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这样的事,导演只好准假。演职员们乐得清闲,家在北京的都回去了,外地的也相约了去逛商店,偌大的拍摄场地只剩了我和导演两个人。导演用手叉着腰站在窗前看着雨,嘴里嘟嘟囔嚷地抱怨开机那天没烧香,活该有此天劫,又说这大宅院的煞气太重,以后他再也不拍这样不温不火的戏了,要拍就拍武打片,火爆痛快,没有对话,拍不下去了就拉出几个来打一场……我说,你也不要说那样的话,干什么都有突发事件,大伙连着干了一个月,也该歇歇了,所以下雨未必就是坏事。导演说,你不管钱,自然不知经费的紧张,我现在是五内俱焚,一筹莫展。我说,你也别急,不就是几句词儿么,今天晚上我把它弄出来,不误你明天早上的戏。导演说,今天晚上你不是去奔丧吗!我说,我搞不了不会托人嘛,我的侄子是戏剧学院戏文系毕业的,我把大概情节一讲,他怎么也给你凑出来了。导演听了很高兴,问我的侄子是谁,我说是金祐。导演说他听说过这个名字,金昶写过不少戏,就催我快些回家去找金親。
舜棋住在亚运村的高级公寓里,两个单元打通,曲里拐弯,房子不少,光厕所就有三个,所以我虽去过几次,终归也没闹清他家到底住了几间房。原先他和儿子媳妇挤在干面胡同的单位宿舍里,两室一厅,五十六平方米,祖孙三代,也是甚不方便,闹哄哄的让人静不下心来。自打舜錤再娶以后便搬出了东城的旧宅,跟家里的联系就极少了,后来又有了儿子有了孙子,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那一年他添了孙子,我正巧也在北京,便去看他。干面胡同那个小小的单元里满满当当堆的全是书,他和他的老伴蜗居在北边小屋,将南面大房腾给正坐月子的儿媳住。我的到来自然使舜錤很高兴,他张罗着要请我去东来顺吃涮羊肉。我说随便吃点什么都行。舜錤说大老远回来了,不吃点儿京城风味怎算回了家……舜錤越热情,他夫人便越冷淡,话里话外地说在外头吃不如家里吃舒服、卫生,家里什么都是现成的,也不费什么事……后续的三嫂从家世到本人自然与商业无半点瓜葛,其父是中学教员,本人是文化馆的干部,小门小户出身有着小门小户的精细,不似金家子弟,动辄便是东来顺、翠华楼。舜錤仍坚持要去东来顺,嫂子劝阻不住,索性摊牌说,去东来顺四五个人没四百块下不来,有这四百块买回东西自己弄比什么不强,怎么净想着花那冤枉钱。舜镇说下馆子有下馆子的气氛,我请舜铭吃东来顺的涮锅子,吃的就是这名气,就是这陈旧。老阿玛在的时候隔三差五领着我们俩去东来顺,他并没带着我们上干面胡同的您这儿吃什么家常菜来。三嫂对我说,听听,你这个哥哥说话多噎人,想必你也想得到,我跟他一块儿过受了他多少气。我说三哥是心疼嫂子,怕嫂子受累。舜镇说,我怕谁受累也不怕她受累,她一天到晚小账算得精确到小数点以后几位,有天晚上十二点了还不睡,说是有笔账没对上,硬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帮她查账,查来查去是忘记了一包甜面酱……舜錤的话中带有幽默成分,但三嫂的脸面似乎有些挂不住了,说,谁能比得了你们东城金家,拿着玛瑙当抓子儿耍,个个儿都是不识柴米价儿的公〒哥儿。眼下咱们都是拿干薪水的,你就知道东来顺锅子好吃,可知道咱们月月的亏空是多少?这一说舜祺就有点蔫,搭讪着说,又不是老去吃……我见状赶紧说,去东来顺由我作东,又掏出五百元钱塞给嫂子,说是给刚出世的小侄孙的。三嫂哪里肯要,使劲推让,说她之所以说那些话是看姑爸爸不是外人,没别的意思。我说不是外人就更不用客气了。三嫂就把钱收了说,客还是由你三哥请,哪能有回北京了还让你掏钱的道理。正说着,有文物部门的人给舜錤送来六百元酬金,说是三百元是鉴定费,三百元是误餐补贴和车马费。舜錤说,不就是判定一个鼻烟壶么,是不是古月轩的打眼一看便一目了然,一两句话的事,怎还收钱。文物部门的人说,搁您是一目了然的事搁咱们就是一辈子钻不完的学问。知识也是财富,以前体现不出这一点,现在社会发展了,应该给知识以应有的价值体现。舜镇还是不收,金昶就由屋里出来劝他爸爸把钱收下。舜錤把脸转向我,我说该收,劳动所得,理所当然。舜祺听了摇头,说他想不通。文物部门的人见状,就把钱交给金昶,让金昶代他父亲签了字。来人走了以后,舜镇还为那钱犹豫,认为这钱收得不合适。金昶说,合适不合适不再细论,咱们就用它去东来顺请姑爸爸,都吃进肚了,眼不见心不想了。大家都说好,一行人就奔了东来顺,六百块钱吃得很是舒畅。席间,舜棋用筷子由沸汤里捞出一箸颤巍巍的嫩羊肉却忽然问我,你说那钱咱真该收?我被芝麻烧饼噎得说不出话,只好点点头。舜棋说,那些玩物丧志的本事竟也成了知识,可以用来换钱,认可了一个古月轩的鼻烟壶就换来这顿涮羊肉,我怎么觉得这里头有股商人味道。三嫂说,什么商人,这是知识产权,你本人就是个专利,文物鉴定的专利,金家几十年上百年拿家底才培养出了你这么一个宝贝,那价值自然是不低的,六百块钱算什么,为了你这知识,金家成千上万的六百都出去了。三嫂的议论很奇特,也很新颖,我听了直想笑。金昶说,爸,您这思想得跟得上时代发展,按劳取酬,无可非议,您不要有什么不安。我们文艺界,请人审片给审片费,请人审稿要给审稿费,更何况您这文物鉴定,一句话判定真假的事,不是谁都能断得了的。舜錤听了没说什么,直将那筷子羊肉沾满了韭菜花填进嘴里去了。
这两年舜镇手头似乎宽裕了不少,在亚运村购了房,还做了装修。用金昶的话说是,老佛爷睁眼了,我爸爸睡醒了。
我进门的时候舜祺的确刚刚睡起,正坐在书房窗前喝茶。书房西墙的紫檀多宝阁上摆满了铜的、瓷的、漆的、玉的玩艺儿,这些东西多不是我家旧物,是舜祺的儿子金规从各处搜垅来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人说不清楚。舜棋身后的一幅中堂“老去无端玩古董,闲来随分种胡麻”倒完完全全是真的,那是民国时期父亲的挚友,中国史学家、古玩专家邓之诚送给父亲的,不知怎的,又被舜錤拾掇出来挂了。见我进来,舜錤说,秋髙气爽的北京,怎么会下起雨来了呢,这雨下得悲悲切切,跟程视秋唱的《荒山泪》似的,让人听着心里发紧。我说现在世界气候都反常了,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该下雨什么时候不该下雨。舜镇说,住东城四合院的时候,下雨坐在亭子里听雨那是件乐事,现在是什么也听不着了。想起舜镅去世的事,我无心谈论下雨,更不知如何向他开口,毕竟是手足,且又是一母同胞,不似我,还隔着一层。厅里,他的孙子在哭闹,三嫂在百般哄劝抚慰。舜錤皱了皱眉说,现在的孩子,惯得没了形,咱们小时候哪敢这样。我说,兄弟姐妹当中,最各色的怕就是我和舜镅了。舜錤说,你还罢了,舜镅倒是个逆时悖流的人物,平心而论,她这辈子坎坷颠踬,也是十分的不易。我想,孔怀之亲、怜恤之情人皆有之,长痛不如短痛,直截了当把事挑明了更好,便说,三哥,今天舜镅的儿子来找过我,说舜镅今天上午殁了。舜錤听了这话,手一抖,.杯中的茶水泼洒在身上。我赶忙找布擦,舜棋挥挥手,接下来便靠在椅子上,许久没有说话,那嘴唇却在急剧地颤抖,切肤之痛已将他击中,使他难以自持。一霎时我感到眼前白发苍苍的舜錤,亦如婴儿般的软弱了。过了一会儿,舜錤无力地说,我早知道会有今天……命也如斯,难为她上路的时候,偏还要受到风雨欺凌……我告诉舜錤,今天晚上我要过去为舜镅守灵。原以为舜錤会不顾一切地跟我去看看,以作兄妹间最后的诀别,不料舜錤却说,你代我给她上两炷香,就说这些年……我……还惦记着她……我说,您不自个儿过去?舜棋摇摇头,那眼里分明有泪光在闪烁。我说,多少年了啊,连香港都回归了,何况一个二格格!事过境迁,回想前尘,不如一笑置之,何必那么认真。舜錤说,有些事你不懂,有些心态亦非语言能道出。往事无迹,聚散匆匆,泪眼将描易,愁肠写出难,不说也罢。我不好再勉强,想到继祖说他母亲不让舜祺去的话,真闹不清一对至死也不相见的亲兄妹究竟是为了什么这般绝情。老人,趋向衰老的人大多有着怪僻的让常人难以理解的捉摸不定的性格,过了春天,过了秋天,过了整整的五十多年了啊,无数的心绪都消磨尽了,惟独这夙怨,怎的却愈积愈深了呢?我在金家兄妹中虽是老小,也巳过知天命之年,路也走得不少了,眼也看得不少了,却怎的看不透这一步呢?舜镇说,世态炎凉,年华老去,置身于世俗之中终难驱除自己身上一点点沾染的俗气,厌恶俗情的同时又惊异于以往的古板守旧,苛求别人的同时又I在放松着自己,束检身心,读书明理已离我远去。表面看来,;我是愈老愈随和,实则是愈老愈泄气,我自己将自己的观念一I一打破,无异于一口一口咬食自己的心,心吃完了,就剩下了丨麻木……
这时,金昶的儿子端着“机关枪”踢开门冲进屋来,向着四周一通猛“扫”,勒令我们做出中弹状态。舜錤乖巧而熟练地将头歪向一边,双手无力地垂下,看来这个动作他已做过无数次了,逼真得天衣无缝。望着他脸上条条的纹路与老人斑,我由心底产生出一种深深的怜悯和无奈,心中感叹,莫非这就是中国人推崇向往的含怡弄孙之佳境?不解。小崽子因为我的“不死”而恼怒,将枪掷出老远,一屁股坐在地上,全身扭动,撒泼耍赖。这种泼皮举动十分令人厌恶,我大吼一声:滚出去!一脚把枪踢出门外,整整一天的积郁都发泄在这一声吼上,竟震得墙上的挂轴哗哗直颤。大概家中还没有谁这样对待过他,小崽子一愣,哭喊声戛然而止,瞪着一双惊恐的眼不知所措地望望我又望望他的祖父。我以为舜錤会说什么,他却还歪在那里装死。我想,我当耗子丫丫那会儿他何曾对我这样过,以对孙子宽容之心的十分之一来宽容舜镅也不会是这种结局,倒真应了明代学者宋想澄的禅语:“树外有天,天不限树,人竟不能于树外见天,以为天尽于树。”舜祺纵然读书万卷,学富五车,终未能跳出个人局限,满腹伦理被“机关枪”扫尽,实在是悲哀得很。三嫂进来将她的孙子抱走,对我的不满是显而易见的,在厨房里对她的媳妇说把孩子吓着了,连哭也不会了。我再看“死去”的舜祺,闭眼斜在椅上仍无动静,只是一行清泪已由眼角溢出,正顺着脸颊缓缓下淌……
信息已经转达到,再无待下去的必要,天黑前我必须赶到城西的二格格家,我对舜錤说,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去沈家了。
舜镇正要说什么,金昶领着一个人进来了,说来者是某文物店的经理,让舜錤帮着鉴定两件玉器。舜錤只好让我等一下,说他待会儿还有事交代,说罢接过来人递过的两个锦匣。
我于古玩是外行,但就以外行的眼光仍能看出来者掏出的是罕见之物。这是两块年代久远的古玉,一为玉璧,一为半璧形玉佩。舜錤取过放大镜仔细查看玉的质地,又在灯前反复透照,说倒是有些年头的物件,接着又问来路。经理说,玉璧系陕西咸阳汉墓出土,走的是暗道,不作公开亮相;玉佩乃一广东大款在潘家园旧货文物市场购得,说是北宋时期的陪葬,清末为古玩家吴大澂所收藏。舜錤就问金昶的看法如何,金昶说他看两件都是真的,无论是玉璧还是玉佩,从玉质、器型、纹型、纹饰、工艺诸多方面都与时代特点相符。汉璧为水苍玉,有龙纹,阴刻细线,有跳刀,这是汉玉的重要标志。至于吴大澂曾收藏过的半璧形玉佩,佩上的龙形头窄长,嘴的上下唇薄,眼细长,发向后飘,爪似鸡爪,具有典型的宋代风格,加之佩上“土月流儿”的暗坎,更证实了清代玉器行鉴定的准确,这点现今一般造假也是造不出来的,说是吴大澂的收藏大概无误。最主要的是两件玉器都系出土文物,来自棺木,凡玉在土中,五百年体松受沁,故入土重出之玉无有不沾染颜色者。玉璧葬于陕西,西土者,燥土也,玉受土沁,颜色发黄,是为坩黄;玉佩随尸而葬,浸泡尸血之中,故颜色发赤,是为枣皮红,乃血沁……
我对学戏剧出身的金昶不能不刮目相看了,这些娴熟老练的文物鉴定功夫绝非一日能及。金昶是活在今天,如若活在我父亲或是他父亲时代的金家,那足足是个赛过吴大澂、邓之诚的人物,就连那个在琉璃厂开古玩铺的沈继祖的父亲沈瑞方也是望尘莫及的。经理对金昶的鉴定表示出由衷的钦佩,赞赏说,非是天潢贵冑、见过世面的世家子弟不能有此见识,但终归还是要听听老爷子的,以老爷子的判断为结论。舜棋看着两件文物不紧不慢地说道,古玩这东西伴随而生的是文化,中国几代人的精神,几千年的历史都在这小小的物件里包含着。三代鼎彝,汉玉佩件,秦砖汉瓦,象牙雕刻,哪一件玩艺儿都跟人牵连着。古代邯郸大道,为贵族豪俊所标题,咸阳北坂,是诸侯子女所麇聚。就拿这件玉璧来说,出于咸阳古墓当产于新疆和阗,和阗玉又称软玉,质地细密色泽温润,汉人张骞通西域后,和阗玉大量进人中原,集于长安、咸阳,为豪门权贵所宠爱,收藏,所以彼时玉璧,多为和阗产。而此玉璧玉质较硬,质地近乎大理石,虽与某些汉代玉器质地近似,但黄中泛青,终有差距,非出于新疆和阗,实出于陕西蓝田。宋应星的《天工开物》曾说“所谓蓝田,即葱岭出玉之别名,而后也误以为西安之蓝田”,其实错了,陕西蓝田开采玉矿也是近几年才有的事,推不到汉朝去。今日蓝田之玉,青中泛绿,有条纹无透明感……经理听了沉不住气说,以您这意思,这块璧是当代人用蓝田玉仿造的?舜棋说,以前我父亲收藏过一块湖北云梦大坟头出土的汉代玉璧,南方水多,璧边已沁成鸡骨白色,那质地与这个是绝不相同的。金昶说,这个璧是土沁,璧边发黄是自然的。舜錤说,土沁作假最易,用油炸,用火烤均可达到目的,最简便的办法是用雪煎水浸泡,使玉有沁,并使颜色透入玉理,与真色无异。但老天有眼,今日外面天色阴霾,雨水淅沥,这种天气,是识别假沁的最好时机。凡是假造的,天气阴雨时均颜色鲜艳,如染色花布遇水一般,真的则较为黯淡,无悬浮之色,旧北京玉器行专门有雨天辨玉一说,以前门外门框胡同为总会之地,逢有雨天,人们常将难以决策之玉送去辨真伪,我曾跟着我的父亲去看过。经理说,听了您的话我直冒冷汗,几万块钱,差点儿白白地扔出去,直上了别人的当。金昶便有些得意,说要不怎么是老爷子呢,这本事也是卖自家的东西卖出来的。金昶的话说得甚不受听,舜錤的脸色颇有不快。经理没心没肺地拉住舜錤让鉴定玉佩的真假,舜錤恼恼地说,西贝!经理问“西贝”是什么,金昶说“西贝”就是“赝品”,老北京古玩界的行话。经理指着玉佩说,假的?不可能,这可是吴大澂收藏过的血沁的玉佩,不是陕西农民刚刨出来的“出土文物”,金昶就朝他父亲看。舜镇说,有“土月流”暗坎儿标明了当时它百二十两银的价格,所以出于吴大澂的收藏也不会假。北京一向称首善之区,辇毂之下珍宝多如牛毛,但焉知那个时代的人就不会造假?清代宫廷玉器制造专门有道“烧古”工艺,乾隆年间的一批仿古玉,不是提款,谁也辨不出是假货。这个佩上的血沁,干涩浮躁,非人血所浸,尸血阴冷污浊,沁出的颜色温静晦暗。这玉佩的血沁乃前人假做,将佩件植入活羊腿中,用线缝好,三五年取出,使玉上有血丝沁入,冒充传世古玉,人将此法所得之玉称为“羊玉”。你们用放大镜看那血丝,多浮于玉的中上层,深浸者少,没有千百年以上尸血所浸埋的效果。金昶与经理两人看了,都说极是。经理感叹地说今日算见识了高人,这才叫明察秋毫,他是彻底服经理离去时在桌上不动声色地留了两个信封,那是两件文物的鉴定费。我便知道,这一切舜錤都不是白干的。问题是别人收这钱不足为怪,舜錤收这钱倒是给人“进步太快了”的感觉。三嫂将钱飞快地收走,大概是拿到哪个房间点数去了。舜錤见我坐在那里发呆便解释说,退休了,常有人找上门来,闲着也是闲着。我说,挣点外快是好事,三哥的思想也很开放了。舜錤的脸就有些红。后来,他取出一个盒子给我,让我给!舜镅带去,说这是她的物件,让她带走吧。我打开一看,竟是^当年他送给刘妈的那副金镶珠石云蝠帽饰。舜镇看到我疑惑的3神态便说,本是给了刘妈的,刘妈走时硬留了下来,说还是舜镅承继是正理,毕竟是她母亲的东西。我想,刘妈到底没拿,I果然是个有仁义的人。遂将帽饰由盒内取出,手上竟沉甸甸地重,金质的蝙蝠熠熠生辉,两颗大东珠晶莹润洁,蝠翅上嵌的蓝珐琅色泽鲜艳,蝠身的毛羽细致精巧,非是宫廷作坊做不出这样巧夺天工的活计。我知道,家中旧存的古玩字画,在长年的生计贴补中已所剩无多,“文革”一场浩劫更是将一切扫荡得干净又彻底,连仅存的两把硬木兀凳也算作“封资修”在一片火光中化为灰烬。舜錤能将此帽饰保存下来足见其心思之深远,他是为舜镅担着风险而保存的,可见二格格在他心里的位置是无人能替代的。
金昶送人回来,听说他父亲要把这副帽饰给舜镅送过去,脸当时就沉了下来。舜棋说,这不是我的,是祖母留给你二姑爸爸的。金昶说,他们家的人都不来要,您还上赶着给送,真是服务到家了。我告诉了金昶二格格已去世的消息。金昶说,那就更用不着再送过去了,我二姑爸爸三个孩子,都是啃死工资的穷酸,为这件宝贝还不知道怎么打呢,这也是咱们金家老祖先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念想了,白白送给姓沈的不合适。舜镇说他母亲活着的时候提过,要把这件东西给二格格,今天趁着二格格没走,把它送过去是正理。金昶就说他父亲空守着一句许诺未免太傻。舜錤不理他,坚持让我将东西带走。我在门廊—边穿衣服一边跟金昶说了请他为电视剧补一场台词的事,原想他会答应,不料竟遭到一口拒绝。金昶说他自从下海到东华门开了家文物商店以后已有三四年没从事文字工作了,经商与写戏,完全是两种心态,他不可能在一个晚上就转换过来,所以,他犯不着为别人戏里的几句词花那么大精神费那么大工夫。我说怎么会是为别人,你是在帮我,你的亲姑姑,再说,剧组也会给报酬的。金昶说他不稀罕那点酬劳,他只要卖出一件仿耀州窑的古瓷就能赚几千,比坐那儿憋戏词容易多了。我说金昶你真是钱迷心窍了。金昶说没钱是万万不能的,金家连老爷子都开窍了,您怎么还在犯迷糊。这时我听见三嫂小声嘟囔着什么,舜錤在里间对他老伴说,以后叫他别把这不三不四的人往我这儿领,掉我的价。金昶对我说,听见没有,老爷子不高兴了,为什么知道吗?我说不知道。金昶说,老爷子嫌钱给得少了。金昶又说,你真以为刚才那两件玉是假的?我说难道还是真的?金昶点点头,小声说,货真价实是真的,老爷子故意把它说成假的,价儿就压下来了,出手的卖不上价儿去,急着抛出,就由我来收购,以假价买真货,姑爸爸,您说这样的买卖不赚还有什么赚!孟子说衣食足而知礼义,这话不假,穷当益坚只能过癒,穷当益奸才能生存……我感到脚下的地在朝下陷,一种轰塌的感觉使我站立不稳,我用手扶住墙壁问金昶是不是地震了,金昶看了看头顶的灯说没有。
,我终于看到了沈继祖四十余年前说过的与墙一般齐的铁栅栏门,那门已经长满红锈,歪歪斜斜的向所有来人诉说着它的沧桑。这栋小楼搁三四十年代或许还很摩登,但在今日却已显出它的过时与破败来,特别是在这潇潇的秋雨中,更透露出它的潦倒与难耐的凄惶。愁暗的雨把院中的衰草打湿,枯败的树叶随着风在摇曳,尚未进门,我的心便已开始僵冷。秋雨中,我仿佛看见一个踯躅的妇人,看见她苍白的脸和酸痛的泪,看见她在满是泥水的地上缓缓地跪下去,跪下去。那是我的二姐舜镅,她在低泣,在申述着一生屈辱的悲苦和有家不能归的辛酸……我打了一个寒噤,细看院中,却只有风和雨,湿冷之气似乎穿过衣服浸到皮肤上来了,我快步朝小楼走去,继祖和他的两个妹妹已迎在台阶上了。
两个女人已呈半老状态,见了我也请安,接着便捂住嘴哭,继祖低声说了些什么,她们便强忍住悲痛,肩部猛烈地抽搐着。我拉住她们的手,以图将自己的温热传给她们,其中一个说她是第一次见到母亲的娘家人。随着继祖上褛,木梯已朽,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来到卧室,我见到了睡在床上的二格格,从那次雨中相见至今,四十七年过去了。四十七年的时光在我的记忆中于她是一片空白,只缩短为昨天和今天。灵床上那安然躺着的老妇人便是在雨中向着二娘窗户叩首的小媳妇,是我不曾细看的美人。这个美人在冷漠、凄伤中,在企图得到金家人谅解接纳的等待中,默咽着人间的苦酒,一步一步走向无穷,那沉默的躯体里,容忍涵蓄着人间的苦痛。这苦痛使我害怕,使我难以承受由灵床而腾起的,一下向我逼压过来的怨气。我叫了一声二姐,热泪便夺眶而出……
我将金镶珠石云蝠帽饰放在舜镅的枕边,金的闪烁与她凄冷的脸显出了不协调。我说是舜錤让我带给她的,依旧是不协调,看来,她已经把金家毫不留恋地推开了,推得干净又彻底。外面如泣如诉的雨声,分明是她发自内心的哀怨,令人惊心动魄,然而我知道,在她内心的深处,又何曾有一刻忘了金家!她的根实际上是扎在金家,扎在金家人生命的深处的,纵然是从无交谈过的姐妹,那血的相连,心的沟通,并不因死的隔绝而断裂。填满胸臆的悲哀一时无从遏止,竟使我悲声大放,我是替一个委曲的生命在呐喊,在宣泄,非以此不能平心头之怨,五十余年的积怨……
有孩子在牵我的手,是个面庞清丽的女孩,她叫我姨姥姥,用手帕为我擦泪。我想,这该是舜镅的外孙女了。孩子臂上的黑纱似乎有着太重的压力,使她越发显得单薄痩弱。孩子后面站着她的母亲,就是对我说她第一次见到母亲娘家人的那个女人,女人说她的母亲病是病得久,死却并没受什么苦,昨晚睡下便没有醒来,在梦中跨越了生死界线,这不是谁都能修来的福分。我说是的。这期间,女孩子为她的姥姥去添香,女孩与女人的脸有着遗传的近似,女人的脸与床上老妇人的脸也有着遗传的近似。所以,我从女孩的脸上寻到了当年被我忽略掉的美貌,那是一种恬静端庄的美,是对男人不容置疑的征服。也正因为如此,二格格竟改变了沈家后代的命运,使他们与他们的父亲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院里荡起渺渺的烟,那烟由窗户飘进,缓缓向灵床漫去,床前环绕的白色菊花因烟的浸入而变得模糊不清,那花大概是来自黄土岗的花店,是她的儿子上午执意去买来的吧。墙上有照片,一双俊美的男女互相依偎着,背后的布景已经发黑发暗,看不清所以然,恰如这段门第悬殊的婚姻背后所衬托的阴影。
我望着墙上这帧发黄的照片听着沈继祖的诉说,诉说他父亲和他母亲的故事。远处传来电报大楼悠悠的钟声,钟声将时光带得极远,极远……
溯始追源,一切当归咎于我的大爷,父亲的亲兄长。那年夏天,大爷领回家一个风流倜傥的年轻军官,那军官除英俊之外便是儒雅,星眸皓齿,美如冠玉,咔咔晌的皮靴震得金家的方砖地直打颤,也惊动了各屋的女人。美军官的到来在金家女眷中引起骚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日大约除了二娘以外,金家无论上下大小,包括年逾古稀的秃太太和尚在蹒跚学步的二格格都以各种理由从偏院花厅前走过了一遍,以获得“不期而遇”的可能,一瞻美男子之风采。与美军官最为接近的是刘妈,她曾三次进去续水。提着水壶出来的刘妈来到二娘屋里向子,手指跟嫩葱儿似的,那腕白亮绵软,细腻得如同羊脂玉,声音也轻柔脆亮,戏里头的俊小生赵云、吕布什么的跟他比,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刘妈所说的也就是这些,她的视觉只敢停留在来客的腕部及一双手上,至于赛过吕布、赵云,都是她的想象。二娘说,老天爷生出这样的东西除了扰乱这个世界,没别的意图,谁碰上谁遭劫。
父亲气得在房内摔茶碗,说他大哥不该把这伤风败俗的尤物引进家来,出乖露丑于众子弟前。其实父亲也是耗子扛枪,窝里横横罢了,他哪里有勇气跟他的大哥去对阵,那时候的大爷,是身后带马弁、出门坐汽车的要人,而拜的父亲则什么也不是,空有个过期的将军头衔,皇上也退了位,没人认账。父亲不敢出面干涉的另一个原因是来者的势头。美军官叫田桂卿,民国第十七混战旅旅长兼京汉线护路司令。田桂卿原是唱小旦的,河南人,韶秀伶俐,性尤慧黯,被袁世凯看中,收为贴身仆从,昼夜不离左右。袁世凯虽有一妻九妾,惟独田桂卿有不能替代的用途,宠爱之余委以军权,成为左臂,乃袁世凯第一心腹之人。袁的右臂就是与我们家一墙之隔的沈致善了。—左一右,主外主内,是袁世凯须臾不可离的人物。后来这个田桂卿因三十万两银子被人收买,一夜之间变心,转而与讨伐袁世凯的人坐在一条竟子上,成为袁世凯的眼中钉肉中刺。袁世凯四面通缉田桂卿,指明如抓到田,即就地正法,足见痛恨之深。其时,田桂卿的小儿子正在沈家寄养,沈致善还算义气,将田家儿子更名沈瑞方,充作自己儿子抚养。田桂卿一去不回头,再无音信。沈致善后继乏人,巴不得田桂卿永不再来,遂把个沈瑞方当做亲生一般。沈瑞方继承了他父亲的貌美,也继承了沈致善的精明,初时也还从小角门过来跟金家的孩子们玩耍,久之,便读懂了金家人眼中的内容,知道了笑容背后向下俯视的不屑与探秘式的好奇,渐渐地,再不来了,一门心思读书,跟着养父做生意。我大爷去世时,那孩子还代替沈家来吊唁过。那时沈致善也巳作古,沈瑞方已是沈家几处买卖房产的主人,是一个精明年少的东家了。
沈瑞方怎么和二格格搞到一起去的,没人说得清楚,以刘妈的话说是招了那个小角门的祸,但据沈继祖说,他父母的相识还是在大爷的葬礼上。那时高中毕业的二格格正在家中闲置,日子过得百无聊赖,此时美貌小生沈瑞方的出现,自然是—石击起千层浪了。于是,一段古老又落于俗套的爱情故事在时光的复印机上又被复印了一遍。两家后园原本是为政治而连的通道却意外地承担了月老的角色,成为感情传递的方便之门。两人由热恋发展到了谈婚论嫁。当沈家托人来求聘时金家人简直目瞪口呆了。父亲前脚将媒人送出门去,后脚便关了街门,顺手抄起顶门杠直冲后院。二娘听了这个消息也把脑袋往墙上撞,说没想到她的女儿找了个相公的儿子做女婿,还是个经商的,这让她以后在金家怎么做人……大家庭最厉害的传统就是不许荒腔走板,一旦不合板眼规矩就要施家法予以纠正,以挽回面子。那日二格格除挨了一顿臭揍以外便是在祖宗牌位前被罚跪三日,在此当中,父亲则紧锣密鼓,托人为二格格物色婆家。婆家尚无下文,二格格却跑了,从小角门径直奔了沈家,投向了相公的儿子、商人沈瑞方的怀抱。父亲让舜祺去追,舜錤开了大街门照直向东,又被父亲呵斥回来。父亲说,I从哪儿跑的给我从哪儿去追,这样丢人现眼的事还用劳神走正^门吗!舜錤就又朝后园跑,从角门进了沈家。父亲如一只发怒3了的狮子,在角门前徘徊,一刻也停不下来。刘妈见了害怕,丨说老爷上屋里等去吧,喝口茶,也得容舜錤有个劝说的工夫啊。父亲不听,仍在门前转。一会儿,舜祺回来了,还没张口,父亲便问,见着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啦?舜錤点点头,父亲问,她怎么说?舜镇说舜镅执意要嫁,父亲何日答应她,她何日回家。父亲听了吼道:给我把这门锁了,只要她敢从前门迈进金家门坎儿一步,我就打折她的腿!父亲这样宣告无疑将二格格置于了死地。后门进不得,前门腿要折,她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应诙说沈瑞方是个极有品味、极重情义的商人,他深知为了这桩婚事二格格所处环境的尴尬和所付出代价的昂贵,他在西城购置了一幢小楼,领着妻子远远地离开了沈家,又将沈家房屋售出,从此与这里完全彻底地划了句号,省得二格格触景伤情。
时间将一切都带走了,只留下了冷漠与隔阂,听了沈继祖娓娓的诉说,一些沉重的回忆锁住了我,使我悄悄感到了孤寂与压抑。窗前的圆椅空着,我想象得出,舜镅生前会常坐在那里,臂搭在扶手上,默默向窗外望着,想着金家想着父母,巳不是一年了……孩子们都已睡去,舜镅的女儿们默守在她们母亲的床前,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她们对我的到来谈不上欢迎与不欢迎,好像一切都极自然。继祖坐在我对面,看来是专门为陪我说话的,我却无言以对。继祖说,他母亲走了,去另一个世界与他的父亲团聚去了,他的母亲与父亲是值得孩子们骄傲与效仿的一对恩爱夫妻,一生没有红过一次脸……我不由联想到金家一对对“门当户对”的夫妻,努力计算出能善始善终的比例,竟如凤毛麟角。继祖说他现在在语言研究所当研究员,两个妹妹,一个是小学教师,一个是机械厂的工程师,他们严格遵循母亲不许经商的教导,远远地离开了商界,对此,他们的父亲给予了支持。正因为如此,在这纷华迷乱的世界里,他们的心才保持了一份宁静,他们和他们的母亲觉得活得很充实很惬意。从沈家三兄妹的职业,我推测得出他们的经济状况,这就是金昶揶揄的“都是啃死工资的穷酸”了,富而不骄易,贫而无怨难,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沈家兄妹的境界高我一筹!继祖告诉我,去年他和他母亲去亚运村看望过舜錤,舜錤不但没露面,连门也没让进,他的母亲是哭着离开的。这个消息让我吃惊,与舜錤的多次接触中并没听他谈过此事,就是今天,竟也守口如瓶,不露半点口风。这怕就是舜镅至死不见舜镇的理由了,哀莫大于心死,她的心是被伤得太狠了,死了。 丨我是不能原谅舜“的了,拒孝悌于门外,置手足而不顾,何若卑鄙如此?以他下午与金昶的所为,实为好利之心所蛊惑,八十有七,尚浮躁若此耶……他厌恶商人的论调尚萦绕于耳,曾几何时,自己便变作了口中斥责的奸商,且有过之无不及。古人说,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没有人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想及下午舜镇说的“吃自己心”的话,兀地又让我心惊,一霎时似乎明白了什么。
窗外,风也萧萧,雨也潇潇,我企图从秋雨中得到证实,然而那雨除了授人寒冷、凄迷之外便是默默无言,那两颗我所探求的心,想必也被冷雨打湿,与不解的浓雾相融相化,随着死亡的逼近与来临渐渐地消泯无声了。我知道舜錤为什么不见舜镅了,那是羞愧,是汗颜无地的自责,是淮桔为枳的感叹。我心中忽然觉得辛酸万分,眼泪一滴滴流在腮上,我的哥哥与姐姐,走了的,已然走了,走出了金家,走出了古城,走出了活着的人的生命;没走的,正轻轻地抛掷掉疏散的生命,怀着背叛与内疚,悄无声息地存在着……
四舜镅系一没有职业的家庭妇女,所以她的葬礼简朴又清冷,除了沈家的几个孩子以外,金家方面只有我和金昶去了。没有追悼会便也没了让丧家计较的悼词和领导讲话,没有哀乐也无人恸哭,只有梧桐叶上的潇潇雨声。沈家子弟凄凄惶惶地围绕在他们母亲的遗体旁,与之作最后的告别,无泪的悲哀犹如无言的沉默,那痛是来自心底的。倒是金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得很投入。我知道,继祖刚刚把那个金镶珠石云蝠帽饰还给了金昶,说这样贵重的东西随他母亲化为灰烬未免可惜,母亲生前既未得到,死后也不必带去,既是金家祖上的东西,由金昶收存最为合适,沈家的子弟留之无用,只能徒引心伤。对金昶极到位的泪水我有多种理解,是为某种精神的感动,是为宝物失而复得的惊喜,是为乘时顺事的得意亦或是为心术不正的自责,只有他自己明白。
望着有血缘关系连接的金沈两家后代,望着安详闭目、缓缓滑向烈焰的舜镅,我不知道历史跟金家的兄妹开了一个怎么样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