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大门,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才来到正院,院内清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雪痕,廊柱上挂着一木刻楹联:
芝兰君子性松柏古人心两盏明亮的大红宫灯为整座宅院增添了上元之夜的喜庆。一轮圆月,初上东屋兽脊,不知何处传来管箫之声,竟让几个东洋人惊奇得不知今昔是何年了。
陆浚青已在廊上恭候,白髯飘洒,鹤发童颜,一幅神仙派头。陆浚青朝横路一拱手,慌得横路双脚并齐,直起直落地朝陆老爷子鞠了一个大躬。老爷子说:“不必行此大礼。”就笑着把横路往屋里让。
进到屋内,横路见到墙上陆家祖先影像,又是一躬,其郑重程度不亚于见到祖宗本人或日本天皇。林亮只觉得好笑。
宾主先在茶几前就坐,陆老爷子与日本人聊的话题是“君子必慎其独”,这些连现今年轻人也听不进的清淡鬼子何以能理解,这便使陆老爷子显得更加高深莫测,笑容、有礼、智慧、风骨,何等风度,令人只有敬重的份儿了。
穿滚边小袄的小姑娘端上来六个干果碟,琥珀核桃仁,烤腰果,酥糖,花生粘,渍金桔,瓜条和清茶。饮茶的茶具是福建德化白瓷盖碗,碗内泡的是上好四川蒙顶茶。
横路打开盖碗只呼一口便大呼:“好茶!好碗!”
陆老爷子拈髯微笑。
林尧、丁一含而不露。
金静招呼说晚饭已备齐,于是大家向饭桌走去。
人座时彼此客套了一番,虽说圆桌不分上下,陆老爷子还是以主身份坐在横路右侧,丁一为便于说话,紧挨横路而坐。端上“丹凤朝阳”大拼盘,洋人纷纷照相,说是不忍下箸。
两个小丫头将菜轮番上端,都是少见的奇特之物,令人眼界大开。一小坛黄泥封就的花雕被抬进屋来,当众开封,酒香立时四溢,令人垂涎欲滴。小丫头将酒温了,给每人斟上,陆老爷子举盏相邀:“请”
一杯酒下肚,横路的筷子迫不及待地伸向了一盘櫻桃肉。陆家的櫻桃肉是用瘦猪肉切成櫻桃大小的方块,与櫻桃汁共同放入小罐中用文火煨七个小时,直至汁味全入肉味,肉色红润如櫻桃般才收汤起锅,装入盘中,食之甜润绵软,果味实足,是上好佐酒佳肴。桌上其余的几碟桂子熏鱼,蒜茸干贝也无不各有特色。温热的花雕,使不胜酒力的日本人脸上都泛出了桃花色,横路再也端不起架子来,竟与陆老爷子排起年庚,结果一问,陆老爷子整大了他两轮,便更不敢造次,只一口一个“奥涛桑”了。
头道菜是黄焖鱼翅。
吃过红烧鲍鱼后,小丫头给每人端来一个装了清水的洁白茶盏。众人不知此物有何用场,怕漏怯,都不举动,单看陆家老爷子如何。只见陆老爷子用盏内之水轻轻漱了漱口,吐在备好的盂中,丫头送上手巾,老爷子擦了嘴,大家这才明白,盏内的温水是濑口用的,遂也学着当家人的样子漱了嘴。
丁一说:“吃得好好的,漱什么口哇?”
老爷子说:“下道菜是清蒸燕窝,是品味儿的菜,满嘴浓酽怎能体会出它的妙处,必须净了口才好品尝。”
正说着,一只带盖描金汤盆端上来,丫头掀开汤盆,粉红的火腿丝下是鸡汤蒸就的燕窝,燕窝丝一根根透明而晶莹,颇奥涛桑日语为父亲、大叔之意。
引人食欲。小丫头给每人分了,林尧尝了一口,果然味极鲜美,可惜只一小碗,两匙便光了,再看盆中,已然分净,不禁为厨师的精密算计而叫绝了。
晚宴以甜点核桃酪和豆沙山芋饼宣告结束。
饱开眼福,饱尝美味的东洋人为中国的官府菜彻底折服了。
临告辞时,横路要见一见做这套宴席的厨师。
陆老爷子说:“那是家嫂亲自在厨下操持,家嫂七十有八,十六岁进人陆家,为不少达官贵人做过饭,其中不乏慕名而来的这一说横路更要见,着人去厨房请,小丫头带话过来说:
日本人又遗憾半天。
陆老爷子将考察团送至垂花门便止了步。林尧告诉横路,按大宅门规矩,主人陪客人走至垂花门便算是远送了,一般只在廊下拱拱手就算告别了,当年陆家老祖父送大总统黎元洪也不过送至院中间,连垂花门也没有走到。
听到这些,横路忙回身向陆老爷子鞠躬,表示感谢。横路对丁一说:“很好,我来了几次中国,这一次才算真正到达了中国。丁君,我对你的诚意由衷赞赏,将来我们的合作也会很愉快的。”
丁一听出横路的话中之音,不禁暗喜。
送走了东洋人,林尧与岳父转回厅堂,见饭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打开来看是三十万日元,想必是横路悄悄留下的礼金,大概是想,陆家既然不是饭馆,不便当面付款,但又不能白吃,留下一份与“二品”级别相当的“薄礼”以示礼貌罢了。
三十万日元的“薄礼”当夜在岳母的账簿上记下了“陆家·239”
五淑娟止住了腹泻,由医疗科回到熊舍,依旧是半死不活的模样,牙齿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毛一片一片地往下脱。
林堯满怀希望地等待着丁一的消息,李玉从他弟媳处得知,丁一巳经与“日森食品株式会社”签订了合资联营的合同,日方机器巳经送到,随同机器到达的还有四个日本工人。
不久,林売接到了“日星食品公司曲奇生产线投产典礼”的请帖,当时他要为淑娟清理身上那些螨和跳蚤,就让李玉去了。
李玉从星星厂回来时夹了两盒曲奇饼干,说是丁一让带来的。林尧问仪式怎么样,李玉说:“丁一那小子会整,请去了不少头头脑脑,还弄了一帮子吹鼓手,洋鼓洋号搞得很热闹。车间也变了样,大厂房套着小厂房,机器是白色的,工人的工作服也是白的,都戴着口罩和帽子,口罩和帽子也是日本进口,一次性使用,用过就扔的。头脑们剪过红绸子以后机器的传送带就开始转,转得没一点儿声响,一会儿皮带上就出现了许多黑的、白的小物件,工人们就将这些黑白装到小铁盒子里去^”
林壳问:“丁一没说领养淑娟的话?”
李玉说:“他忙得鬼吹火似的,那儿不是说领养的地方。”林尧看着李玉手中的两个盒子说:“记得吧,丁一答应过我们,只要合资成功,他的第一个产品一定与熊有关。”
李玉说:“这曲奇……不可能与熊有关,林尧你不要太认真了林堯说:“我可以不认真,但他不能不认真,说话算数,这是‘老三届’之间打交道最起码的准则,我说给他联系外商,就联系了,他说领养淑娟,就看他的了。”说着撕开李玉带回点心盒接口处的透明胶带,“咱们看看丁一生产了些什么东西。”
李玉说:“曲奇,丁一告诉我是曲奇,名字怪怪儿的。”
概说:“曲奇是英文‘点心’的译音,丁一小子在这儿故弄玄虚呢,笨狗扎狼狗势。”
铁盒打开了,林売与李玉惊奇得说不出一句话。
盒里的曲奇是一种奶油很多的小点心,造型是胖嘟嘟圆肚子的狗熊,小白熊的臂平伸着,腿紧闭着,黑色的熊大约是含了巧克力,两腿分着,两臂贴着身体。小熊的圆眼睛是两颗亮闪闪的糖粒,十分可爱。林尧和李玉将黑熊白熊由盒里取出,沿着桌沿排成一排,黑白相间,猛眼看去,一排小熊胳膊直起落下,双腿关闭分开,整个儿动了起来造成了有意思的动画效应。
李玉抓着头皮说:“狗日的丁一真可以啊,亏他想的出古”
林壳说:“倒真与熊有关。”
李玉说:“甭管怎么着,人家履行了诺言。”
林堯说:“看下一步的吧。”
美丽的小熊们在桌上跳舞,除了淑娟吃了一黑一白两个同类以外,两人谁也舍不得吃一个。
腊梅巳谢,迎春又开,陆家大宅里依旧是黄灿灿一片。
生意红火得出人意料,主要是岳母又与旅游局挂钩,使陆家菜成了本地区旅游的一大特色。在官府之家吃官府菜,不惟洋人来吃,国人也来品尝,尽管价格贵得出奇,吃过的人都说值,有不少还是回头客,常来。
陆浚青白日作画,晚间陪着客人吃饭,遇着文人名士还要.填词作画,奉唱答和,赏花饮酒,雅谱摆尽。陆家天天晚上是高朋满座,盛宴不衰,一日一桌,有时摆在正房,有时摆在花厅,更有别出心裁,于月圆之时摆在园中花下石边,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一群,既不寂寞又很有意境,况且陆家笔墨随时侍候,意兴大发者尽可留下各类墨宝,是“宝”者糊裱高挂,是“墨”者与烂酒瓶子一同送于废品收购站,各得其所。陆家名声传出,又有电视台人来拍“下岗女工再创辉煌”专题片,金静尚未出镜,只那鱼翅燕窝,树影花墙,便已有意思得很了。陆家菜名声于是更噪,订席者需按日依次等候,每席价多在数千元以上,至万余不等。公款吃喝风愈盛,中国餐饮业愈发达,街上“向阳花”餐厅,窝窝头饭馆,傣家饭楼,韩国烧烤,吃出了各种风格,各种花样。然而真正够得上孔夫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怕还首推官府陆家菜。私家名厨胜于公家菜馆,一旦官府菜被人们认识,各类人士无不以品尝过为荣,吃便要吃得好,吃得正经,所以都是大把地、不吝地往林尧岳母的账台上撂银子。
金静充分发挥了她昔3京剧演员的特长,依着旧关系,联系了往日剧团的师兄师妹,那些人丢不下艺术又苦于挣钱无路,无可奈何时有金静来邀,说是晚间可以去陆家清唱,管饭,依时定价。这些人中,不少人空有一身本事,剧团发百分之六十工资,其余亏空自己去找补,常有人为办丧事者去吹拉弹唱,今有这等好事正是求之不得,都欣然应诺。也有放不下架子的,但架不住囊中羞涩,架子毕竟当不了饭吃,一想,旧社会也有唱堂会一说,并不丢什么人,便也痛快来了。夜宴中加上戏曲清唱,陆家大宅内整个儿再现了五代时期士大夫《韩熙载夜宴图》的精彩场面,吃者无不陶然。
金静聪明灵悟,承袭了姑姑严格的烧菜工艺,结合时代又有创新,使陆家菜越做越精,根据需要又雇了一名厨师,一般菜肴由厨师制作,逢有陆家传统菜由金静亲自上灶,初时二大大还在一旁照看,后来便不再监制,放心地躲在自己房里不出来了。
陆浚青毕竟年纪大了,难以夜夜陪宴,便在席间空设一位,摆副碗筷,以示主人在此相陪,依旧是初时那副姿态一一我不是开饭馆的。逢有特殊人物,也象征性地出来吃几口,扯几句“深院无人,空锁满庭花雨”的屁话,引出一片故作的风雅,人人都摇头晃脑,仿佛都变作了哀婉情种,那情景实在的有意思。
岳母账上的银子在飞速增加着,每晚一桌的局面巳难应付曰益迫切的需求,排队登记者往往要提前半个月。林务对岳母说能不能再添一桌,同时白天也开业。
岳母拨弄着算盘珠子说:“那样陆家就真成了饭馆了。”又说,“解放以前火神庙西边有个卖卤煮火烧的王老剩,小门面一间,吃主不断,小铺里老是拥着人,生意釭火得让人眼馋。谁要吃王老剩的卤煮火烧,得在炉子边等半天,等得人心急火燎的。后来有人给王老剩建议,把隔壁三间火神庙盘过来扩充店面,一来地方宽敞,二来省得人站炉子边等。王老剩照办,重修了店面,新添了伙计,谁料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竟没人上门了,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林尧说:“撞了神灵吧?”
“那是迷信。”岳母说,“王老剩生意红火的关键是在于店面的挤和吃主的等上,站在那里看着别人吃,越看越急,越急越吃不到嘴,好不容易挤个座吃上一碗,花费的代价非同一般,自然觉得格外珍惜。做买卖如同你爸爸画画,也要扬长避短,陆家菜能有今日,是沾了大宅院和特殊风味的光,吃主讲的是一种气氛,越难轮得上才越尊贵,想来就来,想吃就吃,又不是街西口的包子铺。”
林尧自愧比岳母在见识上差了一筹,做生意,他实在不是行家。自此也极少问陆家菜的事,把一门心思扑在病熊淑娟上。
应该说近来淑娟的嘴并不太亏,陆家的众多剩饭几乎全被林尧囊括而来,他每天上班自行车后头都带个塑料大口袋,桌上撤下的肥鸭嫩鸡源源不断由陆家大宅搬到熊舍,淑娟的体力得到相应恢复。李玉说:“以目前这样,丁一领不领养淑娟这个问题不太迫切了。”
林尧说:“说话总得算话,不是迫切不迫切的事。”
李玉说:“听说丁一的钱赚老了,市里准备把他列为十大优秀企业家之一呢。”
林尧说:“这回他名字的笔划可派上用场了。”
李玉就笑。
这时金静提着兜进来了,说是打扫冰柜,扫出不少过期食品,怕搁坏了,就给淑娟拿来了。
淑娟对金静的到来显示出了不安,它低声咆哮着,向金静示威:^金静也是头一次与熊离得这样近,虽说隔着铁栏杆也害怕,一个劲儿向后退。
淑娟看出金静的胆怯,越发来了精神,竟直立起来,将爪伸出栏外。金静见状,大叫一声,扭身朝外跑,被李玉拦住。鞋说:“它是成心逗你呢。”金静这才不跑了,定住神看淑娟,说:“林尧回家老是淑娟淑娟的,我以为淑娟跟小狗似的呢,却没想这么大个儿,站起来跟塔似的,谁遭到它手里准没个活。”
林尧说:“没那回事。”说着伸进手去抓淑娟的脑袋,淑娟见林尧肯跟它玩耍,便把嘴也由栏内伸出,发出轻声哼叫。林壳说:“它性善,你看它的眼睛,多漂亮。”
金静壮着胆子凑到栏前,想仔细看看淑娟。不料刚一探头,淑娟一巴掌扇过来,把金静吓得又退了好几步。
李玉说:“这家伙今天怎么了?经常不是这样的,上次陈红旗带他的女儿来,跟它玩得好好儿的。”
林尧对金静说:“你身上有柴禾味儿。”
金静嗔嗔大衣说是,早晨她穿了这件衣裳抱果树枝来着,后来又用果树枝烤鸭子。
初堯说:“难怪。这东西打小闻不惯烟熏火燎味儿,你快把衣裳脱了洗洗脸去吧。”
金静洗完脸,脱下外套又来到栏前,这回淑娟安静多了。林尧拍拍淑娟的脑袋指着金静说:“她叫金静,朋友。”
金静说:“你把它当成小孩了,它知道什么是朋友。”
“它怎么不知道什么是朋友,”林尧说,“它的智力相当于一个三岁孩子的水平,就是不会说话罢了。”
“真的呀。”金静再一次靠近了栏杆。
林尧从金静提来的兜里拉出半截肉肠,交给金静,让她去喂。
金静仍心有余淨说:“它会不会把我手也吞了。”
林売说:“不会。它已经知道你是朋友了,不信你试试看金静拿着肉肠走近淑娟,淑娟巳乖巧地张开了嘴。
金静犹豫。
林尧说:“快喂呀,它等着呢。”
“它真不咬?”
“不咬。”
金静终于鼓足勇气把肉肠丢进那个与她近在咫尺的大嘴里,淑娟啪哒着嘴,快乐地叫着,小眼睛因为高兴而越发明亮,这使金静想起了商店售出的小绒布熊那扣子一样的黑眼睛。同这样聪明的动物是可以对话的,金静第一次对一只熊产生了人一般的感情,她试着摸了摸伸出栏外的毛茸茸的掌,看到了掌上那个鸽蛋般大小的肉瘤,乌黑圆润的瘤因为淑娟常常舔它,竟变得小石头般光滑。她又喂了一些食物,栏内的淑娟高兴地转了一个圈儿又坐到栏前,伸出带瘤的掌作乞讨状,或许它认为金静很喜欢掌上的瘤。金静又喂食物,借机抚摸了一下那个亮亮的瘤。淑娟读懂了金静的表情,当它明确地知道金静是爱它的时候又高兴地原地转了一个圈儿。
林尧对金静说:“它喜欢你。”
金静说:“我也喜欢它。”
林尧进人到铁栏内,用铁刷沾着消毒液为淑娟刷理皮毛。淑娟舒服地哼着,脑袋来回摆动,有时候故意推林亮一把,故意拿脑袋顶林尧一下,完全像个调皮的孩子在与大人嬉闹玩耍。人与熊在栏内和谐欢乐的场面吸引了金静,她问林尧她可不可以也进来,林尧说:“不行。”
“可你在里面。”金静不甘心地说。
林尧说:“我可以,你不可以,我把它从这么点儿喂大的,它跟我熟。”说着掰开淑娟的嘴,把手放进去,淑娟果然把林尧的手噙着,并不使劲往下咬。
六随着陆家菜生意的兴旺,日星食品公司的生产效益也在直线上升。丁一在陆家频频请客,成万成万地往外扔钱,已经没了昔日为两包营养粉而较真儿的小家子气。笔挺的西装,昂贵的名牌领带,都是舶来品,日渐隆起的将军肚内也填塞了不知多少陆家的海味山珍。小熊造型的曲奇得到广大用户的喜爱,被评为全国优质产品,已呈供不应求之势。星星厂的厂房更是今非昔比,开发区自有新建的宽敞明亮的车间……丁一自被评为优秀企业家以后更忙了,到陆家来的次数也更勤了,所骑的自行车换了一辆普通的桑塔纳,就这竟为他羸得了一片好名声,说他谦虚谨慎,勤俭持家,据说有可能成为下一届人大代表候选人。总之,他在生意场上和官场上都走得很开。
这天晚上,林壳在账房桌子后面帮岳母装订各种票据,丁一进来结账,他一共花了七千四百元,嘴里一边咬着牙签一边说:“下礼拜还要订桌鲍鱼宴。”
岳母说:“一桌鲍鱼宴没一万五拿不下来,现在由香港进来的头等干鲍,每只要数百元。”
丁一说:“万元就万元,该花的也得花,吝惜银子有时候要坏大事呢。”
这时林尧插嘴讲:“该花的时候是得花……”
丁一抬起头故作惊奇地说:“哎呀,林尧也在这儿,我还以为是谁呢……”
林売直截了当地说:“丁一,淑娟那件事也在你该花的范畴里吧?”
丁一说:“那当然,这事我一直记着呢,厂里有了效益我—定领养淑娟。”
林売不客气地点着丁一刚签过的支票问:“现在效益不好吗?”
丁一咽了口唾沫说:“外面一个虚假繁荣的空架子,内里都掏空了。树大招风,名声响了,应酬更多,谁都拿眼盯着你。”丁一把脸贴近林尧说:“不瞒你说,以前我还有给你扫几袋废营养粉的能力,现在你再让我扫,半袋也扫不出了,鬼子的机器设计得没有半点浪费。”
林尧说:“你的意思是淑娟的事不能考虑了?”
“我没这么说,淑娟的事一直记在我心里,一旦……”连丁一自己也觉出了许诺的苍白无力,他没有勇气将下面的话说完,林尧不是小孩子,用不着拿话去搪塞他。
岳母也从花镜后面抬起眼睛看丁一,这使得丁一更不自在。
林亮仍穷追不舍:“你们厂怎么才算效益好呢?”
丁一说:“谈判的时候你也在场,我们跟日商的利润分成比例是三比七,三成利润顶着个合资企业的牌子,腆起肚子硬充合资中方大老板,内中的酸楚只有我自己知道。希望工程请求赞助,你不能不掏;市里要修四环马路,各单位出资相助;市中心要建文化广场,这是公益事业,领导张了口,你得立马有表示;电管局说我们厂所在区用电量增加,要换加压线,那钱也不是三万两万能打发的……”
林务听着丁一诉苦,越听心越寒,他重重地打了一个冷颤,知道淑娟是彻底没指望了。
丁一看林売的脸色十分难看,就拉住林尧的胳膊说:“我知道你是为淑娟才帮我们联系合资伙伴,这份情谊我会永远记着。林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下月要与外商洽谈办黑米醋加工车间的事,说成了我马上领养淑娟。”又拍拍林尧的肩说:“体谅兄弟一下吧,兄弟现在是身不由己哇。”说着丁一竟有些动情,眼里有泪花在闪。
丁一是怎么离去的林尧压根没注意到,岳母推动着算盘珠子对他说:“你不要对姓丁的小子抱有任何幻想了,生意人的话,水分太多,我刚才大概算了一下,自从他第一天到咱们陆家吃饭到现在,已经花了三十万了。什么样的家当,经得起这么折腾?我看你得给你的狗熊另打主意,别一棵树上吊死。”林壳说:“我现在找不着树,想死也没处吊。”
岳母说:“那你那只熊可就惨啰。”
林尧觉得喉咙被一个巨大的块状物阻塞住,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抬起脚,缓慢而无力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周身酸软得像被谁抽去筋一样。
七林尧病倒了。
诊断结果是可怕的出血热。林尧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陆小雨一天往家中挂两个电话,询问他的病情。陆家没有陪床,金静除了晚上张罗那桌饭,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里。林尧度过了高热、少尿、昏迷期,终于艰难地活下来了。全身蛇一样地蜕了一层皮的林尧躺在病床上,无力地将面孔转向窗外,外面,房檐在轻轻向下滴水,院中传来泥土在雨水中发酵的气息,玉兰花雪白的花蕾在细雨中微微顱栗。这是春雨,林尧想,春天来了。往熊舍打了两次电话,没人接,李玉来看过他几次,问到淑娟情况,说:“还那样儿。”最关心他的是医生,年轻的传染病医生通过林売的病正准备着手研究,以黑脊线鼠为主要传染途径的出血热是否也可以借助熊身上的蚤或螨进行传播。
出院以后,林尧又休养了近大半个月,总算可以下床走动了,他扶着墙走出屋门。这是一个春光晴丽的上午,院中一株海棠开得正盛,一只娇弱的白蝶似乎感到出来得早了,羞怯怯地落在海棠花上。阳光照在林尧毫无血色的脸上,大病初愈的他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他摇晃着身子,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挡住剌眼的阳光,愣愣地望了半天院子。院内新植了草皮,甬路碎旧的方砖也换了新的,路边栽了许多草花,正屋及东西厢房已油漆一新,连廊柱上的木头楹联也重新描了金,今日的陆家大院已变得王府一般阔绰了。
林尧缓缓朝前院走去,拐过月亮门见金静和李厨正在厨房外面宰蛇。粗壮的蛇在李厨手里扭曲、挣扎,最后被李厨毫不留情地钉在廊柱上。李厨一松手,蛇身立即痛苦地卷成了花儿,尾巴有力地拍打着柱子,发出啪啪的脆响,那蛇越挣越痛,简直到了发疯的地步。金静对李厨说:“你怎么不把活儿干利落,让它挂在上头这么闹腾?”
李厨说:“这条蛇太粗,劲儿大着呢,捋不住它。”
金静让小丫头们过去帮忙,小丫头们惊叫着,跑得远远的。金静过去一把搛住蛇身,李厨顺利下刀,将蛇皮轻松地褪下来。去了五脏没了皮的蛇亮着白花花的身子仍在翻卷。林壳远远地看了,一阵眩晕,耳旁一阵蜜蜂的嗡嗡声,只想吐。
林尧拖着晃晃悠悠的身体上班去了。
正是春游时节,园子里小学生成群结队,欢笑声、嬉闹声给往日清冷的动物园添了不少生机。猴山永远是孩子们围观的中心,林尧知道,这是陈红旗们最忙的时候,孩子们的到来是广西猴的节日,面包、糖果会雨点般向山上投去,百分之七十的猴子都得了消化不良,除了要隔离拉稀的猴子以外,陈红旗们每天还要清除出七八车垃圾。林尧看见“友邦”公司的铜牌子还在笼上高高悬挂着,孩子们在朗读广西猴特性的时候自然也朗读出了友邦公司的名字。
相反,与猴山近邻的熊山却冷清清,静悄悄的。林堯跑过去一看,熊山里除了两三堆干透了的熊便再不见熊的影子。他绕到后面去推熊舍的门,门锁着,他把脸贴向门缝,大声喊淑娟,里面有两只家雀在空旷的熊舍里觅食,听见喊声,扑棱棱飞上房梁。
林尧找到园领导,领导告诉他,淑娟已经卖给民间马戏班了。
林尧听了,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领导见状,反复向林亮解释:“黑熊的寿命最终不过二十五年,淑娟巳经在园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是一只行将待毙的老熊了,它的行动迟缓吊滞,根本无法招揽游客,加之又患有多种疾病,是出血病的传染源,谁敢接近它?卖给马戏班是园领导集体商定的,这也是淑娟最好的出路了。马戏班主说了,并不是要淑娟去耍什么玩艺儿练什么杈,只是关在笼子里为马戏班壮壮门面,供人参观,当活广告用。”
林尧说:“这件事你们为什么不跟我说?”
领导说:“你当'时正在害病,连命都顾不过来了,怎能跟你说,淑娟的事都是李玉一手经办的。”
初堯说:“它小时候给园子争來多少观众,那时候熊山日日都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现在,你们就容不得它安安静静地老死园中吗?”
领导说:“林尧你冷静一些,淑娟在,就占了一个熊的指标,它去了,我们可以申请进一个年轻活泼的小熊。从领导来说也很能理解你的感情,一只猫跑丢了还心疼几天呢,何况一只大熊。”
林尧说:“你们就不懂动物。”
领导说:“这点你应该向李玉学习,你看,他已经高高兴兴到绿化班上班去了。”
林壳在园子里找到李玉,李玉正用花剪子嚓嚓地剪冬青树枝。林尧说:“李玉^”
李玉没吭声,低着头继续干他的活。
林壳说:“李玉,我在跟你说话呢。”
半天,李玉才说:“我听着呢。”
林尧说:“淑娟是从你手里亲自卖出去的?”
李玉说:“没错。是我把它塞到笼子里的。”
林尧说:“你也下得了手?”
李玉不理踩林尧,继续嚓嚓地剪他的冬青,剪刀又快又狠,李玉干得咬牙切齿。
林尧一把扯过剪刀扔在地上。李玉弯身拾起剪刀看也不看林尧,又剪。
林尧觉着李玉是有病,气得转身便走。
倒是李玉叫住了林尧,他说:“……你这一病也没人给淑娟带吃食了,淑娟走的时候连哼的劲儿也没有了……它瞅着我,向我求救。我救不了它,眼瞅着那些河南人把它拉出大门……直到门口,淑娟都在看着我,我却站在那里没反应……我不如个畜生。”
林壳无力地坐在路沿上。
李玉蹲下来搬着林尧的肩膀说:“我李玉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林尧,我发了誓,李玉从今往后再不养熊,我受不了这份折磨。”
林売的两眼有些发直,他在地上坐了半天,不知在想什么。
李玉说:“你也到绿化班来吧,绿化班活累,又晒,没人爱干,但清静,再不跟动物打交道,对咱们挺合适。”
林尧说:“我要把淑娟找回来。”
“这不可能。”李玉说,“你上哪儿找那个马戏班子去啊?”
“我先奔河南,找着戏班子的老根儿,再顺藤摸瓜,一只熊,藏也藏不住的。”
“我看太渺茫。”
“走着瞧吧。”
林売说过“走着瞧”,就像风一样刮走了,没有请假也没有跟家里人打招呼。几周过去,园领导觉着有申明纪律的必要,就让饲养科的人日日给林亮划旷工,说是旷够三个月就算自动离职。后来又觉着这样做不太妥帖,便在报上登了寻人启事,让林尧见报速回单位上班。
林尧却一直没有消息,消逝得无影无踪,就像压根儿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的妻子陆小雨几次打电话回来,得到的回答都是:正在寻找。
陆家的生意没有因为林壳的离去而受到影响,仍是每曰一桌地稳步前进。
丁一的“日星食品公司”现在不惟生产小熊曲奇,还生产中国黑米醋、日式煎饼、花生牛乳粉、神清速溶奶茶等等,生产干得轰轰烈烈。据说厂里职工每人每月的奖金是市长工资的一倍,至于厂长丁一的工资已然达到了共产主义初级阶段水准。周围郊县及贫困山区出现了十几所“丁一小学”,城东还有“丁一养老院”,都是“日星”出的钱。养老皖的老头老太太们饭后负曝闲谈,所论也多与丁一有关。老有所养,惊心初定的老头老太太们定要饮水思源,感念衣食的提供者丁一先生了,便有通文墨又闲得无事者写了稿子,大家分头抄了,四处寄发,大家闲着也是闲着,有事总比没事好。有当过音乐教师的某老太太甚至谱写一曲《丁一你好》,教大家演唱,唱者却热情真挚,爱心饱满。丁一者,真君子也。
丁一的大善之举自然也传到李玉耳中,他已无心与丁一再去计较什么,只是由衷佩服人家头脑的灵活。领养狗熊的许诺犹如在耳,却并不见落在实处反而弄出许多学校与养老院,这正是丁一的高明之处了。领养狗熊,狗熊不会写什么表彰稿子,也不会唱《丁一你好》的歌,一大把钱至多在清冷之处换块不起眼的铜牌子,这样的事丁一怎么会干?李玉终于明白,丁一是朋友的同时首先是个商人这样一个道理。
这天,丁一开着车来到陆家,说那个横路又要来签约,点名要吃陆家菜,丁一问陆家菜中有没有他还没吃过的。
岳母翻看着食谱说:“陆家的菜你基本都吃遍了啊。”
丁一看那食谱,也多是老面孔。
岳母说:“不妨去问问二大大。”
两人就往二大大房中走,丁一问林务最近忙什么,岳母不愿提林尧出走的事,便搪塞说:“还是他那只熊罢了。”
丁一说:“下回来吃饭,我把支票带来,答应领养淑娟老没落实,林売心里不定怎么骂我呢,是该为狍熊做点好事的时候了。”
岳母笑笑,没说什么。
二大大听了丁一的要求想了半天说:“陆家菜本身档次就够高了,旧社会时一桌饭的用资比乡下一户殷实人家一年的费用都髙,就现在这价格也不是谁都能吃得起的。”
丁一说:“二大大,您再帮我想想,还有什么没吃过的?”二大大说:“要说没吃过的倒是有,怕你没地方弄去。”丁一说:“二大大您小瞧我了,这年月除了星星月亮我摘不来,原子弹只要有人卖,我也买得出。”
二大大说:“有两样菜,是我刚进陆家门时跟着婆婆做过几回的,后来再没做过。”
丁一问是不是高档新奇的。
二大大说:“这两样菜保证谁也没吃过。”
丁一说:“您快说,是什么菜?”
二大大说:“清炖熊掌,酥炸驼峰。”
丁一一拍手说:“真有您的二大大,绝了!”
二大大说:“掌要选左前掌,这只掌是熊常用舌头舔的,最难得;峰要挑白驼单峰,单峰质嫩,营养丰富。”
丁一说:“二大大您等好吧,这两样东西,我不出一礼拜就给您弄来。”
八西天的太阳即将沉落,长长的日光挣扎着将赵家集的房屋刷出了最后一片辉煌,将天与地染出奇异怪诞的不正经。有人抬起头看那越来越低矮的太阳,又看由于颜色改变而变得完全陌生了的小镇说:“这天怎看着怪怪的,该不是要地震。”
一老汉说:“这叫光煞,老天爷要闹脾气哩,我这一辈子也没碰上一两回,逢光煞,总要出点什么事情……”
怪诞的光亮中走来了面容黑瘦憔悴、衣衫褴褛的林亮。他脚下一双看不出本来面目、断了底的旅游鞋,扑扑地踩着路面的浮尘,趟起一溜灰土,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开裂的嘴唇暴起一层白皮,血丝在唇间闪烁,目光也由于劳累而变得无所适从的散淡,蓬乱的头发与蓬乱的胡须连在一起,沾满了同样的灰土。他在人们关注的目光下走进镇街,停在卖抻面的小馆子前。
“有没有带汤的?”林壳问。
面馆老板说:“有,一块五一'碗。”
林尧走进小馆,坐在白条木桌前说:“两碗。”
老板说:“先交钱。”
林亮并不理会那不信任的目光,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搁在桌上。
老板见对方不是要饭的,这才放了心,变得热情的同时话也多了,问:“先生要粗还是要细?”
林売听他管自己叫先生觉得好笑说:“你见过这打扮,这浑身柴禾棒子味儿的先生吗?”
老扳说:“怎没见过,这几年改革开放了,什么样的先生都在赵家集上出现过,越是有钱的,打扮得越穷。现在穷相也成了时髦,好端端的裤子,非要在膝盖上掏俩窟窿,追求的就是您这副模样。”
林壳靠在墙上,疲乏得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了。
老板意犹未尽:“我知道您累,您累您就尽管在我这儿歌着。别看您留着大胡子,其实年龄未必有我大,前两个月我这铺子里来了一个徒步考察黄河的,那模样比您还惨,累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很快,热腾腾的汤面端过来,两大碗,漂着一层油花。林尧抓起筷子,不由分说,吞食起来。
远处传来了鼓乐声。
“街上有马戏班?”林尧停止了咀嚼。
老板说:“来了四、五天了,镇上就这么几户人家,都看过了,还敲锣打鼓地不走,谁还会花钱看第二遍哩。”
“有熊没有?”
“有。一只大熊,关在笼子里,整天卧着。”
林尧一听,二话没说,扔下碗就朝锣鼓声跑。老板迎出来说:“你的包还在这儿呢!”
林尧说:“先存这儿。”
老板说:“这人,别看累得半死,精神头儿还蛮大,是个马戏爱好者哩。”
滏阳的“世界大马戏团”正在赵家集停留。
布围栏外,铁笼内关着一头奄奄一息的黑熊。几个孩子围着笼子,用棍戳弄熊,黑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有谁说:“这熊死了,拿个死熊来骗人,没劲。”
孩子们便跟着喊:“死的!死的!”
“谁说它是死的?”班主叼着烟走过来,“我让你们看看它是死的还是活的。”说着走到附近的小吃摊前,烧红了一根通条,拿它狠命向黑熊捅去。
黑熊一阵痉挛,吼叫着腾身而起,张着血盆大口向人们猛扑,将铁笼撞得嘎嘎直响。孩子们惊得四处逃窜,再不敢近前。班主得意地说:“谁还说它是死的?它懒得搭理你们就是了。里面还有好看的呐,张飞卖肉,李翠莲大上吊,缩头王八大翻个儿,人蛇混战……四块钱一位,轮番上演,永不清场啊……”
林壳来到兽笼跟前的时候,黑熊已经又卧下了,那股皮肉焦糊的味道还没有散尽,熊身的某处还在青烟袅袅。林亮径直向铁笼走去,蹲在笼前仔细看那熊。遍体伤痕,骨瘦嶙峋的熊虚弱地喘息着,皮毛已大片大片脱落,许多地方露着鲜红的I肉,几只苍蝇在品咂肉上渗出的血……从外形,林务已经很难丨断定它是不是淑娟,对着那只对外界几乎没什么反应的熊,林1尧轻声叫道:“淑娟!淑娟!”
|班主一直站在一边歪着脑袋看着林尧,从林亮的穿戴打扮丨到言行举止,他认定这是一个精神病,就走过来将林尧粗暴地一推,让林亮靠远些。
林务猝不及防,被班主推倒在笼边水洼中,湿泥炉灰,蒜皮葱须,各种脏物沾了一身,惹来一阵笑声。
班主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尧说:“想媳妇想疯啦,见了狗熊也叫淑娟。”
周围又是一阵笑。
面铺老板巳赶来,从泥水中扶起林尧,对班主说:“你怎能这么欺负人?”
班主说:“这是个精神病。”
老板说:“他不是精神病,他刚才还在我铺子里吃了两碗面,一点儿也不疯。”
林売对班主说:“我是来找熊的,我的狗熊叫淑娟,你这只熊是不是由动物园买的?”
班主说:“这只熊是我由河阳一个马戏班子买来的,已经倒了几回手了,买来了就后悔,原来是只病得站不起来的家伙林尧说:“我想它就是淑娟。”
“淑娟?”班主听了直咧嘴,“汝叫叫它看。”
林壳再一次趴在笼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呼唤淑娟。
叫了几声,笼内的狗熊没有任何反应,班主说:“狗熊多了,怎么会是你养过的那只?”
林壳说:“我觉着它是,我的感觉不会错。”
班主说:“可它并不认识你。”
林尧将手伸进笼内,用手轻轻地梳理狗熊那杂乱的毛,喃喃地说:“淑娟,我知道你闻着我身上的味儿不对,可你该听得出我的声音呀……”
面铺老板见了说:“你身上这股柴禾味,庄稼地味,汗酸味,甭说熊,怕连你的狗也嗔不出了呢。”
狗熊懒懒地睁了一下眼,扫了一眼林尧,似乎想起什么也似乎没想起什么,又闭上眼睛。
林堯叫着淑娟,把它挤在笼边的爪轻轻捏在手里,摩挲着。这时的狗熊突然冷不防站起身来,腾出一只爪子,由笼内伸出,那爪刹那间变得浄狞可怕,向着蹲在笼边的林尧猛扇过来。林尧躲闪不及,熊的一掌下去,半边脸的肉便被掀飞,紧接着那巨爪又从上到下,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子……
林尧的眼立时被血帘罩住,他并不感到疼,一切都发生得如梦幻一般,变化迅速得让人们来不及思索。但是,林壳在黑暗到来之前,他清楚地看到了,在扇过来的熊掌上生长了一个晶亮圆润的肉瘤。
晶亮圆润的肉瘤。
丁一说他能买来原子弹,并不是吹牛。几天后他果然提了只鲜熊掌和一个巨大的驼峰给陆家送来。同时送来的还有支持动物园领养淑娟的支票和协议书,让林尧岳母交给林壳。’岳母说:“淑娟的事你直接和林尧打交道吧,我不愿经手丁一问林尧什么时候在家。 ~^岳母说不知道。
金静对这只毛茸茸、血淋淋的熊掌无从下手,叫来二大大。二大大提起那掌使劲看,说:“没错,是左前掌,丁一能弄来鲜掌本事真大得不得了呢,当初别说陆家,王爷级别的宴席所用熊掌也不过是干货,需用水发制了才入锅的。”
丁一听了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咳,一个熊掌,小菜一碟……”
二大大说:“把这个掌放锅里用文火煮,水要多。”又特别嘱咐金静,“水开到微微起波纹就可以了,千万别冒泡,那样一来皮就煮破了,破了皮的熊掌端上桌去如烫掉皮的鸡,样子恶心也不值钱了。”二大大边往外走边说:“煮过三四个小时,毛能拔下来时叫我,这道菜得我亲自动手做。”
熊掌在锅里煮了大半天,金静请来了二大大。二大大系上围裙将熊掌捞出,用温水涤了,然后抱在怀里,像给妇女修眉一样,耐心地用镊子将毛一根根拔去,金静在一边看。
二大大说:“拔熊毛切忌急躁,有人像扯鸡毛似的一把把撕,这法子对熊掌是万万使不得的,文火煮过的鲜掌,皮比纸都软……”二大大将大毛拔完,又让金静换小镊子拔细毛,说自己眼神不济,看不清了。二大大交代,拔完细毛再用手将掌上的一层黑膜轻轻挫掉,煮到微烂时将骨抽掉,将爪尖抽掉,端上桌的时候掌形要完整,颜色要白净,汤要清亮,肉要烂软……
金静拿来个小凳子,坐在门边拔细毛,挫黑膜。拔去毛的熊掌光滑得如同人的脚掌,金静想,人真是个怪东西,飞禽走兽几乎没有不能入口的,吃得越新奇、越不可理喻便也越上档次,“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已变作“食不厌新,脍不厌奇”,只要能往嘴里填,熊的脚与人的脚没什么区别。
蓦地,她的手触到了一个圆圆的肉瘤,那瘤生在掌内侧,鸽蛋般大小。金静意识到什么,她把那掌翻来覆去地仔细看,手渐渐地颤了,心也渐渐地颤了——“淑娟!”她惊叫一声将掌扔回盆内,溅出的水花洇湿了一片地面。
被扔回盆内的已经半熟的熊掌将那惨白的趾爪触目惊心地指向苍天,掌心弯曲,划出一个惊异的问号。这只脚爪曾与一个通人性的牲灵相连着,它无数次地由栏内伸出,向人们传达着它的温情,它的喜悦和它对人的无限依赖与情爱……它何曾料到,它的掌爪还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滚热的汤锅中,被撤骨拔毛,成为佳肴送入它所爱的人的口中。
领养它的人也是要吃它的人。
金静不再去触摸那只熊掌,她解下围裙默默地来到林尧住的小屋,呆坐在林尧的小床前。林尧的被褥在床上散乱地堆着,她发现那些被褥早已没了林尧的气息,除了一股霉味以外什么也没有了。林売巳经走得远了。
熊掌的后继工作由二大大完成。
那一晚的清炖熊掌烹饪得可谓空前绝后,掌糯味浓,汤鲜爽口,给吃者无不留下深刻印象。以致在以后很长时间里,那晚宴席的参与者再品尝别的美味佳肴时总要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架式说:“这个菜比熊掌的味道差远了。”
淑娟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来如此评语,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