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正是忙年的时候。往年这时候,安平常往李素贞家跑,送年货,帮她干点男人该做的活儿,竖个灯笼杆啦,扫扫棚顶的灰啊,清理清理煤棚,收拾收拾菜窖等等。可今年腊月,安平不敢去她家了。他一进门,李素贞的丈夫就扯着脖子吼,如夜半狼嚎,令人惊悚。
他这种反常表现,源自一个电视节目。
李素贞怕她男人一个人在家寂寞得慌,给他养了花鸟不说,还特别把电视机放在他床对面,这样他倚着床头,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这男人不喜欢电视剧,说电视剧都是骗人的。他最爱看《动物世界》,喜欢凶猛的猎豹、老虎和狮子。他说要是死后堕入畜生道,希望托生成猛兽,有着强健的四肢,成为林中之王。他还爱看纪录片,法制类、生活类和美食类的,只要是真实的节目,他都喜欢。
李素贞的男人在一个访谈纪实节目中看到,有个中年男人跟他患有相似的疾病,多年来瘫痪在床。他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九岁孩子,家里家外,全靠妻子。他妻子辛劳过度,三十来岁就白了头,面目苍苍,形同老妪。这女人实在撑不下去了,说服丈夫离婚,带他改嫁。女人再婚后,和新丈夫生了个大胖小子,人也变得年轻了,活泛了,但她如从前一样,精心服侍前夫和公婆。
就是这个故事,让李素贞的丈夫深受刺激。他怕李素贞会像节目中的女人一样,有一天和他离婚,带着他嫁给安平。在他想来,那样的活,还不如死!他不能想象和安平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情景。在他想来,一个法警,杀人惯了,只要他住进来,就会顺手把他弄死!尽管李素贞跟他起誓,绝不会像节目中的女人一样,带他改嫁,可是安平一来,他就像看见瘟神,哀号不止。
李素贞和安平因为这事,闹了别扭。
腊月十四,李素贞去屠宰场办年货,买回一对猪耳朵,两个猪肘子,八个猪蹄子。由于住平房,这一带的居民,夏季做饭用煤气灶,冬季因为燃煤取暖,自然而然地用火炉做饭了。
李素贞家取暖,除了烧煤,还烧柴火。柴火都是她捡来的,有松树皮,碎板材,还有枝桠。枝桠是在山中捡来的,它不抗烧,一抱枝桠,在炉膛中迅猛地燃烧,十来分钟就化成灰了。碎板材是她在建筑工地的垃圾堆捡来的,量少,一年划拉不了多少。李素贞家烧得最多的,是松树皮。城外有家板材厂,一到周四的傍晚,会把原木在深加工过程中削掉的树皮,当垃圾清运出来。松树皮一从厂区被推出来,等着捡树皮的人便一拥而上。
一到周四的午后,只要小城没出丧事,李素贞会骑着自行车,带两条空麻袋,风雨不误地去划拉松树皮。有时运气好,麻袋都能装满。她将它们搬起,悬挂在自行车后轮的一左一右。她蹬车回家时,心底会燃烧着红通通的火焰。
李素贞烀肉时,喜欢烧松树皮,它们燃烧时散发的浓烈松香气,会与肉微妙融合,产生奇香。她用松树皮烀的肉,她丈夫和安平无比喜爱。所以办年货时,手头再拮据,瓜果梨糖可以舍弃,但两个男人爱吃的肉,她是绝不会不买的。
李素贞那天在炉膛烧起松树皮,把所有炉圈,用炉钩子钩下来,坐上一口黑漆漆沉甸甸的大铁锅,将从屠宰场买来的肉食下到清水锅里,放上料酒和酱油,加入八角、花椒、桂皮和生姜,急慢火交替,烀了一个半小时,汤汁收紧了,肉也熟透了。香味一定是顺着门缝飘到户外了,李素贞听见流浪猫用爪子“嚓嚓”挠门乞食。想着安平因为丈夫的敌意不敢上门了,伺候丈夫吃喝完,李素贞用大头菜叶裹了两个猪蹄,准备去安平那儿。丈夫一见她穿棉袄,阴阳怪气地说:“你这是去死人家吗?”李素贞没好气地说:“今儿没有死人!”丈夫说:“没有死人你出去干啥?”李素贞说:“我去副食店打酱油。”丈夫便不吭气了。因为这,李素贞出门时,心存怨气。她进了安平家,放下猪蹄,委屈地说:“咱学电视里那对人吧,我和他离婚,你要是不嫌弃,我带着他跟你结婚,反正你也退了,不怕人说闲话!到时我管他叫哥,他就不敢对我吹胡子瞪眼了!”李素贞没想到,安平没有呼应她,只是说如果不是为了她,他在长青了无牵挂,早就卖了房子,回龙盏镇了。李素贞觉得安平不愿为她作牺牲,对她的爱是有保留的,她找了个借口,说出门时忘了给她男人的床头放杯水,万一他渴了,喝不到水,回去又得挨骂,噙着泪花走了。
其实安平是爱李素贞的,尤其是她那双手。可三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他接受不了——除非那男人是植物人,而他是傻子。
安平再给李素贞打电话时,她不是说在殡仪馆给死者化妆,就是说正给丈夫做饭,不愿跟他多聊。李素贞不需要他,安平便觉得整座长青城都是空的,怏怏不快地回到龙盏镇。
这已是腊月二十一了。
绣娘康复得很快,生活能自理了不说,还照顾着安雪儿。她扔掉拐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石碑坊看孙女。见安雪儿大了肚子,她一声不吭,走到院子里的青石碑前,用手抚摸安玉顺的雕像,先是他的脸,然后是那群鸟,最后是他断腿处的鹿。她最后把手停在鹿的犄角上,对孙女说:“要是这鹿犄角是真的,能晾小孩子的尿褯子就好了。”安雪儿奔过来,抱住绣娘,热泪滚滚。她们抱得不紧,毕竟中间隔着一个六七个月大的孩子。
绣娘把安雪儿接过来,让安平回城上班。安平只得告诉她,他退休了。绣娘瞪着眼问:“是不是你旷工追辛欣来,被开除了?”安平摇了摇头,说:“以后的死刑犯,不用枪毙,改用针管注射了,我喜欢枪,不喜欢针管,所以不干了。”绣娘叹口气,接着问安大营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探家了。安平轻描淡写地回道,绣娘发病时,安大营接到上级紧急命令,被选中到国外一所军校学习,作为我军重点人物培养,来不及跟家人打招呼就走了。因为他的培训涉密,所以无法跟家人联系。绣娘问他去多长时间,安平想了想,说好像是五年吧。绣娘生气了,说:“怎么学那么长时间?在咱国家就不能学军事吗?万一在国外学坏了,让人笼络了,将来再帮着人家打咱们,那不成了民族败类了吗?”安平赶紧说,虽说不知去的哪国,但肯定是跟咱友好的国。绣娘伤感地说:“等他学完回来,我这把老骨头也扔了!”安平虚弱地说:“哪能呢——”
安平安泰怕龙盏镇人碰见绣娘,不经意间说出安大营的死讯,哥儿俩把母亲从卫生院接回家后,特意花了两天时间,挨门逐户地叮嘱乡邻,见着绣娘,聊什么都行,千万别提安大营的事情。对绣娘常去的南市场,他们更是重点叮嘱。
为了安雪儿即将出世的孩子,绣娘又拈起绣花针,每日苦练,终于锻炼得手不抖了,又能做活儿了。她用柔软的蓝棉布,给孩子绣肚兜,绣帽子,绣腰带,绣鞋子,绣累了她就偎在炕头喝茶,翻月份牌,在安雪儿可能生产的日子,做了多个记号。她还把安平安泰用过的桦皮摇篮,从仓房翻出来,拂去尘埃,将侧壁黯淡了的花卉图案,用彩笔重新描画了。
安平一回来,安雪儿就告诉他,单尔冬回来了,他离婚了,要陪单四嫂和单夏过个年。单四嫂不让他进屋,他就睡在驴棚的干草上。他病刚好,身子虚,驴棚没有火炉,单四嫂怕他冻死,自己再摊上官司,报了派出所,想把他赶走。可派出所的人说,单尔冬是孩子的父亲,这属于家庭纠纷,他们无权赶他。单四嫂没办法,只得在驴棚支了个铁皮炉子,每天由单夏给他送吃的。
安平说:“看来他这是想和单四嫂复婚。他病了一场,人要是不犯糊涂了,也算值了!不过他就是再混账,单四嫂也不能让他和牲口住一起啊。”
安雪儿说,单尔冬住进驴棚后,单四嫂把驴牵到外边了,说是她家的驴纯洁,不能让单尔冬把它拐带坏了,还指望着它拉磨挣钱呢。单四嫂还把单尔冬给他的一万块钱还给他,让他去住店。但大家都说,她牵走驴,是不想让驴粪味把单尔冬给熏着了,她还他钱,是想让单尔冬更加珍惜她。
安平心想,单尔冬这是用苦肉计,让单四嫂低头呢。
搜捕辛欣来的行动,进行了半个冬天,出动了不少警力,对附近村屯,山中的窑厂,采金点和伐木点,逐一清查,对辛七杂和辛开溜秘密监视,但依然未发现辛欣来的行踪。这期间陈庆北三度来龙盏镇坐镇指挥,都是无功而返。时值年关,队伍解散,只有龙盏镇派出所的民警,还象征性地,每天在公路口,对进出山的人作一两次盘查。
安平注意到,警方对辛欣来的搜捕松懈了,安雪儿的神色愉悦了许多。前段时间,龙盏镇遍布警察时,她一直皱着眉头。
虽说安雪儿不住石碑坊了,但隔个三五天,她会回去看看,生把火,怕房子冻裂了。辛七杂留意着她的行踪,一见石碑坊的门开了,赶紧过去送吃食。五花肉,卤煮豆干,血肠,酱肘子,猪肝等等,有的是加工好的,有的则是冻货。辛七杂说了,不管辛欣来多么混账,安雪儿怀的孩子都是辛家的,他这个当爷爷的得负责任。他不敢到绣娘家中送东西,怕老人家见了他恼怒。安平说了,绣娘再不能受刺激了。
腊月二十三的早晨,安泰冒着严寒,驱车到龙盏镇,准备接上安平,一起去给父亲上坟。安平怕安泰见着安大营的墓受不了,让他在家陪母亲,说自己去就行了。绣娘有点警觉,问安平为什么不让安泰去。安泰赶紧说,哥哥看他一大早从古约文乡开车过来,一路辛苦,怕他累着。绣娘说:“老头子埋在那儿,你们每年这时候,还是要尽孝心的!不然他发现一个儿子没去,还以为我不让去呢。再说你们是开车去,累不着人,累的是车轱辘。”
安平安泰点头称是。
绣娘凌晨五点就起来了,像往年一样,为儿子们准备上坟的东西,安玉顺爱吃的黑面馒头,红焖肉,豆豉蒸鲶鱼,以及他爱喝的小烧。安雪儿则用锡纸,叠了一篮元宝,让父亲带到祖父坟前烧了。
安平安泰要出发时,绣娘把他们叫到跟前,说:“趁我还不糊涂,你们哥儿俩都在,我得把后事跟你们交待了。哪天我死了,不进坟墓!要是我运气好,死时还没实行火葬,就把我风葬了。我喜欢白桦树,把我葬在白桦树上。大年三十的晚上,你们吃团圆饭的时候,往院外给我淋点酒,叫我声妈,我就能喝着。要是我运气坏,多活了几年,赶上火葬了,你们也不要因为咱是鄂伦春人搞特殊,把我抬到火葬场去吧。骨灰不留,找片向阳坡的白桦林撒了。”
安平说:“您且活着呢,说这些干什么。”
安泰看了一眼安平,沉沉地对母亲说:“您说的我都记住了。您放心,真到了那一天,绝不让您进坟墓,我知道,您的坟墓在风中。”
绣娘对着安泰笑了。
安平安泰把上坟用的东西拎到车上后,安平说他开车,让安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安平驾车直奔红日客栈,把车停下,让安泰下去看看葛喜宝和葛小宝,说他一个人去就行。安泰明白,安平是怕他见了儿子的墓,承受不了。他对安平说:“让我去吧,我想儿子啊!你就是把我甩在这儿,回头我一个人还会去。说实话,我也不是没偷着去过。你放心,我不会哭的。”
安平看了一眼安泰,见他满眼的思念,答应了他。
汽车一驶上公路,安泰便问安平:“你跟殡仪馆那个女的,现在还好着吗?”
安平点点头。
安泰说:“你们这么下去也不不是个事啊,毕竟她是别人的老婆。我看有合适的,你还是再找一个吧。”
安平没吭气。
安泰又说:“幸亏咱是鄂伦春族,可以多生孩子,不然一对夫妻只一个孩子,那就惨了。现在大营没了,我们还有大庆。大营他妈坐下病了,怕大庆再像大营似的,非要再生一个。你说她比我还大四岁,这岁数的人了,还能开怀吗?”
安平打趣道:“那得看你的种子还是不是优质的!”
安泰难得地笑了,说:“那也得看她的土壤还是不是优质的!”
安平听安泰有了笑声,便把心存的疑虑说给弟弟听。他说侄儿虽然被宣传成英雄,但他总觉得事出蹊跷。因为龙盏镇人没见过林大花以前给部队战士拔火罐,可她这次去了不说,还是大营接送的她。还有,烟婆手头忽然阔绰了,在南市场盘下一间铺子,正在收拾,说是过了年,让林大花开网吧。因为没有网络,老魏去县里告了唐镇长两回了。红日客栈的刘小红也帮着呼吁,说是客人来了上不了网,非常不便。而上头也有精神,让旅游城镇普及网络。唐镇长抵挡不住了,春节一过,龙盏镇就能上网了。安平说以烟婆家的经济状况,存款不会多,也没见她去信用社贷款,她开网吧的钱哪来的?
安泰沉默片刻,然后把手伸向方向盘,摁响喇叭,说:“大营的死,就是他自己按了命的喇叭,他走得明白,咱念着他的好就是了。孩子不在了,我不想听到更多的杂音。”
安平的眼睛湿了,他加大油门,冲上一道山岭。山岭下是茂密的灌木丛,山岭之上,一片绿云似的樟子松托起的,是不朽的太阳。太阳把山岭的道道雪痕,照出彩虹般的颜色。
安大营的墓,在安玉顺的左前方,墓碑是青色大理石的,描金碑文,碑身比他祖父的要高,成为长青烈士陵园最显赫的墓了。安平在给父亲摆放供品时,发现墓碑上有几道清晰的划痕,划痕中有幽微的石粉,该是用尖利的石头划的。安平心下一惊,再看安大营的墓碑,居然也有划痕。深色墓碑的划痕,比安玉顺汉白玉墓碑的还要明显。安平连忙去看其他的墓碑,却没发现划痕,说明这是针对安家的。安平马上想到辛欣来,感觉脸颊仿佛被尖刀刮伤了,火辣辣地疼。
安泰也注意到了墓碑上的划痕,安大营落葬后,他悄悄来过两次,后一次是入冬时,那时还没划痕呢。他见安平气得直哆嗦,劝慰道:“现在人们不仅仇富,也仇恨英雄人物。一个烈士陵园,咱安家就占了两席,人家气不过,划几道也是正常的。”
“肯定是辛欣来这该杀的干的!他他妈的还活着,根本就没离开这儿!”安平说完,赶紧给父亲烧纸磕头,祭奠完毕,未等离开墓地,就急三火四地给唐眉打电话,问她表哥陈庆北的电话,说发现了辛欣来的踪迹,让他赶快带人来!
想必是最近流感频发,到卫生院看感冒的人多了,唐眉的话语里,夹杂着一片咳嗽声。唐眉说:“我正想找您呢,今晚有时间吗?有事情想单独跟您说。”
“你先把陈庆北电话给我,要不你帮我给他打电话也行,告诉他赶快带人上来,辛欣来没离开咱这儿!”安平说这话时,安泰拉着他的袖子,轻声提醒:“未必就是辛欣来干的——”
唐眉大概从卫生院走了出来,风声代替了咳嗽声,她说:“好吧,我马上就给表哥打电话,但今晚我真的有重要事情跟您谈,跟雪儿有关的,晚上六七点钟,您到我西坡的家来一趟,好吗?”
安平一听唐眉要说的事情,与女儿有关,赶紧答应了。安雪儿现在是个尽人皆知的孕妇,安平想唐眉身为医生,找他谈女儿的事儿,一定与胎儿有关。是不是她怀的是怪胎或是死胎?如果那样,他倒是庆幸,就手可把辛欣来的孩子除掉。只是她怀孕数月了,只能引产,万一引产殃及性命怎么办?
返程是安泰驾车。他把哥哥送到龙盏镇后,直接回古约文乡了,年底前乡里一堆杂事,等着他处理。他告诉安平,除夕他们一家三口回来,陪母亲吃完团圆饭,初一早晨就回去。他怕待的时间长,母亲和妻儿拉起家常,万一葛秀丽把持不住,再把大营的死讯给走漏了。
安平回到家,安雪儿将一盆清水端给他。上坟回来的人,进家得洗手。
绣娘不在屋,她去马厩了。
安平边洗手边问女儿:“你没觉得不舒服吧?”
安雪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搭在肚子上,说:“孩子能踢人了,他喜欢夜里踢,把我踢醒好几回了。”
安平说:“当年你也这么踢过你妈。”
安雪儿说:“我妈那年来石碑坊求我,我真不该那么对她。”
安平没接话茬。他知道全凌燕过得不好,可想起这个女人,他没有心疼的感觉,只有同情。
安平洗完手,去马厩告诉母亲,他明天要骑马进山,让她给马喂点好料。
绣娘抚摸着白马的脸颊说:“快过年了,你上山干啥?”
“我在家闷得慌,进山透透气。”安平说。
“死冷寒天的,你不心疼自个儿,我还心疼白马呢!”绣娘明白安平进山为啥,干脆挑明了说:“前几天我帮你收拾背囊,看见里面那把七寸杀猪刀了,刀柄的花纹是我刻的。我知道你朝辛七杂要的,也知道你要来想干啥。”
安平说:“您不也骑着马,进山去找过那个该杀的了吗?”
绣娘把手从白马脸上,颤抖着转向儿子。她老了,身子缩了,双手捧着安平的脸,明显吃力了,她含着泪说:“你真想去也行,第一不能骑马,第二不能带杀猪刀,我要我的儿子啊。”
冬季在雪原穿行,没有马助力,绣娘知道他走不远。他走不远,儿子相对就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