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场秋雨的提前到来,乱哄哄的拍摄现场不得不临时改辙,庭院外景改作内室花厅,黄昏舞剑变为拥炉清谈。是清谈便要加词,导演让道具寻找火炉的同时一把拉住我,塞过一叠稿纸,让我临场发挥,务必写出些清谈的内容来。救场如救火,否则剧组这一天的劳务就打水漂了。我虽是该戏编剧却终不能算剧组的人,按说本子一交也就完了差事,便推托说已买好明晨回西安的火车票,今晚无论如何得要向在京城居住的老哥哥舜棋告别,没时间写戏。导演说,回陕西的事可早可晚,你的孩子也大了,并不是要等着回去喂奶,眼下齐心协力地帮我把这场戏挑过去才够哥们义气。不容我反驳,转身立马让剧务把车票退了,说什么时候走买当日的机票即可,误不了一两天工夫。
雨在院中的方砖地上打出了水花,不紧不慢优哉游哉的架势表明它三五天内绝不会停下来。瑟瑟秋风,将衣衫单薄的演员们冻得嘴唇发紫。有谁在廊下生起一堆火,大伙都围上去,争抢着将手伸向那怯怯的黄焰。任务是明摆着的,不接也得接,我只好在正厅的八仙桌前铺开导演递过来的皱巴巴的稿纸,拧开自来水笔,开始了这项额外的苦差。
清末保守派人物间的清谈,谈些什么呢?I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导演示意廊下烤火的人肃静,外面立时悄无声息,只有刷刷的雨声,单调得让人心里起腻。
当由君子言义不言利为切人口,由司马迁的“货殖列传”引申开去,扯出洋务运动及后来的新政立宪之争,抑或是谈那位又会打仗又会办工厂又能考古的奇人吴大澂……水声淋淋,内心却不免诅咒这场恼人的雨。
正待下笔,有人咚咚地从垂花门跑进,直奔正厅,寻到八仙桌前的我,扑通一声跪下,便将头在砖地上磕了起来。我有些懵,正思量这是剧中哪个情节,却见来人满面泪痕地起身,干脆利落地请了一个安,叫了一声“小姨”,就泣不成声了。望着已不年轻的来人,我问他是谁?来人只说,我母亲殁了,今日上午殁的。我问他母亲是谁,他说是金舜镅。我浑身一阵颤栗,这么说来报丧的是失却音信多年的金家二格格的儿子沈继祖了,是我的亲外甥。
我的父亲,生于光绪十七年,若活着当是一百零六岁的老人了。宣统退位前他承袭有朝廷賜予的奉恩将军之爵,岁享禄银五千两外加相应俸米。说是将军,却不领兵打仗,不过是皇家宗室的一个等级,是依着祖父承恩公世袭罔替、代降一等而来。父亲于他的将军爵位并不看得很重,生前常常戏谴地对子女们说,我这个将军呀,只会耍杈(天桥的狗熊之意〕,跟《打渔杀家》里的教师爷好有一比,若让我上阵,我就带了你们这帮徒子徒孙们出去打,摇旗呐喊傻吆喝,一拥而上给我壮声势,厮咬抠抓,打它个到处开花……父亲说的徒子徒孙,是指我们兄妹十四人,十四人按舜字辈排列,名字都带金旁,舜錤、舜镅、舜铭什么的。十四人出于三个母亲,我是垫窝最小的一个,尚在幼年,老爹爹便撒手西去了。父亲西去时已不是将军,而是一个酷爱考古、收藏古玩的鉴赏家。舜镅在姐妹中排行老二,与三哥舜錤同属第二个母亲所生,人称金二格格的是也。二格格是姐妹中生得最美的一个,深得父亲宠爱,父亲说她是王母娘娘身后撑伞的玉女下凡,美得人间难有。这样美的人儿偏让他金四爷捡着了,若皇上还在,二格格当是进宫当娘娘的料。我也曾问过父亲,我是什么下凡,父亲拈着胡子想了半天说,你是秋后的拉秧西瓜,长得又丑又歪,最多不过是朝阳门外东岳庙神案前偷油的耗子……我是属耗子的,于是便认定父亲的推测没有错,我的本质是一只又丑又小的耗子,贼眉鼠眼地在神案的灯碗、供果间溜达,伺机还要偷窃点什么,极不正大光明,与王母娘娘身后“满月面珠开妙相”的玉女自不可同日而语。二格格舜镅固然美貌,我却从未在金家的大院里见过。美貌的二格格生在金家,长在金家,却又神秘地从金家消失了,再不出现,这不能不让人遗憾。出于对美的向往,我问过我的母亲,二格格去了哪里。关于二格格的去向,母亲闭口不谈。那时父亲还在,从父亲那张颜色变得颇为难看的脸上,我窥出,此事还是不问为好,那样会惹得老人家不高兴,但舜镅的失踪在我心中终归是个谜。
我六岁那年,有一天外面锣鼓声不断,那咚咚呛的响声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有着太大的诱惑力,我跑出去看,却被三哥舜錤拉了回来。舜祺大我三十多岁,终日青着脸,老气横秋的模样。当时父亲已去世,大哥二哥也早已离家,金家掌门的惟有这个老三。舜錤平时和父亲接触最多,父亲对他也比较偏爱,有时候父亲得了什么好古玩,总是叫他来一块儿鉴赏,甚至还“赏”给他。所以在舜錤身上,父亲的影子最多,受的熏染也最重。父亲死后,他在母亲面前努力做个孝子,一举一动都合乎着他世家出身的母亲所定的规矩。二娘爱生气,二娘一生气他就跪着回话,他对我的母亲也极周到尽礼,从来不敢有丝毫怠慢。但在同辈面前,他则时不时露出一种和父亲一样的专制作风来。只要他一在家,我就全变了,仿佛是天上的神降临到我们家,我再不敢院前院后疯跑,再不敢学着卖萝卜的老宋直着嗓子喊“萝卜赛过梨”,再不敢把二娘的尖脚绣花鞋套在巴儿狗阿莉的脚上,当然更不敢把老虎油(今称清凉油〉抹在睡着的厨子老王的眼皮上。老三一在家,我就变得出奇的安静、文雅,连说话也细声细气地捏着嗓子,为的是给舜錤留下好印象,博几句夸奖。为什么要这样,我至今不明白。其实舜錤夸不夸奖我与我实在无太大关系,慑于他在家中父亲一样的权威,我的心里对他充满了畏惧,但畏惧中又隐藏着说不出的亲切和依恋。现在想来,这种感觉大约就是宋儒们提倡的“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境界了。母亲常说我是投错了胎,本来该是街上的野小子,硬是走错了门,成了大宅门的小格格,禀性却没变,蹬梯爬高带上房,大逾闺阁常规,大约是金家祖坟跑了风水,冲了后辈女脉,来了我这么个现世报。母亲还说,也亏了有舜祺镇着,他在家,耗子丫丫就变得温顺、和气、聪明、懂事了,真是一物降一物呢。但是舜錤对我在家中因无聊而搞出的恶作剧从不说半句埋怨的话,他也从不训斥我,跟我讲话时,他的声音是沉稳的,缓慢的,没有威严,只有庄重,这怕也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之一。耗子丫'「是金家门里上上下下对我的称呼,没人叫我舜铭,也没人叫我七格格,连做饭的老王,管家刘妈也管我叫耗子丫丫,母亲和二娘听了也并不责怪。我认为,自己之所以遭受这样的侮辱,受到这样不公正的待遇,就是因为小,因为我是金家大门里惟一跑进跑出的小人儿。有一天,我在瘫痪的二娘床前问为什么要把这样难听的名字安在我的头上而不安在老王和刘妈他们的头上,其时舜祺正在他母亲床前服侍吃药,他说,你不叫耗子丫丫谁叫耗子丫丫,金家就你这一只小耗子了。他这一说床上的二娘就抹眼泪,说金家的女孩儿可不就剩了眼前这只耗子,她怕连外孙子叫姥姥那一天也等不到了,金家七个格格,她竟听不到一声姥姥的喊叫,怕也是命了。又见我仍呆立床前为“耗子丫丫”而迷惘,便对我说,乳燕雏鸦,长成何日,将来为鸡为凤尚未可期,所幸还聪颖灵动,名之耗子丫丫,乃取你易长,这是你父亲的意思,你虽非我出,也如亲生一样的。二娘出身于安徽桐城世家,汉人,她是我们金家门里惟一缠足的女性,也是学问最大,教子最严的一位母亲。二娘的话我虽不能全懂但也明白耗子丫丫的名分在我身上已如铁打的江山一样不能更改了。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再费口舌,便怏怏地出了西跨院,看见我的母亲正在东廊下摆弄刚买来的小油鸡,便走过去。母亲见我凑近,赶紧张开胳膊护着她那些叽叽叫的小黄团,好像此刻我由耗子变成了猫,随时会对'那些鸡出击似的。其实我一点也不稀罕那些毛茸茸的东西,娇小软弱,围着小米团团转,远没有巴儿狗阿莉随人心思。我对鸡的不屑一顾使母亲放了心,她腾出胳膊把我抱在她的膝上问这半天不见我又上哪儿淘气去了,我说去了二娘那里,二娘为没人管她叫姥姥而发愁。母亲说我不该惹二娘伤心,我说我又没招她,我生的孩子管她叫不叫姥姥我哪儿知道。母亲就不言语了,半天说,二娘病着,家里的生计曰艰一日,靠舜棋那点薪水哪儿能撑得住一大家子的开销,你再不要过去添乱了……我说,咱们不是可以卖鼻烟壶吗,前几天我还看见二娘给了您好几个让您去卖呢。母亲说你丫头片子懂什么,下月连厨子老王也要辞了。我问为什么,母亲说养不起。我说那您怎么养得起这些鸡?母亲把我一推说,玩去吧!说话不招人待见。刘妈正好在旁边洗衣裳,听了说,七八岁讨狗嫌,连阿莉见了她都发怵,一听见她的脚步声就吓得哧溜一下钻了沟眼,敢情狗也怕耗子呢。我不愿听她们的编派,就到门口去看打鼓,结果被舜錤给抓回来了。刘妈看见我被拽着胳膊往后院拖的狼狈样子,对舜祺说,小孩子都是爱热闹的,你这样拗她是何苦呢。舜镇说,一帮做买卖的在外头瞎折腾,让人看着假模假式的不正经。刘妈说,街口铺子新开张,总得有个响动才是。舜镇说,但凡挨着“商”字儿的,决没什么好人。刘妈说,咱们金家倒是不经商,也不跟商人打交道,怎么样呢,轮到太太卖嫁妆、卖四爷的收藏过日子。外头人以为咱们的日子过得有多奢华,其实顿顿是白菜汤窝窝头,蒸俩带枣的给丫丫,还落三娘的埋怨,让小孩子跟着大人苦熬。舜祺听到刘妈说这些,就松了我。刘妈帮我整理着衣裳对他说,静蕴死了有十二年了,你也该为自己的事张罗张罗了,哪儿能老这么慎着。刘妈说的静蕴,是我去世的三嫂,洙贝勒的女儿,过门没两年,在金家没留下什么痕迹就死了。听说为三嫂的死,她娘家的人还来闹过,说是二娘太严厉,硬把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给折磨死了,又说连自己亲生女儿都容不得的人,自然容不得媳妇,桐城的汉人到底跟旗人不同,重男轻女,不像满人家,宠女孩儿……见舜錤不说话,刘妈又说,斜对门九号罗太太前天过来,说起她的内侄女,女师毕业,跟你倒是挺相当。舜錤说,您甭说了,他们罗家是在隆福寺开绸缎庄的,商人都是重利忘义的,我母亲最看不上经商的,您千万别在我母亲跟前提这件事。刘妈说,像你娘这样桐城世家出身的姑娘全中国也没几个,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什么门第,眼瞅着你也是奔四十的人了,还没个后代……刘妈说着有点儿动情,就掏出绢子来擦眼睛。我想,这样的话也只有刘妈敢说,因为刘妈是二娘由安徽带来的,是在金家能当半个家的人物,甭说舜錤,连我母亲也不敢顶撞她。也就是那天,刘妈提出让舜镇去看看二格格,说怎么着也是一母同胞的手足,也不知二格格怎么样了。舜祺说他不去,他去了他母亲得气死。舜镅当初死心塌地地要嫁沈瑞方,任谁劝也不听,决绝的做法已经伤透了父母亲的心。由于舜镅的出走他母亲才一病不起,瘫痪在床,他不能再为病中的母亲心里添堵,在他们的心里,舜镅已经死了,永远不存在了。刘妈听了说,这事闹的,成了这样……你母亲的病倒是次要的,最难受的是你阿玛,最钟爱的一个女儿为了婚姻的事跟他决裂了,他受不了,那心是冷了,打那以后对你们也松了劲,临死还发了话,不让二格格回来吊唁。女儿倔,父亲更倔,这就是金家人的脾气,谁也改不了。
听了他们的谈话,我对二格格不能在金家出现多少有了些了解,但以一个六岁孩子的心思仍想不透其中的原委,由此便对二格格更为向往,因为她的倔犟与我很有些相似的东西彼此相连着。
二娘的病越发沉重,家中卖东西的频率在加快,或是刘妈,或是我母亲,三五天便要夹着小包袱出去一趟。厨子老王巳被打发回家,母亲幵始下厨操持起一家的伙食。母亲蒸的窝头死硬,发糕也酸叽叽的让人提不起胃口。母亲偶尔给二娘做碗热汤面,还偷偷摸摸不让我看见,防贼一样地防着我。那面只小耗子……得加点儿料……母亲说,一只耗子,加什么料,小孩子家捎带着养活就行了。二娘说,吃不下了……我的寿数怕巳经到了,这辈子命中该吃的饭已经够数了……母亲和刘妈听了就哭。二娘从此常常昏睡不醒,神志也渐渐模糊,有时我趴在她的床前跟她说话,她也浑然不觉。
一个雨水绵绵的早晨,我在后园的亭子里摆弄我的小布人儿。那小布人儿是母亲为我缝制的,肚子里、胳膊和腿里都塞着旧棉花,直挺挺地不能打弯。小布人儿的脸是舜錤给我画的,他说是照着他媳妇静蕴的脸画的,所以我的小布人有一张死人的脸。眼睛很大很圆,白眼珠多黑眼珠少,鼻子是两个小墨点,嘴是铅笔头沾了红印泥点上去的,怪诞得有点像八月十五供的兔儿爷。我把小布人儿看作我的孩子,用手绢把它包裹起来抱在怀里哄着,给它唱“小耗子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的歌。唱归唱,只要我一看见那张脸心里就别扭,不知它究竟是我的孩子还是舜錤的媳妇。
那天早晨的雨下得极没有名堂,我进亭子时太阳还在房脊探头探脑地瞅我,转眼就成了雨,雨水顺着亭角淌下,流成了一条线,整个园子里都弥漫着烟雾一样的雨气。我怀里的“孩子”忽然变作了舜錤的媳妇,她挤眉弄眼地看着我,这使我害怕,因此一下把它扔到了雨地里,让冷雨去浇它。我极希望母亲来接我,把我从这雨水围困的亭子里,从舜镇媳妇的搅扰下救出去。但母亲没有来,周围只是单调而枯燥的雨声,我陡觉寂寞无比,亦觉心空如洗,一动不动地坐在亭子的地上,犹如老僧人定了。这一定,就定了许久。后来我看见刘妈打着雨伞,来到后园,东张西望地看了半天,我料定她是来找我的,因为已经入定,便懶得搭理她,单等着她找到我。孰料刘妈并没有找我的意思,她在假山那儿站了一会儿,便径直向园东的小角门走去……
小角门通向邻家的后花园,邻家过去是袁世凯的管家沈致善的产业,沈致善在袁家极得信任,所管的是账房、房产,包括置办姨太太和丫头诸多事务。我们家是二号,他们家是一号,彼此紧紧相连,论宅门他们家的大门是黑的,没有高台阶,门与院墙相齐,有种克勤克俭的谦恭。我们家的门是红的,有高台阶,有上马石,大门闪进半间屋子,给人一种退后半步,引而不发的威严。刘妈说,大街门往里闪得越深,级别越高,那些小家小户的谁敢把大门往里盖,就是隔壁沈家,有钱怎么着,有钱也不行。我对街门的深浅没兴趣,所感兴趣的是后头的园子,论街门沈家没我们家气派,但论崮子我们家却比人家差远了。沈家的园子里不惟有假山,还有木头的小楼,有鱼池,池上有石头桥,最可贵的是东墙槐树上还拴着一架秋千,随风荡呀荡的,极吸引人。两家后园留此门相通,缘起于我的大爷。那位大爷用祖父的话说是个不肖之子,他为袁世凯干事,跟隔壁的沈致善拜过把兄弟,为此清廷对我的祖父很有看法。皇太后隆裕曾把我的祖父叫进宫去,当面训斥,让我的祖父极下不来台,回来后自愧教子无方,再不见人,说丢不起这面子。祖父去世前,就传授爵位之事,上书宗人府,言传贤不传长,请朝廷将将军封号赐给四子,即我的父亲。大爷对祖父的做法毫不理会,依旧我行我素,与沈致善接触频频,后园特意留着这个小角门为的是时常走动,往来方便。袁世凯称帝时他竟然还“荣获”了洪宪帝的文虎勋章,这一来不但气死了祖父,连祖母也气死了。刘妈常说,这个小门是个祸害,没有它二格格也不会出走应该堵了才是。话是这么说,却迟迟未见行动,只是门上加了一把锁,长年不开,锁都锈死了。这样一来,竟使我打生下来就没机会到东边园子里去游玩。
现在刘妈竟然冒着雨将小门打开,神出鬼没地到那边去了,不知搞的什么名堂。我满怀期待地等在亭子里,浮想联翩,我想,接下来该像戏文里演的那样,刘妈引进一个年轻美貌的落难公子,下面该是小姐花园赠金……只是这小姐,小姐该是我呀……我的心开始咚咚跳起来,脸也憋得通红,想那公子来到亭中我当如何答对,没钱相赠,让刘妈去偷两个鼻烟壶倒是上好之策……
正云遮雾罩地想入非非,寸心大乱时,只见刘妈领着一个妇人和一个男孩偷偷摸摸地由角门进来了,那妇人用伞遮着脸,罩护着孩子,蹑手蹑脚地随在刘妈身后,奔西跨院去了,看来是冲着二娘屋去的。如果当时我知道随刘妈而来的是二格格舜镅,我一定会不顾雨幕,跟过去看个究竟,一睹美人之风采,以偿昔日之夙愿。可惜并没人给我介绍,这一错过竟与二格格失之交臂,终生不得相认。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孩子不堪寂寞,跑到园子里来了,他先围着假山转了一圈,又蹲下来摸了摸梅树下湿漉漉的石凳,终于寻寻觅觅地朝凉亭走来。
我冲他喊道,喂,你是谁?他发现了我,想躲,露出一副极不正大光明的神态。我说,你过来!他犹豫了一下,终归还是过来了。
看年龄,他比我大不了两三岁,穿的却是西服,质地不错,脚上是一双在当时尚不多见的小皮鞋。只那双小皮鞋便让我嫉妒,那是我很向往却又从未穿过的东西。我只穿母亲做的红鞋,有时上面绣两只蝙蝠,有时绣两只小老鼠,布鞋与皮鞋相比,在气势上差得太远,所以我也不得不在语调上放缓和了些。
我问他是谁,他说他叫沈继祖。我问沈继祖是谁,他显得有些不自在,似乎启齿艰难,突然话锋一转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耗子丫丫。呸,耗子丫丫是你叫的吗!我很恼,同时对他脚下皮鞋的崇拜之情已荡然无存,我说,我看你偷偷摸摸-像个贼。他说他不是贼。我说不是贼为什么不走正道,要溜后门?他一时语塞,翻着眼答不出话来,最后嗫儒着说,我们家有钱,我不是贼……我想起刘妈的话,便说,你们家有钱,你们家的街门能退后半间,还有上马石吗?他想了想说他们家压根没有大街门。我说没街门难道你们家院子连着大街?他说他们家的门是铁栅栏,站在院里就可以看见大街。能看见大街的门又让我向往和嫉妒,特别还有什么二楼阳台,我们家若有,我就不至于因为贪恋街上的景致而被舜錤抓小鸡一样抓回来了。对方看出我的神情,马上讨好地说,你们的院子大,树也很多,这些我们家没有。我说当然,我们过去是皇上的亲戚呢,我爸爸还当过大将军……问及对方的爸爸,他有些闪烁其辞,不做正面回答,后来被我逼问急了,才说,我妈不让说。我问他妈妈是谁,他说,老人家的名讳不是小辈能叫的。我说,你总得有个来头吧。他说他应该管我叫小姨,他妈说过,金家的耗子丫丫是他小姨。
有人管我叫姨我当然很高兴,正想端姨的架子,就听见西跨院一阵吵嚷,是二娘的声音,声音很尖,也很高,我甚至怀疑病得连神志也不太清楚的二娘何以能发出这样大的声响。接着是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和刘妈劝慰的声音。沈继祖也听到了这些,他的脸变得苍白,显出一种由衷的恐惧与自卑,他抱住亭柱惶惶地朝西跨院看,那副战战兢兢的神态很让人可怜。我正想安慰他,却见刘妈打着伞匆匆跑过来对沈继祖说,大少爷快跟你妈走吧,二太太气上来了。沈继祖就跟刘妈走了。
我追到西跨院时,只见那妇人正跪在雨地里泪流满面地向去。沈继祖脚上那双小皮鞋,毫无顾忌地踩在水洼中……
来到二娘房里,我看见刘妈正在给二娘摩挲胸口。二娘脸色青紫,艰难地大口喘着气,屋内地上,除了碎了的掸瓶以外还扬散着不少票子。二娘说,……一个冰肌玉骨的女儿,即使嫁个讨饭的花子也不屈其倾城之貌,配此下流,实在污了世家名声,偏又在这个时候来寒碜我……她是成心要我死……刘妈说,二格格也是一片孝心,您这么不给她脸,让她在孩子跟前怎么做人?二娘说,沈继祖继的是沈家的祖,与金家没关系。刘妈说,您怎么知道他不继金家……我这才知道刚才来的是二格格,便很后悔没有多看她几眼,活生生让美人儿从眼皮底下跑了。二娘将金家的姑爷也就是沈继祖的父亲归于“下流”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难怪沈继祖不愿说他的父亲是谁,原来他的父亲是属于“下流”的,连讨饭的花子也不如。后来我几次仔细回忆二格格的面容,似乎除了泪痕再无其他。
二娘死了,也没有通知城西的二格格。办完丧事,刘妈打点行李准备回安徽老家去,舜錤送了她一副金镶珠石云蝠帽饰,以慰其几十年在金家的辛苦操劳。这副帽饰是慈禧赏给我祖母的物件,金色蝙蝠的头与尾各嵌了一颗圆而大的东珠。这种珠子产在东北乌拉宁古塔的诸河中,采珠者于清水急流处采捞,百余鲜不见有一珠,得来十分不易。有珠的蚌要用纸包封着,送至总管处,由将军与总管共同挑选,不足一分重、不够光亮圆润的仍然投入河中,以示不敢私藏。故满清宫廷中使用的东珠粒粒是大而圆,没有皱皮的,以分量而定品级,不是皇亲显贵,没有资格佩戴东珠。亲王朝冠饰东珠九颗,郡王八颗,镇国公五颗,我祖父承恩公可戴四颗,祖母亦有封号,也可戴四颗。这帽饰原是镶在祖母朝冠上的一对,祖母去世时给了大娘二娘一人一支,舜錤拿它来转赠刘妈,足见对刘妈的看重。刘妈自然知道珠子的价值,死活不敢接,说蓬门小户,兜不住这么大的福分,遮不住宝物的光彩,既是二娘的遗物还是给二格格留着吧。舜祺听刘妈又提起二格格,转身拂袖而去,临出门扔下一句话:她不来我额尼也不会死!
屋里只丢下刘妈拿着帽饰站在那里发呆,她猛抬头,见我在桌前肌着便说,我怎么能要这个,这不该是我的东西,拿回刘家,它得把我们压死。我说那么个小玩艺儿怎能压死人。刘妈说她命薄,有了这个只能招祸……刘妈在房里转了几个圈,后来就用盒子把那亮闪闪的东西收了,对我说她不能拂了三爷的面子。我说那你就快带走吧。刘妈说,你以为我想带走?
我没想到四十余年后会以这种方式与沈继祖再次相见,彼此都已有了一把年纪,再不是穿红布鞋与小皮鞋的孩子了,双方见面都有隔世之感。我向沈继祖的脚上望去,那是一双沾满黄泥的高腰雨靴,裤子进进出出地塞在靴内,拖泥带水的,显得零乱而又匆忙。演员们围过来,是被来人地道娴熟的满族请安姿势所吸引。这个剧需要请安的地方不少,但能将这个动作做得准确而又自然的却没有一人。大多数演员受了舞台与电影表演程式的影响,动作夸张,草率,别别扭扭的,如同没揉好的面,眼前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活样板,自然是请教的好机会。但是,沈继祖右臂上的黑纱阻止了他们,他们只好保持一定的距离站在那里,伺机再睹满人请安。我说真难为你了,还能记得这个。他说从小他母亲就告诉他,无论什么时候见了金家的长辈都要按旗人的规矩行礼,使金家上下的人都知道,金家的外孙是有教养、懂规矩的良家子弟。我说,眼下民国都过去快五十年了,谁还讲这些老理儿。沈继祖说他母亲的礼教极严,一向教育子孙们以敦厚退让为处世美德,以爱家爱国为立身根本,他们兄妹几人不敢不听母亲的教诲。我问沈继祖何以能找到这里。他说是他母亲在病榻上看到报纸的影视报道、拍摄信息中有我的名字,便料定“金舜铭”是金家没见过面的七妹妹无疑。我说,既然如此,为什么早不来找我?沈继祖说他母亲不让。我没料到,二格格与金家的隔阂有这样深,竟牵扯到了我这从未见面的人。我说,其实我是见过你母亲的,那年也是下雨……沈继祖大概也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他有些窘,说是的……是我母亲没有注意到您罢了。我问二格格现在何处,沈继祖说就停在家里,灵堂已布置好,他的两个妹妹和妹夫们在守护着。又说他想她母亲毕竟是金家姑奶奶,去世以后如果有娘家人来送行,他母亲一定死可瞑目,否则一块心病老不得解。我说,二格格去了,这是件大事,我今夜陪你们去守灵,去之前得先告诉舜镇一声。孰料,一提舜錤,沈继祖竟是一脸惊恐,他说,您千万别让舅舅来,我母亲说过,至死也不见舅舅,我不能驳了她的意思。我说,人都殁了,那些恩恩怨怨也该结了,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呢?沈继祖还是让我劝舜錤不要来,说免得让他母亲难堪。我想,这个沈继祖真是迂得可以,便说,看情况吧!
沈继祖把家里的地址写给我就准备告辞了,我将他送到门外,替他拦了辆出租车。他死活不坐,说还要到崇文门买点儿鲜花,他母亲硬朗时常去那里买花,那里有黄土岗的直销花店,在同仁医院对面。我说黄土岗的花店好像早没了,他说那也去看看,他母亲爱那儿的花。我想,这个沈继祖迂虽迂,却是个感情细腻的孝子,眼下这样的儿子不多了。沈继祖撑开伞走了,我看见那张黑布伞已褪了色,还有针线的痕迹,也看见他衣服的袖口被磨秃了边,那冒雨而行的步履巳显出老态,与穿着西装皮鞋,在亭子里向我诉说“我们家有钱……”的沈继祖相比,此沈继祖非彼沈继祖也……直至沈继祖消逝在人群中,我才想起竟忘了问他的情况,是啊,该问的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