羊毛褥子,要绣花枕头。当然,老人们的子女,大都会满足他们的心愿,因为他们把积蓄从信用社悉数取出,给儿孙们的压岁钱,是往年的数倍。
老人们觉得这是过的最后的年了,纵情吃喝,尽兴享受。
正月一过,是阳历三月,离八月一日火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吃完二月初二的猪头肉,大多想带着棺材入土的老人,就开始少吃少喝了。他们知道身体是一盏灯,食物是灯油,只要不给它添油,燃烧不了多久的。他们对抗丧葬制度改革的这种慢性“集体自杀”,心照不宣,意志坚决。所以阳光转暖了,老人们的脸上却是一派寒冬气象。患糖尿病的,一天故意吃上十几颗糖果,虚弱得像风中的枯草。肝脏有问题的人,以酒当茶,喝得直呕,脸上像贴了黄表纸。心脏不好的人,整天给自己找气受。他们想给人留下好念想,不找人的气,就找牲畜的气。说什么狗见着他们不摇尾巴了,牛看着他们瞪眼睛了,羊对他们发出的叫声,没有从前温柔了。总之,牲畜没怎么样,他们气得眼冒金星,浑身发抖。肺功能不全的人,把自己关进小屋,恨不能一天抽一笸箩的黄烟。最恐怖的是神经衰弱的老人,以前一宿还能眯上三四个钟头,现在干脆不睡了,瞪着眼坐在窗前,说是要把身上的油耗干,添到月亮这盏天灯上,好为自己日后升天积功德。
老人们的种种谬行,愁坏了他们的儿女,却乐坏了单尔冬,他灵感袭来,以此为线索,在驴棚开始了首部长篇小说的写作。据知情人老魏透露,书名叫《升天记》。他以每天三四千字的速度爬格子,不但没累着,反而精神了。他脸色好看了,走路轻快了,与人说话气也足了。他说调到松山文联后,虽也写东西,可总觉笔下干涩。现在不然,他的笔有如神助,饱满滋润,一个个漂亮句子,像清澈的溪流,汩汩流淌。单四嫂虽不让他进屋,但春节过后,单尔冬开始长篇写作后,单四嫂倒不撵他走了,她带领单夏,把屋子与驴棚相隔的那道墙,打了个半人高的洞,说是给单尔冬送饭方便。这个洞不仅送去了热饭热菜,也送去了天光和暖流。单四嫂每天去南市场时,总要嘱咐单夏,别忘了上午十点钟,烧壶热茶,端给驴棚的人喝。她不让单夏叫他爸,而是叫陈世美。所以单尔冬最怕过上午十点钟,因为单夏来送茶时,会吆喝一声:“陈世美!喝茶了——”单尔冬纠正他说:“要叫爸爸。”单夏摇摇头,很固执地说:“妈说了,陈世美——陈世美……”所以茶是香的,单尔冬喝在嘴里却是苦的。他也因此不敢在单夏不在家时出门,怕街上碰见了,他会当众喊他陈世美。
老人们的自戕,让甘芷生院长犯了愁。他不是为他们的身体担忧,而是为卫生院收益受损而心痛。老人们都不来看病了,而他们是卫生院消费的主体。在甘芷生眼里,疾病是花朵,它们决定了他们捧着的饭碗的成色。他去镇政府找唐汉成,说是老人们一心求死,精神不健康,影响镇子的形象,让他干涉一下。如果八月一日后,老人们死光了,这镇子还叫镇子吗?高寿的老人都是活菩萨,气场好,不能没有他们。
唐汉成刚从林市探望陈金谷回来,看着大舅哥日薄西山的样子,他动了恻隐之心,主动提出做配型试验。陈金谷家人喜出望外,在他们看来,唐汉成有今天,沾了他们的光,理应作出牺牲。陈美珍也愿意丈夫捐肾,他捐了,等于自己捐了,面上有光。而且她认为他少了一颗肾后,就没能力花心了,什么刘小红王小红李小红的,她都不惧了。可是化验的结果,令他们无比失望,他们的肾在两个天空中,配型不符。唐汉成从林市回来,有点死里逃生的感觉,心情大好。所以甘芷生求他,他一口答应,说:“这有啥难的,你就给我出去放口风,说是上面有政策,八月一号以后,凡是活过七十岁的老人,政府每月给补贴四百元。你看吧,哪怕他们自己不想活下去,他们的儿女都不会答应!去你那儿修理身子的,就得排队了!”唐汉成爱把卫生院叫做修理铺,好像人是机器似的。
甘芷生问:“真要出台这政策吗?要真那样,我也得争取活到七十以上!”
唐汉成撇着嘴说:“什么叫‘有’?什么叫‘无’?告诉你吧,不管是啥,需要的时候就是‘有’,不需要的时候就是‘无’。过了八月一号,没这政策,难道他们自杀?自杀也得炼成灰了,他们只好活下去。”
甘芷生从唐汉成那儿出来,逢人就说,八月一号后,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每月可享受四百元的生活补贴了。人们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三日,这消息春风似的,吹遍了龙盏镇。人们在传播的过程中,尽兴作了发挥。渴望着补贴再多点的,把四百说成了五百;渴望着早点拿到补贴的,把八月说成了七月;渴望着带着棺材入土的,说是活过八十岁的人,将来可以不火葬。龙盏镇的年过去了,卫生院的年却来了。那些七老八十的人,纷纷来到卫生院,该打针的打针,该买药的又买药了。只有李木匠不信这说法,他说打了一辈子棺材,如果死时不带过去一口,阎王爷看不到自己的好手艺,他到了另一世没饭吃,这辈子就白忙活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打的棺材,有一天化为灰烬。他选好寿衣,又选好墓地,之后粒米不食,终于在清明时分,耗干了最后一滴油,倒在西窗下。
李木匠如愿以偿躺在他亲手打造的棺材里了。起灵之前,老人们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无不泪垂。与其说他们是与死者作着最后的告别,不如说是与传统葬礼告别。尽管有每月几百块补贴的说法,诱惑他们活下去,他们还是羡慕带着棺材入土的人。他们拍打着棺材,看着它远去,眼里现出被分割了黄金的那种不舍。与李木匠须臾不离的黄狗,也跟着送葬队伍去了墓地。李木匠入土了,埋他的人扛着镐头铁锹走了,它还哀怨地趴在坟头。李木匠的后人,三天后来圆坟,发现墓穴被黄狗刨开了,它四蹄绽裂,血迹斑斑,趴在主人的棺材上,已无气息。李木匠的后人重新培土,将黄狗和父亲埋在一起。这条狗在这个春天,成了龙盏镇最动人的话题。
松山地区最早开的花儿,是蓝白两色的白头翁。它开花时,山间的雪还未化尽。白色白头翁不像蓝色的,白色的要是开在残雪旁,春色就模糊了,往往一开就牺牲,成了人脚下的冤魂。白头翁谢了,杜鹃就开了。杜鹃可不像白头翁冷色调,你没法忽略它,它开起来红红火火,蓬蓬勃勃,热热闹闹的。它能把山岭染红了,能把春水染出朝霞的颜色。龙盏镇人一到杜鹃盛开的时节,就从附近的山中采来花儿,插在家里。这花不仅鲜艳,叶片还有奇香,它们进了家,屋子就有好气息了。人们养花的器皿也不讲究,很少有用花瓶的。他们把杜鹃插在空的罐头瓶和酒瓶里,插在闲置的咸菜坛里,插在水桶里。腊月宰完猪,开春还没抓猪仔的人家,甚至把杜鹃插进了猪食槽。
安雪儿喜欢杜鹃,一到这时节,石碑坊就被她装点成花园了。她插花的容器更为丰富,炊具都派上场了,闷罐,锅,水壶,深口海碗等。器皿高矮不同,粗细不一,她就对杜鹃作裁剪,促成花儿与器皿的鱼水之合。虽说安雪儿快临产了,住在绣娘那儿,但杜鹃一开,她的心就跳得快了,还是忍不住采来许多,背柴草似的背回家,装点石碑坊。她是往一只水壶插花时,突然阵痛的。当时她选了一株骨朵多的、高枝的杜鹃,斜斜地插进壶嘴,正惬意地赏着,肚子突然疼了起来。安雪儿没有慌张,她先是给唐眉打了电话,说自己恐怕要生了,然后把没插完的杜鹃就地摊开,做了张花床,慢慢躺下去。等到唐眉和助产士赶到,石碑坊已响起婴儿的啼哭。安雪儿产下一个男孩,有五斤二两重呢!
安雪儿在石碑坊坐月子,绣娘便把为小孩子置备的东西打点了,由白马驮着,跟着住过来。石碑坊热闹起来了,女人们都以下奶的名义,来瞧小孩子。她们进了屋,放下鸡蛋红糖,便奔向摇篮。她们看了婴孩,无不啧啧称奇,因为小家伙很壮实,完全不像一个侏儒生的。他有着粉嫩的脸蛋,黑亮的眼睛,鲜红的嘴唇,可爱的鼻头,总之,从头到脚都招人稀罕。女人们忍不住,把头探向摇篮,轻轻亲他。她们不敢使劲亲,说是那样小孩子会落下流口水的毛病。
自打安雪儿生下孩子,龙盏镇人见了辛七杂和辛开溜,都现出讳莫如深的笑,不知是不是该恭喜他们得了后人。人们从辛七杂的举止看出,他心底是高兴有了孙儿的。因为每隔三四天,他会送几只猪蹄给单四嫂,求她给安雪儿熬猪蹄汤,送去发奶。从风俗来说,男人是不能进月房的,所以自打安雪儿生下孩子,辛七杂路过石碑坊,总是步履匆匆,绝不驻足。他也不亏待单四嫂,她家这一个春天的肉食,都是辛七杂供的。五花肉、排骨、猪腰子、猪肝,他换着样儿给,单四嫂也掉着样儿做,把单尔冬吃得脸上春色浮动,把单夏吃得满面油光,而单四嫂的高颧骨也不明显了,她的脸颊有肉了。
辛开溜自打用一篮煤,从唐汉成那儿换来一匹马,进山就骑马了。他当年换来的马鞭,也派上用场了。往年他在深山烧炭,回来的次数不多,可这个冬天他频频下山。他脸上的皱纹深了,嵌着炭灰,腰也弯了下来。而他骑着的马,被他使唤得不轻,也是灰呛呛的。每次回来,他先奔向南市场,把驮回的炭,在火锅店卖掉,然后采买吃食。烧饼,煎饼,酱牛肉和鱼干,是他的最爱。他让单四嫂将煎饼给他一张张叠好了,说是吃时方便;让烧饼铺给他烙豆沙饼。辛开溜以卖炭和卖草药为生,赚不了大钱,但他手头从没紧过,尤其是近年来,他喝的酒,上了一个档次。人们猜测,他有神秘的来钱渠道。人们见他带进山中的吃食,量比往年大,而且食物的口味有改变,比如原来他只吃椒盐烧饼,现在钟情豆沙馅的,以前他喜欢辣味鱼干,现在则不要加辣椒的,以此判断他在深山里多养了一口人,那个人应该是辛欣来!因这小子怕辣,而且最爱吃豆沙馅烧饼了。辛欣来要是去烧饼铺,就着一碗豆腐脑,一口气能吃掉六个豆沙饼。
依照公安局发布的悬赏通告,人们捉到辛欣来,或是提供有价值的破案线索,会获得重金奖赏。龙盏镇人以前还想着逮他,发笔横财,可自打安雪儿怀了孕,绝大多数人都不想干这事了。只有派出所的人迫不得已,听到南市场业主议论辛开溜可能窝藏辛欣来,在他进山时,象征性地跟一程。他们不会跟到窑厂,怕归来迷路。因为辛开溜为了锻炼腿功,不走老路,年年在山间开辟新路,哪怕他今年得了匹马,也不让马走老路,而在无路的密林中穿行,是鄂伦春马的强项。不屈不挠跟踪辛开溜的,是陈美珍。知道他是哥哥的私生子后,她和陈家人一样,把辛欣来视作救命稻草。她无力亲自跟踪,便雇用了骑马善射的葛喜宝。葛喜宝虽说跛脚,但在马上,依然威风不减。这个冬天,红日客栈因为葛喜宝的缺席,失去好味道,生意清冷,刘小红见着陈美珍,马脸拉得更长了。不过她生气也没用,葛喜宝憎恨辛欣来,案发之初,他就充当了民间警察的角色,一有空闲,就去搜寻。
葛喜宝当厨子,常去北口辛家的屠宰场买肉食,与王秀满多有交道。他喜欢她的大度和善良。比如他买猪大肠,王秀满总是用筷子将肠子掏干净,用碱水洗了,才卖给他;他买猪头,她用喷灯把猪毛燎得光光溜溜的;他买五花肉,她总是少算二三两的钱。她说懂得舍,才会有得。知道葛喜宝没有女人,每到深秋,她都给葛小宝做条新棉裤送去。小孩子个头长得快,前一年的棉裤,穿着服服帖帖的,可转年就成了吊腿裤!若不做新的,会冻脚脖子。葛喜宝感激王秀满,逢年过节,总要买点东西送她。王秀满出事那天洗的猪肚,就是红日客栈要的。葛喜宝上门取时,还给她买了两斤苹果提去,结果他进了院子,看到的却是一颗滴血的人头!
绣娘离不开马,辛开溜则离不开狗。他进山时,总带着狗。他到龙盏镇后,前后养过六条狗。每条狗死去,都会被他剥皮,说是要留下它们的衣裳,然后再埋掉。因为这,人们说他血腥。他拿狗皮当褥子,当脚垫,当枕头,还拿它做帽子。他冬天戴的帽子,没有一顶不是狗皮做的。他的狗不论公母,也不管什么颜色,都叫一个名字“爱子”,那是他日本老婆的名字。所以他的狗跟他一样,除了在旧货节的集市上,平素是不受人待见的。辛开溜养过花狗、黑狗和黄狗,就是不养白狗。他常年烧炭,怕白狗跟着,给熏染成黑狗了。
辛开溜的狗不会繁衍后代,因为到了发情期,它们热情洋溢地寻找配偶时,总会遭到狗主人的排斥,他们不允许自家狗接触爱子们,辛开溜只好给公狗去势,给母狗做绝育术,断了它们的念想。所以落入他家的狗,在爱情上是不幸的。
辛开溜用一篮煤,从唐汉成手里换来的鄂伦春马,棕黑色。它正当壮年,鬃毛蓬松乌亮,力大无穷。辛开溜有马骑了,但他进出山林,依旧带着狗。现在跟着他的爱子,是条七岁的黄狗。没有马时,辛开溜进山,它勤勤恳恳地在前方开路。尤其冬季雪大时,爱子会在前方用四蹄为他拨开深雪。有了马后,它自在多了,可以在山里撒欢了。
葛喜宝跟踪辛开溜,骑乘的是匹枣红色蒙古马。它比鄂伦春马漂亮,但耐力却不如它。如果短途奔跑,鄂伦春马不是蒙古马的对手,可是长途奔袭,蒙古马就处于劣势了。葛喜宝跟着跟着,就会落后。往往是辛开溜到了窑厂一个多钟头了,葛喜宝才拍马赶到。辛开溜每次看到葛喜宝,只是抖抖山羊胡子,算是和他打招呼了。辛开溜住地窨子,葛喜宝在离他不远处,搭了个兽皮围子住。葛喜宝带来的食物和马草不足时,辛开溜会拿出自己的接济他。辛开溜白天烧炭,骑马遛狗,闲时剥点桦树皮,并无异常。到了晚上,他会邀葛喜宝一起喝酒,然后各自睡下。葛喜宝仔细察看了地窨子周围的林地,雪地上除了马蹄和狗的爪印,就是小鸟、灰鼠和野兔的兽迹。属于人类的足迹,只有他和辛开溜的。葛喜宝觉得跟踪辛开溜徒劳无益,便脱离他,扩大搜寻范围。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止一次在林中相遇,辛开溜不是下山卖炭,就是带着给养上山。葛喜宝发现,林间雪地上,到处是辛开溜的马和狗留下的蹄印,忽东忽西,忽南忽北的,好像他在走迷魂阵,葛喜宝把这一切,归咎于辛开溜不走老路上。
葛喜宝在山中跟踪辛开溜、寻觅辛欣来数月,一无所获。到了五月,河岸的毛毛狗开花了,山间的溪水又开始唱歌了,葛喜宝垂头丧气地回到龙盏镇,把马还给陈美珍,将一半的工钱退给她,说自己竭尽全力,却连辛欣来一根屌毛都没捡着,说明这狗杂种不是逃走了,就是死在山林喂老鸹了。陈美珍听葛喜宝叫辛欣来“狗杂种”,面露不悦,嘟囔道:“他有名有姓的,叫他辛欣来嘛,何苦骂人家是狗杂种。”葛喜宝愣怔半晌,不明白她让他捉辛欣来,为啥又不许骂他?看来龙盏镇人猜测得对,陈美珍雇他追捕辛欣来,并不像她宣称的,是为了王秀满灵魂安宁,而是另有企图。这企图是什么,他猜不透,也不想猜了。
葛喜宝上山时,把葛小宝送到古约文乡的姐姐家。他的到来,让失去爱子的安泰和葛秀丽,得到了温暖和快乐,所以葛喜宝接葛小宝回龙盏镇时,他们都舍不得。葛小宝也不愿离开,因为这里的民族乡学校,比龙盏镇的管理松懈,一天只上半天课,而且安泰常驾车带他去喜温猎场,教他打枪,他过得快活。这个猎场建在山间,里面的狍子和鹿,都是半放养的。春夏秋三季,它们靠着大自然的恩赐,自主生存;到了冬天,数九寒天,它们找不到吃的,饲养员就得定点投放食物。
喜温猎场的兴建,与青山县的主要领导爱好打猎有关。他们以发展少数民族文化旅游的名义建立猎场,圈定了古约文乡附近一片风景秀美的山林,斥资三百万建起猎场,由青山县旅游局直管。猎场平素对外开放,但到了各级领导来视察时,就不营业了。饲养员会抓住几只狍子,给它们注射微量麻醉剂,让领导们追逐猎物时,能够百发百中。猎场建成后,绣娘骑马来过一次,她看了半放养的动物,说了一句“可怜”,再没来过。
葛喜宝来接葛小宝,葛小宝开出条件,说再去喜温猎场玩一圈,才肯回龙盏镇,葛喜宝答应了他。安泰驱车,载着葛喜宝父子上路了。天清气朗,杜鹃花将山岭抹得一片红,一片粉,好像老天在大地晾晒它的彩衣。他们走到中途,碰见猎场看守人老木,正急慌慌地打马下山。安泰停下车,老木跳下马,结结巴巴地报告,猎场装枪弹的大铁柜被人撬了!
喜温猎场现有九杆猎枪,放在猎场保安室,平素锁在一个大铁柜里。老木说清晨他和饲养员去河边喂狍子,忘了锁保安室的门,但大铁柜的钥匙挂在身上。等他们回来,发现大铁柜的锁头被撬开了,少了一杆猎枪,还少了四打子弹,每打十颗的。偷枪者看来只需一杆枪,因为其他枪还在。
老木说,丢了猎枪和子弹固然不好,但没什么威胁性。因为贼拿走的子弹,与他盗的枪,型号不匹配。也就是说,那四十发子弹,在那杆大口径猎枪面前,只能当哑巴。一杆枪没有子弹助力,跟一根烧火棍有啥区别呢。老木以此判断盗枪贼,肯定不是鄂伦春人,鄂伦春汉子哪个不懂猎枪呢。贼应该是汉人,而且没玩过枪。安泰这才稍微心安。
安泰掉转车头回古约文乡,准备向上级公安机关报案。葛小宝一看走回头路了,呜呜哭了。葛喜宝给了他一巴掌,骂他不懂事,说猎场出了大事,他还想着玩。葛小宝委屈地说:“我咋不懂事了?前晚我尿了炕,都知道自己晒褥子了。”他的话把忧心忡忡的安泰逗乐了。葛小宝接着说,他知道是谁偷的猎枪。他上次去猎场玩,太阳快落山的时刻,望见猎场外一棵高大的樟子松树上,坐着一个人。他穿迷彩服,戴迷彩帽,骑在大枝桠上,耷拉着两条细长的腿,瞄着猎场的保安室。这人发现葛小宝看他,从树上跳下,一溜烟往林子深处跑了。安泰说那你怎么不早告诉姑父?葛小宝说:“我本来想说的,可我往回走的时候,不是掉进泥坑了吗,掉进泥坑不是换鞋刷鞋了吗,刷完鞋吃完饭,天不就黑了吗。爸爸说过,啥事到了黑天,都不是事了,我就没说。”
葛喜宝问:“那人长得像辛欣来吗?”
葛小宝说:“他在树上,离我那么远,帽檐压得又低,我咋瞅得清。”
安泰对葛喜宝说:“偷枪的未必就是他,他怎么能挺过一个冬天!”
葛喜宝说:“也是,我找了他好几个月,屌毛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