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2 / 2)

他说史国章倒是常见,但没见过老多儿。

我想,这一定是西垣经常进入当铺的原因之一。在这里,他、史国章、老多儿之间准有过什么事情,他说过,史国章于他编撰的“华北陆军作战史”太重要了,从他绘制当铺图形的准确无误来推断,这个地点与史国章有着同样举足重轻的地位。但是临州人经过了那场血腥屠杀元气大伤,历史在这里演出了惊天动地、喋血饮恨的一幕之后立即沉默,将许许多多不解之谜统统淹没在血的下面,任它凝结、干枯,又随风吹散。而今,捕捉这散落的信息恰如捕捉那不定的风,难以抓得准了,即便抓住一星半点也是飘飘荡荡、恍恍忽忽的迷茫,只会把人搞得越发糊涂。

我要了解史国章的劣迹。

程士元说,史国章干的坏事当与保安队连在一块儿,那个人的脸老是青的,从没见过他的笑模样。当然,保安队长也用不着跟老百姓笑,他笑了准没好事,所以还是不笑的好。又说,刘家集上杀过两个八路,是保安队干的;逼王二憨上吊也是保安队干的;给鬼子抓伕是保安队干的;强奸赵庄、刘家集的女人们好像也是保安队的事。每回鬼子下去清剿,跑在前头的都是保安队……

程士元的儿媳妇对保安队、对史国章都没兴趣,直着嗓子喊舉士元去吃饭,逐客的意思是明显的。受一种恶作剧心理的驱使,我压低了声音对程士元说:鬼子西垣秀次让我来找史国章,想给史家后人一大笔日元呢!

程士元立即喊道,这钱太脏!

儿媳妇在那边接碴儿了,爹,现在都讲战争赔偿呢,韩国的慰安妇在电视上张嘴就要数千万,日本人照样得掏腰包。咱们临州人也该要求赔偿,现在飞机失事了飞机场还给赔钱呢,更何况那是有意杀人,咱那么多亲人白死啦?国家不好张口,个人可以张口,咱家一下死了十七口,杀人赔钱,理所当然。

程士元说,你别在这儿瞎搅和,这是两码事,这回是鬼子要给汉奸赔钱。

儿媳妇说,谁给,给谁都一样。

六日本人寻找史国章的事像风一样在临州传播开来。

我在街上走,总有人指指点点,令人很不自在。我想我是该走了,史国章的下落已搞清楚,再没有什么可待在这里的理由,就到车站买了明天早晨去北京的车票。看票面的日期是5月15日,那么今天该是5月14日,是临州的祭日。

街上的人很平静,已经没有谁能想起来五十二年前的今天这里发生过什么,浸过血的街道照旧淌着血迹,那是自由市场浸鸡杀鸭、剖鱼挖腮的附带,小贩们用水将血冲过,那水便变作了粉红,沿着路沿缓缓流淌,带着一股繁华欢快的腥……我在市场上买了几个硕大的白杏,用塑料兜装了,回到旅社。

有一男一女在房门前等候,他们怯怯地说是史国章的后代。

让进屋里,彼此落了坐,对方又迟迟不开口。我很不礼貌地看了几回手表,终于在男人的鼓动下,女的张嘴说话了,说史国章是她的祖父,她是史国章的孙女,叫葛小利。

我吃着杏,听葛小利讲述着一个很落套的、听开头便知结尾的故事。明天早晨就要离开临州,对昔日那些搞不清的关系^我巳无意搞清,那个复杂的连环套圈已经锈死,无从摘解,它3毕竟不属于这个年代。

!倒有人愿意往圈里钻。

这名叫葛小利的女子穿着艳丽的杏黄衫,遮住前额的浓密留海使人猜不准她的年龄。在她讲述与史国章种种瓜葛的时候,那男的在一边不住补充。我问他是谁,他说是葛小利的丈夫。

葛小利说他父亲1947年由河北宝坻来此寻觅祖父,人说史国章是汉奸,且已不在人世,便没敢声张,由此人赘临州葛家,成为临州一员,再不提史国章之事。

我把这一切当成小说来听,因为我不相信在“给一大笔曰元”的诱惑下会找来什么真的后代。

尽管葛小利的言辞杂乱无章,但她讲述的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使我不得不对自己的某些思路进行重新设定。

这就是关于银匠赵寿祥的事情。赵银匠是临州血案的幸存者之一,1958年全国大炼钢铁,被聘为临州冶炼指挥部的技术指导。以熔银方法来炼钢,尽管赵寿祥使出了浑身解数,终未能使全城的铁锅由那两口土高炉里掏出来,终以“破坏大炼钢铁”为名被戴上反坏帽子,负责清理城内各户粪坑。同操粪业的还有葛小利的父亲,他倒并非是由于保安队长“老子”的缘故,他的罪名是“历史不清”,原因是河北宝坻方面给他开具不出任何是哪里人的证明,他究竟是打哪儿来的竟连他自己也搞不清了,这样的人自然是坏分子无疑。掏粪的工作伸缩量非常之大,剩半坑也是掏了,全掏净也是掏了,更多的时间是靠在厕所外向阳的墙根抽烟聊天,于是葛入赘与赵银匠的友谊就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谈话内容也自然离不开粪类,离不开厕所。赵银匠说他一辈子上了无数回厕所,都很一般,只有一回让他眼界大开,终生难忘。这就牵扯到1943年5月14曰,那天赵银匠拿着打好的一副银筷子去保安队找史国章,进了保安队大门见史国章正在院子里给各乡乡长训话,说是端阳节快到了,让各乡筹措五百斤白面,一口肥猪,二百斤鲜菜,犒劳皇军。各乡乡长在下面发牢骚,表示有困难,史国章伸手就朝树上打了一枪,说既然有困难白面就由五百斤加到六百斤,猪由一头加到两头。各乡长都不敢再说什么,怕再说又往上加。赵银匠说史国章治人真有办法,看情景他这筷子的手工钱是收不回来了。.令他遗憾的是筷子本身倒没什么,难就难在上头的那些字上,那是他花了几个晚上才搞出来的,很不容易。乡长们回去了,赵银匠将筷子给了史国章,眼见着史国章揣着筷子进了保安队集聚的大屋。历史的巧合往往巧得让人难以置信,正转身朝外走的赵银匠忽然感到内急,刻不容缓的内急。依他的本意是赶回家去,从从容容地解决问题,然而倒海翻江的肚子与他的想法相违,他不得不捂着肚子闪进了保安队大院东南角用秫秸围出的厕所。赵银匠说他的裤子刚褪下,鬼子们就气势汹汹地进来了,让所有的人都集中在正屋,包括做饭的老刘。保安队员们都莫名其妙,不知鬼子要搞什么名堂,及至看见鬼子往屋里洒汽油才如梦方醒。保安队员多不是省油的灯,当下就有人吆喝着往外冲。外头鬼子早架好了机枪,出来几个扫倒几个。后来火烧起来了,往外跑的全打死在门口,没跑的都烧死在屋里。赵银匠在厕所里,透过秫秸的缝隙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吓得大气不敢出。所幸那天收拾保安队大院的鬼子没有一个光顾厕所的,否则也没有他以后“破坏大炼钢铁”这一说了。赵银匠说他这辈子就是得了厕所的济,即便公家不让他掏茅房他也要主动要求掏茅房,以报此救命大恩。葛人赘说赵I银匠大难不死定有后福,日后准还有好日子过。赵银匠说他还^有十年红运要走,命里八字都排着呢。就在赵银匠说过此话的I第二天,老汉背着装满粪便的木桶正要站起,却身子一歪滑了|下去,送往医院,已然气绝,诊断为脑动脉血管破裂。

葛小利至少向我阐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史国章在1943年5月14日上午已同他的保安队员亡命在他的队部中,这一切有银匠赵寿祥作证。这段历史不可能出自葛小利的编撰,她没有这个水平。问题在于,如果史国章毙命于保安队部,那么银匠送来的筷子又何以到西垣秀次之手?也就是说西垣在保安队全部丧生火海之后与史国章仍有过接触,这实在的让人费解了。

西垣秀次向我隐瞒了什么。

我的跑神引起了葛小利丈夫的不满,他在等我回答问题。

我让他把话再重复一遍,他说钱他们不想要,他们夫妇要去日本留学。我问留什么学,他说留什么都成,只要对方肯赞助。我说你们连进幼儿园都不成,幼儿园的小朋友还会说日语呢。男的就说我挖苦人,态度不友好,是地道的汉奸作风。我想笑,刚才还死乞白赖承认自己是汉奸孙子,一转脸又把汉奸帽子扣了过来,变换之迅速,如打网球一般。葛小利较她的丈夫冷静,向我索要西垣的地址。我说她的证据不充分,依着她这种扯法我可以说我是美国克林顿的姑妈是中国秦始皇的姨姥姥。葛小利想了一想,从包里摸出一块小木头章子,说是她祖父留下的。我看那章子油腻腻地发暗,倒像个年代久远的物件儿。葛小利拿过桌上的台历在上面印,使了半天劲,台历上没有痕迹。我拿过印章,看那印面的残存印泥已经干透,发黑,这个当年不离主人左右,以显示身份和权利的小木块如今冷落得让人不屑一顾了。我冲着印面哈气,以图通过温热软化那干硬了数十年的印泥,以便再现旧日的图形。

我的努力是徒劳的。红色的5月14日星期日下面依旧是'片仓白。

葛小利丈夫说得去找印泥。他拿着木章跑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葛小利和我。

她说你不相信我。

我说我谁都信,只要你拿出充分证据。

她说我看得出你不相信。

我说史国章是汉奸。

她说知道。

我说西垣秀次是鬼子。

她说知道。

我说你们通过汉奸的渠道去找鬼子,接受鬼子的馈赠,不怕别人有看法,尤其在这有过血案的临州。

她说这是老辈的事情,老辈的恩怨老辈去了结,我们不能替老辈背黑锅,替老辈偿还民族恨一类的债务。

我说没有还债的责任却有受惠的权利,你这个葛小利啊,想把便宜往完里沾呢。

她说你这人说话太刻薄,有一点你必须清楚,今天是鬼子找汉奸,不是汉奸找鬼子。

我说当然,问题是出现了冒牌汉奸,连这东西都有假冒伪少本口另广口口。

葛小利的丈夫举着章进来了,说是跑了大半条街才在卖筐笼的土产店里找到红印泥,他是沾饱了才回来的。说着在台历上使劲地砸了下去。

我看着半截章子连同手指均被染成红色,已料想出会砸出一种什么效果。果然,印章抬起,竟将那页台历也沾下来,揭幵来看,是一片模糊,正如史国章本人。

男的说再来!又啪啪啪一连几下。终于纸上显出几个羞怯怯的小字,细看是:

刘国良。

都无话可说,只那男的仍坚持那篆字就是史国章。

我站起身准备送客了。

葛小利临出门又转过身来说可否向西垣那边通融一下。

望着被风吹落到地上的5月14日红色台历,望着上面如血的印痕,我说何苦。

七在临州火车站,被一干部模样的在站台上拦住,说是姓张,受有关部门之托前来送行。从谈话中可以感到,老张对我在临州的活动已了如指掌。他说因知道得晚,招待不周,又说临州的敌伪档案有限,“文革”时被造反派付之一炬,已荡然无存。昨晚上级已责他查过旧县志,有关史国章情况竟无只字记载。如若时间宽裕,他可陪我去地区查档,或许能有线索。

我说一区区汉奸,何需兴师动众,不过是某鬼子一时心血来潮想翻旧账罢了。

幵车铃响,我登上车。老张变戏法儿般变出两大兜土特产来,其中有酒。老张没头没脑地塞给我,我说这是怎么说,老张说东西不值钱都是临州的产品,一包给你,一包给鬼子,让鬼子品品临州的老味儿,或许怀旧情绪难抑,想来临州投资办厂什么的也未可知。如若那样,临州将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火车幵动,我抱着两大包东西站立不稳地倚在两车连接处。

老张在下面热烈地挥手道别,一再叮嘱请再来!好像我们是熟识已久的朋友。

我总觉着有什么遗漏,火车开出两站地,我才猛然醒悟忘了问一件大事:我叔父的下落。

回到东京,我没有急于见西垣秀次,而是一头扎进了资料室,我要在1943年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军战斗序列的变化中寻出解决谜团的蛛丝马迹。

宽大的资料室里,除了空凋机的嗡嗡声就是我翻阅纸页的声音,年老的女资料员尽职尽责地陪伴着我,不声不响地坐在房间的一隅。

有时她会走过来,善意地冲我一笑,在我桌前放一碗冰镇的麦茶,有时她会提醒我该下班了,查找半截的资料她可代为保存。我看表,时间已超过四十分钟,便满是歉意地赶紧收拾摊子。

华北肃正作战是日军在中国的重要战场之一,由于涉及地区广阔,兵力复杂、分散,参战部队的番号和任务变换频繁,资料十分零碎,查阅十分困难。西垣秀次所在的华北派遣宪兵队又称华北特别警备队,人称“北特警”,司令官为野音二郎。这是一支“专门破坏中国共产党和其他抗日组织的特工部队”,所选人员都是日军各部精英,总部设有“特高课”从事谍报工作。在我查阅的资料中,有一份“肃正作战”前的会议纪要,会议上明确指出“共产党、八路军是华北‘治安’的致命祸患”,提出“只有打破立足于军政党民有机结合的共产党组织,才是华北治安肃正作战的根本”。为完成这个战略目标,除各宪兵队分队组成情报网以外,还将一批宪兵配属一线兵团,分布于占领区二百多个县城和三百多处主要据点,与情报网随时保持密切联系。具体措施一二三四……部署之严密足令“立足于军政党民的共产党组织”插翅难逃。

但是严密布局下的庞大作战结局竟然出现了“未获战果,只获取了八路的少量遗弃物资”这一戏剧性结局,这无异于给北特警、特高课们脸上抹了几道滑稽的油彩,使前面的一切行动都变得毫无意义,变得做戏般的假模假式。如一只窥探猎物巳久的虎,兜了无数个圈子终向猎物扑去时,才发现那只是一个散着猎物体温的空巢。恼怒是可想而知的,除了必要的报复外,在1943年8月24日,日本大本营下达了陆甲第81号命令,改变北特警的编制,由原来的2595人减为970人。这次大清洗,临州的北特警人员无一人留用,除了西垣秀次以外。

改编后的北特警如一只凶狠暴戾的豺狼,以其精痩的身材,锋利的牙齿,再次扑向晋察冀的共产党八路军。据日本资料记载,从1943年9月20日至1944年6月9日,北特警进行了一期作战,杀死共产党及抗日人员1984人,拘捕13438人。

1943年5月“肃正作战”情报的泄漏是显而易见的。日军采取临州为报复点,将临州百姓,甚至为日本人做事的保安队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格杀勿论,自有着他的目的。

史国章究竟为何人?

西垣秀次是个怎样的角色?

我在翻阅材料之后打了问号。

我给西垣打电话,他夫人接的,说西垣于一周前犯心脏病住进了医院,现在病情已基本稳定,为保持心情平静,严格控制人员探视,以防发生意外。我让她转告西垣,说我已由河北返回。

星期六下午没事,坐地铁到大浪町去看松村武。

将当铺西跨院的照片拿给他看,他拿照片的手有些抖,说地点没错,就是这里3那时这间屋没有玻璃窗和粉窗帘,是一律的木格窗,窗棂上糊着白纸……井的位置也对,不同的是井口小了许多,也没了井台。

松村将枯井的照片端端正正摆放在佛坛祖先的灵位旁边,献上一杯清茶,焚香击磬,双手合十,默默地悼念了许久。

他的孙子恰巧从厅前走过,被喊进来,松村叫他看照片,说井水中有九条中国人的生命,都是爷爷杀的。这笔债务中国人不会忘记,他也永远不会忘记,也希望他的孙子不要忘记。这张照片将放在祖宗灵位旁,日日供奉,直至子孙后代。

第二天便接到西垣电话,要急于见我,时间订在下午两点半。

在东京秋叶原车站吃完午饭时间还早,我坐在附近的吃茶店喝咖啡,无聊地看着从窗外走过的行人。男的,女的,美的,丑的,一二三四……数到二百多人时我已经很不耐烦,细想,尚不及“华北肃正作战”中中国人被杀的二百分之一。

狗日的鬼子们!

在品川的医院里,我见到了西垣秀次。将河北老张送的土特产一一由包内掏出。

西垣将每件东西都看得很仔细,他最中意的是一种装在黑色草篓里的咸菜,他说多年不见了,还是这个样子,连口上系的麻绳,盖的红纸都没有变。

我说临州可是变了,变得现代化了,路宽了,房高了,人也洋了。我把在临州拍的照片拿给他看,他不住地摇头,说不是临州,不是临州。我从中挑出当铺的照片让他辨认。

他肯定地说,你搞错了,我从没到过这样的地方。

我说这是临州惟一的当铺旧址,不会错。

西垣又看照片,夫人也过来看照片。

西垣问,史国章一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倒要问你。

西垣避开我的目光,沉默了半晌说,叶桑你是个厉害的人。我知道你去河北的结局就是如此。

西垣示意让他的夫人出去,看那女人轻轻带上门,他才对我说,从在研究所第一天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有目的而来。

我说我想听实话。

西垣说,你知道我的病情吗?三度心衰,经不起任何冲击了。

我说讲出来你的心里就没压力了,不是冲击,是释放,你会像正常人一样健康。

他说他也这么想过,但他不能够,因为他是日本人,日本人有着自己的道德忠义观念。他说,战争中他是6支队少佐军官,驻扎河北临州,专门搜集路情报工作。情报的提供者是史国章和几个联络小组。他常去刘三连的当铺找史国章,在那里也认识了老多儿,那个美丽无比的中国女人。老多儿梳着一条长辫子,未开言先露笑,他觉着就是古诗里罗敷女的化身,典型的中国古典美,他为此而倾倒。每回见了老多儿,都身不由己地颤抖,紧张,不知该干些什么。搁别的日本人,或许会毫不费力地占有了这个女人,但他不行,汉学世家出身的他深谙儒家的礼教规范,他不愿破坏眼前这个美好的物件如同不愿打碎一枚精美的玉盏。史国章与老多儿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凭多年的特工经验,在史国章身上嗅出了只有他和史国章本人才知道的味道。史国章送来的情报千真万确的准确,几乎没有过失误^但日本人又从中沾不上任何的便宜,这是史国章欠高明的地方,以史国章的精明和他相比,略差一畴。

他之所以佯装不知,是因为他对这场战争的反感和厌恶,汉学精深的他对特高课也许是个工具,是难以寻觅的高参,但他毕竟是儒教文化的追崇者,这使得他有了明显的两面性。在执行任务时他无限忠于大日本帝国,忠于天皇,然而在内心的深处他将中国的儒家文化与日本的儒家文化作了认真比较。他认为,日本虽然也划入“儒家文化圈”内,却并没有理解儒教文化的实质。中国儒家把仁义礼智信作为重要美德,以“仁”作为统治国家的原则,待人处世的根本。“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人,有杀生以成仁”,“仁”是一个至高无上不可亵渎的字眼。而日本则将孔孟之道走歪了,与儒家思想大相径庭的是他们将“忠”提到了道德的首位,儒家的以不违背仁而奉君,在日本则成了“以忠君而献身”,与忠相应而生的是勇,孔子说“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日本的“忠勇”思想影响了整个民族的精神,战争的掀起,美其名曰为天皇陛下而战,为东亚共荣而战,为圣战而战,然而却不知“刑罚不足以畏其志,杀戮不足以服其心”,就连那独崇酷刑的韩非也知“世有三亡,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日本之举,貌似勇猛,其实必败无疑,“华北肃正作战”本身实则已显露出日军色厉内荏和穷兵黩武、孤注一掷的艰难。

在一个庸懒的午后,他放了在大厅学日语的孩子们,自己慢悠悠踱到西跨院,老多儿正在井台前洗衣裳,一双粉嫩的手在水里搓来揉去,这个美丽无比的中国女人,竟把他看得有些灵魂出窍。老多儿看见西垣,微微一笑,站起身闪出小院,再不露面,一会儿史国章进来了,把他让进套间。他坐在套间的南炕上,脑子里翻腾的还是老多儿。老多儿的脸很美,洗衣服的姿势也很美,美人谁见了谁为之销魂,孔圣人也喜欢美女呢,“有美玉如斯……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何况他一凡夫俗子。

在等待老多儿给他上茶的空间,他想应诙为老多儿说点儿什么,于是鬼使神差,他讲了不日将去涉县的话。在他的思维深处,也是有意将这一情报透露给史国章,他的心里,已清楚不过地明白史国章会以最快速度将这一消息传递给某一组织。

他有意无意地说,史国章有意无意地听,谁都知道,彼此的精神都在高度集中,双方的额上都渗出了细细的汗。老多儿端来茶水的时候明显地感到了气氛的不正常,她看到西垣的脸色有些苍白,看到史国章端茶杯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也就是说在几分钟之内,这间小跨院的套间里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重要事情。

围剿涉县的失败巳在西垣秀次的意料之中,在到达涉县的第二天,大扫荡情报是由临州保安队传递给八路的消息也传到他耳中。为此,日本人对临州采取了残酷报复措施,使临州保安队在一个上午便全队覆灭。

史国章成了漏网之鱼,或许是赵银匠记忆的错误,或许是史国章在危急时刻得以脱身,总之,在临州大劫之后,史国章还活着。

特高课方面对情报的泄露开始追查,史国章的存在对西垣秀次构成了明显的威胁。西垣秀次以“朋友”之名将隐匿起来的史国章约到刘各庄,借机予以逮捕,押到涉县。

在临去涉县之前,西垣与史国章在刘各庄的一间小屋里有过一次谈话。

西垣说,知道我会逮你,为什么还来。

史国章说,为了让你彻底安心。

西垣说,你得死。

史国章说,我知道。

西垣说,我本来可以让你在八路那边英雄一般地待下去,但那样一来,人们就会知道是北特警的西垣秀次把作战情况透露给共产党,共产党那边会很感激地为我严守秘密,这是我所不愿意的。关于在西套间的谈话内容你已报告给了你们的人,现在我想知道,关于具体谈话对象你是否已经报告给了你的组织。

史国章说,话是由人传过去的,为保护提供消息者的安全,他没有跟传话人谈及消息的来源。所以,八路军方面至今只知情报而不知渠道。

西垣说,如此甚好。这件事除了你我两个人,再没人知道,你一死,这个谜我将保存到永远。

史国章说,我知道你会这么做。我本可以不来,但那样,特高课会一直追查下去,难保你不受牵连,你毕竟为中国人做了件事。

西垣说,我是孔孟的子弟,我的观念跟上峰有差距。

史国章说,你反对杀戮,但你并不反对侵略,刚柔相济,你不过走的是柔的道路罢了,侵略的实质是一样的。你毕竟是日本人。

西垣说,史国章你是该死了。我为你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

史国章说,正为了感激你,所以我才来了。

西垣说,我会永远记着你。这个记忆只属于我一个人。史国章这时把一双银筷子交给了西垣秀次,说是为了这次合作,特意着人打制的。

西垣说,只要我活着,这双筷子便会日日陪伴着我,我用这双筷子向史国章君起誓。

史国章说,最后还有一个要求。

西垣说,请讲。

史国章说,给我一个痛快的死。

西垣说,行。

西垣说,把你后代的名字告诉我,有朝一日我会来找他们。

史国章说,我没有后代。

西垣说,还有老多儿……

史国章说,你永远见不到她了。

西垣说,只要她还在人世,我不会找不着!

史国章走到小窗前,临窗站了许久。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一只雀儿在窗前的枝上梳理着羽毛。山野的风吹拂进来,掠过史国章又掠过西垣秀次,沉呻着,消逝在屋角……

第二天史国章被押往涉县。

审讯史国章的是宪兵队小队长柴田。这样的事用不着少佐西垣秀次出面。

拷打是严酷的,在城隍庙大鬼小鬼的塑像脚下,史国章被打得血肉模糊,死去活来。涉及情报的问题史国章一概大包大揽,问到消息来源便再不张嘴,任你水灌火烫,全无济于事。

柴田是个残忍、怪戾的家伙,他将史国章绑在庙门口的旗杆上,一边审问一边一刀刀地割肉。这招出乎西垣秀次的意料,在与共产党打交道的过程中,他深知这些人为坚守信仰可以付出生命的代价,撬开他们的嘴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他绝没想到柴田能采取这样的逼供方式,特别是他看到柴田叫人将史国章的生殖器割下,托在手中细细欣赏的时候,他觉得不但违背了“给一个痛快的死”的应诺,也对不起西跨院井台前那个女神般的老多儿。

昏迷中的史国章透过血的帘幕隐隐感到西垣的到来,他开始点着名地痛骂西垣,尽管骂得恶毒又凶狠,却始终没将两人共同守约的秘密说出来。

这点令西垣秀次由衷的敬佩。

史国章死于柴田之手,追查线索到此中断。柴田被送往军事法厅。以后是对北特警人员的逐个清审、系列的改编,鬼子对自己的嫡系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史国章的死使西垣铲除了一切后顾之忧,北特警6支队伤筋动骨的改编并没有波及到他,在他的同行大部分被遣散到作战部队的同时,1943年10月,他被调回北平本部,升任少将参谋,直到1945年日军投降回国。

我听了西垣的叙述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让我去寻找史国章,不过是去寻找一个过程,以证明1943年日军对涉县的合击,八路军确是得到情报而撤离的,这对撰史严谨的日本人来说是必经的程序,而实际这只是一种结果。对史国章的寻找,就是对过程的调查,这个过程的关键即是西垣本人。他为自己的撰史设了一个难题,即崇拜孔孟之道的他毕竟受到日本的集团精神约束,正如筑波湖畔,十九岁士兵山田墓前的那些櫻花,连起是一片灿烂花海,折下却平淡无奇,没了精神。西垣这朵花,要牢牢生在枝干上,只要生命存在,就绝不游离,绝不飘零,即便在某个时候有些变色,但仍是一朵纯正的日本樱。

走出医院大门,天气骤变,东京湾海浪层层,狂猛地扑打在堤岸上,海风撕扯着我的衣裳,令人迈不开脚步。昏乱的头脑并没有因为风的敲打而变得清醒,一个问题反复缠绕着我:城隍庙前被杀的究竟是谁?

我那美丽而痴情的婶母又是谁?

大风吹来使我站立不稳,我就近抱住了一棵大树。

大树随风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