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也萧萧(1 / 2)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这是金家历代祖宗对子弟们的要求,是要求便成了一种理想化的约束,博之以文,约之以礼,想的是后代能“内圣外王”,“明体达用”,为国为家成就一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事,能成为一批克己复礼的正统人物。但事实似乎与老祖宗的要求反其道而行,特别是到了我们这一辈,到了金家舜字辈的弟兄之间,“内圣外王”已经彻底发生了变化,内不圣,外便不王,体不明,用则不达,不但争,而且党,争得脸红脖子粗,兄弟反目,有如路人;党得身陷囹圄,花样翻出,死去活来。兄弟七人中,尤以老二老三老四为甚,这三位爷从四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直闹得金家近半个世纪不得安生。及至他们各自成了家,搬出了金家旧宅,那战争也未停止。仗当然都不愿意在自家打,就像日本与俄国打仗把战场选在中国一样,稀里哗啦打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自有人出来收拾烂摊子,赔偿损失,双方不过在别人的地盘上过了场战争瘾。三位兄长的战斗,一般在东城的老宅里进行。既是战争就必定动武,于是随着感情的激发,逮着什么摔什么,听说光是条案上二尺高的掸瓶就摔过七个,反正不是自己屋里的,摔起来得心应手,毫无顾忌。战神们借助那脆亮的粉碎声得以增加勇气,显示豪壮,获得快感,使战争气氛向更高层次发展。以至于只要老二老三老四中的任何两人同时在家里出现,母亲就叫我赶快收拾东西,连八仙桌底下的铜痰盂也要藏到卧室去,免得成为壮威的铜鼓。战神们所使的茶碗都是从东直门外土窑里趸来的粗瓷,屋后存了一筐,随时伺候,随时补充。曾经有一度,我和老七舜铨承担过茶碗的专买工作,半年时间里,我们俩三出东直门去顺福的窑上买碗。那时东直门的城楼还没有拆,每回从门洞里穿过我都要大喊几声,为的是听那回音儿,人在洞里无论喊什么,声音都显得特别亮。我跟老七坐着三轮出城,一进门洞我就冲着那高高的拱形砖顶喊:驴肉^肥呀!拱顶上就蹦出许多“驴肉肥呀”的合唱,老七就扯着我坐下,说留神把我闪下去,女孩儿,出门得斯文些,这不是在家里。登三轮的回过头来说,您这闺女挺开通,什么都不怵。舜铨说,她不是我闺女,是我妹妹,七妹妹。登三轮的不信,直摇脑袋,但是后来当他知道我们家有十四个孩子的时候,就直夸我的父母有福气,说我们祖上一定是积了阴德,这兴兴旺旺一大家子人不是一世两世能修来的。我想,登三轮的要是知道我和老七出城是为了买粗碗供那哥儿几个作不炸人的手榴弹用,一定不会再说我们的祖宗是积了阴德这样的话了。

几十年前,东直门外东坝河那儿还是荒郊野地,以大宅门的坟地居多。据说北部燕山自西而来,至此远远地回了一下头,平川行龙之地,回头必定聚气,内中必有真龙结穴,有神鬼不测之妙。我们家坟地在坝河以东一个叫太阳宫的地方,下了三轮得雇驴。东直门外路北永远聚集着许多小驴儿,有黑的,有灰的,晃着大脑袋傻乎乎地站在那儿。这些驴是专供人出城踏青、上坟驮脚用的,我之所以一进城门洞便“驴肉肥呀”地吆喝,与这些驴不无关系。老七舜铨不会跟驴主侃价,往往人家说多少就给多少,驴主牵过哪头骑哪头。我则不然,我得挑驴,我爱骑小黑驴」I,就像在庙会上见到的那种耍“跑驴”的小媳妇骑的那种驴,白肚皮,白嘴唇,白眼圈儿,大眼睛,长耳朵,那样的驴有人气儿。挑好驴,驴主拿条花格褥子,往驴屁股上一搭,把我抱上去,看我坐稳了,一拍驴屁股,小驴儿自个儿乖乖地就走了。小驴儿通人性,不胡闹也不偷懒更不欺生,赶驴的有时跟着,有时不跟着,无论跟与不跟,小驴儿都低着头一声不吭走自己的道,决不会错。两头驴之外还得雇一头驮碗的驴,那头驴虽然闲着身子,也很自觉地跟着我们,一步不落,像个小伙计。驴给我的印象颇佳,我认为驴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畜牲。骑驴走出六七里地,路边上,有个冒烟的小土窑,那是我们家看坟的老刘侄子办的窑场。老刘的侄子叫顺福,不爱种地专爱烧碗。他烧的碗又笨又粗还不圆,烧碗的土是他的把兄弟由门头沟山里给运来的,从京西到京东,百十里地一通折腾,费人力又费财力,实在是赚不了几个钱。舜铨问顺福为什么不把窑搬到门头沟去,顺福说还是这儿好,窑址接着地脉,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风雨不相薄,水火不相射,烧窑的讲这个。可是后来我听我们家老四舜镗说,顺福之所以要在死人堆里烧窑自有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和一批掘坟的串通好了,那些人掘出的财宝不但他有份,连那骨头他也要,他把死人骨头研成粉,掺到土里去,烧成各式盆碗,名曰骨灰瓷。正因如此,那些盆碗摔起来便格外脆亮,非景德镇的薄胎细瓷能比,所以由顺福窑里出来的家伙,指不定哪件晚上会说话。老四的话使我对顺福做出的那些黑不黑、灰不灰的荼碗很有戒备,不敢轻易去触碰哪一个,生怕一伸手碰着哪个死鬼,让我帮它去打官司。舜铨见了就劝我别怕,说这都是老四舜镗故意编出来的,老四是受了京戏《乌盆记》的影响,分不清现实和戏了。《乌盆记》这出戏我看过,说的是一个书生让人杀了,那人把他烧成了乌盆,那盆就鸣冤叫屈,直上了包公的大堂。

其实顺福烧窑也是后来的事,再早他当过瞥察,当然是旧社会的警察,腰里别着枪,打着綁腿,挺神气。他的局子在东城,离我们家不远,老进出我们家。父亲不欢迎他,嫌他的打扮扎眼,母亲却喜欢他,说他憨厚老实。他就管我母亲叫表姑。父亲不髙兴了,说一个看坟的侄子,终归是下人,怎能跟金家攀亲。母亲就劝父亲不必那么较真儿,说有个穿警服的进出金家,也给金家拔壮了,三教九流都维着,不会有坏处。

顺福当警察那会儿,跟老二舜傅和老四舜镗关系很好。舜铸是个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很上劲的青年,也是个崇尚洋派儿的人,不似下边几个兄弟,老穿着长衫,走道低着头。他是要穿西服扎领带的,白衬衣每天换,还要用米汤浆,以达到今日的确良的效果。他能容忍顺福是因了顺福那支枪,顺福一来,他便要了那枪去,骑在房脊上瞄家雀儿。穿西服的金家二爷在髙房上舞弄手枪,四处比划,街坊四邻都害怕,怕那没准头的枪关照到自己,所以只要老二一上房,各院大人就悄默声儿地把孩子拢到山墙后头藏了,以防不测。

后来顺福的警察差事丢了,薪水没了,就回家烧碗了,以现在话说是受了开除公职的处分。究其原因,据说是受了别人所累,而且是属那种没吃着鱼还沾了一身腥的瞎掰,开除的处分于他实在是太冤枉了。每回跟老七去买碗我都为顺福那穷苦的生活而揪心。不大的土屋里除了一摞摞的大糙碗以外连条像样的被子也没有,一帮孩子,小猪崽一样缩在一堆破絮里面,见我和舜铨来了,越发往里钻得深,只露着几双眼睛怯怯地随着我们转,任人怎么喊也不出来,据说都是光屁溜儿,没穿裤子。顺大奶奶人虽穷但却胖,虚胖,老喘,脸肿得没了人形,见着我们就淌眼泪。她身上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是我母亲的,那些衣裳穿在我母亲身上还是件衣裳,到了顺大奶奶身上却怎的都走了样儿,有些不伦不类的滑稽了。我和舜铨说是去买碗,不如说是去送钱送东西,最让我看不惯的是顺福接受钱物时那份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卑微之相。他捧着那些东西,将金家的人一个个问遍,包括男猫黄儿和胖狗阿利,提及最多的是我的母亲……问三大大好,替我跟坠儿他妈给三大大请安,盼三大大硬硬朗朗的……这时,顺福巳不再管我的母亲叫什么表姑了,他很知道形势的变化。问遍的金家人中顺福惟独不提老二舜馎、老三舜錤和老四舜镗,那三位爷的不睦,似乎与他有着直接的关系。临走,我必定要传达母亲的嘱咐,让顺福来家吃春饼。母亲别的饭做不了,惟有烙春饼那是无人能比的,烫面加香油恪成双合,配以甜面酱和葱丝儿,卷熟菜酱肘子、小肚、摊黄菜、炒黄花粉、炒菠菜、炝豆芽等等。只那豆芽讲究便很多,必须用桶菜第二层的“二菜”或盆泡的豆芽,其余掐头去尾的老豆芽是决不能上桌的。吃时将各式菜用双合饼卷成卷儿,吹喇机般,咬起来不散不流,才算会吃的。这饼是金家哥儿几个和顺福最爱吃的。每逢哥儿几个和顺福一聚齐,就得让我母亲烙春饼。听到我母亲请吃春饼的邀请,顺福一连声地答应着,被烟熏得烂红的眼里似乎有泪光在闪,说真难为三大大还记着他爱吃春饼的事儿。但实际上,烧碗的顺福是一次也没上金家来过的,更没吃过什么春饼,尽管我的母亲一次次邀请他。

回到家我常跟老四舜镗谈到去买碗的情景,老四说甭提东坝河那个顺福了,他是五百年前的黄鼠狼。我不明白顺福怎么是黄鼠狼,又去问舜铨。舜铨说老四又进戏了,清末俞派名剧《金钱豹》里,红梅山前铁板桥下有只修炼千年的豹子,见到美佳人后魂魄乱飞,方寸大乱,立誓非她不娶,让军师去说媒。军师先期纳采时自我介绍是五百年前黄鼠狼,想必舜镗指的就是这个了。我说既然顺福是五百年前黄鼠狼,那么谁又是铁板桥下的金钱豹呢?舜铨笑而不答。

我以后稍稍长大了些,脑子里也装了些男女的事情,才知道与俞菊笙演的《金钱豹》不同的是我们家有三只金钱豹,老二老三老四,舜傅舜棋舜镗,这让一只黄鼠狼难以招架也是必然的了。只是让金钱豹们魂不守舍的美娇娘又是谁呢?

母亲说除了黄四咪还能有谁!

黄四咪,人我没见过,但她的照片我们家有不少,都是老二给照的。新派儿老二不但玩枪还玩照相机,也常照些莫名其妙的照片,让人难解其衷。在老二的镜头里,不惟有肥狗阿利巨大的臀,还有厨子老王脸上长着寸长黑毛的肉瘤,格调之低让人不敢恭维。于是在狗臀与肉瘤之中常有黄四咪的笑靥在闪亮。黄四咪是演文明戏的,从照片上看,弱眼黄波,风韵无限,是属于那种增之太长,减之太短的无可挑剔的美女,她与金家最初的相识当归结于警察顺福。当时顺福是个勤务兵顺带着包管东区九条胡同的治安,走街串巷跟谁都熟,那日鬼使神差地串到斜街黄四咪的住处,恰逢一帮戏子在排戏,便坐那儿看了半日,喝了四咪两碗花茶。四咪在那出戏里演的是韦皇后,举手投足便带了一股皇后气派,把个顺福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知今夕是何年了。自此顺福无事常去斜街看排戏,渐渐地谁该说什么词,怎样动作都已烂熟于心,大有检场的资格了。由警察变为话剧戏迷这也不能不说是个进步,渐渐地顺福说话也变得咬文嚼字儿起来,肚里也多了些韬略,长满疙瘩包的黑脸上也常抹些雪花膏之类,用母亲的话说是比初来时瞅着顺溜多了。顺福也窥出,那些演戏的红男绿女看似奇装异服实则都很穷。演太子那个小生,身上那套白布西装足足穿了半个月没见换样;女人的丝袜不少也跳了丝,悄悄用针缝了。这些人吃得也简单,俩大子儿买俩烧饼,熬一锅冬瓜汤,呼噜呼噜吃喝得也很香。久而久之,顺福对这些人竟同情热爱得不得了了,特别是那个常给他茶喝的黄四咪,排戏的时候只要朝他瞄一眼,他立即头脑发懵,腾云驾雾般地不知所措了。到金家来自然得将这感觉与跟他借枪的舜搏说,舜铸托顺福从中作伐结识黄四咪,那情景跟京戏里的金钱豹托黄鼠狼去作媒是一样的。戏里面金钱豹的四句定场诗非常有气势,“豹头环眼气轩昂,红梅山前自为王。洞中小妖千百对,轰轰烈烈镇山岗。”或许是受此影响,老二舜铸与黄四咪的相见也被安排得非常有气势,很有金钱豹带着千百对小妖下山岗的劲头。那天舜铸约了黄四咪去北海划船,身边特意带了老三老四和顺福当随从,以壮声势。老三扛着照相机,老巧背着暧水瓶,顺福则别着枪,一列人不伦不类地等在柳暗花明之中。一个小时以后,黄四咪才领着一位姓柳的女伴沿着绿荫款款走来。三位爷见了两个演文明戏的女明星,都如那“西朝王母驾回归,一见佳人魂魄飞”的金钱豹一样,笨拙得连话也说不利落了。反倒显得黄、柳二位女士很轻松自在,她们在小船上悠哉悠哉地品着老四背着的冰镇酸梅汤,摆姿势任着老二左一张右一张地拍摄,又将纤纤玉指伸入碧波分开水流,真如那梅兰芳的《洛神》一般。“今日里众姐妹同戏川滨,众姐妹动无常若危若稳”,众姐妹兴致很高,她们一会儿去琼岛,一会儿去五龙亭,只苦了几位爷,抡着胳膊猛划,除了挣一身臭汗别无其他。

老二将黄四咪和她的女伴柳四咪引进金家的时候,已是几个月后。那时黄四咪的名声巳在京师大噪,韦皇后妖冶轻盈奕奕逼人的形象已通过小报记者告知了万千读者,追星族无计其数,以致黄四咪平时说话也如演戏一般,常常是高八度,拿腔拿调地使人一望便知是演话剧的。四咪来的那天老三老四恰不在家,五百年前的黄鼠狼也正在局子里当值,金家当时只有老七舜铨在窗前作画,我的母亲在廊下缝制夹袄。舜馎将两颗星星引到我母亲跟前介绍说,这两位是朋友剧社的台柱子,社会上红得发紫的大明星,一位是密斯黄,一位是密斯柳。母亲听了说,敢情是咪家的姐儿俩,难得都出落得仙女似的,像从天上掉下来的。舜锝听了说密斯是英文称呼,人家外国人都把名字放前头,姓氏搁后头,中国现在的新派儿也是这样。母亲问说,倒过来念就是黄四咪和柳四咪了,这两个名字倒是新颖好听,比金家十几个“舜”好记。于是演文明戏的黄柳明星在金家便被永远地喊作了黄四咪、柳四咪,直至今日。柳四咪性格沉静,不好言语,来过几次就迷」:了老七舜铨的画。另外哥儿几个也嫌她太冷、待人不活络而把精力全集中在黄四咪身上,这倒成全了不善交际性甘淡泊的舜铨,成就一双郎才女貌的佳话。当然这是另外一篇文章的故事了,我现在要说的是老二老三老四围绕着黄四咪发生的事情。

应该说与黄四咪接触最多的还是舜锝,他上大三,还有半年大学就毕业了,课程都巳经学完,只是在家等文凭,闲散得恨不得去拆火车,黄四咪的出现于他只觉相见恨晚,一门心思都投在了黄四咪身上9与女明星交往是需要银子做基础、做铺垫的,所以家里的古玩字画动辄便无缘无故地消逝。父亲发了几回大脾气,均无效果,不过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不敢跟父亲说。有一天父亲在琉璃厂的隶古斋发现我们家收藏的两个雍正时期的牙雕和匏器鼻烟壶摆在货贺上以珍品高价出售,问其由来,掌柜的跟父亲打哈哈,拒不直说。那时大宅门的公子哥儿偷家私出去卖是一种普遍社会现象,掌柜的怎肯轻易将卖主端出,断了财源来路。父亲问不出所以然,便扯住掌柜的不依不饶起来。掌柜的心疼才上身的那件春绸大棉袄,于是便将警察顺福作了牺牲。父亲一到家就着人叫来局子里的顺福,追查鼻烟壶的来头。顺福的脾气很像东直门外驴窝子的那些驴,貌似憨厚老实,实则生冷硬倔,驴脾气一上来谁也不认。父亲闹不出结果,就把儿子们召集在一处,逐个查询。父亲说,鼻烟壶价值本身在其次,首要的是不能惯金家子弟这种盗卖家私、无视祖宗遗物的败家毛病,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这话简直再英明不过了,今天就是要在萧墙之内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任凭父亲苦心劝诱甚至将嘴皮说破,大堂之上,金家众爷们儿自是无人认账,于是父亲又谈些知耻近乎勇,只要承认了便可免于论处的话,众位兄长亦垂手而立,洗耳恭听,无一人言语。父亲自然知道几个儿子的弱点,当下I采用孙子用间之计,扯出老三舜錤,临之以威,恫之以刑,一I通逼供,老三胆小,便开始交代,说老二偷着将家里那个明代1茶晶花瓶送了黄四咪。老二说这是效仿老七,老七将花厅案上|的钧窑大红双耳瓶作为定情物给了柳四咪。接着老二又咬出老I四偷着当了一对白铜雕花的紫漆鸟笼子和桃花雪洞鸟食罐。老四说老三也不是什么好鸟,将父亲赏给他的乾隆仿汉玉圭拿出去卖了换钱,请黄四咪在长安大戏院听了出戏。老三说卖玉圭是实,那是父亲给他的,他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似有些人,偷偸摸摸不正大光明,自己拿了东西却让警察进古玩店出手。这一说老二的脸就挂不住,反嘴又说老三和黄四咪去六国饭店开过房间……瓜蔓所及,牵引愈多,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哥儿几个彻底撕破了脸面,一通混战。父亲的这一招可谓灵验,五间俱起,以逸待劳,不动声色地将儿子们那些鸡鸣狗盗之事了解得彻里彻外,清清楚楚。通过分析,父亲认为祸首当是老三,陪黄四咪听戏的是他,与黄四咪去六国饭店的还是他,便把他的媳妇,洙贝勒的大格格静蕴叫来一块儿听训,扫舜錤的脸面,以儆效尤。孰料老三媳妇却犯颜直谏,说父亲以偏概全,循名责实,抓了个老实的垫背,跑了真正的元凶,父既不慈,子便不祗,兄既不友,弟便不恭,逆德则怒之所以聚,金家兄弟间以后难免不恭不敬,亲情凋落,事变百出,到那时便一切都莫可奈何了。

果然,自父亲训话之后,最先出事的是顺福,他的枪丢了。按顺福的说法是老二借了他的枪和黄四咪去德胜门外打野兔子,兔子没打着,枪也没了。但老二却说枪是借了,可是回来就还了,是顺福自己从黄四咪手里接过去的。扯来扯去终是说不清楚,顺福丢了枪是大事,被贬回乡下烧碗,从此一蹶不振。关于枪的疑案解放后“文革”时作为专案又被提起,重点追查对象就是老二。那吋老二老三老四和顺福都被关入牛棚,于是彼此之间又重现了昔日在父亲面前互相厮咬的场面,只不过这场厮咬是背靠背的,以写材料形式互相掲发,于是枝节横生,又弄出许多意想不到的新奇来,这自然都是后话了。

总之,因了黄四咪,金家几个兄弟由此视若仇敌,谗口嗷嗷,大有割席分坐,夙世冤家的劲头。黄四咪在弟兄之间却游刃有余,周旋巧妙,或跟老二去什刹海溜冰,或陪着老三去开明戏院听戏,有时也跟老四逛逛京西妙峰山什么的。黄四咪手段的高明在于她让哥儿三个都认为她和自己是真好,所以也都拿出真心来待她,仅她生日那天,金家的玫瑰花就送了三份。三个兄弟中,惟有老三舜錤是有妻室的人,行为上多少有些检点收敛,但他的媳妇静蕴却是个满不在乎的人,她认为丈夫捧女戏子乃“文明”之举,是在给金家撑脸,她丈夫就是把黄四咪娶进门来也不是什么大错。她娘家的父亲有福晋一个,侧福晋仨,收房的丫头又有三四个,妻妾再多,她的母亲照样是贝勒府说一不二的女主人,这才是家族兴旺的表现。这如同她与舜镁的婚姻,她的嫡妻位置是任何人也动摇不了的。这点她很有自信,所以她对于舜镇的所作所为,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从无过多干预。

父亲曾有一段时间在南方工作,这就给了哥儿几个恣意放纵自由驰骋的天地,那段时间他们与黄四咪的来往频繁而热烈,常有夜不归宿的事情发生。只要一聚首便是争吵,为黄四咪而争吵,于是就发生了摔碗的事情。据母亲回忆说,北平一解放,黄四咪就销声匿迹了,老四曾去斜街找过几次,那座大院早巳换了主人,变作了军管会的办事处。后来哥儿三个都成了家,搬出去了,但逢年聚首的时候只要父亲不在,仗还是要开的,每回开仗都打得莫名其妙,谁也不将原委言透,似乎一切也不尽为了黄四咪。

战争在“文革”时期达到白热化程度。

那时亲戚们对金家都避之犹恐不及,连篇累牍的檄文,大轰大嗡的气势,搞得人神魂不安。一天下午,天很冷,有风,顺福来了,穿着件黑棉袄,花白的头发蓬着,眼角仍旧烂着,胳膊上那个鲜亮的红袖箍却让人十分的触目惊心。母亲不知顺福所来何为,心里七上八下的没有准谱,但顺福一声“表姑”,却叫得我母亲差点掉下眼泪来,母亲让他快别这么叫,免得受牵连。顺福说他不怕,他是贫农,解放时划成分,他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只有几个孩子跟一筐碗,连那虚胖的老婆也没能留住,他这样的人不当贫农谁当贫农?母亲提醒说他还当过伪警察的事。他说不碍事,政府有政策,旧社会的一般箸察共产党不予追究,当过队长以上的才算事,他那时不过是局长的勤务兵罢了。母亲说没事就好,接下来就张罗着为他做炸酱面。顺福说有日子没吃母亲烙的春饼了,母亲说春饼不是一半天能做出来的,什么时候那哥儿几个凑齐了给你们好好做一顿吃。顺福听母亲提那哥儿几个,这才说明来意,原来他是找舜铸,让舜搏写个条子证明枪的确是丢了的事。要不他在造反派跟前说不清楚,就是他的贫农身份也保护不了他。母亲一听当时脸色就变了,说金家成分髙,这次运动受冲击是难免的,母亲劝顺福不要雪上加霜再提什么枪的事。顺福说不是他要提,是事情逼到这一步了,那个一解放就没了影的黄四咪实际是个国民党特务,斜街那所大院,曾经是国民党东城党部,解放军刚一围城,黄四咪就随着党部撤到台湾去了,演文明戏不过是一种职业掩护。黄四咪在金家发展了老二老三老四三个三青团员,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现在共产党追查黄四咪的事,要过关的不止是他顺福,他实在算不得什么,按老四的话说他不过是五百年前的黄鼠狼,要紧的是那几只见天跟黄四咪鬼混的金钱豹,他们要说清自己恐怕得费点精神。

顺福走后,母亲有些六神无主,天快黑的时候让我赶快将老二老三老四叫回来,看母亲那阴沉的脸色我也体味到事情的严重,不敢耽搁,在北京东西南北一通猛跑,晚上十点来钟的时候才把那哥儿三个攒回金家老宅。应该说那是一通反革命的串联,是国民党向共产党负隅顽抗,订立攻守同盟的黑会,以我后来检查交代的话说是我充当了国民党反动派的联络员,立场已经彻底站到阶级敌人一边去了。我至今认为以后对我的一切惩罚都不冤,亲情和政治相比,后者比前者更主要。《四郎探母》杨延辉招赘番邦,等于投敌叛国,回来探望母亲,母子虽然相认,终归还是挨了一个大嘴巴,不能因了亲情便使得一切都变得含混不清,这个道理该永远记着。

那天晚上,听了黄四咪的事,老二老三老四的脸都显得发青发绿,你看我,我看你,十分的无可奈何。舜錤胆小,自从知道要追查黄四咪就开始浑身发抖,衣裳窣窣的,连那椅子也跟着吱呀呀的响。舜镩不说话,绷着脸坐在那里只往嘴里灌酽荼,老四舜镗问他枪的事,他也不言语。在我的印象中,整整一个晚上,他没有说过一两句完整的话,我由此作出推断,这个老二大概摊的事儿最多。老四舜镗像只狼一样在屋里转来转去,从桌子到门,又从门到桌子,没有一刻停歇。母亲说老四你别转了,你这么转我眼晕。舜镗这才坐下来,坐也只坐了一会儿,不到两分钟他又站起来开始转了。母亲看他的样子可怜,便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为这个黄四咪你们的父亲也给I你们开过会,敲打过你们,竟没人听他一句话……

I三个人都不言语。

3夜已经很深了,起了风,后院那些树在风中发出呼呼的声丨响,院中洗衣服的盆被刮倒了,咣朗朗的一声,吓得人一震。

:舜镗说他要回去了,明天一大早还得上班,舜镇也说走,母亲没留他们。屋里只剩了舜铸,他说他想在家里住几天。母亲知道,他才离过婚,回去也是一个人,便让我在后院小屋为他整顿铺盖。我一边铺床一边对舜縛说,二哥,你们真的参加过三青团呀?舜傅说见他的鬼,我知道三青团是谁?我说黄四咪值得你们哥儿三个这么投精力可见魅力之大,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女人。舜馎说,我倒真没料到她是那边的人,她不像特务啊。我说她像特务,你也不会当她是女特务啊。舜锝说,黄四咪是个很随和的人,比那个姓柳的随和多了。我说,这话我信,能让顺福也为之倾心的女人足见心理学学得好,她能使自己适应各个层次,换句话说,她是受过训练的。舜铸说,抛开政治来说,黄四咪还是个可人的女子,他这一辈子也就遇上黄四咪这样一个真正能让他动心的女性,偏偏还是个特务。那晚在小屋里,是舜锝说话最多的一次,但总共归纳起来也不过七八句。他死以后,我仔细分析过这七八句话,竟寻不出他为年轻时的荒唐所为而懊悔的成分,寻不出成为以后诸多罪名的根据,他内心的深处,还是被那个黄四咪迷惑着,所以那枪的事,我也料定是他和黄四咪把顺福装进去了。

大字报、专案组随着萧萧的秋风而来,老二老三老四和顺福以极快速度进入了各自所属单位的专政队。顺福的贫农身份如纸做的保护伞,在疾风暴雨前屁事不顶,他成了阶级异己分子,性质比原来就是坏人的金家哥仨更为严重。为此他很愤怒,为了证明造反派抓错了人,为了证明他是无产阶级的一员,他开始了全面彻底的揭发。不会写字的他,口头交代后只知在记录上按手印儿,按了多少印儿他已记不清了,因为他的记忆力很差。专案人员提出上午交代的与下午交代的相互矛盾,他也不管,一切都顺着办案人的提示与想法走。比如专案组人让他回忆舜傅有无血债问题,他会不假思索地说有,而且有鼻子有眼地说舜铸与黄四咪借他的枪不是去德胜门外打兔子而是去打共产党,并且那枪至今私藏在舜铸处。人家问在斜街的大院里当年都有谁在排戏,他也会立即列举出一大堆平日向往巳久又见不着的名人,如杨月褛、马连良什么的,有的人在光绪年间就已作古,却又在国民党的党部出现,风马牛不相及,让人哭笑不得。

直接受顺福信马由缰而害的是金家老二老三老四。顺福说老二跟黄四咪拿枪打过共产党等等,而且有时间有地点有情节,老二便只得承认打过共产党,承认自己私自藏过枪,承认是三青团骨干,否则皮肉之苦是熬不过去的。高压之下必有冤鬼。老二又交代出老三在六国饭店与黄四咪会晤了军统要人某某某,由于某某某的出现使案情变得更为重大而神秘,老三也由大棚群居而转为小间单练,一日三餐有专人伺候,常有“人物”级的领导来关心,生怕这条网中的大鱼脱钩而逃,当然目的是从这条鱼嘴里扯出更大的鱼来。老三怯弱的禀性使他对这一切不能正确理解,他认为这是人们对生命即将结束者的宽恕与怜悯,生命即将离去,其他也就不必太在乎了。在单间里,他挥挥洒洒地写了十余万字与黄四咪相识相知的经过,内中对黄四咪的倾慕思念之情尽溢字里行间。专案组逐字逐句对十万字进行分析,摘出有关老三、老四及顺福部分,作为弹药进行友邦支援,于是老四与黄四咪去妙峰山又成为重点击破情节。老四说他与黄四咪去妙峰山是与共产党游击队秘密联络,但外I调人回来说妙峰山压根儿就没有过共产党游击队,金舜镗的游1击队不知所指为谁。猛攻之下老四只好交代是与黄四咪去妙峰3山参加国民党三青团组织的东城青年春游野餐会,而不是去会丨什么共产党的游击队。将共产党的游击队与国民党三青团混为^一谈,严重地混淆了阶级阵线,老四挨一顿臭捧是必然的。夜晚,老四痛定思痛,认为这顿皮肉之苦源自老三的揭发,老三不该把当年在父亲面前兜出来的老底又亮在外人面前,以他的苦痛换取彼一时的苟安。想到此,老四大呼:拿纸来,我要揭发!

案情以老四戏迷式的想象力,以他经常将戏曲与生活难以分清的头脑,变得热闹复杂,真伪莫辨。老四揭发顺福不但是五百年前的黄鼠狼,还是受蒋介石亲自指挥的,潜伏在东直门外以烧大碗为掩护的特务,他有十八般变化,他化妆成的美女可以以假乱真;老二舜馎也是奇人,不但会开飞机,有随时投奔台湾蒋匪帮的可能,还掌握着发报技术,能利用雷电传出无线电电波与全国的美蒋特务联系;老三貌似胆怯实则贼胆包天,更有鼓上蚤时迁飞檐走壁之术,多次盗窃国家机密不说,还配制毒药,毒死结发之妻静蕴,因为他的这些行径都被静蕴发现了……

“文革”中舜镗想象力的丰富完全超过了当今某些不入流作家胡编乱造的极限。或许也如体味创作的快感一样,舜镗在揭发中充分享受到了写作的愉快,从而愈发变得不可收拾,以至人们开始怀疑他的神经是否正常了。总之这场使造反派越打越觉荒唐,越打越没味的战斗终于以一个集体联合批斗会的召开而匆匆收场。批斗会是在金家旧宅举行的,连顺福也在内,挨斗者按各人的角色装扮好了,便开始挂牌登场。台下头站的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街坊,都是金家哥儿几个在人家面前耍派的基本群众。如今基本群众变成了基本观众,金家几位爷的威风彻底扫地了,特别是在房顶上使枪的老二,往日的意气风神早已荡然无存,一张脸惨白得像张纸,没有半点血色,身子晃晃悠悠的,随时有倒下去的可能。他们每个人依次交代了自己的罪行,所谓罪行就是他们彼此间揭发的内容,造反派并没给增添一点枝叶。台下的街坊听得木然,许是这样的会参加得太多的缘故,九号院的罗大爷甚至说,这会开得没精神,金家的哥儿几个像瘟鸡,不如前几天斗一贯道白胖子连喊带蹦的好看。大家也说没甚意思,想回家做饭,又搁着造反队的情面,只得在太阳地蹲了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喊些口号。好容易盼着游街开始了,才觉着有了些希望。游街时,老二打头,老三、老四紧跟,顺福断后,老二和顺福背上像唱戏的武生一样各插了四面白旗,以便这支特务队伍的首尾有所呼应,四个人每人一面铜锣,敲一声锣骂一句自己……

那天的北风刮得很猛,“特务之队”在风中走得很艰难。老二的脸色让人联想到僵尸,那腿只是在机械迈动,他已经没了自己;老三在机警沉着地应对指挥者发出号令的同时注意将小锣打出了花样,让人想到了小丑出台的锣鼓点儿;老四咧着大嘴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吼,死劲敲击着破镑,大有装疯卖傻之势;顺福到底是警察出身,时刻没忘自己的管理角色,诉说自己罪行的时候仍忘不了低声吆喝前面三位步子走齐了,保持着队伍的一条直线。风吹得队伍首尾的小旗猎猎作响,队伍绕着破旧的金家宅院转了一圈又一圈,街坊们看得没劲,终于散了,最后只剩了三两个观众,多是半大孩子。“特务之队”仍在转着,因为造反派没有让他们停下来。我看着疲惫不堪的哥哥们,只想起“门户凋残宾客在”,“西风吹尽王侯宅”这些很悲惨的句子。我遵照母亲的吩咐,将精力集中在排头的老二身上。母亲说其他几个问题不大,就怕老二吃不住劲儿,他的心倒下,我们俩立刻就过去把他架住那是金家兄弟最难忘的一次聚会,这一切真应了死鬼静蕴说的兄不友,弟不恭,亲情凋落,事变百出的预言,只是没有想到结局会是这样的惨烈,这样的残酷。当晚,老二舜铸以一根绳索,将自己的生命结束在后院的桑树上。我看见,舜铸的身体树叶一样地随着风荡来荡去,不明白他的身体怎会那样轻,为了一个叫黄四咪的女人,为了一把不知下落的枪,不值,真不值。

这是我第一个远去的兄长,他的死最直接的原因是兄弟间的相煎,这实实是让人痛心的。舜铸生在老宅,长在老宅,将西去的起程点也选在了老宅,他对这座宅、这个家倾注了深深的爱,怀揣着家的气息,怀揣着满腔愁怅与不解,走了。四周都是风,萧萧的风从树上的舜铸身上吹过,又吹到我们身上。惶惶然的人,惶惶然的心,望着身似飘扬树叶的舜餺,大家相对无言。我看到站立在一边舜錤、舜僮那恐惧无助的眼神,真正读懂了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内涵。一阵酸楚由心底涌出,我又强迫自己将泪水咽下,努力地咽下。哭泣者只有母亲一人,操持者有我和舜铨两个,至于舜錤和舜镗,完全是傻了。

依着造反派的要求,舜铸尸体所盖的衾单必须写上“国民党特务金舜锝死有余辜”几个大字,操笔者便选中文人舜镇。舜錤与舜锝是同胞兄弟,同出于第二个母亲张氏,在牛棚里持笔揭发亲兄长时那种愤怒敌忾,那种不共戴天,那种不将对方置于死地决不罢休的精神此刻已完全被软弱空虚失落悲伤所替代,那只被造反派蘸饱墨汁的笔竟重得使他拿不起来。舜铸静静地躺在小屋的土炕上,面色已变得像昔日骑在房背上打鸟般的红润与活泛,当舜祺的笔在他所盖的衾单上颤抖着落下去的时候,我分明看见炕上那张脸竟露出了讥讽的笑。大约舜镗也看到了舜溥的表情,他大叫一声歪在炕沿下,口吐白沫,人事不省。舜錤丢了笔直向外奔去,他这一走便是十几年,再没回老宅来过。

四我曾经回忆过金家兄弟的再次聚会是什么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我的印象中,好像自老二死后,老三老四就再没碰过面。母亲不同意我的看法,她说怎么没碰过面,碰过的,在北新桥船板胡同的亲家那里,刚见面五分钟就打起来了,摔了人家的暧壶……

母亲的提醒终于使我想起,七十年代末老七舜铨娶亲那天发生的事情。舜铨娶的是北新桥的织抹女工李丽英,李丽英小于舜铨近二十岁,貌丑又没文化,令舜铨十分勉强。他完全是冲着母亲药石无效的病痛才答应下来的。舜铨原先的恋人是与黄四咪一同光顾我们家的柳四咪,没待解放柳四咪就嫁了少将军统,后来又移居台湾,给痴情的老七空留一个念想,空留一番惆怅。老七娶丽英的时候已年近五旬,女方说了,不嫌舜铨年龄大,只图一个老实本分,图一个世家子弟的名声。母亲觉着黄花闺女嫁个半老的舜铨,又木讷,又没什么本事,只知拿几支笔在纸上涂抹颜色,李家姑娘实在是吃了亏,便有意将婚礼办得排场些。腾出花厅的西套间做新房,找棚匠将房间糊得四白落地,又购置了大立柜和沙发,收拾得很像那么回事。舜铨性格内向,不愿拋头露面,这点新媳妇也能体谅,从彼此并不富裕的经济考虑,就决定喜宴在家里办,只请几位至亲,图个喜庆就行了。饭菜不多,两桌,届时让九号罗大爷在北京饭店当厨师的老儿子过来帮忙做几个菜,谢人家两条烟也算说得过去。

一切安排妥当,跑腿送信儿的任务自然由我承担。走了几家亲戚,人家都欣然接受,除了给我母亲道喜以外还说了不少吉利话儿,使我的心情也变得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