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毛边纸船坞(2 / 2)

群山之巅 迟子建 6680 字 2024-02-18

安泰说:“也许这小子早就喂了狼了!”

辛欣来是否活着,活在哪里,只有辛开溜知道,可他不会跟任何人说。他暗助辛欣来逃脱,不是为了包庇孙子,而是把保卫辛欣来当作一场伟大的战役来打。他是这场战役唯一的士兵,唯一的统帅。他想让世人看看,他是不是打过仗的人。你们不是重兵把守,层层包围,要搜出他来吗?我辛开溜就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匿,而且安然度过严冬。你们不是想立刻捉住他,要他的命吗?我就是能让他再多看几回人间的日出。安雪儿怀孕后,他庇护辛欣来的意志更加坚定,至少他要保证孩子出世前,辛欣来是安全的。这样,就算他落网后被执行死刑,还能看一眼他的孩子。

辛开溜没有武器,装备就是一匹马一条狗,以及猎刀和斧头,可他让辛欣来迎来了春天。当龙盏镇的老人们,为着死去能带着一口棺材入土而活得不耐烦时,辛开溜却精神抖擞地穿山越林。他在战场上,见到过太多的死者。战友的遗体,都是就地掩埋,往往连块碑都没有,最终成了荒凉的无主墓。有时战事紧急,需要立刻转移,战友的遗体来不及掩埋,他们只能噙着泪花上路。至于敌人的尸首,他们缴获了他们身上有用的东西后,会立刻离开。那些陈尸荒野的尸首,最终都喂了野兽。辛开溜觉得自己能够活下来,已经够幸运的了。他不怕化成灰,因为他这一生,心底已满是灰烬。

辛开溜娶了秋山爱子后,才知道她男人并不像她宣称的死了,而是生死不明。辛开溜是从刘瘸子口中,得知这一情况的。刘瘸子是地主的儿子,患有小儿麻痹,成人后在依兰开了家布店,娶了个嘴斜眼歪的姑娘。刘瘸子的老婆丑,但她审美不差,所经营的布匹,无论面料还是花色,在依兰都是最别致的,深得日本人喜爱,所以这家布店,来的客人多半是日本人。日本战败,它的生意一落千丈。辛开溜娶了秋山爱子的那年冬天,有天路过刘瘸子的布店,被他隔窗望见,给叫进店里。刘瘸子提醒他小心着点,说好不容易娶个老婆,别再让她跑了。因为秋山爱子来布店打探过她男人的消息。

原来秋山爱子和她男人在天井开拓团时,每到夏至和新年前夕,都要来布店,扯上几块布。秋山爱子的男人离家时,知道日本败局已定,跟妻子约定,一旦天井开拓团的家不复存在,亲人离散,就以这家布店作为联络点。苏联红军打过来后,没有战死和自杀的日本战俘,大都流放到西伯利亚做苦力去了,逃出者寥寥无几。而那些失去男人的日本女人,没有踏上遣返归程的,要么给有钱的中国人做用人,要么嫁给说不上媳妇的穷鬼酒鬼,要么沦为暗娼。秋山爱子带着太一郎来到依兰后,几次三番到刘瘸子的布店打探她男人的消息,最终都是失望而去。绝望之际,她想去大户人家帮佣,谁料在庙会遇见了想要娶她的辛开溜呢!虽说她最终做他老婆了,辛开溜待她和孩子也都好,可秋山爱子仍不死心,一旦上街,就溜进布店,打探太一郎父亲的消息。

刘瘸子家的布店,挨着一家面馆,辛开溜跑船上岸时,常来这儿吃面,得以相识。有天刘瘸子在街上,突然看见辛开溜和秋山爱子,一起扯着太一郎的手,才知道他们是一家人了。那时他就想告诉辛开溜,秋山爱子的男人可能还活着,可他见辛开溜喜气洋洋的,说不出口。他想秋山爱子跟了辛开溜,也许就死心塌地过日子了。可没过多久,她又到刘瘸子的布店,打听她日本男人的消息了。

刘瘸子只得跟辛开溜说了。他不能让个日本娘们儿,把这个满面风尘的跑船的汉子给骗了。

辛开溜听了刘瘸子的话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带着妻儿远走高飞,可他喜欢依兰小城,不愿离开这里。他想唯一能让秋山爱子死心的,就是太一郎父亲的死讯。他乞求刘瘸子,万一哪天那个日本男人找上门来,一定牵制住他,暗中差人来给他报信,他想办法干掉他。刘瘸子说:“她男人现在是战俘,你要是拿他当鬼子给打了,那可是犯法的。”刘瘸子帮他出主意,让他拍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留在布店,如果那男人来,他就把照片拿给他看,说秋山爱子已嫁给自己的亲戚了,哪个男人会恋着背叛了自己的女人呢?

刘瘸子虽瘸,但出的主意不瘸,辛开溜接受了。不过他拍的不是一家三口的合影,而是他和秋山爱子的。在他眼里,一个男人可以舍掉老婆,但不会舍掉亲生骨肉。如果那男人看到相片中的太一郎,绝不会掉头而去的。辛开溜最终留给刘瘸子布店的两张相片,一张大头像,他与秋山爱子并排坐着,他刻意将手搭在她肩头,以示亲昵,虽说他的手是僵硬的,秋山爱子的表情是木然的;另一张是远景照,布景是苍茫的远山,他叼着烟袋威严地坐着,秋山爱子穿着棉袍,提着一方手帕立在旁侧,一副低眉垂眼的模样。刘瘸子见了这两张照片,说:“咋没有太一郎呀?”

辛开溜说:“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太一郎逃难时,让马车给碾死了!”

刘瘸子“啊呀——”叫着,说:“你也忒狠了!”

辛开溜说:“你是向着中国人还是向着日本鬼子?”

刘瘸子反唇相讥:“娶鬼子老婆的是你,又不是我。是你捡了鬼子的洋落儿,你说谁向着鬼子?”

辛开溜哑口无言了。

日本战败后,秋山爱子与长崎的亲人,失去了联系。转年春天,她得到亲人罹难的消息。美国在长崎投下的原子弹,带走了她的父亲和哥哥,只有弟弟幸存。秋山爱子得知父亲和哥哥的死讯后,做了两盏河灯,撒上金黄的野菊花,择了个月亮好的夜晚,领着太一郎,到松花江畔放了河灯。

辛开溜怕老婆跑了,就不去跑船了,他在依兰小城当脚夫,虽说苦些,却是快乐的。每天回到家,他都能吃上热乎饭。那些普通的食材,一经秋山爱子烹饪,味道非同寻常的好。他晚上会喝上两盅烧酒,泡个脚,然后迫不及待地吹灯上炕,把秋山爱子拉入怀中。闻着她清爽的体香,辛开溜有种贴心入肺的幸福感。

太一郎一开始和辛开溜很生分,不爱跟他说话。他们坐在一个饭桌前时,他只看碗里的饭,从不看辛开溜。但随着时光推移,他和他熟悉起来,亲密起来,终于认了这个中国的爹。辛开溜出了一天苦力回到家,太一郎会给他端来一盆温水洗脸,还会把拖鞋拿给他,让他松快松快脚。辛开溜也喜欢太一郎,只要不干活,走哪儿都领着他。秋山爱子和太一郎会说中国话,但说不利落,邻居们知道了他们的来历后,对他们就没以前热情了。小孩子一起玩耍时,从来不带太一郎,他就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独自玩耍,是玩不起来的,太阳好的日子,他玩着玩着就睡着了。辛开溜见邻居们抵触他们一家,便说自己以前打过鬼子,只不过因为迷路,与队伍失去联络,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而他娶秋山爱子,是看他们母子太可怜。他说战争就是为了让女人和孩子过上好日子,因而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和孩子,都应受到保护。邻居们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说扛枪打鬼子的人,怎么会娶个日本娘们呢!

辛开溜家后院的王寡妇,看上了他,一直怂恿他抛妻弃子,跟她一起过。她听辛开溜说打过鬼子,一口咬定他是逃兵,不然怎么会流落到依兰小城当脚夫呢?日本鬼子没了,但国共两党在东北决战正酣,他要是真打过仗的话,怎能坐得住呢?

这年夏天,太一郎见邻居的孩子都提着笊篱去江上捞虾,邻家灶房常飘出炸虾酱的鲜香气,他嘴馋了,有天尾随他们,也提着笊篱,去江上捞虾。别的孩子见他跟着,都不搭理他。太一郎个头矮,又单细,不会水,他学着别的孩子,挽起裤腿下了江。太阳那般好,江水却很凉,他一入水,腿便抽筋,身上一抖,手上的笊篱掉入江里。太一郎跌跌撞撞追笊篱时,被它带入深水区。他失去重心,高呼救命,孩子们听到后,互相看看,漠然无语,没人愿意去救一个小鬼子,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太一郎被激流卷走。

太一郎是被下游的一个打鱼人打捞上岸的,他的嘴巴和耳朵淤满泥沙,眼睛却是一尘不染。他睁着眼睛,虽然目光凝固了,但依然满怀惊恐。

太一郎死了,秋山爱子就不和辛开溜睡一起了,他们一个炕头,一个炕梢。辛开溜一撩她的被子,她就大呼救命,弄得他好不扫兴。那时遣返日侨正在高潮,在丹东的日本侨民经朝鲜遣返,在大连的由苏军遣返。东北其他地方的侨民,全部涌向葫芦岛,由日本派来的舰船接回。秋山爱子的日本男人杳无音讯,儿子又溺亡,这片土地没了她生活的支撑,她不想留下来了。她哀求辛开溜,送她到葫芦岛,让她乘船回长崎吧,毕竟那儿是她生长的故土,还有一个亲人。辛开溜一听急了,说你是我老婆了,只有我休你的份儿,你想蹬了我,没门儿!辛开溜怕秋山爱子跑掉,把家改造成监狱,用黄泥糊死两扇窗,唯一留下的那扇,外加一层对开的隔板,安了锁鼻子。他去街上干活时,紧锁门窗,把钥匙挂在腰上。秋山爱子被囚禁在密不透光的家里,如入地牢,本来她的脸就白,这下更白了。

一个阴雨的日子,辛开溜不出工,他打着伞,带着秋山爱子闲逛。路过一家纸店时,秋山爱子停下来,要买几张纸,辛开溜随她进去了。秋山爱子选了一沓上好的竹制毛边纸,它轻薄绵软,纸质细腻,柠檬色,有微香。辛开溜以为她要用它揩屁股,讥讽她说,你的腚有这么金贵吗?秋山爱子摇摇头,从嘴里吐出两个字:“画——画——”辛开溜想画画儿不是坏事,这样她就不惦记着回日本了,赶紧给她买了纸,又买了笔墨。秋山爱子回到家,把毛边纸裁剪了,用线绳穿起,做成画册。这样辛开溜外出干活时,她就在家里掌灯画画。辛开溜心疼灯油,将窗户隔板打掉两条。这两道天光透进屋子,等于为她点起了一对蜡烛。

秋山爱子的每张画,都有船的影子。船有大有小,有多有少,但都是靠在岸边的,每条船上都挤满了人。男女老幼,无论是背着包袱的,扛着锹镐的,手持稻穗的,举着灯盏的,还是牵着马的,领着狗的,都是满面焦灼,看得出她心底浓浓的归乡情。她用毛边纸打造的这座船坞,伴她度过了无数寂寞昏暗的日子。

一九四八年秋天,日侨遣返全部结束,辛开溜想,秋山爱子就是长了翅膀,也没天空了,她跑不了了。于是把家恢复原样,打通堵死的窗户,将窗板卸下。秋山爱子重获自由后,直奔刘瘸子的布店。得知她的日本男人从未现身,她长叹一声,似乎认了命,买了三尺蓝布,给辛开溜做了一条新裤子。到了冬天,她的肚子鼓了起来,一直想做爹的辛开溜,喜不自禁,好生伺候着她。转年春天,秋山爱子产下辛七杂,辛开溜如愿抱上了大胖小子。

孩子出满月时,辛开溜特意在家摆宴,请朋友喝喜酒。谁知所有人看了孩子,都皱眉头,说不像他。辛开溜起初并未在意,在他眼里,刚出满月的孩子,长得都是一个模样。及至孩子长到三岁,那张脸与他的脸越来越南辕北辙,邻人都在背后议论,他才起疑。辛开溜仔细询问秋山爱子,才知道她自己也不敢肯定,辛七杂是否他的骨肉!因为她怀孕前,除了辛开溜,还有两个男人强行睡过她。辛开溜气愤至极,问她为什么不早说。秋山爱子说怕他逼她吃药堕胎,太一郎没了,她渴望再有一个孩子。辛开溜问她那两个男人是谁,秋山爱子低下头,说他们都是天擦黑时来的,瞅不太清。只知道一个胖,力气却小;一个瘦,却有蛮力。他们不是同一个人,走前却抛下同样的话,说是为了死在日本人手里的亲人报仇。辛开溜听完,懊恼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说:“一直把你锁在屋里就好了!”

辛开溜想,日本人在东北犯下的罪行多了,若受伤害的人都找他老婆算账,自己的女人,不就成了他们的慰安妇了么?他听说松山地区酷寒,人烟稀少,便带着老婆孩子逃离依兰,向北挺进,落脚于龙盏镇。他一眼就看上了这个建在山上的镇子,在他眼里这里离太阳近,作孽的人少。他们在此安家,过着平静的小日子。

辛开溜对辛七杂是否自己的,心底始终嘀咕。他想让秋山爱子再给自己生一个不让他心底犯嘀咕的。他们也没少同房,可她的肚子如一潭死水,毫无动静,辛七杂倒是一天天长大了。

龙盏镇人最开始并不知道秋山爱子是日本人,辛七杂跟人说她是山东人。但仅仅半年,人们从她说话的方式中,感到了异样。比如她爱用“的”字,去粮店买粮,她问店员:“高粱米的有?”她碰见邻人,会问对方:“吃饭的有?”人们听出了她是日本人。等到人口普查时,辛开溜不得不把她的身世和盘托出。他们有孩子,要落户口,不想当一辈子的盲流。

他们落了户口的第二年,秋山爱子秋天时突然失踪了。她去了哪里,一直是个谜。有人说她忘不了日本丈夫,偷渡到苏联,去西伯利亚寻夫了;有人说她进山采蘑菇,被黑熊吃掉了;有人说她跟一个卖艺的跑了;有人说她去了海边,乘黑船回日本了;还有人说她不喜欢人间,与野狐狸做夫妻去了。从此之后,辛开溜开始了他漫长的寻找。他曾带着秋山爱子的相片,回到依兰,到刘瘸子的布店,到原来的天井开拓团,也到葫芦岛、大连和烟台,然而没人见过秋山爱子。他回到依兰,不但没找到人,反而为自己惹了麻烦。一直想和他好的王寡妇,听说秋山爱子不见了,喜出望外,一路跟到龙盏镇,要做他老婆。辛开溜死活不干,王寡妇绝望了,与他撕破脸皮,离开之前,四处散布辛开溜是逃兵,是大汉奸。龙盏镇人唾弃他,与王寡妇关系很大。人们说他念念不忘日本女人,对自己的姐妹却冷酷无情,是民族的败类。而那些年辛开溜外出寻找秋山爱子时,会把辛七杂放在别人家托管,人们说辛开溜的不好时,也不避讳他,辛七杂对父亲的憎恶,从童年就开始了。

辛开溜再没找过女人,他对秋山爱子难以忘怀,尤其是她的体息,一经回味,总会落泪。秋山爱子留下的每件东西,他都视作宝贝,绝不会拿到旧货集市上。他最钟爱的,就是毛边纸画册。每到新年,他都要捧出它,看看画册里的船坞。他想从中看出秋山爱子去了哪里,可他看不出究竟。所有的船都没起航,虽说那上面挤满了人。他想也许她化作了鸟儿,在海上自由飞翔呢。能够在水面踏浪而行,却又不留足迹,该是最美的生灵了吧。

安雪儿生下孩子后,辛开溜特别想送一件礼物给重孙子。虽说他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可辛开溜觉得自己就是他的曾祖父。他选择了秋山爱子留下的毛边纸画册,他知道有安雪儿庇护着,这个画册不会进坟墓。画册的后面,还有几张空白的纸页,他希望孩子长大后,能用画笔填补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