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常有熊出没,请将残余食物与垃圾随车带走。
一树鸟儿腾然而起,蹬落万千细雪,纷纷散落。我惊惶四顾,对熊的恐惧大大超过了对不明歌声的疑惑。想及来时路边的“注意熊出没”的警告牌,当时是在汽车里,完全可以当做一种景致来欣赏,而今赤手空拳,只身暴露于山野之间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情了。又想起电影《追捕》中,追咬真由美上树的那头残忍凶暴的硕熊,那追咬的地点是北海道,与此相距不远。更何况当初真由美遇熊尚有杜丘相救,成就了英雄美女的佳话,如今我再如法炮制,非但不新,而且也一时难寻杜丘之类的好汉。
没时间自己吓自己,五点钟天就要黑,我必须趁着天色快走,走出这孤独,走出这恐怖。气温仍在下降,山间的精灵们没有白唱,又催来了飘扬的雪花。道路在山间上上下下,悠来荡去,甩出一个又一个轻松优美的弧。我走得急如星火,艰苦卓绝,滚成了雪人,手也划破了。一个小时又过去,前方仍不见村落,对前途的渺茫令人焦虑,想喊。扭响了随身携带的半导体,男扮女装的歌星美川宪一在如泣如诉地唱,他的歌声越清晰我越感到人寰的遥远,越感到命运的难测。在国内,在北京,在暖气烧得滋滋作响的办公室里,一杯热茶一张报,消磨一上午的美好光阴让人何等怀念,那时绝想不到所谓的出国进修就是在风雪深山奔命,《水浒》中豹子头林冲只一个“风雪山神庙”,便被说道了几百年,好在林冲尚有庙可歇,我呢,四野茫茫,左一个“熊出没”右一个“熊出没”,这便是出国的内容之一了。不是梦,不是电影上的某些镜头,是严酷的,无可回避的现实。我想到了王立山和他的妻与子,在“出国定居”的五彩光环照耀下或许也有过瞬间的辉煌与得意,但接踵而来的是与在国内截然不同的经历与感触,与生活相搏,与自然相搏,与社会相搏,定居的日子里充盈着难与人言的酸涩也孤独。毋庸置疑,他们也曾不止一次地跋涉过这雪中的山路,也曾带着被人嘲笑的一瓶香油二斤白糖,义无反顾地走进深山……
山岩下背风处有一汪温泉,蒸腾的热气几十米外都能看见。待我走近,才发现泉内泡着一个棕色的家伙。我不知它是不是大家说的横泰,若是横泰肯定会给我带来不少麻烦。首先它不会接受我这个山外人,再者我也没有猿屋人对它的那种理解与宽容。恶战是难免的,如若那样,我也只有上树的份儿了。细看,不是横泰却是只老猴,太爷爷般地舒懒在水中,它的周围实际拥着许多猴儿,只不过光在水面露着小脑袋让人难以发现罢了。我在画片上见过日本猴子泡温泉的照片,当时觉得可爱又好玩,今日见了一群更为稀罕。试着走近,它们并不惊恐。除了老猴的眼随着我转外,其余的对我睬也不踩。我在泉边坐下来,用热水洗了手,水温至少有六十度,烫得人发疼,这些猴儿们竟在里头泡得住,可见非一日之功。我取出一个已冻得石块般硬的饭团子,递给老猴,它接了,先嗔,又反复地看,然后剥去紫菜皮,用热水将那团子化软,把酸梅挖出来,扔了,才缓缓把团子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咽,动作的从容与优雅决不亚于一个贵妇在宴会上当众进餐。一只小猴游过来,伸出浸泡得发白的小爪索要饭团,我又向就近的猴儿们发了几个团子,都很有礼貌地接了,不轰抢,不厮咬,给谁便是谁的。还有几只正眼巴巴地望着我,以期得到食物,我却站起身准备走了。我不能将饭团子全喂了猴儿,得留几个对付横泰,它说不定就在附近转悠呢。果然,猴儿们的饭团子还没吃完,为首的老猴一声呼叫,十几只猴子立刻由池水中跃出,湿淋淋地奔向岩上的灌木丛。精湿的身体裸露在冰天雪地中一定很冷,不出几分钟就会冻僵,猴儿们毫不犹豫的果断行动使我意识到了某种危险的逼近,向四处张望,四周的丛林静静挺立,那些杂乱的枝桠动也不动。我决计不管什么横泰,走自己的路。
去了一些饭团子,行装轻松了许多。风停了,雪花连成了大片,回头望走过的路,隐在阴暗的林莽中已经模糊不清。前方仍不见熊之巢,若是天黑还到不了村落,后果难以设想。我意识到,自进山起横泰就一直窥测跟踪着我,不慌不忙地与我做着捉迷藏的游戏。它伺待着天黑,天一黑便是它的天下,它可以看女人洗澡,可以去镇上闲逛,可以偷驹远的苹果,当然也可以突如其来地从背后向我发动攻击。
五百米外的山洼有灯火!
我疯了般朝那救命的光猛跑,不敢回头,怪戾的横泰,深沉的夜色连同那些催雪的精灵,亦步亦趋,已由身后紧紧地追了下来。灯光越来越近了,狗在叫,房门打开了,桔黄的光倾泻在雪地上,从桔黄的深处走出一个披着大衣的男人。
六这里不是熊之巢。
那男人说,熊之巢距此尚有一公里,这里是看护森林的临时居所。门外,看林人的秋田犬朝山上猛吠,男人端着枪出去,朝林子里喊:横泰,巴嘎牙鲁!我说这个横泰一直跟着我,男人说它不伤人,还是小崽儿的时候母亲被捕走了,熊之巢还算块静土吧,所以兜了一大圈子最后又回来了。
男人用吃面的大碗给我倒了一碗咖啡,他说他喝咖啡向来喜欢像喝面汤一样地灌,翘着小手指头,捏着小杯子,用嘴一点儿一点儿地抿,那是娘们儿家干的事。我说大碗挺好,我可是真渴了。他说那就多喝。我看他住咖啡里掺的牛奶浓得像粥,就问这是奶么?他说熊之巢的牛奶都这样,质量特别好。这儿的农户家家养奶牛,挤了奶用专车运出去。这里的草没有污染,奶牛们也都是自由放养,跟大地方关在栏里喂的大不相同。听说城里的牛挤奶得听音乐,这儿就用不着了,山坡上各样的声音都是音乐,所以牛产的奶就很多,不光喂养了这里的人,连山上不少野物也是牛奶喂起来的,包括横泰在内。横泰敢对别的动物撒野,在奶牛面前却乖得要命,这儿的人从小带着它去挤奶,它把奶牛看作妈妈啊。我问他认识不认识柴田老I爹,他说姓紫田的很多,他本人也姓柴田,按年龄,人们称他^老爹也不为过。我说我找的是当年在中国绥棱瑞穗开拓团干过I的老爹。他说上了年纪的人不少都在瑞穗开拓团干过,他的父;母即是。我问他是不是残留孤儿。他说不,战败回国时他巳经:十四岁,是个大小伙子了。我说找的是柴田幸雄家,他说那就是住在村边的柴田昭家了。我请他带路,他说好。他问我从哪儿来,我说近说是东京,远说是北京。他说你是中国人?我说是。他的脸就有些冷,先低头弄火,又出门去干什么事情,把我干干地晾在屋里,我想我该走了,因为看来这人已没了带路的意思。正考虑是否将那些吸引横泰的饭团放下时,他抱着柴进来了,我说了要走的话,他说你走吧。我问他是否该将饭团子留下时,他说你都拿走,我不愿见到中国人碰过的东西。我说你怎能这样说话,中国人把你怎么了?他把柴砰地一扔,说中国人把他父母杀了。我说太遗憾了,你的父母是在中国土地上被杀的吧?他说他们不是去搞侵略的,是去开拓,是像去巴西一样的移民,他们是种地的老实农民!我说是拿枪的农民,当年你们那位被称为“开拓之父”的加藤完治在动员你们离乡背井时说过,满洲国的天地为神所有,决非为中国人所有,去向神的土地乞求粮食吧,满洲的原野正企盼着优秀的日本农民去开发。这堂而皇之的动员不是侵略又是什么呢?你父母的血债应该向那位开拓之父去讨要,而不该把责任推到无辜的中国人身上。男人不听我的大道理,坚持要我把团子背走。我出门的时候他没有送,对那只狍吆喝了几句什么,那狗就远远地跑在我的前面,充当带路的角色。我推算,这个男人至少有六十岁了,带着几十年形成的郁结,在深山中受着积怨与偏见的折磨,这郁结岂是我三言两语所能化解得开的,但不知王立山和他的妻子们在这种气氛中是如何生存的。
看见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头顶有蓝色指示牌“熊之巢”,路侧又有“注意熊出没”的标志3转上进村的路,秋田犬停在一座柴门前,回过头来等我。
这是座日本式的农家院落,木质的草房,房顶的草铺了一米多厚,房底被高高地架起,很像云南傣家的竹楼。门前的石墩上放着一双老式分脚趾布鞋,是日本干活的男人们常穿的那种鞋。
有人吗?我向里面打招呼。有人应声,我脱了鞋进去,那只秋田犬也不知什么时候鬼头鬼脑地钻了进来,屋里光线很暗,一盏电灯,慘兮兮地照着。一个老汉拥着地炉坐着,正在吃一种叫“御殿”的大锅煮。御殿的香味儿溢满房间各个角落,把人馋得有点招架不住。我问他可是柴田昭,他说就是,说知道我这两天要来,东京的久野先生已经来过信了。我佩服久野工作的周到,更佩服他的精明,在他的手下工作,你偷不得一点儿懒。
老爹让我跟他一道吃,这正是我所盼望的,我迫不及待地坐下来,用被把腿盖了,这才发现农村的地炉与大田家被炉的区别,地炉下面是个方洞,双腿可以垂下去,洞底生着炭火,锅里翻滚着尤鱼、萝卜块、土豆、鱼糕、魔芋和豆腐。我正要挑选可心内容夹到自己碗里,老爹切了一大块黄油丢进锅里,汤面上立即泛起一层金黄。我问老爹这是什么吃法,老爹说熊之巢的人都这么吃,你们东京那清汤寡水的御殿怎么能比。我尝了一块土豆,还行,尤其在饿了的时候,竟然还感到挺香,下一步紧接着是端着碗在锅里大捞特捞。秋田犬趴在桌前的厚被上也受到老爹的招待,鱼糕、萝卜吃得不比我少,看来它是这儿的常客。让狗进屋,登上大雅之堂与人共餐,也就是爱动物的熊之巢的人才会这么干吧,在别处从未见过。
滾热的烧酒喝得红头涨脸时,我忽然感到屋里少了什么。我问老爹他儿子一家可在一块儿住?老汉说走了,早就走了。我说都走了?老爹说都走了,去了东京。
幸雄为柴田家独子,据我了解,为柴田幸雄举家的回归,曰本残留孤儿安置中心做了很大努力,他们在抵达日本时并没有直接回青森,而是在东京附近琦玉的所泽居住了四个月,安置中心请教师给他们教日语,教日本礼节,熟悉日本情况,然后才把他们送到柴田老爹身边。依安置中心的想法是还给老爹一个完整的日本儿子和美好家庭。现在看来,这个目的似乎没有达到。我原以为,在北国的山村中,我会遇到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与他们在欢笑中度过新年,没想到计划落空,只见到栖牺惶惶的老爹一个人。柴田不愿再谈儿子的事,我也不好多问,就闷坐着。后来他问我去没去过中国黑龙江。我说去过,但没有到过农村。柴田说他对那儿的土地太熟悉了,就像对熊之巢的土地一样熟悉,他曾在那里耕作过,流过汗,曾为它花费了不少心血,他把它看做是自己的土地,至今想来都觉得亲切。我想这正是一批人的悲剧之所在了。老爹说诺敏河右岸,有一片齐整的树林,那儿就是他的家一开拓团的瑞穗村。通往村里的公路很奇特,三里五里便被一截截切断,断面之间按照日本军用卡车轮距用水泥相连,因此路面上只有曰本车能行驶,其余车一律上不去,这是开拓团的杰作,他们叫它“警备公路”,中国人则呼之为“窟窿桥”。他说他的任务是种地和维护300米的公路路面,其余什么也不管。柴田指着墙上一张大照片说那是他在瑞穗村时照的。照片的男男女女站了好几排人,都一律的年轻、精干,男的勇猛,女的柔顺,男人女人的齐整给人一种精神的凝聚感,这是大和民族的精神,非武士道亦非宗教,更非天皇的感召,这种精神贯穿于日本各个历史时期而无处不在,当然也体现在我的上司久野和日本同事以及公路上相遇的货车司机、大田老太太与美代这些普通的日本人身上。日本能在短期内经济腾飞,成为世界经济强国,与这种精神不无关系,有人将其称为日本人的秉性或大和魂,好像也都不全面,而这种精神也是每一个中国人在日本都能深切感受到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那是一道中国人永远参与不进去也无法突破的坚韧,正如日本人同样尊崇儒教,而他们承袭的只是形式而决非内涵。柴田老爹指着女人堆中的一个,说是他的妻子,他参军走的时候,幸雄还在她的肚子里。我XI那个女人看了半天,那该是石姥姥在难民营眼见着去世的女人了,历史竟在此处悄无声息地接上了头,我感到了命运的不可捉摸。
吃过饭,柴田老爹从壁橱里取出被褥为我铺床,本应是儿媳干的活儿,如今儿媳已去,不得不由老爹自己来干。被褥很干净,散发着樟脑气味,老爹说这是儿媳妇临走时拆洗并收存的。又说那个媳妇除了爱抽烟,起得晚,手脚慢,也没什么大毛病,心肠还是挺好的。我说中国农村妇女很多人都抽烟,老爹说他知道,但在日本不行,村里女人们背后议论。
夜里,我睡在柴田家的榻榻米上,看着炭火在房顶上映出的红光,听着老爹一遍遍的翻身,咳嗽,久久没有睡意,满目墙旮旯,桌子腿和散乱用具,人的视觉角度变作了耗子,十分别扭。风吹得拉门的纸呼呼地响,院里有什么东西被风刮倒了……我想,身边这位老人壬知独守过多少这样孤寂的寒夜,以前还有一丝企盼,给他而1活注人了些许信念和暧意,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早晨四点钟天就大亮了,东边窗纸巳泛红,看来是个晴朗的好天。我看老爹睡的地方,被褥均已收起,灶间的大锅热水已经滚开,那只秋田狗也不知去向。我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自知犯了与老爹儿媳相同的毛病一晚起。
拉门出去,果然是大晴天,碧空如洗,山林树木一色的白,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向正在清扫牛棚的老爹打招呼,老爹应了两声,又低头清理牛栏。棚内拴了四五只花牛,都很温顺地吃着草,另一个栏里圈着三两只小牛。牛棚收拾得干净整洁,老爹还不满意,正用铲子一点点刮墙边的污渍。我要帮忙,老爹让我用门边的塑料桶打温水将牛的乳房、屁股、尾巴清洗干净,他说他马上要挤奶了,六点钟奶车过来收奶,届时奶不预备好车是不等的,要赶不上奶车,几桶奶就废了。
我依着老爹的吩咐清洗牛尾巴,原以为轻松实则是件很艰苦的工作,洗一头牛得用三桶水,想那牛粪一见水就净,孰料却油乎乎地粘手,本还干净的乳房竟让我抹得一塌糊涂。奶车对奶的检验标准相当严格。奶中稍有不净物,哪怕一根牛毛,也拒绝收购,因此清洗工作就显得十分重要。我干得很狼狈,也没有速度,前面好不容易洗净的一头又拉了屎……
一个穿牛仔裤,蹬髙筒靴子的老太太从门外过,见到了棚里的热闹景象,在院中大声说,是媳妇回来了吧?老爹说不是媳妇,是从媳妇家乡来的。老太太说我看也不像日本女人,哪有这么干活的。老爹示意她小声,说干活的这位懂日本话。老太太一听赶忙跑进来,赔着笑说,让您受累啦!我扎着一双沾满牛屎的手也说,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老太太故作惊讶地说:人长得漂亮,日本话也说得漂亮哪!又嗔怪柴田老爹不该让客人干活,说着抢过桶去,三下五除二,把几头牛洗得清清爽爽。老太太年纪虽大,干活的速度与质量不得不让人佩服,我这年轻人是赶不上的。又想到了王立山和他的妻子,想到了我每天上班时在东京地铁通道里遇见的急匆匆小跑着的上班族,有人在自动电梯上还不断地跑……日本人的节奏和效率在许多场合都能使人明显地感觉出来,同样,中国田园牧歌式的作风,在国人生理心理上影响程度之深远,也是出乎人们意料的。
午饭之前我在街上转,妇女们见我,老远就鞠躬问好,亲切而有礼。待我过去以后,马上可以听到交头接耳的议论:中国人……这使我厌烦,日本人接触外国人,远没有中国人的大度与坦诚。泱泱中华,造就出他的子民们具有可纳山河百川,可容四海虾夷的广阔胸襟与恢弘气势,这是“岛国意识”颇强的日本人所无法比拟的。有几个穿制服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进学校。一会儿,学校里盖满白雪的操场上响起了“君之代”国歌,一面中国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含有某种反感成分的曰本国旗,在朝阳中庄严升起,孩子虽只数名,面孔是肃穆的,教员也都是西服领带,十分整齐。学校的建筑是全村最漂亮的,我真羡慕这些孩子,在深山里能接受这样完好的教育。日本自1945年战败后制定法律,中小学一律实行“给食制”,即不光学杂费全免,尚由国家供应午餐,这是一个有远见的英明之举,其战略意义的深远,在今日已得到证实。然而那一双双注视着国旗,明亮无邪的眼睛却使我想起了《朝日新闻》的一份调查报告,归国子女在日本的学校中往往受到日本学生的歧视,百分之七十的人有过被日本同学骂“滚回去”“巴嘎牙鲁”等话的体验……柴田的两个孙子想必也在这里就读过,一问,说只读了半年就走了。
下午,铲雪车已将道路清除干净,公共汽车开进熊之巢,我决定乘车返回猿屋。临走,柴田老爹送了不少干酪和黄油,说怪话的老太太也赶来,让儿子扛来一箱苹果。我说廊下还有我昨天带来的饭团子,不知如何处置。柴田说,哪能搁到现在,昨天夜里就让横泰吃光了。
七回到东京,我向久野宣告了此次调查的失败。久野让我写个报告,我说凭感觉写不出报告来。久野说那就写感觉,我说那样写出来将是一篇纪实文学,超出了研究室的工作范围。久野说纪实文学就纪实文学,他要的就是感觉,中国人的感觉。于是我便开始了本篇文章的写作。
在写作过程中,研究室的一位同仁把他在数年前搞的一份调查记录拿给我看,那是一份调查东京归国者居住状况的六十一户居民调查表,其中三十二户是由其他府县迁入的,与日本亲人的再度分离的原因有四:一、与在日亲属不能长期同住者二十三户;二、相互关系恶化者十四户;三、在日亲属拒绝接受的六户;四、因语言关系无法共同生活的六户。那位同仁说这都不是主要的,他让我看一名叫王立山的居住情况,报告中说王家的门上贴着中国人过年才贴的红纸神符(对联〉,这在东京十分醒目,神符的内容是:
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横批:
夫妻携手真难为这位日本人能将这幅对联描龙绣凤般地细心抄回并作为资料保存。对联的水平也就是王立山夫妇的水平了,过年的吉祥时刻,王家贴出如此勇武的对联,可以想见这对夫妇的心境,由熊之巢退往东京,面对日本海再无路可退,在强大的异文化冲击面前背水一战的决心,悲哉壮哉。
久野见我对着对联发呆,让我解释它的意思。我说是打老虎打狗熊的意思。久野摸着小胡子沉思良久。我说我要照着上面的地址去寻找王立山。久野说既是打熊的意思为什么没有孩子参与只是“夫妻携手”呢?你今天去寻找,怕连这对携手的夫妻也找不到了,由于对熊的警惕、痛恨,他们或被熊吃掉,或已变作熊罴。社会上再不会有王立山这个人了。
久野到底是研究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