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离开东京的时候还有太阳,沿东北线高速公路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天便阴得傍晚一般。一辆有“北海道”标志的大货车压在我的前面,稳扎扎地挡着,不给让路。货车上装了很多马,那些马不甘旅途寂寞,纷纷从高高的栏缝间探出头来,往我的车上看。探头探脑的马,样子很滑稽,让人想起了迪斯尼的动画片。我这辆普通1X^0丁八汽缸容量有限,超不过去,只好死心塌地地跟在大货车后面,穷追不舍。车上的速度报警装置开始叮咚作响。汽车每小时已超出一百五十公里,见前面的货车依旧老虎似地跑得很猛,便想那司机心理素质和技术水平一定都不错。
中午时候,我将车拐进高速公路边一个封闭停车场,因为已近日本东北部边缘,所以一钻出汽车立即感到了风的严酷,我赶紧从车后厢拉出大衣披了,三步两步朝食堂跑去。
停车场的食堂里很热闹,食者均为东北线北去的旅客,我从服务台取了一张东北线交通图,在靠窗的桌前坐下来,仔细地寻找要去的地方^熊之巢。高速公路提供的地图十分简单,印刷精美的风景照片占了太大面积,使人感到它的目的只适于旅游而非其他。地图上没有熊之巢这个地方,让我很失望。服务员走过来问我吃什么,看着墙上挂着的饭价纸条,我说要吃炒米饭。这时开大货的司机由货车停车场跑过来,他进门的时候不是用手推,而是用肩扛,所以人是整个儿横着撞进来的。他坐在我邻近的桌上,椅子与我背靠背,要了一大碗拉面,一份饺子,一份盖浇饭,这样伟大的饭量是我到日本以来头一次见到的,大概快赶上相扑运动员了。其实大货司机并不高大魁梧,与他的车相比反显得瘦小枯干,还戴着眼镜,论长相,还没有他车上的马漂亮。面来了,头号大碗,他吃得狼吞虎咽,响亮的吸吞声不时地敲击着我的耳鼓,我偷偸地回过头去看他,他已经吃得冒了汗。后来他把外衣脱了,挂到我这边的衣架上,看我在一边吃饭一边查地图,就问我要去哪里,我说去青森的熊之巢。他说熊之巢是东北甲田山脉内的一个小村,那样的地方只有详细的县行政图才标明,一般地图上根本查不到。我问他是否去过熊之巢,他说去过,那里山大林深,景致十分优美。初秋的时候,他与同伴们去狩猎,迷了路,糊里糊涂地到了那里,后来才知道那儿就是熊之巢。我问他知不知道村里有个叫柴田幸雄的中年人,他说不知道,只知道村里的小学校有两间教室九个学生。我问他山路是否好走,他说可以通汽车,都是桕油路,现在日本巳经没有不通公路的村庄了。我放了心,看来一切正如临行前研究室主任久野估计的:地点看似偏远,其实未必难行。吃完饭却不想立即起身,旅途中的片刻休息显得十分珍贵。我去茶炉前倒了两碗煎茶,给他捎了一碗,他弯弯身子,表示感谢。问我这样冷的天为什么要去熊之巢。我说搞中国归国残留孤儿的情况调查。他说这是个艰苦的工作,我说是的,当年以开拓团等各种名义开进中国东北、内蒙地区的日本人大多来自偏僻贫困的农村,由此由中国返回的“孤儿”们的定居地便往往是地图上难以寻见的小村落,害得我不得不往熊之巢这样的地方跑。他拿起那张东北交通图来看了一会儿,摸出笔来,在十和田市拉出一条线来,说你在十和田出口下高速,沿路一直往左,过烧山转道向北,行二十公里就会看到一个叫猿屋的小镇,猿屋离熊之巢已经很近了。今晚你就宿在猿屋,明天白天再去熊之巢,那里山道弯曲,陡峭,夜间行车容易出事。接着他又画了沿线的村记,公路里数,认真负责的精神让我感动。
走出食堂门口,天空飘起了小雪花。我说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啊,他说北海道那边早已被雪盖严了,滑雪的游客使得许多旅馆爆满,拥挤的札幌街头满是各地去看雪塑的人流,乱嘈嘈的。又说快到十和田时他在前面给我发左转信号,让我千万注意,错过出口,车就开到青森去了。我说知道了,又夸他那些马很好看,他说那都是种马,一匹马的价格抵得上一辆“奔驰”,“奔驰”坏了可以修理,这些马坏了无法挽回,所以他的车开得很小心。我想象不来,他不拉马的时候会把车开到什么程度。又走,他在前我在后,相距一百米。公路两侧的低矮丘陵变为险竣高山,零星的雪花也变作细小冰粒,敲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高速公路和指示灯不断打出字幕警告:“下雪路滑,保持车距”;“冰段路面,降速”;“注意横风12米”;“前方2公里有故障车”……我浑身出了汗,不住地用右脚轻点刹车,不敢有一丝松懈。车进青森境界,猛然道路左侧一黄底黑字警告牌闯入眼帘:
注意熊出没醒目的大字令我分神,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路面,再有熊来添乱,让人如何招架?路侧,“注意熊出没”的告示越来越多,可以想见此段公路狗熊出现的频繁,脑海内不由得显出遇熊的精彩场面和回去向同事们大吹其牛的快意。前面“北海道”车开始打左转信号,提示我注意左侧出口,我将车速放慢,左转下路,那货车风驰电掣般朝前驶去,我鸣笛致谢,风雪太大,可能他什么也没听见。
依着北海道司机的指路图,我到达猿屋时天已黑尽,看表才不过下午五点钟。从早晨到现在,我已行驶了近千公里,这在国内难以想象。我把车停在一个叫大田的旅馆前,其实周围旅馆也还有几家,之所以选择大田,是因为它的外表很像川端康成笔下《伊豆的歌女》歇息的那个旅馆,是完完全全的日本式建筑。拉开木门是个厅,不大,一个满头银丝,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正坐在蒲团上看电视,电视里笑星志村与加藤正在出洋相,志村歪着脑后的束发在翻白眼儿,加藤正扬石灰一样地给炒面上撒胡椒面。
我说打扰啦!大田老太太把视线由电视转向我,惊奇地说是住宿?我说是。她说坏天气里来的客人该算贵客,应该按最高礼节接待。说着跪正,认认真真地磕了头,我也慌忙跪下去,向老太太答礼。老太太热情的寒暄使我手足无措,巴不得赶快钻进房间去好好舒展一下。大田敏捷站起身的同时从身边的柜里取出日本睡衣、腰带和手巾一类东西,对我说现在是旅游淡季,房子全部空着,等到明年滑雪场建起来,这里夏日避暑,秋日打猎,冬日滑雪,那时她的生意就好做多了。她问我愿不愿意住带套间的大屋,我说大小无所谓,只要暧和,青森的天气比东京低了十几度,我都快冻僵了。大田说房间内有电供热炉,还有被炉,屋外有露天温泉。住在这儿不会感到冷。又说,旅馆带有家庭民宿性质,管饭,既住进来就球了她们家的一员,我想吃什么她可以叫人去做,大菜也行,家常便饭也行。我说吃家常饭吧,她说她热汤面的手艺不错,待会儿做一锅连汤煮的面给我端到房间去,驱驱肚里的寒气。
就这样,我住进了带套间的高级间,大田按60。石收房价,这无疑是沾了旅游淡季的光。走廊的地板是木头的,有年头了,走上去吱吱作响,震得两侧的玻璃也哗啦哗啦的,房屋很矮,伸手可够到房顶。整个旅馆,连走道、褛梯,包括我住的房间,都收拾得一尘不染,房内的拉门上画着淡淡的山水画,称为“被炉”的小方桌下,红外线灯热热地烤着,桌子用方被遮盖,上面铺着硬桌面,人在桌前坐了,可以将腿伸进被里烤热,这是日本独特的取暖方式。按惯例,住下后的第一件事是洗澡,我换上衣服,蹬上木屐,啪打啪打地)硕走廊来到屋后的温泉。泉边有木头的长凳,可卧可坐,几块大石,巧妙地围成一个水池,满满一池热汤,清澈见底。我将身体泡进热水中,枕着光滑的石块,嗅着略带硫磺味儿的水汽,望着自黑暗天空中纷扬而落的雪花,心情很愉快,自信这次的调查实该算一趟美差。我在某大学作研究员,参与久野研究室搞中国残留孤儿问题的专门研究,因为研究室隶属法律经济学部,所以研究的专题多带有法经意味。久野对我这名北京来的研究员很满意,我在国内干过记者,能吃苦,头脑敏锐,是他在研究室的支柱。这次来东北地区调查,同室人畏天气严寒,道路险恶,加之又临近新年,拖家带口者都不愿前往,我的毅然出行使久野很感动,除了所花费用实报实销外,另加四万日元补助费,这对办事向来一丝不苟的日本人来说真是有点破天荒了。我之所以愿意出来,是想躲过这可怕的“新正黄金周”。整整一周的放假时间,商店关门,饭馆停业,校内连暖气也停供,在曰本人阖家庆新春时,留学生们就只剩下了冻得钻被窝的份儿,故有话说:日本人过年,我们过蔫,这个总结简直生动极了。与其“过蔫”,不如开车出来逛,管他什么地方。正因为搞调查,我才会来到优美的山村,洗这惬意的温泉,这般悠哉游哉的快活。泡到得意时,我放开嗓子唱起来: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望飞雪漫天舞,巍巍群山披银装,好一派北国风光……京剧样板戏的二黄散板,经我这破沙锅式的跑调嗓子唱出,很有些变味儿,好在这里没人能懂……河对面的丛林中一阵乱响,我以为有人偷看,将身子往下缩了,后悔刚才不该那样放肆地唱。躲了一会,才探出头朝对面看,坡上树很多,隔着雪雾,什么也看不见。但我明白,对面有谁在窥探着我,听到歌声,以为被发现,仓惶而逃。想及“注意熊出没”的牌子,我有些毛骨悚然,胡乱穿了衣裳跑回房间。
大田老太太已点了酒精灯温着面在候着了,面抻得很细,的确很诱人。除了面以外吃食还有不少,叶形的小碟里搁了两个煮豆,櫻花状的小碗里放块撒上葱花的白豆腐,蓝方盘中是数片生鱼片,竹编漆盒里是几块闪着晶亮光芒的大马哈鱼子寿司……整桌饭的基调以腥和生为主,除了那锅面,我对其他都不感兴趣。大田为我斟了一盅清酒,看她在自己跟前也放了杯子,按日本习惯,我也给她斟了一杯,她接过首先一饮而尽了。我于是知道,老太太今晚要安心陪我喝一通了。当大田确认我是一个独行至此,而不是利用假期来偏僻小镇与情人幽会的女人时,对我的勇气表示了由衷的钦佩。我说方才洗澡时对面坡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大田低着头想了想说大概是横泰吧。我问横泰是谁,她说横泰么,猿屋的人都认识的。我说那必定是头面人物或知名人士啦,大田说,头面人物算不上,知名人士倒受之无愧。我说如此知名人士怎偷看女人洗澡。大田笑着说横泰就爱看女人洗澡。我说女人们乐意让他看?大田说那有什么,看就看呗。我说您说得真轻松,这又不是走在大街上,让谁看两眼不在乎,这赤身露体的总不是个事儿,这事搁中国妇女身上,非把那个横泰扭送到治安办去不可。我告诉大田,我是中国人,大田不信,说中国人的小脚趾甲都是两瓣的,说着就搬着我的脚看耻甲,结果左脚是两瓣的,右脚是整个儿的。她就说我的父母准保有一个是外国人。我也奇怪自己的左右脚趾的不同,这倒是以往从未注意过的,但我告诉她,我的父母都是正宗的,不掺假的中国人。大田说其实中国人日本人一个样,一点儿不差的,又神秘地凑在我耳根说,她跟中国人睡过觉,连那睡法也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一般。我注意到老太太说“睡觉”一词用的竟是日本语32乂,而非普通日本妇女十分隐讳地说“同床”之类,便想老太太绝非一般人物。看到我疑惑的目光她咚咚地跑下褛去,一会儿抱上来一本影集,翻开一页,指着一穿粗条和服的美丽女性说那就是她。照片已经发黄,背景是典型的中国街道,我问照片在何处所摄,她说昭和十八年摄于黑龙江绥棱,她当时是瑞穗开拓团成员。问她何时回国的,她说战败消息一公布,她就随军回来了。我推测,老太太当年必定充当过慰安妇角色。三十年代初,日本政府为缓解国内矛盾,扩大资源,确保已经占有的中国土地,自1936年开始,计划在二十年时间内向中国东北地区移民一百万户。庞大的移民计划自1937年开始实施,开拓团一眼就相中了缓棱镇诺敏河两岸的肥沃土地,用枪口威逼当地中国农民背井离乡,以强占的手法将土地划归己有。瑞穗开拓团的成员来自日本各地,是按地区对口动员来的,男女对等,便于组织家庭。开拓团在中国,由日本官方提供肥料、农具、种子,尚可雇用大量中国农民代耕,很快在诺敏河岸形成一个农业整体。加工厂、修理站、酱油坊、面粉库……相继建成,他们向日本军队提供农产品,成为日军重要的后方物资基地。瑞穗村有二百一十五户,一万零一人,成年人不论男女都有枪,有自己的弹药库。后来的情景就不那么妙了,中国的抗日组织不断袭击瑞穗村,村里的男人不断被调走补充急剧减员的战斗部队,就净剩了妇女和孩子,对军队的供应也大到了超出支付的程度,开拓团的生活日苦一日。不少人对政府彻底失望了,到中国去,既未大展宏图,也未开创美好的东亚共荣,太阳神再也没有能力顾及他的海外子孙,“征服者”过的是有一顿没一顿猪狗般的日子。
我打听去熊之巢的路程,不远。我问她村里是否有个叫柴田幸雄的,她说那个村的人大部分姓柴田,叫幸雄的却想不出是哪位。老太太陪酒一直陪到很晚才走,临出门又折回来,说要是我想听三弦,她可以为我演奏。我说改天吧,她说改天也好。我想这老太太也是寂寞得很了,难得有客人到这深山的小旅店来。可惜,她非年轻美貌的艺妓,我亦非踏雪寻芳的公子,否则真有戏看呢。
站在房内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不知该干点什么才好。穿衣镜上映出穿着宽大和服的我,那腰带系扎得和日本人一样地道,这身穿着打扮与房内的环境使我与日本人之间抹去了一切界限,然而一把无形的刀又将我们细细剥清,剥得毫不含糊,毫不拖泥带水,永难相合。正如我访问过的一名叫金敬梓的回归曰本定居的残留孤儿向我谈及的她的感受,在中国她是妇产科医生,回到日本则成了某富翁的独女,赋闲在家,终日无事。她父亲的书房里摆着一把当年用过的日本军刀,她说她每看到军刀都要与南京大屠杀中那个挥刀砍杀中国人的日军形象联系在一起。一想起刀口下青年的表情,她便待不住,便产生难以克制的反感。她不愿见父亲,甚至不愿跟父亲在同一个饭桌上吃饭。父亲坐过的地方她决不再去坐,父亲摸过的碗她连碰也不想碰,她说这在医学上叫做“生理厌恶”,是件没法扭转的事。她问父亲在中国是否杀过人,父亲直言不讳地说杀过,语调之平静坦然令她吃惊。她企图以父亲歉意的悔过和自醒的解释来调节她内心的平衡,但父亲没有那样做,而是把她当做了他的女儿,当做一个纯而又纯的日本人来看待的。对另一个民族犯下的过失是犯不着在本民族内反复忏悔道歉的。粗心的父亲忽略了在中国长大的女儿的感情。金敬梓总认为那把刀上沾过中国人的血,她愈发变得焦躁,甚至认为富丽的家中也到处沾满了血腥气,她的卧室,她的床,她的被单也无一例外。这种腥气,对在产房工作多年的她并不陌生,她从那汩汩的血注中一眼就能分辨出是动脉血还是静脉血。无论哪种血都一样粘稠,一样温热,一样的触动人的心弦。在众多调査对象中我之所以还记得金敬梓,是因为她的结局使我惋惜,最终精神失常的她,以血肉之躯投身于飞奔的火车……
临睡前我去厕所,听见楼下大田老太太正跟谁说横泰回来的事。对方说,横泰想必在别处待不下去了,相比较,猿屋还算清净,回来就回来吧。
早晨起来,拉开窗户,窗外天地朦胧,乱纷纷瑞雪舞梨花,一阵风扑来,榻榻米上落了一层晶莹的雪。小镇的街上不见一个行人,两侧的房屋也仿佛被雪压得矮了许多。街道缓缓向上,在半山的拐弯处便是尽头了,那里有汽车站的站牌,从这处望去,站牌被雪遮了,像块欲化未化的棒冰。
一个女孩端着大托盘送来早点,熏鱼、纳豆、生鸡蛋和米饭。女孩长得很秀美,细长的眼,有着北国少女的红润,穿着紫地碎花的棉和服,为干活便利,肩部和袖子都用细带子勒着,让人想起了电视剧里的阿信。女孩说是大田家的孙女,叫美代,她奶奶因昨天喝多了,现在还没起来。她说奶奶因为喝了酒,昨天一定说了很多失礼的话,她替奶奶道歉了。说着跪在榻榻米上伏下身去。我说大田老太太是个很可爱的老人,有着孩子般的纯真,一定可以长寿。美代说奶奶身体好,心态也好,夏天盂兰节时还跟年轻人在街上跳舞呢。见我开着窗看雪景,美代说很美是吧,这才是初雪。通常这儿的雪要下到六七尺深,有时候还能把房子埋起来呢。我说从纬度看,猿屋的地理位置跟中国的锦州、鞍山相差无几,在中国时未听说锦州有六七尺的大雪,也未听说过鞍山的房被雪埋的事啊。美代说日本有“隔山换季”的说法,同在一条线上的锦州与猿屋隔得那样远,不一样是必然的。又说这里下雪并不冷,最冷也过不了零下二十五度,我问她这样的天气有没有车去熊之巢。她说外面雪巳没膝,小车是绝上不去了,至于公共汽车,得问问驹远杂货店的老板,杂货店就在车站旁边,他应该知道。
吃过早饭,我决定去镇上走走。美代给我搞来一条防雨布做的大红套裤,颇像小孩子穿的连脚裤,她说猿屋的女人下雪天都穿这个,这样可以不湿鞋袜。于是我穿上套裤,很怪诞地在街上走,十几只狗在身后跟着,热热闹闹的一大帮。狗们在雪中连拱带顛的样子让我看了发笑,由不得想起句打油“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的句子,觉得再贴切不过了。街上的店铺除了那个24小时营业的以外,大多是老式房屋,房檐很宽,木头拉门,二楼的有些窗上还糊着纸。这样的城镇在日本巳不多见,整体上给人一种恍惚的隔世之感。
驹远杂货店在街北最高处,我到的时候店门已开,几个男人在里面烤火,喝茶,吃煎饼。听见门响,驹远老板赶忙跑过来,我说我从东京来,驹远说他昨晚去大田家,从门口的汽车牌子上巳经知道了。烤火的男人们停止了谈话,好奇地看着我,我向他们点点头,他们也点了点头。我问今天有没有车去熊之巢,驹远说若有车上午早该过来了,既然这般时候未见车到,想必是停运了。他问我去熊之巢找谁,我说找柴田幸雄。驹远拍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那里有这么个人,就问我是不是弄错了地方,我说绝对没有,这个地址是从归国者安置中心抄来的。驹远说熊之巢离这里很近,购物办事都要到猿屋来,村里的人他基本都认识,却没听说过有叫幸雄的。我说柴田幸雄是日本名字,他还有中国名字,叫王立山,驹远说他压根也没听说过王立山这样奇怪的名字。这时一个男人端着茶杯踱过来,对驹远说她说的怕就是那个从中国回来的“香油”吧,他老婆叫“白糖”的那位……众人一听“香油”,都轰地笑了,说竟忘了他叫柴田幸雄,驹远也恍然大悟地说,啊,是“香油”啊,那可是个不可多得的跟横泰一样的宝贝啊。在31^^里使劲揪不花钱塑料袋的那位,谁能不知道呢。他们把幸雄与看女人洗澡的横泰相提并论,足见其人缘并不怎么样,但毕竟是中国人养大的,举手投足间体现着中国人的教养,怎能就这样的不争气呢?房内的男人们毫无顾忌地说着柴田幸雄的坏话,叫着他和他老婆的外号,这一切令我不快,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冷眼看着他们。端茶杯的男人说,很久没见香油到猿屋来了,该不是死了吧。驹远说哪儿会,他爸爸还硬硬朗朗地活着呢!他敢死了?那一帮半残废的聋哑人谁养活?
我了解的材料中,王立山和他的老婆孩子并非聋哑人。
四没车,我只好在猿屋住下来。青森的冬季,天早早就黑了。在东京,天越黑越热闹,黄金时间是晚上十一点,而这里,天一擦黑街上就不见行人了。因为没事,我就整个泡在屋后的温泉里。白天躺在池水中看对面的山坡,似乎近了许多,但还是不能理解隔着河水横泰究竟能看清些什么。猿屋是温泉之乡,大凡旅馆都有露天温泉,街南头河中心修了一个亭子,无遮无拦,大白天也有人光着身子在里面泡。街上人来人往,人们见怪不怪,没有谁为此而大惊小怪,倒是我,每每从那里经过,都要斜着眼向那些精尻子的人偷偷瞄上两眼,以满足我弄清其性别的好奇心。非是我心术不正,而是这样的事从未见过,在中国谁曾见过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脱光了洗澡的?我在东京的住处没有洗澡设备,要洗澡需到街上被日本人称为“钱汤”的公共浴池去洗。据说,“钱汤”这类澡堂最早是男女混浴,素不相识的男女共泡一池,彼此秋毫无犯,这怕也是曰本人的独创了。非礼勿视在那一池温水是将如何体现,我始终闹不清楚。就是现在,公共浴池的男女就也只用低障相隔,一女性居中高坐,无论男女,均在她的视线之内脱光衣服从容人池。每回去洗浴,我都感到别扭,尽管同是女人,也觉不便。也曾试想,监视者若换一伟岸之男,我方女众将如何动作?其男在大饱眼福之同时,定视此为世界第一快意职业吧,社会上,横泰那样的人不少。在猿屋感到最不方便的是厕所的男女共用。你蹲在那里大便,隔壁竟可同蹲一位男士,厕所的下部相通,虽老死不相往来,却鸡犬之声相闻。有几次推门而出,都有英武雄性面壁而立,让人很是尷尬。我对大田老太太提出厕所问题,她说别理他们就是了,你拉你的,他尿他的,各行方便,互不干扰。就是东京、大阪那些大地方,也不过是1964年为开奥运会才开始实行男女分厕的,那有什么啊,你们中国人就是怪。她又说,“白糖”初来时也是不惯,宁可憋着,誓死不进男女共厕。有一回在街上憋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说不出话来,最后终是坳不过肚子而进了共厕,打那以后再不说什么不习惯的话了。我问大田,幸雄的妻妇何等模样,大田说银盘大脸,手脚粗壮,跟日本女人相比,当属虹号。那女人平时很忧郁,跟镇上的女人从不打交道,买东西也是直来直去,手直攥着张纸,买东西时不说话,只把纸条递过去,上面有所需的物件,日本话只会几个单词,连不成句,走路慢腾腾的,胳膊腿好像比别人重了许多。我问何以将此对夫妇呼为“香油”“白糖”,大田说,柴田幸雄由中国携家带口来投奔亲爹,带给他父亲的见面礼竟是一瓶香油两斤白糖,这样的事情也拿得出手?熊之巢再居深山也不至如此没见过世面,寒碜人呐。我说柴田老爹当初在中国东北,把个欢蹦乱跳的儿子扔在中国,这样的事情也丢得出手?大田说,这你就不懂了,你知道什么叫“生存极限”吗?没有经过战争和饥荒的人绝难理解这个词。昭和二十年停战以后,处于极限下的日本人自己活命尚不能够,哪里还顾得上孩子,将孩子留给中国人抚养是他们惟一能存活下来的出路……与大田老太太的谈话似乎并不很愉快,望着这位年逾七旬,腿脚头脑仍出奇灵活的日本老太太,我可以想出她年轻时的活跃程度。日本妇女中,很多人的精力永远那么充沛,心理也永远那么年轻,这是一些中国妇女不及的。
得知香油与白糖的来历,我不由陷人思索之中。这两种物品在日本当属不起眼之物,香油的价格较酱油便宜,白糖则与盐同价,有一些饭馆,糖罐就搁在桌上,顾客可以随便取用,很多日本人因害怕肥胖与糖尿病远而避之,改用甘菊甜味素……大概也只有我能理解,这两种物品对中国人的珍贵。在中国“文革”之风掠过,经济尚未复苏之时,每人每月只凭票供应半斤菜油,半斤猪肉,凭肝炎化验单月供一斤白糖,在这种情况下拿出一瓶香油两斤白糖意味着什么,付出了何等代价,是可想而知的。这个代价是难于向日本人启齿也是难以解释清楚的,王立山和他的妻子对此没有半点说明与申辩,这使我对这对夫妇产生了敬意。
是晚,破例没有去泡温泉,在桌上把柴田一家的材料摊开,细细琢磨。材料中,王立山的黑白照片明确地显示出一个中国工人的形象,复印件中有他写的回归日本国籍的申请,有证明人的证词,有他生父柴田昭写的情况介绍,有他养母刘淑兰提供的收养证据照片,还有日本厚生省的医学检验证明,其中最吸引我的是抱养王立山的中间人--个被称为石姥姥的口述记录,那记录颇为精彩:
利发祥布铺王老板的儿子“洗三”那天是我主持的,这是孩子和家人的吉庆日子,被洗的孩子此时应该踢蹬打挺儿,亮起嗓门干嚎,这叫“响盆”,是大吉之兆。而王家小少爷被我托着洗的时候却给围着的七大姑八大姨来了个大窝脖儿,非但闷着没出声,没造成“响盆”效果,反而翻起白眼来,而且翻得极有花样,小小的黑眼珠在呼噜呼噜的喘息中变成了一对紧靠在一起的小月牙儿。王老板紧蹙眉心,郁郁不快,亲戚们也私下议论这孩子将来怕不是省油的灯。只有我和王太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孩子未随波逐流地应和大伙儿去凑什么“响盆”的热闹实际是老天爷的指示,“洗三”对他来说已失去了实际意义,他巳是六天的孩子,早已错过了那个吉庆的时刻。原来这个孩子不是王太太所生,是我从日本难民营抱来的。王太太在医院生产,生的是个死胎。太太是个精明人儿,买通医生托我在外头速寻男婴,以遮人#目。依着王太太的选择标准,要才出生的男孩儿,要体格强壮面庞清秀的,要父母是正经人家儿的……实际上,这第一条就难,孩子不少,才出生的却不多。更何况,月科的婴儿一天一个模样,变化神速,刚落生便是刚落生的样儿,拿十天的孩子冒充不过去。情急之中我来到日本难民营,那时候的日本人已经没了势,不少人染上了虎烈拉,难民营里秽气冲天,粪尿横流,病童饥妇,人尸混杂。我想,在这儿找个日本孩子最好不过,决没有后顾之忧,不用担心若干年后孩子的父母会突然找上门来。日本的孩子跟中国孩子一样,都是黑眼睛黑头发,都一样张着嘴嚎,决不似老毛子的种,绿眼白皮,让人一眼便认出是外种儿,跟中国人永远揉不到一块儿去。
我在墙根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日本娘们儿,人已经饿得半死,但那两个奶却还鼓胀着。我是干吗吃的,'是专干接生下奶的主儿,我三步两步过去就在女人身上掏孩子,那娘们儿巳经没有知觉,任着我翻腾。终于我从她的大袍底下搜出孩子来,一看是男孩儿,当下揣在自己怀里。正要走,那娘们儿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腿,我说干吗你?她说那孩子是她的,她姓柴田。
我说孩子是你的不错,你养得活吗?娘们儿就哗哗地掉眼泪,我说给你张烙饼吧,换你的孩子。那娘们儿没接饼,却从小包袱里摸出块绣着日本花儿的方巾让把孩子包了,又挣挣扎扎地给我磕了三个头。赶我抱着孩子走出难民营的时候,那个娘们儿已经断了气,那块饼也没吃……
王太太得了孩子就立即出院,连着搬了好几回家,最后听说搬到了北京郊区,连我也找不着他们了。不久前,王立山拿着那块日本方巾找了来,我还不敢说实话,王立山说是他妈让他来找我的,他妈得了胃癌,自知时日已不多,才跟儿子实话实说。我这才把情况向王立山全盘托出,其实也就是知道他姓柴田,他妈死在难民营罢了。
日本政府终于帮助王立山找到了日本的亲人即他年过八旬的父亲。在料理完养母的后事以后,王立山携带妻子和两个双胞胎儿子回归日本与父亲团聚。从中华民族跨入大和民族,由中国社会主义进人日本资本主义,不光对王立山一家,对整个人类来说也是一种不常见的社会现象。这些由中国父母含辛茹苦抚养大的,体内流着日本血液却由中华民族文化风俗浸润教育出的“孤儿”到日本后,从文化观念的冲突到社会意识的冲突,由心理的转变到文化环境的认同,以及完成国籍和民族的归属与重新接纳的确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王立山夫妇似乎至今仍未融入日本社会,仍孤独地彷徨于人群之外,这件事本身,证明了归属与接纳过程的艰巨,难怪久野博士选择了这一漫长而沉重的研究课题,也难怪他坚持要雇用我这个中国研究员不可。的确,单从日本方面,有许多东西,他们无法理解……
五大田老太太知道我要上山,清早特意用紫菜包了二十几个夹酸梅的饭团子让我带上。我说一个足够了,哪儿吃得了这些?美代一边抠着手上的饭粒儿一边说,要是碰上横泰,就把这些团子给他,他饭量大。
美代帮我背着行囊,直送到街北口。我让她回,她指着公路边标杆顶上下指的箭头说,山里雪大,把路埋得看不见的时候你就顺着杆子走,下指的箭头是路沿的标记,这是东北、北海道地区特有的防雪记号,顺着这条路走三个小时就到熊之巢了。正说着,驹远掂着枪从山上下来,美代问他是否见着横泰了,他还在为他的苹果生气,说昨晚横泰大敞着库门扬长而去,使一库苹果都受了冻,卖不成了,又说抓住这家伙非活剥了他的皮不可。美代对我说,要是见着横泰千万别慌,他自会让开,万不可掉头就跑,那样他非追你不可。其实横泰是个胆小鬼,很温顺的,是镇上人看着长大的。我说横泰这个人怎这么怪,既胆小还要做坏事。美代说横泰是只熊啊。她在“熊”的后面还特意加了人称的“桑”,就像国内称老张老李的“老”似的。我听了当下就要往回转,驹远说前边巳经有几个人走过去了,我若走得快,三五分钟就能追上他们。
于是我就走了,顺着山路趟着雪,在驹远的和美代的目光下朝山里走了,迎上来的是呼啸的风和雪雾。
转过弯去,猿屋就看不见了,前后左右都是树和无尘无染的白雪。指路的箭头执拗地指示出道路的轮廓,有几次我怀疑那不是路,但依着指示走上去,却感到了地的平整与坚实,路标没有错。先是朝东,后又朝北,山路一直向上,雪也越来越深,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艰难,大口地喘息着,白色的哈气在山中显得沉滞浓厚,正如我并不轻松的心。
离开猿屋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并未见到前面的行人,有些躁,更多的是不安。我决定休息一下,寻了一块平地,靠着块木头站着,让自己发热的头脑冷静一下。仰起头看看头顶堆满了雪的路标,偏那雪掉下来,砸在我的脸上,冰凉。风由涧底涌上来,裹着隐隐约约的吟唱,很动听,像教堂里带回音的歌。细听,却又只有风。正思忖吟唱的由来,一根树枝被雪压断,轰然地砸在雪地上,腾起一阵雪烟,惊得我浑身一哆嗦。从书上得知,日本有“山鸣”的传闻,说是山间的精灵在催雪。在远近高山白茫茫一片的地方,被称为山的胸腔又叫山的怀抱,如海会呼啸一样,山也会轰鸣,这声音如雷如歌,宛如发自地的深处,被称为胸腔轰鸣。行路人看到山的怀抱,听到山的轰鸣,就知道雪已经不远了。我想这如风如飙的歌声或许就是山鸣?总之这声响为林子平添了无限煞气,我甚至怀疑驹远说的“前面几个行人”是否真的存在过。再看我所靠的木头,由于雪被蹭去,露出了鲜明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