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事情在老三舜錤那儿打了绊子。他说他不去参加婚礼并不是跟舜铨有什么过不去,而是东城的老宅他是永远不会再回去了,那里树太多,阴气又重,二气不调,给予住者的不是安宁只有凶害,又劝我们快快搬家,说那宅子于病人很不利。我知道他是怵头老二自缢于彼,便说喜庆时,鞭炮一响,什么阴气也给冲了。老三仍不让步,他说他们单位的食堂也承办婚宴业务,他愿意为舜铨联系,若在食堂吃,什么心也不用操,吃饱了一抹嘴走人,省了多少事情。我说这事得跟家里商量,得跟亲家商量,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他听了把眼一瞪说,我是老七的哥哥,金家七个弟兄当中,在世的数我最长,难道还做不了老七的主?说着抓起电话就订饭。我一看事情不妙,赶紧就往外撤,走到楼梯口被老三抓住。老三说,饭定妥了,饭资我出,算是我给老七添的份子,又拿出两盒人参来往我怀里塞,说让我给母亲带去。我说老太太已没多少底气,哪儿架得住人参摧,还是您留着自个儿用吧。舜錤说这是去东北出差时特意给母亲买的,想让儿子金昶给送过去,偏巧金親毕业考试,我来了正好带走。我说您月月给母亲寄钱,母亲老念您的好儿,不如这样,人参我替母亲拿走,喜宴还是在家吃吧。舜棋不干,说他与舜铨自小相投,让梨推枣,如埙如篪,该他花的一定要由他花,该他张罗的一定要他来张罗。我说您这么办让我这送信儿的为难啦。舜棋说这有什么为难的,该怎么说还怎么说,换个地方就行了。
出了老三家来到老四家,我刚一提舜錤要在单位食堂为舜铨办喜酒就遭到老四的反对。他说,谁娶媳妇,是老七,不是老三,凭什么在老三单位办喜酒?我说三哥可是把宴席定了呢。老四干脆地说,不去!看来事情有些棘手,我说要不还是按着母亲的方案,在家里办。原以为老四会答应,不料他更干脆地说,不去!两个不去把我撞到南墙碰得说不出话来,挺好的一件事到了老三老四这儿就变得这么别扭、各色,这么矫情、邪辟,我真怀疑金家兄弟的神经是否健全,性格是否呈病态了。舜镗看了我为难的样子,正儿八经地说,我一闭眼就看见老二在树上吊着,心里就发紧,就喘不上气,这样的情况,你认为我还能回那个家么,不可能的。我说家您也不回,三哥那儿您也不去,七哥结婚请不来您,我怎么回去跟母亲交差。老四想了想说他倒有个折衷的办法,我问有什么折衷的办法,老四就叫来他上中学的儿子三虎,让三虎在北京市地图上三家之间找出一等距离的点。三虎的数学大概学得不怎么好,拿尺子,拿圆规,后来又找来线绳,在地图上横横竖竖地一通比划。我看了好气又好笑,转过脸不去理睬老四,我认为老四是在成心斗气,成心把事往黄里搅,将他与老三的矛盾转嫁给老七,哪里还有一点儿当哥哥的样子,实在的让人敬重不起来。又想到他在牛棚里那些戏剧式的“揭发”,什么“借着雷电发报”,“有蹿房越脊的本事”等等,便觉得他在地图上找这三点相交处就一点儿也不奇怪了,这样的嘎事只有金家老四才干得出来,别人谁也不行。只是难为了他的儿子,小小的中学生竟使抽象枯燥的数学在为叔叔选择结婚地点时派上了用场。许久才听得小家伙如释重负地说:找着了。舜镗赶紧凑过去看,三虎用手指头点着那个点不敢撒开,生怕一撒手好不容易找出的点又丢了。见我也过去看,三虎才小心翼翼地挪开手指,用笔尖点着某处说,就是这儿,我是用垂线法求得的。我看那地点,竟是天坛的北墙根,心里就有点幸灾乐祸的劲儿,且看老四怎样决断。孰料舜镗毫不退让,他说北墙根就北墙根,科学把老七的婚礼安排到那里也是天意,天坛好,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求也求不到的吉祥之地。我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子,实在不愿再理这个半疯,他的疯劲儿一上来,也就无理可讲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去。
等于是给舜铨和他未婚的小媳妇出了难题。他们不可能去老三单位的食堂,更不可能去天坛的北墙根,李家姑娘在未过门时便巳领略到在大宅门当媳妇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不,应该说是三难境地,老三老四都坚决地表示了不到老宅来,他们怕见那棵桑树,怕再触动那仍旧敏感的创痛。最后亲家母提出了一个几全其美的办法,结婚的酒席在新媳妇的娘家举办。对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母亲是一百个不乐意的,她说这不合规矩,金家的舜铨又不是入赘北新桥的李家,怎能让亲戚们去陌生的媳妇娘家去吃喜酒。舜铨倒是不在乎,他说在哪儿都一样,不过是个形式,依着他是连客也不请的。老三老四在我的劝说下做了让步,都说去李家不合章法,却又提不出共同能接受的地点来,只好点头应允。母亲见事已至此也不再说什么,叹了半天气,骂了半天老四不是东西。
婚礼那天母亲没有出面,全是女方的娘家妈在忙活,看样子大有李家白捡个儿子的劲头。老四到得比较早,一看这倒插门的架式心里就犯病,碍着兄弟的大喜日子又不好发作,只好一人坐在那儿喝闷茶,谁也不理。李家人见来的这位黑塔似的四爷不苟言笑,也不敢招惹,只陪着小心伺候,生怕有所怠慢。既是在李家办事,娘家的亲戚就来了不少,小门小户的亲戚们围着舜铨调笑,言语自然也上不了什么档次,说不出老四那“大哉乾元”的高雅。老四心里越发堵得慌,正憋得没抓挠时老三来了,老三在大面上较老四能顾得住,笑嘻嘻地跟大伙打招呼,还特意到亲家太太跟前去请安道喜,乐得李老太太一口一个孩子地叫。李家人不知道金家兄弟之间的事,理所当然地把老三安排到老四坐的房间来,让弟兄俩得便说话。我对这一安排暗中叫苦,本能地预感到会发生事情,所以老三前脚进屋,我后脚就跟了进去。
果然战争巳经开始了,老四说,那老娘们儿一口一个孩子,你还答应,她的岁数不准有你大,你掉价不掉价。老三说,我是冲着老七来的,她是老七的丈母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掉什么价。老四说,在装洋蒜方面我得服你,什么时候你都能做出人模狗样的假招子,受过黄四咪的真传,戏也是越演越精了。老三说,再真传能赶得上你么,愣把三青团说成共产党,还说老二会开飞机。老四说,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老三说,问题是事出无因,老二不但不会开飞机,他连坐也没坐过,我真纳闷儿你怎么会编得出来。老四说,我还纳闷你的那些坏点子是从哪儿来的呢。老三说,我揭发你的那些事就是有根有据的,说你跟黄四咪上了妙峰山就是上妙峰山,并没添油加醋,是你自个儿又扯出什么三青团的。老四说,你别为自己开脱,没你老二也死不了,从根上说,是你在咱阿玛跟前率先揭发老二的,你不把他跟顺福的事亮出来也不会得罪顺福,不得罪顺福就不可能有后来的牛棚,所以罪魁祸首就是你。我说,祖宗们,有话咱们回家去说,别在人家家里较劲。不提家便可,一提家老四的疯劲儿就上来了,他说,那个家能回去吗,贼风嗖嗖,鬼影幢幢,老二的阴魂压根就没散。老三说,那是你心里有鬼。老四说,你心里没鬼你怎不回去。老三说,我没害老二,没往他身上栽赃。老四说,说这话你不亏心,人都死了你往他身上写字,你还有人味儿吗?这一说,击到老三的最痛处,他一反常态,抄起身边的暖水瓶狠命朝地上砸去,借着那砰然而起的巨响咬牙切齿地说道,老四,以后我要再见你就像这个壶。老四说,话别说这么绝,咱哥俩还有一面之缘呢,那是在你的追悼会上。
李家的人已经围过来了,舜铨的几个小舅子脸上带有明显的不快。李家老太太说,刚才不是还好好儿的么,大喜的日子,这是怎么了。我说是三哥没留神把壶碰倒了。舜棋也自觉失态了,赶紧打圆场说是不小心……李家老太太是精明人儿,一看这阵势就明白了,不紧不慢地说,金家是大家族,治家有道,母慈子孝,我们就是冲着这个才把闺女给了的。俗话说福善之门和睦,以后的日子还长,将来丽英过去,你们哥儿几个还得多提携指点才是,她那不管不顾的脾气一上来让人怵头。老太太说的是她的闺女,点的却是金家的爷们儿,老三老四都站在那里没言语。酒席上,老四只象征性地喝了一杯酒就走了,老三倒是一直陪到底,脸上虽不显山露水,心里的不平静是可想而知的。
母亲知道这一切,气得手直发抖,她说,老三老四是给金家散德性呢,要是他们的妈还活着,能饶得了他们才怪。母亲说,记着,以后别让那两个东西碰面,咱们丟不起那人。我说只两个还好说,至多摔个暖壶,要是坝河的顺福再揽进来,这场乱仗不知要打出什么花样来。母亲说,也怪,那只黄鼠狼自打“文革”以后怎就没了音信呢?
五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了,有一天,舜祺的儿子金昶约我在北海仿膳吃饭,我就去了,席面上却意外地碰见了老四的儿子三虎和顺福的儿子德明。金昶在电影厂做编剧,讲起话来常常是妙语连珠,论黄数黑,给人一种聪明外露的感觉。曾经光着屁股在破絮里缩着的德明现在已一身名牌,西服革履地挺拔起来了。德明递过他的名片,名片很精美,散着甜腻腻的香气。金昶说德明是安提特陶艺公司的总经理,大款,这顿饭就是他特意请七姑爸爸的。我问安提特是不是中外合资,德明说不是,是他们几个爱好陶艺的哥们儿合资在门头沟办的厂子。我问为什么偏偏取了这么一个非常西化的名字,德明说当时三个人想不出好的厂名来,便一人翻一页字典,把第一眼看见的字连起来并作厂名,就出来了“安提特”这样很奇怪却又很顺口的名字。德明说,安提特好,安提特给他们的厂带来很大效益,大伙都说安提特有神气儿。我想告诉他安提特是希腊麋鬼八访113^01*38的译音,那是一个大鬼,与撒旦同级别的大鬼,竟被顺福的儿子捡来了,看来父子两代烧窑都与鬼有着不解之缘。我问德明的陶艺公司都烧些什么,德明说大碗,有中国特色的大糙碗,土釉蓝花,写着“吉庆有余”的字样。这样的碗只有中国有,这种返璞归真的乡土气息正是高科技快节奏的人们所怀念,所向往的,在国际市场很吃得开,人家一看就是中国,假冒都冒不出。我真不敢小看昔日光着屁股在破棉花堆里滚的经理了,同是烧大碗,他和他的父亲已经有了根本的不同。德明请我吃饭,以往日的经验我感到,大凡这类人的饭都不是那么好吃的,葡萄美酒的背后决不是单纯的友情。三虎有镶100鲁些腼腆地叫我姑爸爸,他和金昶还是依着旗人对姑奶奶的称呼叫我,这使我感到亲切。想起当年他用垂线法为七叔在地图上寻找结婚地点的事我突然觉得很好笑,三虎不好意思地说,姑爸爸您甭乐,我知道您想起什么来了。我说我想起你画地图的事来了。金昶就问怎么回事,我说了,金昶与德明都笑得直不起腰来,金昶说这倒是个好素材,可以用到电影里头去。
跟小辈们在一起总是愉快的,不知不觉中喝了不少酒。金昶说,姑爸爸您说,当年我爸他们跟黄四咪一块儿逛北海那是一种什么心情。我说能有什么心情,公子哥儿捧女戏子,胡闹罢了。金昶说,我爸是胡闹,黄四咪可不是胡闹,她是国民党,带有组织发展任务的,所以“文革”才把金家老哥儿几个都装进去了。德明赶紧补充,还有我爸爸。我说这些事,老辈都不提了,你们不要再翻腾,金家好不容易不打仗了,你们千万别再点火扇风。金昶说干嘛不翻腾,现在才是翻腾的时候。您想想,当初说我爸爸在六国饭店会见了国民党军统要人某某某,那位某某某至今是咱们这边时刻不忘的统战对象,我爸爸既然有这关系干嘛不充分利用,别人想跟某某某搭关系还搭不上呢。我问金昶怎么利用这关系,金越说,凭着这,也该闹点政治资本,比如进个政协什么的。德明在一边敲边鼓说,男人就得参政,不参政的男人是窝囊男人。我刚想说他爸爸昔日当过警察也箅参过政,照样窝囊了一辈子,不料却听三虎说,我爸是货真价实的三青团,他去妙峰山参加过活动。我说参加过三青团的活动不见得就是三青团。三虎说我爸当初都承认了您还替他遮着干嘛。德明说,关键人物是黄四咪,黄四咪临去台湾发展了这许多人,这些人“文革”也为她吃了不少苦,俗话说苦蒂甘瓜,咱们到今天总不能结个苦瓜,苦蒂苦瓜,真那样我们的亏吃大发了。我说你们三个把话说明了,翻老账究竟是什么意思?金昶说,动员我爸爸,充分利用一切有利因素。我问什么是有利因素,金昶说只要承认与某某某有过来往,别人就得刮目相看。我说,你真相信有那事?那些高压之下的胡咬你们也当真?金昶说不当真怎么能定案。我说“文革”时定的案那也叫案?什么叫捕风捉影啊,那些不着边际的事就叫捕风捉影。德明说,有些人也想捕风捉影呢,问题是他们无风可捕,无影可捉。咱们以前既然为这个受过整,今天总得有个结果。现在的人都巴不得外头有关系,以前也没听说谁是什么,现在门户一开,好,乌龟的三孙子,王八的干儿子,什么都出来了,是与不是也无据可查,但谁也否定不了,否定不了自然有人另眼相看,自然也就有好处等着。我问德明,他爸爸对黄四咪这些事是怎么看的。德明说一提黄四咪他爸就哑巴了,不吐半句实情,他爸是叫“文革”整怕了,怕牵连,怕引火烧身,一点儿也不知道手里这张牌的价值。他今天找我的目的是让我劝劝他爸和那老哥儿几个,还是当年那些事,咱们也并不因形势变了而添什么加什么,修改什么,至少属于咱们的就应该给咱们。我问什么是应该属于咱们的,三个人都不愿回答,似乎也不好回答。我说,你们可以直接去找你们的爸爸,他们能给你们一个说法。金粗说他爸说以往那些不堪回首的事都只因了两个字“年轻”,他爸说,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表面看起来老爷子是大彻大悟了,实际上是稀里糊涂。三虎说他爸爸近来只是玩鸟,也关心台湾的事,所关心者无外是真的一国两制了那钱怎么算,整个儿一个小市民头脑,哪儿还有大宅门出来的气魄,这都是让他那炸油条的妈给带坏了的。
喝完了酒又划船,小船荡在悠悠绿水中,老三老四和顺福的儿子轮番操桨,水晃船晃人也晃,就有些昏昏欲睡。朦胧中我觉得时光好像倒退了四十多年,小船上载的分明是另外一批人,那些人也在这汪水上挥动双桨,也看着那白塔、龙亭的缓缓移动……历史的近似让人突地猛醒,我赶紧坐直了身子。三虎脸上冒着细汗笑着对我说,姑爸爸一通好睡。我说我睡着了吗?德明说,您都打呼噜了。我说今天喝得是有些过量,你们三个把姑爸爸灌醉了。金昶说,这么说我们吃饭时给您说的那些您都当酒话听了。我说你们都说什么了,我怎么一点也记不起来了。金昶嘿了一声说,您真行,揣着明白装糊涂,真上道了。我说我跟你们的爹一样,老了。
小哥仨觉得很丧气。
六母亲的身体日差一日,灯尽欲眠时她常常披衣而坐,聆听窗外讽與的风声,那神情分明已经走得远了。有一天她突然说,立春那天把老三老四跟顺福叫来吧,我烙春饼给他们吃,这是顺福盼了多少年的。舜铨说,把他们凑在一块儿怕又要闹起来,咱们家巳经没碗可摔了。母亲说都七十的人了,能闹到什么份上,自老二一死就相互都不见面,难道还至死不见不成!趁着我还有一口气,这里还是个家,还能回来看看,我一死,他们连相聚的由头也没有了。舜佳点头说也是。于是像当年搞“反革命串联”一样,我又从城东跑到城西,挨家去通知老三老四和顺福,说母亲请他们立春那天来吃春饼。
老三住在干面胡同,他已经退休,在家里抱孙子。退休后的舜祺言语也不多,一看就是个安分守己、胆小怕事的人。他见了我第一句话就问后院那棵桑树锯了没有,我说早锯了,妈看着它伤心,就让七哥找人锯了。舜琪说还是老七孝顺,不似我们,白眼狼似的,一去不回头。又说后院栽什么不好,偏偏栽棵桑树,不合格局。我知道他由桑树想到了老二,便说家里变化也很大,前头的房连大门都被拆了,盖了楼,咱家只留下后园的五间花厅和一间做堆房的小屋,妈也是老得厉害了,病病歪歪的还念叨着你们,念叨着给你们烙舂饼。舜錤听了眼圈有些红,说做儿子的举足出言,应该不忘父母,如今这大年纪却还让母亲惦记,真是连畜牲也不如,也早想回家看看,只是怕见那棵树……我告诉了他立春的日子,他马上问老四回不回,我说回,妈想同时见见你们。舜镇听了久久没有说话。窗外有风,少时又增加了许多点滴的声音,玻璃上出现了水痕,我感到了微寒,这场借风而来的雨到得早了些。舜棋拉过一本书,随意地翻动着,我知道他是在掩盖他零乱的心绪,思考着弟兄见面何以相对……我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他说回还是不回。他没有回答,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外面在风中摇晃的树枝自言道,心固可使如死灰,残骨却依然肮脏人间,五十余年悲欢顺逆,无不可告人,并不足以外人言之事……我说三哥也不必沉湎于老庄,历史的冲刷又何尝不是一种认知的拓展,一种精神的操守与滋润。妈盼着见到您,盼得望眼欲穿了,也希望您见了四哥别再吵。舜錤转过身来说,要吵得起来就好了……
老四去年搬了家,住在城北德胜门,即老二当年与黄四咪打兔子的地方。今日的老四已非昔日的老四,他老虎一般的三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儿子们往他身后一站,势震山河,足压得住黄天霸、窦尔敦,使得任何人在金四爷跟前也不敢造次。所以舜镗也就变得十分的气壮,脸儿也仰了,肚儿也腴了,举着个鸟笼子大爷般地在街上遛。看我颠儿颠儿地跑来,忙问母亲是不是得了病,我说是母亲叫他立春回去吃春饼。他听了回身对他的三个老虎儿子说,我妈叫我呢,让我回家吃饭,别看我七十了,当了你们的爹,可在我妈眼里仍旧是儿子,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爰的杠头。说完他自己也噗哧一下笑了,儿子们看着爹突然冒出的娇态,也噗哧笑了。我心里却一阵发热,一股手足亲情油然而生。舜镗与舜镇一样,亦非我母亲所生,他对我母亲感情的真挚与依恋,实则是对家的依恋,对老宅的依恋,对往事的依恋,或许这依恋也包含着黄四咪的一部分,割也割不开,忘也忘不掉了。正因为难以忘怀,所以他二十几年没有回家,永不愿再踏进那使他断肠心碎的地方。
在老四家里落座,四嫂问来日去吃春饼的可有老三,我说有。嫂子当下没说什么,半天才说,那疼我们是忘不了的。我只好搭讪说,古人雅量可师,唾面自干,亲兄弟之间,狗皮袜子似的,还论什么反正。老四说,这不睦由来已久了,也非全由“文革”而起,从偷着卖家底,互相栽赃到醋雨酸风的厮打争吵,家里的碗砸了大概也有百十来个了,金家有了这一帮不肖,怕也是祖坟跑了风水,气数已尽了。金家兄弟姐妹,三母一父,算起来十之有四,如今存活者也只有六七人,六七人淡泊相处,亲情尚可维持久远,若硬往一起凑,难免旧恨重提,如若那样,再聚也没什么意思。我说老辈的恩怨该了就了吧,小辈们早混到一块儿去了,前几天三哥的儿子和三虎还请我吃了一顿饭呢,小的都如此了,老的何苦再僵着。再说了,看看母亲总是应该的,她老人家想你是想得很呢。舜镗说那倒是,母亲当初最疼的就是他,他的亲生母亲死后是我的母亲把他带大的,羊羔跪乳,乌鸦反哺,蛇雀有知,他竟不知,无论如何是该回家看看老母亲的。四嫂突然说,看母亲也不能与那狗屎老三同去,沾一身晦气。
后来,我又去坝河找顺福。东直门外,热闹欢快的驴窝子早无处可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汽车站,车站站牌的数量决不低于昔日驮脚之驴的数量。寻找顺福的家费了不少周折,那些使人眼花缭乱的高楼汽车哪里有半点萤飞狐蹿、枯树荒冢的坝河影子。依着顺福儿子德明在北海给我留的地址总算在一个小区的十五层楼上找到了顺福。顺福巳俨然是个威严的老爷子了。我进去时,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这座十八层髙的建筑就建在他当年的碗窑旧址上。他见了这说有几十年没吃过表姑烙的春饼了。我说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吃春饼的事情。顺福说你妈今天才想起请我吃春饼,其实那年我去你们家找舜锝说枪的事,表姑要是给我烙春饼将我的嘴堵了,我也许就把什么都担了。偏偏她要给我吃炸酱面,我想炸酱面谁没吃过,既然你们金家跟我这么公事公办我也只好公事公办了……
不跟儿子谈论往事的顺福见了我张口就是往事,可见这往事已在唇边徘徊久了,见了我,由不得脱口而出。有风自西而来,扬起一片尘雾,尘雾在阳光下弥漫着,扑打着人的脸面。风声在高处显得分外响亮,有振聋发聩之势。顺福对我说,进屋吧,起风了。我说这风邪,无缘无故就刮起来了。顺福说楼高就显着风大,住平房那会儿哪儿见过这大的风。我问他坝河这儿还有没有黄鼠狼,他指着下面汽车川流不息的三环路说,黄鼠狼这个词儿都快从字典上消逝了,你还上哪儿找黄鼠狼去。我说打解放以后好像就没看过《金钱豹》这出戏,《西游记》的戏看过《安天会》,看过《十八罗汉斗悟空》,怎的就见不着那个五百年前的黄鼠狼了呢。顺福眨巴着眼睛看着我,那目光里满是狡黯。我说,戏里头金钱豹就擒,那黄鼠狼又哪儿去了呢?顺福说,丫头你别绕我,我还没糊涂呢。就你们金家那几位爷,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个赛着一个当情种,遇着黄四咪活该有此一劫。我说因了那场“革命”,老三老四至今互不往来,其实也没什么事了,就是磨不开那面子。顺福没接我的话碴,对我又像对他自己说,黄鼠狼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无论老三老四还是顺福,对以往的事情似乎都牢牢地记着,也似乎都彻底地忘了。他们对过去变得既不在乎又很计较,既超脱又很狭隘。纵然老三对他的儿子高谈什么操千曲而后晓声,而那声真由他自己唱起来的时候却依旧是分辨不清的陷人。老四看似豁达得不计前嫌,实则肚子里的肠子仍在千回百绕,这从四嫂子决断的语气便可以看出。我总觉得这件事在哪儿别扭着,模模糊糊地理不清晰。至于子侄辈那些带有功利色彩的算计与设计,于老辈看来都是乳臭未干的瞎扯淡,至少于我是这样认为的。老的偏重于实际,偏重于过去,小的则多想着将来,在人格标准的衡量以及对世事的看法上,两代人拉开了差距。不能笼统地说谁对谁不对,也不能生硬地勉强谁该怎么做,各有各的活法。
七说是立春,却是隆冬的天气。风又刮起来了,还是很冷,屋里生着炉子,炉子上烫着酒。母亲看着表责备我不会办事,跑了三家,约了三个人,却没有一个落在实处。究竟来与不来,谁都没有准话。我说那三位,一个念着老庄,一个念着蛇雀,一个念着黄鼠狼,却是问非所答的言不由衷,让人揣摸不透。母亲说应该让舜铨去叫,我说让那书呆子出面他连答非所问也讨不来,他压根就找不着门。舜铨在案前一边画画,一边说那不见得,上个月他连卖豆汁的李瘸子家那样难找的地方都找着了,更何况什么老三老四。后来大家就都不说话。听着钟在墙上哒哒地走,听着风在外面呼呼地吹。我听那风,似多部重奏,狂猛之中又夹着细微,夹着凄凄切切的如泣如诉,仿佛谁站在窗外娓娓诉说着什么,令人从内心发颤。细听却是舜铨在吟“风也萧萧,雨也潇潇,瘦尽灯花又一宵”,母亲问他说什么,他说在品画上的题款。母亲叹口气说,也不知来不来,这三个孽障啊。
快一点钟了才见舜祺慢慢腾腾地走进来,舜褀提着一盒点心,盒子上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顶上还盖着一张红纸,老派儿的舜錤送礼也是老派儿的样式,让人难以理解他还能在现代化的北京淘换到这些。母亲见老三进来,赶忙要下床,被舜錤抢上几步挡了,舜祺给母亲请了安,问遍了家里一切好,这才转过身落座,接过我端上的荼,接受舜铨和我的问候。舜錤一举一动渗透着旗人的礼数,渗透着从容不迫,渗透着大宅门的教养,这点为我所羡慕又不及。母亲问了他一些情况,他回答了,又说等天暖和了接母亲去他那儿住几天。母亲说她巳是有今儿没明儿的人了,晚上脱了鞋早晨不知道还能不能穿上,在这有限的日子里就盼着能见见哥儿几个,了却当老家儿的一番挂念。舜镇说他不是不想回家,实在是怕……正说着老四拎着鸟笼子从院门晃进来了。母亲见了赶紧嘱咐老三,你是哥哥,可千万别吵哇,凡事都让着点儿。舜錤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
看老四腆着肚子,晃着鸟笼,大大咧咧的样子,我不禁好笑。探望亲戚,尤其是探望母亲,哪有提鸟笼子的,这样的事也就是舜镗干得出来。老四进门,顺手把笼子往我怀里一襦,三两步奔到母亲床前,闷声闷气地叫了声妈。妈搛着老四的手,只说老了,泪便扑扑流下来。母亲说,都在一个城里住着,这些年你们就不知道来看看我。这一说,老三老四就一齐往窗外看,院子里的杂树仍有不少,干枯的枝干在西北风的摧撼下颤颤地晃动,发出瑟瑟的絮语。昔日桑树的位置被母亲扣了一口大缸,那上面高髙地码着过冬吃的白菜,巳经全没了往日的痕迹。我看到老三老四的脸似乎都有些失望,也都闪过一丝不#觉察的怅然。
那只鸟在笼里扑扑愣楞地不老实,我夸笼子做工精巧的同时却不知如何安置这庞然大物。老四说这是老祖玩过的笼子,有年头了。老三接过笼子挂在雕花隔扇上说,这笼子是土挡五道圈五十六根条,腻子底,铁抓钩,一看便是内务府造办处造的大内用品,现今已极为罕见,以文物来说,笼子的价值高于鸟的价值。我想起母亲告诉我的,当年老二在父亲面前咬老四把一对白铜雕花紫漆鸟笼子偷出去当了以讨好黄四咪的事,想问是不是就是这只鸟笼,又怕犯了兄弟们的忌讳,只好忍住不说。舜镗见舜錤贬他的鸟,便说舜棋不识货,说他这只红子是花八百块买来的II德产上品南胳红子,去年夏天鸟贩逮的热红儿,是一茬毛。舜镇就说他的邻居也养了一只红子,颜色却有些发暗,叫的声音叽叽儿的,像小油鸡。舜镗说,发暗的红子灰地黑章,叫自在黑,黑子根本不是正经鸟,小孩儿才养它,你忘了,咱们小时候老阿玛从戒台寺给咱们弄回两只黑子来,叽叽儿的叫唤,差点没把猫给招来。舜錤说他还记得老二上房掏了几只黄嘴无毛的小家雀,搁在水磨细竹笼子里养着,那笼子是父亲花十二块大洋从太监手里买来的,让咱们养了老家賊,差点没把父亲气死。舜镗说,咱们那会儿也是真淘,哪家摊上咱们哥儿几个,算哪家倒了霉。正说着,笼里的鸟啾啾叫起来,舜镗立即打住了话头,全神贯注地听,直等到鸟唱完了才对老三说,听见没有,跟你街坊那只黑子叫得决不一样。黑子只能叽叽叫单音,我这红子叫的是子母腔,时不常还能打嘟噜。舜錤就说过去胡同东口那位正蓝旗的郝爷,为只鸟舍去一套三进四合院,简直的走火人魔了。舜镗就说他现在为鸟也走火入魔了,他说人溶到什么世界里就会变成什么,他常常半天儿半天儿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的红子,就觉得自己也是一只鸟了,在笼子里跟他的红子一块吃食、喝水。舜錤说,你要变鸟只能变猫头鹰,变不了玲珑剔透的红子。舜镗说他们早晨遛鸟的伙伴里有个养画眉的老朱,老朱的鸟学脏了口,学了一嘴夜猫子叫,气得老朱连笼带鸟全扔了……
直到饭桌摆齐,老三老四还在那里谈鸟,鸟的话题使他们彼此之间又成了兄弟,成了似乎不曾有过任何芥蒂的至亲手足。两个人都小心地回避着什么,好像谁也不愿提及那个随时萦绕在心头,萦绕在嘴边的话题。我突然感到貌似粗笨的老四实则是个极其细腻聪明的人,他持鸟笼而来的举动本身,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金家的爷都是有心计的爷。
母亲已做不动春饼,实际是我操作的一切,我将那饼做得空前绝后,卷饼的菜做了十几样。暖暖的酒,温温的情,旧宅老屋,环绕在母亲身边,兄弟们如孩提时代一般双手捧着卷饼撕咬,嘴流油,手流油,实在是一幅承欢膝下、伯歌季舞的家庭欢乐图。没有谁提到过去,也没有谁说到将来,品味的只是春饼,只是家的味道。
顺福夹裹着一股风进来了,手里提着两摞碗,那碗用草绳细细地捆着,大约是他儿子公司里的产品。桌前的人都站起来,招呼顺福,顺福见了老三老四,欲说什么,却嘴一咧扑通一下跪在母亲床前。母亲慌得让我和舜铨赶紧扯起他来。我和舜铨一左一右往起拽,哪里拽得动。母亲说,顺福有话你说,别这么着,这方砖地又阴又潮,留神再作下病。顺福抽泣半天仍是不说话,母亲陪着掉了些眼泪说,我知道你想起了老二,人已经殁了,再伤心也是无益。顺福这才抽抽搭搭地说,表姑,我是只五百年前的黄鼠狼……舜镗说,你甭瞎说,这都是我看完《金钱豹》拿你开心的话,谁也没认真,你别往心里去。顺福说,我要不是黄鼠狼我怎么干了那么多坏事呢。母亲说,谁说你干坏事啦,可别净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顺福说,黄四咪是我给金家引来的……母亲说,黄四咪是你给老二引见的不假,也是老二不善自省,紧赶着往上扑。顺福说还不止这些,母亲让他站起来说,他说他说完再站起来。顺福说黄四咪是国民党完全是他的臆造,是他瞎编出来的,为的是给他丢枪做开脱,因为丢枪那件事国民党要追究,共产党也要追究,枪的散落,对哪个党的治安都是隐患。他当时说黄四咪是国民党,是考虑共产党的专案组总不会查到台湾国民党党部去,这样他就掌握了主动,就脱了干系,不成想又扯出金家哥儿仨来。
我的心在往下沉,人生总是有许多想不到的事,做不到的梦,为了一支枪的下落,为了一顿春饼的遗憾,引出了一场绵延几十年的风波,将多少人推入尴尬难言、欲哭无泪欲笑无情的境地。屋内一时出现了寂静,没有人说话,连那哒哒的钟声也听不到了,只有外面萧萧的风。半晌,舜錤颤着声问顺福,黄四咪的国民党特务是你瞎编的?顺福点头。母亲说顺福你起来吧,编与不编,事情都了结了,发了霉的事儿,提它干什么。顺福说,不把话说透亮了我就永远无脸进这院子,也永远吃不上表姑烙的春饼,还有,那把枪其实没丢……是我把它卖了,卖给天桥演文武双簧的傻二愣子,傻二愣子的叔伯兄弟在西山当土匪……顺福的话无异给大家泼了一瓢水,使人从头凉到脚,人们的头脑一时木了。
舜锝为这把枪,背了一个大黑锅,金家三兄弟为特务黄四咪背了一个大黑锅,几十年的恩怨全是由于顺福的瞎胡诌,这是怎么档子事啊。听了顺福的话,人人的脸上都很平静,但人人的心里都在上下翻腾。顺福望了望众人,赶紧把头低了,窸窸窣窣地解开草绳捆着的碗,取出一个,双手递给身边的舜镗,嘴里喃喃地说,四哥,您摔吧,您摔完了,我……我再给您买……母亲在嚶嚶地哭泣,舜镗没有接碗,他转过身望着窗外,院中大缸在风中扣着,群树在风中摇曳……顺福将碗递给舜镇,舜祺摇摇头,一把搀起了顺福,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知台湾的黄四咪现在正在干什么,也许此刻她正拥炉而坐,翻检着一本旧相册;也许她正偎着小孙孙唱着旧日的歌;也许她抱着猫儿孤寂地倚窗远眺;也许她在为数口之家的红盐白米而辛苦操劳……在她泛泛的青春生涯中肯定有过无数的相识与相交,有的刻骨铭心,有的如过眼烟云。她或许还记得金家哥仨,或许压根儿就不记得那蜻艇点水的一瞬,然而无论记得与不记得,她留在身后的却是四个男人的灾难,四个男人心的重压。她走了,轻轻松松,潇潇洒洒,如一阵风轻轻刮过,没留下任何印痕,然而与她相识过的人为这阵风所付出的艰难代价,却是一言难以道清。想到此,我抓过顺福手中的碗,狠命地朝地上摔去,随着碗的清脆碎裂,舜镇、舜镗眼中的泪决堤般地淌下。舜镗呼喊着二哥扑出门去,扑向那口倒扣的大缸,后面紧紧跟着的是舜錤。两人来到院中抱定那口缸就像抱定老二舜搏一般,再不松手。顺福端来一杯酒,在缸前奠了,说道,二哥,顺福兄弟给您赔不是来了,您好歹答应兄弟—声……四周寂如远古,连那风也都停了。老三老四泪眼环望,这里是家,是熟识的家,昔日的老树,黯淡的灰墙,风雨飘摇的土屋,残破不堪的花厅,陈迹依稀可寻,而兄弟间的至爱亲情却再也收拢不起来了,沧桑几经的归客被陈迹挑破旧伤,只将那心底的泪抛出,毫无顾忌地投出……
舜铨扶着母亲由屋里走出,母亲说进去吧,外面风大。舜錤、舜镗似有不忍离去之意。母亲说,也不必难过了,谁也不是完人,大羹必有淡味,至宝必有瑕秽,大简必有不好,良工必有不巧,黄四咪也好,老二也好,你们几个也好,都按自己的活法在世上走了一遭,好着呢。
风由西而来,在树间环绕,萧萧之声如吟唱,如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