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熊淑娟(1 / 2)

淑娟是只黑熊,雌性,二十年前在深山被地质队拾得,当时不满一月,不知何故被母熊拋弃在溪水的乱石间,惊恐万状,茫然无措时被队里做饭的老孙误认为是农家的黑猫,拾回帐篷拴在面袋旁,以作捕鼠之器。傍晚大家来逗弄“黑猫”,“黑猫”龇牙咧嘴,大伙才知道这黑家伙是熊不是猫。小熊病恹恹,软弱得蜷成一团,抬不起头来,后来被老孙的一锅面糊糊灌足了精神,欢腾雀跃,做出种种憨态。于是大家都知道小熊那提不起来的软弱不是病态,而是饿的。

半月后熊崽已长至十余斤,抱在怀中也不如初来时那般小鸟依人的安分,那身软软的绒毛也开始发硬,扎人。脾气伴着食量渐长,除常招惹附近老乡的狗以外,对山里稀疏惨淡的包谷棒子也发生了兴趣,盗窃之事时有发生。农人来索赔,出资者往往是老孙,包括队长在内,都认为是老孙管教不严所致,活该老孙出钱。熊崽对地质队员们充分地表现着它的友善,它的知恩必报,只要是穿工作服的,谁都可以抚摸逗耍,甚至可以提着后腿玩倒立。然而只要穿烂衣裳的农民来,十几丈外它便开始呼噜,直起身子做欲扑状。有一次,农民山蛋故意跟老孙换了衣裳,熊崽亦照扑,大家便知道,这畜生不是凭衣裳认人而是凭气味认人,它视山民那烟熏火燎的柴禾味为敌。据老孙推测,这一定与它在幼崽时的经历有关,跟人一样,熊也是有记忆的。老孙看着舞动前爪,向山民愤怒咆哮的熊崽说:“这家伙长大了不得了。”大家都不以为然,反而戏耍地给它取了个淑静美丽的名字叫“淑娟”。淑娟实则是队长贤惠美丽的妻,地质队的男子汉们多为娶妻老大难,对队长有妻淑娟,羡之慕之,巴不得也有淑娟之类在旁陪伴,今有小熊在帐篷内外为大家调笑解闷,且不避男女之嫌,逢饭必吃,遇被便钻,实则给寂寞鳏夫们很大安慰了。搂着温热的“淑娟”入梦,亦如与可人的淑娟同榻,只是这“淑娟”的呼吸粗了些,鼾声大了些。

秋凉从野外收队归城时,淑娟与队员们已难舍难分,为彼此时有关照,队员们让它随队返回城市。淑娟由农村户口转为城市户口,改吃商品粮,倒也简便,没交什么城市建设费之类。

饲养员林尧就是在那个时候接触淑娟的,那天,地质队全体野外队员如送亲妹子般将淑娟送进了动物园。进园时淑娟骑在老孙脖子上,东张西望,神气得如同凯旋的英雄,若不是嘴里塞满了烤红薯,它一准会激动得吼起来。熊舍在接受淑娟的同时还接受了地质队员们的大批馈赠,出队剩余的肉罐头、香肠和精白面之类。林尧对这些东西并不看得重,相反他甚至有拒绝馈赠的念头,他知道,被地质队惯宠坏了的淑娟,面临着动物园的正常伙食将是生活水准的跌落和失去自由的精神煎熬。这一切,人可以理解,可以调整,可以自我控制,熊呢?林尧清醒地认识到洋洋得意的地质队员们干了一件傻得不能再傻的蠢事。

果然,小熊刚被关进笼子,笼里的和笼外的立即同时产生了愤怒效应。淑娟不习惯这个狭小拘谨的空间,它用身体撞击笼子,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猛烈,后来又用牙齿啃咬笼子,直至牙齿和嘴角冒出了血花,左前掌一个赘生的肉瘤也被磨出了鲜血。笼子外淑娟的“亲戚”们也不干了,他们责问林尧为什么要把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关进铁笼,限制自由?他们说在山野他们把淑娟看做是随队的一只小狗,连锁也不锁的淑娟已习惯了人的生活,它完全可以像孩子一样在动物园的草地上嬉闹玩耍,为动物园增添一景。林尧说,如若那样,动物园将路断人稀,再无人敢入。

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林尧才从插队的乡下回城,才与一同插队的陆小雨结婚,那时陆小雨还是一名普通工人,没有到日本留学,跟淑娟进笼一样,一切才从头开始。

现在,淑娟已经老了,它一动不动地躺在墙角不吃不喝已经有四天了。这不是冬眠,是病态,长期的人工词养它已失去了冬眠的习惯,非旦它,连它产下的众多子女也没一个冬眠的。那些庇护过它的地质队员们自从看见淑娟被林亮关进铁笼后再没来过,或许他们忘却了淑娟,或许自那以后他们在山野再没遇到过猫一样的熊,也或许遇到了,再不想往这摧残“兽性”的笼子里送。

下班后的林尧骑着车往家走,满脑子都是狗熊淑娟的事。年过不惑的他依然显得年轻有活力,特别是在动物园里,他穿着米黄色的夹克(实际是工作服)给淑娟投食的时候,淑娟完美的配合无异于马戏团的精彩演出。直立接食的淑娟很懂得如何取悦观众,它转着圈向栏杆上的男人和女人行礼,前掌上的肉瘤在阳光下闪着光,如同握着一枚黑石子,粗而短的后腿笨拙地移动着,肥大的臀部与粗壮腰肢的扭动像成熟又多子的村妇,引来一阵阵笑声。问题是现在的淑娟已经四天没吃没喝,连牙龈都没了血色,呈严重贫血症状。下午时候,林尧找过园领导,反映了淑娟的情况,园领导让饲养科长解决这一问题,科长对林亮说:“一头老熊,走到生命尽头都是这个样子,你我到老了的时候也许还不如它呢。”林务说:“这事你不能撒手不管,淑娟没病的时候给这园子增了不少彩,咱们不能没良心。”科长说:“园里经费困难,每天光饮料开支就让人难以应付,门票收人又极其有限,现在大伙都忙,谁还有心来逛动物园。你要真顾念淑娟就给它一个自自然然的安乐死吧,看住了它,别让熊贩子给开膛剁爪就是万幸了。”

嗅到了腊梅的芳香,林尧猛地意识到:到家了。

陆家院子里栽满梅花,都是岳父陆浚青种的,花色除了黄便是黄,清素清素的,使得偌大院落给人一种陵园的感觉,让人从心底发颤。陆家宅门高大沉稳,尽管砖雕残破,油漆剥落,但气派依然。瓦上摇曳的衰草,棱角也变圆滑的石阶,清晰地留下了时光的印痕,从那磨砖对缝、前廊后厦的建筑,那雕刻精美的门侧石鼓上,似乎仍能找到院主昔日的辉煌。附近人称这里为“陆家大宅”。“文革”期间,大宅一度为市革委会某机构所占,后落实政策,归还原主,所以与一般市民侵占的大宅门不同,内中建筑并未受到太多损坏,也没有小厨房、防震棚一类建筑出现,较好地保存了旧日原貌。更可称道的是下水道各类设施的建设,连厕所也装上了抽水马桶,可谓古今结合,使陆家大宅较以前又进了一步。大宅前后院落三进带后花园各房由游廊相连,东西跨院有月门相通,院内方砖墁地,园中曲径铺石,俱是精心设计。三间花厅坐落后园东北角,隐匿梅花丛中,当是院中最为幽静所在。陆家老祖父在世时,花厅是谈论政事的地方,老爷子是民国初年参议院参议,所参事物诸多,受理当地人民请愿,以法律及其他建议于政府,提出质问书于国务员等等,所以东花厅便成了运筹的帷幄,机密的中心。当年陆家旺盛时,宾客盈门,凡体己亲友的到来及重大问题的商议,都请到东花厅叙话。东花厅在当时看似僻静,其实是家中最热闹的所在。

现在东花厅是林尧的住所,他与陆小雨结婚,住进花厅已经二十年,开始他不习惯三间几乎只由花隔扇相隔的房间,一进门,屋内一切便一目了然,连那本来应隐于背处的双人床也醒目地睡在西墙边,给人一种舞台演戏的感觉。他建议把隔扇拆了,换成木板墙,但岳父不让,说花厅便是花厅,不可因住人而更改,那硬木雕花隔扇拆下便失了艺术价值,花厅也不能称之为花厅了,如若林尧住不惯,可搬到前院东厢房,那里反正是空的,进出也方便。林完想了想觉着还是住花厅好,一来这里清净;二来住东厢房,他不愿应了东床快婿的典故,他认为,对陆家来说他算不得快婿,至多是个伙计3林尧推着车往后走,月光下,树影婆娑,他需穿过三重院子再进东侧月门,绕过花丛才能到达自己的房间。这条路他巳走熟,他想,换了其他人难免会迷路,这院子太深了。自从政府将院子返还以I后,大部庭院都是空的,岳父陆浚青和岳母住在前院,第二进1院子是陆浚青守寡多年的二嫂,人称二大大的住处。第三进院3子是陆浚青的儿子陆小雷的住处,陆小雷三年前去了美国,房丨子也空着。当市民疾呼住房紧张,市政府为每人平均每年增加:零点几平方米住房而绞尽脑汁的时候,陆家大宅人员的住宅面积却宽松得不能再宽松了。院子一空回声便大,草也往荒里长,林尧和岳父将极多时间花在修整园子上,毕竟人力有限,东院草刚拔完,西院的草又长疯了。梅树要剪枝,藤架要浇水,落叶要清扫,沟眼要疏通……就这,园子仍显得荒凉,加之大门终日紧闭,使人有隔世之感,常有旅游者驻足,好奇地从门缝往里窥探,以为这里是未开放的景点。也有《聊斋》电视剧组要来租用场地,遭到陆浚青拒绝,他说本来这院已寂寞清冷,再弄些狐鬼进来不是添乱么。摄制组很失望,说找这样理想的场地实在不易,陆家不同意,他们只好搭景了,可惜了这所宅子。

林尧拐过梅花丛时,见到自己屋内有灯光,这使他头皮有点发麻,念及蒲松龄笔下将脑袋摘下来梳头的女鬼,想到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中四百年修炼成的狐狸精,他心里直发颤。但后园只此花厅,如有什么事连人也是喊不应的,即便喊来也是两三个老朽,于事无补,不如自己了断。他将自己隐在花影中,拨开树枝向房里看,只见岳父正将一床电褥子往自己床上铺,他心头一热,迈进屋去叫了一声“爸”。

陆浚青直起身来说:“你这儿该生火了,园子里太潮,以前花厅后头是水池,水虽然早枯了,潮气仍是大,别沤出什么病来。”

树赛说:“我只不过晚上睡睡觉罢了,小雨也不在,生什么火。”

陆浚青说:“我知道你不肯生,所以给你拿来这床电褥子。”后来陆浚青又问林尧的那只熊怎么样了。林尧说还不行。陆浚青说:“不妨用蜂蜜和糕干粉试试。”

林尧说:“现在到哪儿弄糕干粉去?”

陆竣青说:“把米磨碎了自己蒸,这是你二大大今天教给我的法子,让我告诉你。”

林堯说:“二大大就会研究吃,不光精通人吃的,连动物吃的都精。”

陆浚青说:“老祖父在时,陆家每天都请客,陆家请客的特点是不用厨师,由当家太太领着媳妇们亲自下厨,味道自然独特,非馆子里的菜肴能比。媳妇中最出色者,首推二大大,这两年也是老了,不愿动了,做得少了,以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呢。”

树堯说:“二大大的‘柴把鸭子’称得上是陆家菜一绝,自进了陆家也不过吃过三回。”

陆浚青说:“这‘柴把鸭子’怕是要失传罗,小雨不会学,小雷更不会学,完了……”说着朝外走,转回身又补充一句:“晚上多盖些。”

这时电话响了,是小雨由东京打来的,小雨告诉林务,东京正在刮台风。林尧问台风是什么样,小雨说就是刮风下雨^陆浚青直摇头,说:“大老远的打电话来就告诉个刮风下雨的事,现在电话可真是方便了,东京到这儿,足有万里之遥呢。万里之遥就说刮风下雨……”

谁都为钱在伤神。

动物园的经济状况与一些国营大中型企业相差无几,大部分靠国家拨款的体制已使资金难以周转,在园领导为多找财路,多种经营,使动物园在经济漩涡中不致沉没的忧心中,园内饲养的数千只禽兽并不因为情况的窘迫而照旧胃口大开。

亏空似乎越掏越大,使一切陷入恶性循环之中,大型猛兽组首先告急,他们那只正在发育期的母虎一天的消费是八公斤上好牛肉,二斤牛奶,四十片维他命0,二十片维他命2,六个生鸡蛋外加一只白条鸡,费用在百元以上,就这,仍处在减肥状态。虎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也是全国重点之重点,试想一个城市的动物园如若没有一两只老虎来撑门面还叫什么动物园?为此园里开会,压缩其他以保重点。熊猫在园中享受着“贵族”待遇,每三天由山区运来大批新鲜松华竹,全国性的基金会也常有小关怀送至,国外对它也很关照,称得上是先富裕起来的一群。逢有外宾参观,多由此物出迎,也是这几年宠得厉害了,使这畜生性情大改,貌似憨厚,内心的弯弯绕却不断增多,见有金发碧眼者出现便呈人来疯之势,做尽万千憨样,以博一笑。继而是洋人掏腰包搞赞助,熊猫自然要提成,于是修馆舍,喷清新剂,以备下次再上一个台阶。

可怜了狗熊淑娟。属国家二类保护动物,在山区,狗熊并不稀罕,甚至成为偷偷猎杀对象。中央电视台曾为猎杀东北虎的罪犯曝光,却无人对杀熊取胆的人说一句话。不是那个勘探队多事,淑娟决不会来这里,山间自有它自由的天地……在那个天地里淑娟被剐被杀自是它的命了,与今日这般景象完全是两码事。一想到这儿,林尧就特别恼恨那个让淑娟骑在他脖子上乐呵呵走进饲养组的老孙。林尧想,老孙若看到淑娟今日,不知有何感想。今日自打林尧接了李玉的班以后,淑娟就一直卧在墙角,脖子窝着,爪儿缩着,跟它儿时被拴在勘探队面口袋前保持着一个姿势。林壳将通向室外的小门打开,冬日的阳光照射进来,照在淑娟杂乱的皮毛上,闪出一圈由尘土和光线组成的光圈。林尧透过小门看了看外面,熊山的围栏外靠着一男一女,看来是专为搞对象而来,那心思多不在熊上。这么一来,林尧倒是很希望淑娟能利用这难得的安静出去晒晒太阳,活动活动身体,它身上的螨与跳蚤已经猖狂到肆无忌惮的地步了。身体好的时候可以用药水为它冲洗,现在不行,现在弱不禁风的淑娟比“二八的俏佳人”还娇。

李玉用盆端来淑娟的午饭,几个掺了菜的糠窝窝头。林亮问:“这不就是昨天端回去的那几个窝窝头吗,怎么又回来了?”

李玉说:“人家给的这,我有什么办法。上头说了,国家调拨的资金和门票收入得保重点,淑娟属杂食类,跟那些猴的伙食在一块掺和着,猴们不吃肉,淑娟自然也不吃肉。”

初翁说:“胡闹!猴跟熊属两个科类,让熊吃猴的饭,长此以往,不贫血等什么。”

李玉说:“反正人家就给这,不吃也得吃。”

林尧端起盆子来到科办公室,将那些糠窝头朝桌上一撒,敲着桌子问正填表格的科长:“咱们这么大园子还养不活一只狗熊吗?”

科长说:“你应该说清楚,是老狗熊,熊奶奶,活不了几天的熊家婆。”

林尧说:“它不老,它还能活,只要营养跟上去。”

科长说:“歇着去吧你,何必为只老熊操这么大心,在山里它现在连糠窝头也吃不上,现在它已经很共产主义了。”

林尧强调淑娟的伙食必须跟那些猴子分开。

科长说:“那不行,就这点经费,难道都喂了熊?长颈鹿呢?猩猩呢?还有那只马来象呢?这都是洋人送的,隔三差五!他们要来人看,不能让它们见了人一个个都跟饿狼似的。”林尧说:“只有淑娟是土著。”

科长说:“当然,特殊情况下土著必须做出牺牲。”

林尧悻悻地出了办公室,远远地看见猴山的陈红旗在喂他的猴子,无精打采的陈红旗与那些无精打采的广西猴倒也相得益彰。陈红旗与林尧关系不错,没事常来熊山串门,有时候还要下盘棋,临走再偷偷捎带走几个窝窝头,照顾他的猴子猴孙。几个窝头对淑娟如同塞牙缝,对他的猴则可作夜宵享用。林尧不想回熊舍,他不愿看淑娟那难受的样子,想起昨晚二大大出的主意,他就跑出园门去商店买糕干粉。

糕干粉自然是没有的,现在的孩子都娇贵,早已不是吃糕干粉的时代了。林尧急得在柜台前直转,卖食品的是位大嫂,她望着林尧说:“孩子大了,要换换口味是吧?”林壳胡乱地点头,其实他没有一点儿带孩子的经验,妻子陆小雨因为出国,坚决不要孩子。

售货员拿出一袋星牌营养粉说:“试试这个,大米磨的,还有鸡蛋,比糕干粉有营养。”

林尧看看价格说:“太贵了。”

售货员说:“哪有你这么当爹的,给孩子买吃的还嫌贵,一包进口婴儿奶粉都一百多呢,这才八块钱,能说贵?”

林尧不好意思再让人家拿回去,只好说:“就是它吧。”

售货员将营养粉用塑料袋装了,准备收钱。

林尧说:“我要十袋。”

“啥?”售货员瞪大了眼睛。

“十袋。”林尧用手比划出数目,不慌不忙地又重复了一售货员说:“我看你是第一回当爹,不会给孩子买东西,先买一袋,孩子爱吃再买。”

林尧说:“那家伙饭量大,一顿得吃四五包。”

售货员问:“男孩女孩?”

林尧说:“女的。”

售货员说:“什么姑娘这么能吃,别不是你要做什么试验吧?其实啊,你买得越多我越高兴。哪怕您拿营养粉打糨子去刷大字报呢。”

林尧提着十袋营养粉又到另一柜台买了一瓶蜂蜜,才在售货员疑惑的目光下走出店门。

喂营养粉时,淑娟几天来第一次睁开眼睛,抬起了头,许是蜂蜜的气味唤出了山野的气息,刺激了它的食欲,淑娟吃力地舔食着盆内的糊糊,终于体力不支,又疲倦地将头伏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闭了眼睛。林尧想,不管怎么着,淑娟总算吃进一些,营养粉和蜂蜜总有些许热量,这种吃食最好能持续一周,或许能挽留住淑娟的生命。

下班时林尧路过猴山看见陈红旗正往猴笼内投放桔子。陈红旗向他打招呼,他才想到陈红旗有几天没到熊舍来了,便问:“你怎么不来偷窝头了?”

陈红旗笑笑说:“我们提前奔小康了。”说着从筐里挑出几个大些的桔子给他。

林尧看看筐里那些桔子,不过是有些硬伤,并不很烂,不但猴子,连人也完全可以吃。他剥了一个桔子填进嘴里说:

“今天是猴儿们过节吗?”

“过屁节。”陈红旗说,“这些家伙都有主儿了。”

“卖了?”

“有人领养了。”陈红旗说着朝猴笼扬了一下下颌。

林尧看见笼上醒目处已经挂出一块亮晃晃的铜牌子,上面有几个鲜明黑字:

友邦贸易公司领养“这倒新鲜,”林尧说,“又不是小孩子,还要把猴弄到他们公司去不成。”

1^1:旗说:“领走也没必要,甭说多,只三两只,就能把他们办公大楼闹翻了天。”

林壳问:“怎么个领养法?”

陈红旗说:“他们给咱们钱,咱们给他们挂細子。”

林尧问:“这个友邦公司怎么偏偏领养猴?”

^1:旗说:“听说是靠出口树皮树叶子发了大财,为那些树很伤了猴子的感情,总经理觉着有愧,也搭着总经理的母亲是属猴的,就领养了它们。”

—说:“总经理的父亲为什么不是属狗熊的呢?要那样我的淑娟也有着落了。”

1^1;旗说:“这也是一条路子,现在什么都讲搞赞助,总得让人有发泄爱心的地方吧?全国不止一个动物园有领养现象出现,你是孤陋寡闻了。”

林売说:“这儿挂块牌,那儿挂块牌,动物园寒碜不寒碜。”

陈紅旗说:“老脑筋了不是,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讲面子!只要动物们能好好活下去,哪怕上头挂希特勒的牌子呢,猴们照样吃桔子。”

林尧与陈红旗坐在栏外剥桔子吃,边吃边聊。

广西猴们坐在栏内啃桔子吃,边吃边闹。

―旗说:“听说老虎明明也要有人领养了,领养人是美国华侨,不知和老虎有什么亲戚关系。”

林尧内心一阵焦躁,他为淑娟的命运感到不平,倒像被领养是件选模范的光荣事。陈红旗看出他的心思说:“熊不太招人喜欢,特别是老掉牙的熊。”

“谁说的?”林亮声音一下高了,“你是没跟它长处!”

陈红旗说:“废话,跟耗子处长了也有感情呢。”

林尧说:“你那是抬杠。”

受陈红旗的启发,林売认为该去找一找人,首先他想到的是星星营养粉厂。他便折回熊舍去寻找袋上的地址。李玉已经接班了,正准备给淑娟弄晚饭,他看了营养粉说:“一袋八块,十袋八十,几顿就把工资折进去了,这么干不行。”

林务说了想找星星厂支持的想法,李玉说他弟媳正好在那个厂看洗澡堂,明天可以去找她,让她帮着引见引见。

两人商定好,明天去星星厂。

进家门的时候林売在院里碰到岳母,岳母说:“今天包了饺子,二大大亲手调的馅,你就在这儿吃吧,甭回去做了。”林壳答应了一声,回到花厅拿了一瓶日本大关清酒,这是上回小雨带回来的。

走进岳父住的正屋,他立即觉得光线暗了一大截,这主要由于岳父的那套红木家具所致。靠西墙有块立式玻璃砖穿衣镜,年代太久远了,竟然反射出七彩的光,让人想到雨天在马路污水中见到的油花。一架古老的木钟迈着衰弱的步子嗒嗒地走着,钟表指示的时间只有参考价值而无实际意义。窗前的大书案上铺着白毡,摆着笔墨纸砚,花瓶中的腊梅含苞未开,他的岳父陆浚青正伏案精心为画中的梅花点蕊。林尧不懂画,但他知道岳父画得很好,在画界也颇有名气,话又说回来了,那毕竟与养狗熊是毫不搭界的两码事,他与岳父关系虽好,却难得有共同语言。

林堯将酒放在桌上,岳母正摆放碗碟,二大大推门进来了,年近八旬的二大大依然硬朗,瘦小却不枯干,头脑也相当清晰。

岳母见了说:“正要叫林売去搀您呢,院里的方砖都长了青苔,滑。”

二大大笑着说:“走惯了的,哪儿滑哪儿不滑心里有数。”岳父见二大大来了,丢下笔向饭桌走来,见到那瓶大关清酒,皱了皱眉说:“还是喝白干吧,中国饺子,日本酒,给人一种当汉奸的感觉。”

林壳说:“清酒只有十二度,不难喝。”

岳父说:“洗脚水一样的。”

于是就换了一瓶白酒。饺子端上来了,只有三盘,一人轮不上十几个。岳父问饺子怎么这么少,岳母说:“这种焰岂是三十五十地吃的?”

林尧问:“什么馅?”

二大大说:“吃到嘴里再猜。”

林尧咬了一口饺子,肉细而嫩,微苦,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香。他仔细审视着手中的饺子,却始终看不出是什么馅。

岳母说:“是鸡肉、鸽肉和菊花。”

林尧才知道菊花原来还可以吃,可以包饺子,难怪岳父房中那几盆花不见了。

二大大说:“西太后就爱吃厚瓣白菊花,过去宫里有品火锅,叫菊花锅,是鸡鸭汤涮菊花,就是为老太后设计的。后来宫里的掌案太监张兰德出宫,将这道菜告诉了陆家祖父,成为陆家菜的保留节目,火锅里最后下的元宝小饺子,就是鸽肉菊花馅的。”

岳父说:“这样吃才能吃出节气,吃出清雅来。吃这种文化踉作画一样,深奥得很呢,有人一辈子也研究不透。”

岳母说:“皇家吃的东西难怪细发,只是这菊花饺子禁不住大肚汉吃,来几个拆火车的,一顿能把全城的菊花吃光了。”林尧知道,岳母是城关“济仁堂”药铺掌柜的女儿,文化修养远不如格格出身的二大大,说话就难免粗俗,但心计却比二大大多多了,十个二大大也比不过。

早晨,林尧记着去星星厂的事,一起来就往熊舍打电话,问淑娟情况。

李玉在那头睡意朦犹地说:“还好。”

“怎么叫还好?”

“这家伙把一锅营养糊都喝了。”^“现在它干嘛呢?”

“老样子,躺着。”

两人就约好九时在南立交桥见面,临放下电话林尧又嘱咐“别跟别人说咱们干嘛去了,特别是猴山那位,咱要饭的,要不来丢人。”

“你还是拉不下脸,”李玉说,“花子在旧社会都不是下九流,何况今天,那些拉广告的,搞推销的比咱们不惨?人家都觉着没什么你还嫌寒碜?经济社会就是把脸皮撕下来塞进裤裆的社会……”

李玉还在那头神侃,林亮把电话挂了。

两人来到了营养粉厂,见到了厂长,原来也是“老三届”学生,跟林亮在一个县插过队,虽然不认识也都听说过,所以很快搭上了话。

厂长说:“我对领养狗熊不感兴趣,如果我们的婴儿营养粉是狗熊牌,还有哪个家长肯掏钱,哪个孩子敢张嘴。”

李玉很夸张地说了一下淑娟目前的危机情况,说希望能得到厂长短期内的物质援助。

厂长说:“不行。一只熊一天喝八包星星营养粉,十天八十包,现在粮、蛋、油价格一涨再涨,我每生产一袋粉赔本一毛六,这样算下来我这个小厂负担不起。”

这么一来双方便都没了话,林売没想到三句话就把事情说到了头,到了非要说再见的地步了,只要一说再见,谁他妈还会再见谁,那样淑娟的一切,包括生命在内,就全完了。“……我……我想……看看车间,我从来没进过食品厂,不知道……”林亮不知怎么的憋出这么一句。

“很欢迎。”厂长说,“我陪你们去。”

林売从与厂长打交道中体味到了该人行动言语的直率与简练。这个梳着平头,讲话爱用手势的厂长是他的同龄人,但在气势上绝对压倒着他。

来到车间,厂长用行话介绍着生产流程,林尧不住地点头,装作很用心地去听,内心却想着怎么把话往淑娟身上转。他指着在粉尘中操作的工人说:“应该引进国外生产设备和生产工艺,你这一套太落后了。”

厂长说:“倒是很想,但资金不足,又找不到合适合作伙伴林尧站住脚说:“我可以帮忙,但你们要有诚心。”

李玉赶紧补充说:“他爱人在日本当研究员,专门研究经济,认识不少企业家。”

“真的?”厂长也停住脚步,严肃地看着林尧。

林尧点点头。

厂长说:“我许个空诺,将来与外商合资搞联营,赚了,第一件事我便是要领养淑娟,而且无论生产什么,牌子一定与熊有关系,以纪念我们相识的契机一熊。”

林壳说:“一言为定,你的钱赚定了。”

几个人又转了一个车间,林尧看见机器下面和墙角堆了一些营养粉,便问:“这些都不能吃了吗?”

厂长说:“这都是清扫机器时扫出来的,不能食用。”

“你把它们给我吧。”有了前面的铺垫林尧觉得底气足了些,“给我们那头熊吃。”

厂长说:“也许可以吃,不过你得筛筛,闹不好里面会有土块、金属什么的:

林尧听了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李玉也很激动,对着厂长一个劲儿道谢,把厂长闹得很不好意思说:“一点儿废料,值不得谢,你们要早说这可以用,问题不就解决了。”

厂长让工人找来笤帚,李玉非要亲自扫,李玉扫得非常细心,每个角角落落都顾及到了。林亮看着李玉伏在机器下的身态,忽然感到一阵心酸,眼圈有些发潮。他的神情被精明的厂长捕捉到了,厂长拍拍他的肩头说:“该叫你一声兄弟吧,你是个好人,至少这么多年来你的心还是软的,还没有磨出趼子不〇林尧说:“这是因为我一直跟畜生打交通。”

李玉已将那些营养粉归集一处,一捧一捧往口袋里装,而后提起面袋,兴奋地对林亮说:“足有三十斤。”

林尧说:“过几天我们再来扫一次。”

厂长说:“用不着你们亲自来,我叫工人注意收集着就是了,凑一定数给你们送过去。”说着又从生产线上拿下几包营养粉送给林尧与李玉说:“这是给你们孩子吃的,不是给熊的。”

厂长帮林尧将营养粉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口。

林尧说:“闹了半天竟没记住你的名字。”

厂长说:“我叫丁一,姓丁的丁,一二的一。”

李玉说:“要是当什么代表你的名字准占便宜,接姓氏笔划老排在第一。”

丁一说:“如果生产再搞不上去,我这个厂长都干不长了,还想什么代表。”

林尧说:“那不一定。”

李玉也说:“别太悲观,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双方握手言别,走出好远了,林尧还在念叨着丁一的名字。

两人回到动物园门口,见门口吵吵闹闹围着一群人,售票的小窗口巳经关了,售票员小米正坐在门卫室里掉眼泪。李玉跟小米正搞对象,赶紧支起车问她怎么了。小米说:“这怪得着我吗,是园里安排外地人来这儿搞这个名猫展览的,加收门票五块钱,又不是装我自个儿腰包了,都冲我嚷什么。”

风也萧萧雨也潇潇这时一个游客在门外I:“我们是来看动物的,不是来看猫的,我们家养了四只3呢,不稀罕。”

—个扯着孙子的#也搭腔:“都说俺农民富得流油哩,俺卖了四升包谷带着力子进城来看老虎,非让俺看猫,那猫多得走路绊人腿,轰?轰不动。俺说俺不看猫,还不行,门票猫票一块儿卖,两张&票就一升包谷哩,回去一学说,村里人准笑俺是吃饱了撑李玉自然#小米说话:“老虎也属猫科,不过是大猫罢了,看完了猫再事老虎更有比较。”

“啥话…另一个游客搭腔了,“这么说动物园也可以养鸭养猪养兔户了,让大家放假带孩子来动物园认哪只是公鸡,哪只是母尋。”

一干部模样的人说:“应该好好向上反映,这叫乱收费,乱摊派,不正之风。”

李玉还想说什么,林尧把他拉走了。林尧觉着领导也难,谁也知道动物园办猫展有点不伦不类,但又有什么办法。领导这么干就跟他今天厚着脸皮去替狗熊要饭似的,不得已而为之。

李玉说:“小米真可怜,让一帮人围攻得往门卫室里钻,这季度门票收人还得减。”

林尧说:“一句话,都是为钱所累。”

林尧在为淑娟煮糊糊时,李玉从伙房端来一大锅骨头汤,他将大半锅汤毫不吝啬地倒进糊糊中说:“骨头汤是大补,得让淑娟好好补一补。”

补的结果是淑娟下午便开始拉稀,严重的腹泻使本已无力抬头的淑娟在笼内不安地挣扎。林尧知道,这是腹疼的原因,他痛苦地看着淑娟发出人一样的呻取却不能给以任何帮助。以往他可以放心大胆进入笼中,但今天行,病痛中的熊是暴躁的,它完全可以翻脸不认人。

给医疗科打了电话,杜大夫来了,'^淑娟这种拉法,拖不了一两天就得死。

李玉一听脸都变了色,因为是他给淑㈱来一大锅骨头汤的,严格说他是“元凶”。

杜大夫说:“胃肠极度虚弱的狗熊哪里承兔得了那样油腻的东西,爱欲其生,反欲其死,这就叫欲速则不大。”

李玉直给杜大夫说好话,林尧也不住央求,说叔娟是只很可爱的熊。

杜大夫没说话,掏出铁筒注射器,抓住淑娟的脖聋就扎进去,淑娟很不乐意地反抗,两只爪扇来扇去,不肯就范。蒙古大夫到底是蒙古大夫,杜大夫竟巧妙地利用了淑娟的扭动而将药液推完。

林尧问:“什么药?”

杜大夫说:“麻醉药。”接着收拾药箱准备离去。

“就打一针麻药?”

杜大夫说:“等药劲上来,你们用车把它拉到医疗科来,它得住院治疗。”

李玉说:“你不跟我们一起干吗?”

杜大夫说:“我还要去猴山。”

“那些猴子怎么了?”

“也拉稀李玉说:“该不是陈红旗看我端肉汤也给他的猴端了肉汤?”

材堯说:“别管人家的猴子,先想想怎么弄这庞然大物吧。”

“只有让陈红旗他们来帮忙。”

“你没听说他们的猴也拉稀了吗?”

“上次给南方一个动物园抓猴咱们可是全体出动的,他们连饭也没请,欠着咱们的情呢。”

两人正说着,淑娟已渐渐不支,圈子越转越小,眼睛也慢慢闭上了,呼吸眼见着急促起来。

“快去叫人,”林亮吩咐,“待会儿药劲一过,在半道上醒过来谁也弄不住它。”

“我找谁去呀?”

“找领导。”

李玉飞快地跑了。

林尧走进铁笼,用手抚着淑娼的背部,张开手掌,竟是一把熊毛。林尧想到病到极至的人,那头发也是一把一把往下掉的,看着手中杂乱的毛,他不知淑娟还能活多久,心里有些怅然。

园领导带着几个民工来了,民工们害怕,死活不肯走进笼舍,他们说合同上没有直接接触凶猛动物一项,要干得加钱,这是件冒大险的活儿。

林亮说:“别怕,它是打了麻药的。”

民工们说:“万一药劲不够,它要是醒来怎么办?你是养熊的,它当然不会攻击你,只会冲着我们咬。”

林尧说:“淑娟是头好熊。”

民工说:“好熊也咬人,连狗还咬人呢。”

领导当下拍板,每人加工资十元,如果发生意外,动物园赔偿一切损失。

李玉说:“快动手抬吧,待会儿它醒了你们跑都来不及。”

听李玉这一说,原本进来的几个民工轰地一下又跑出去了。林尧说:“一时半会醒不了,快把车推进来。”

车推进来了,大家七手八脚把淑娟往车上的笼里拖,笼子很小,刚能装下一只熊,这便是淑娟的“病床”了。

往医疗科推的时候围了不少游客,人们说:“咳,死了一只熊。”“活着不显眼,死了这么大一堆。”

民工们拉拉熊爪,向游人张扬:“活的!”

游人四处逃散,民工们显得很得意。

淑娟住进了医疗科,被麻醉后躺在墙角的笼内接受治疗。林売和李玉除了应付熊舍的工作以外还要轮换“陪床”,这几日把两人搞得苦不堪言。跟淑娟同时住院的还有两只广西猴,因为是繁殖旺盛阶段的猴,所以才有资格被送进来治疗。猴子被关在笼内,不知注射了什么药物,竟乖乖的,人一样地躺着,睁着眼,可怜兮兮地望着进进出出的人。林尧最怕见这种眼神,那是与淑娟一样的,天真无邪的,满是哀乞的美丽眼神。陈红旗也来,来看他的猴。林尧问他是不是也给猴们喝了肉汤,陈红旗说:“有肉汤喝就好了,它们是着了那些桔子的祸。”

林尧问桔子怎么会让猴们拉肚子。

陈红旗愤愤地说:“都是打过农药的,人会剥皮,猴有的会剥皮,有的整个儿吞咬,拉稀是轻的,没药死几个就是万幸。以后来了苹果之类的我他妈还得坐在笼子旁边给这些祖宗们削皮。”

初堯说:“可不是祖宗嘛,咱们都是由它们变来的,伺候先人应该。”话是这么说,心内却想,领养也有领养的弊端,什么事都得从正反两方面看。

林尧在铁笼边给妻子小雨写了封信,请她帮星星食品厂寻找合作伙伴,除了说食品厂厂长曾是在一个县插队的哥们儿以外还特别谈到了厂长对淑娟的许诺,淑娟生命一线全在此举,万望全力相助。信写好了突然又异想天开,捋了一把熊毛,装进信封,在信尾又加几句:“淑娟病已十分沉重,只用手一摸,便脱下这些熊毛,观之能不让人心寒?”写完后再看陈红旗那边,猴子的情况似乎不大妙,民工正将一只死猴由笼里拖出,猴的臂无力地晃荡着,圆圆的小脑袋如熟睡的孩子一样垂下来。

林尧走过去,陈红旗仍旧背对着他。

陈红旗说:“它怀了崽儿。”

林尧知道,陈红旗眼里满是泪。

四下雪了,新年到了。

岁末的酒宴照旧由二大大来操持。二大大烧陆家菜,连釆购也要亲自前往。陆家兴旺时她正年轻,上街选购山珍海味不问价钱,只求上好,质量要求极严,哪块鱼翅有节沙,哪些燕窝燕羽多,她都一清二楚。当年她与各海味店,各山货店的掌柜都很熟,谁也不敢哄骗内行的二大大。二大大为陆家酒宴操持多年,久而久之,陆家人待客的饭菜便形成一种程式:六个酒菜十八道大菜,外加汤类和甜点3而现在,二大大无论如何是做不动了,今年,正巧她娘家的侄女金静来看她,二大大索性顺水推舟,指导着金静做出了陆家的几样传统菜。金静是下岗女工,原先在京剧团唱过青衣,后来进了陶瓷厂,厂里不景气,转产,就把她裁下来了,终日在家闲着,闲得心烦意乱的。

新年的饭桌上因为多了金静,自然多了不少生气,金静是演过戏的,人很活分,一点也不拘谨,很得老头老太太们钟爱。金静称赞了半天陆家菜以后说:“你们怎么不把这大院子和这美味佳肴利用起来开办陆家菜馆呢?”

一时在座的人都惊奇了。

金静说:“把我姑姑的手艺全挖出来,要不失传了是一大损失呢。”

陆竣青说:“二大大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做什么陆家塞”

金静说她可以过来帮忙,她姑姑动口,她动手。

“我看金静这个想法可以考虑。”岳母说,“陆家菜,这个设想好,谁不想尝尝旧社会官宦人家的菜肴啊,咱们家二大大手里许多菜新奇独特,外头人甭说见,听也没听说过,这对越吃越刁的中国人来说当是最乐意接受的。咱们既然有这个条件,就应该充分利用。”

岳父说:“中国人都知道川、粤、鲁、苏八大菜系,那是从地域上划分的,但是从中国菜形成来分就有宫廷菜、官府菜、民间菜、外来菜、民族菜等等,目前官府菜也是人知道得不多。不过,陆家没人哪……”

金静说:“姑姑做指导,采买、烹饪我可以承当,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干。咱们再从劳务市场雇两个小姑娘就够了。”

林尧虽然没有说话,却也为之心动。

后来陆家人跟金静又商量了一整天,由金静列出计划,二大大设计出陆家菜宴席菜谱,每日晚间只供一桌,以家宴形式待客,一桌不超过十二人。宴席分正宴与闲适宴两类,正宴在前院正房,闲适在后园花厅。

经过一通紧锣密鼓的准备,陆家大宅内部发生了很大变化。

首先是金静进驻陆家大院。接着是陆浚青老两口腾出正房搬进东跨院,林尧腾出花厅住进外院的南小屋。

正房在岳母的坚持下被古建队修整一新,三间房打通连成一片,东西小套间改装成休息室。在陆家堆房内闲置了几十年的尘网蛛封的大圆桌也被请出来,擦拭得锃光瓦亮,铺上了雪白的桌布。西间安置了木椅茶几,对门条案上挂着陆家祖先身着二品顶戴的画像,案上供奉着时鲜水果,进门给人一种鼎彝之家的雍荣富贵之气,让人有肃然起敬之感。

花厅的装修以雅为主,墙上挂了幅主人画的《寒江垂钓图》,左右各一联,上为“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下为“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花厅东部一个大八仙桌,把花梨椅子,西部书案临窗,上摆文房四宝。案后一硬木花架,一盆四尺多长的天冬草泼墨般垂下,映出一派生机。这一切向人们显示出房间主人的修养是非同一般的,使来客不得不收敛起粗俗。

在二大大和金静的精心安排下,陆家菜突出了自己的风格,以干制海味和山珍为主,原汁原味地保留了旧日官宦人家的饮食特色。之所以少用生猛,是由于过去没有冰箱,保鲜几乎不可能,各官府包括宫廷,欲吃海货山珍多用干货发制,如鱼翅,鲍鱼,海参,鱼肚,鱼唇,熊掌,驼峰等等,吃的是不瘟不火,功到自然成的慢工细做,品的是一种宁静心态下对中国饮食文化的理解与认同,让人从中领会到中国五千年文化的堂奥,不仅仅是一种美食的享受,更是一种精神的滋润。

购置干货,装修房屋的大部分经费来自岳父的画款和小雨、小雷从国外寄来的“孝敬”。林尧与金静虽然没钱却肯跑腿出力,也按一股计算分红,岳母事先讲好,头年盈利不分红,扩大投人,第二年再按股分红润一半,以这种滚雪球的办法将陆家菜逐步推向市场。大家深谙岳母是个好管家,这当得力于她药铺掌柜父亲的教诲,小家出身自有着小家出身的精明,当陆家大宅在深夜仍响着岳母噼哩啪啦清脆的算盘声时,竟使人觉得惟有这声音才是生意兴隆的根本。二大大的技术,岳母的算计,成就了陆家菜向市场发展的可能。岳母将未来的收银处设在门房小屋内,用的是老式算盘,记的是黄纸红格流水账,这一切都给人以古旧之感,与陆家菜的形式很般配。

万事倶备,只待开张。依着林尧、金静是要放炮、挂牌的,但岳父死活不答应,他再三强调:“陆家不是开饭馆的。”

“明明是饭馆。”林壳跟岳父争执。

“是饭馆也不能叫饭馆。”老爷子晃着脑袋坚持。

岳母笑而不语,许久才缓缓地说:“不是饭馆也好,陆家也不可能开饭馆。”

林尧与金静大惑不解。

岳母说:“当然也不能功亏一篑,对外咱们谁也不说是开饭馆,只说陆家做官府菜请客,谁要品尝,提前三天预定,陆家当家的还要出面作陪,否则恕不招待。”

大家都觉得这主意新奇独特,只是不知能否行得通。

果然,开张数日,人们从陆家门外过来过去,并没人知晓里面可以办饭局。两个雇来的小姑娘没事干,岳母就让她们剪树枝,扫院,把个陆家大宅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丁一把林尧找了去,说日本有家“日森食品株式会社”后天要派人来厂里考察I是林尧妻子陆小雨给牵的线,丁一让林尧一定过来帮着张罗张罗。

桐赛说:“这事不能盲目乐观,十个考察九个扯淡,国内有些企业也恰恰利用这一点,谈不成也设法弄套假合资,先登记再把外资还回去,干赚优惠条件。”

丁一说:“我不能这么干,我要把星星厂搞上去,弄不出上档次的产品再给优惠条件也白搭。”

林亮说:“丁一你真行,我没看错人。”

日本人考察团来的那天恰巧是正月十五,林堯早早给李玉交代了,让淑娟在医疗科再赖几天,不必急着出院,那样多少能混点好吃食。他则一早就来到星星厂。

令丁一和星星厂全体职工十分沮丧的是天空纷纷扬扬下起了雪,泥泞的路面使得全厂职工辛勤打扫了数日的车间地面,办公大楼,经鬼子考察团的踩踏变得湿漉漉的含混不清。鬼子领头的是个叫横路达三的小老头,这位横路青着脸在车间里走来走去,用挑剔的目光看看窗户,又看看顶棚,就是不往机器上瞄。这使丁一很懊恼,因为他一直将重点放在了下面,忽略了尘土多厚的房顶。于是他便企图吸引横路的注意力,反复向对方介绍本市的投资环境和优惠政策,说这里是北方产麦区,对小麦食品加工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城市的风景文化古迹也是全国数得上的。

横路用日语说了什么,翻译说:“必须把厂房掀顶重建,这样烂旧的棚子不符合生产要求。”

丁一说他正有这方面打算。

横路又看了厂里其他几个地方,丁一让一个高挑美女替横路撑着伞,一步不落地紧紧跟随着。雪越下越大,人人身上白了一层,都缩着脖子。横路因为有美女撑着伞,仍旧风度依然,指手画脚地扎着势,倒是可怜了撑伞的美女,一身薄薄的旗袍,让雪打得精湿,强忍着哆嗦紧咬着牙,为了厂子的前途毫无怨言,甘愿冒雪受冻。林亮只想过去冲着横路那张傲慢的脸狠狠地来一拳,但是为了淑娟,他眼一闭,权当什么也没看见。

招待鬼子考察团的晚宴设在陆家。这个主意是林尧出的,对日本人说是副厂长林壳乃官宦后裔,请家里人做了官府菜让友邦品尝,纯属私人家宴,不是商业应酬。这一说,横路似乎来了点儿兴趣。

傍晚,几辆小车停在陆家大门口,给冷落了多年的陆家大宅添了不少辉煌。横路在丁一和林亮的陪同下刚迈上大宅的石阶便被那森严的气势震慑住了。向后深深退去的朱红大门,给人一种引而不发,退而不让的威严齐整,足让来人感到微小鄙琐;冰冷的扁圆石鼓无言地站立在门的两侧,其傲慢与冷峻由形态上淋浦尽致地表达出来,众人霎时连说话也不敢高声了,横路大概也体味到了什么,正了正领带,神情变得恭敬起来。

大门右侧,台阶下有块方石头,横路问是干什么用的,林尧说是上马石。外国人不解什么是上马石。

林尧说:“踩着石头蹬上马鞍,这是封建时代级别的象征,可置这种上马石的人家,官衔必在二品以上。”

横路问二品是什么级别。

林亮说:“外官正二品相当于省长。”

横路对陆家更是刮目相看了,将称呼林売的“林君”马上改成了“林桑”。

一块上马石便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这使林尧对合资办厂和开办陆家菜增添了信心,也对淑娟的前途感到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