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饭的时候继母向金静梓征求意见,说4月14日是她的生日,问她是喜欢在饭店办还是在家里办,要早做决定,告诉信彦好做淮备。
金静梓这才知道自己还有4月15生日一说,以往是过8月16日,那是养母拾到她的日子。她决定给苏斌写信,告诉他这个日子,因为他在去年8月16日的时候已经寄来了祝贺她45岁生日的信,一个人活了40多岁,不知道自己的准确生日也很可悲,她望了一眼院中的白塔,白塔在夕阳的辉映下是凄凉的褚红,那是她母亲才占有的颜色。在医院里,每回给新生儿填写出生片卡时,几月几日几点几分她都写得一丝不苟,清清楚楚。对她来说这是工作中的一个细小环节,对孩子来说却是一生的起点,是个永远牢记的节日。现在,她也有了自己的准确节日,有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家,然而她却高兴不起来。没了工作中担着风险的紧张,没了与苏斌不动声色的争执,没了为物价上涨而大骂人都黑了心的痛快牢骚,也没了领导作风不正引起的愤概。没了眼泪,没了愤怒,没了事业也没了自己……跟苏斌恢复通信关系已非一日,是她挑的头,不是爱的复苏,完全是为排遣感情的寂寞。人总得有抒发情感的对象与场所,日本没有,她只好向更远的地方去寻找了。从笔下绵绵不断的汉语结构,从有图画般风采的汉字中获得乐趣,获得温习昔日一个又一个旧梦的机会,对她来说是一种寂寞中的快乐。她对他在信中没提过一个“爱”字,未提过一句思念的话,她只是写了慰灵塔、写了郁金香,写了寂寞的南朝鲜小孩……她相信苏斌会从字里行间摸出她的感觉,他聪明,有这个本事。至今她也认为,他对她不是一个合适的丈夫,两人在一起生活,总踏不出默契和谐的步点儿,但他不失为一个忠诚、聪敏、机警的伙伴儿。
从邮局发信回来她碰见了楠田枝里子,枝里子提着沉甸甸的购货袋正从地下铁车站里走出来。金静梓帮她提着东西一起朝家里走。
“是下班回家?”
“不……去善重郎买了些布头。”枝里子停了一会儿又说:“吉同小姐大概不知道吧,我是家庭主妇,没有工作。”
“那跟我们家的枝子一样,操持家务。”
“怎能跟枝子夫人比,人家是专务夫人呐。”
“你们怎么都安心在家呆着不出去工作?是没有合适职业吗?”
“这个啊,你得问枝子夫人,我可讲不清楚。”
说着,不知不觉来到楠田家门口,“进来喝碗茶吧。”枝里子说。
金静梓回去也是没事,便随着枝里子进了这幢不大但摆设相当精致的小公寓。进门是个小厨房,然后是客厅,里间是夫妇俩的卧室。临街的客厅有一排可以拉动的大窗,遮着金黄的绒帘,虽无自己家里的客厅宽大富丽却也不失雍容典雅,特别是钢琴上陶瓶里摆的狗尾草插花,更是给人一种不俗的自在之感。
枝里子端来饮料。“喝点麦茶吧。”
金静梓接过黑糊糊的麦茶喝了一口,一股糊味儿,又苦又涩。
“吉冈家怕是不喝这种东西吧?”枝里子说,“什么桔子汁,葡萄汁的我都不爱,太甜,并不解渴,真正解决问题的还是这个,将新鲜小麦炒糊碾碎泡的茶。”
“怪道有一股清香。”
金静梓在沙发上发现了一个手工做的布娃娃,卷曲的金发是一根根金黄的开斯米毛线,华丽的连衣裙是一块块布头拼就。一双眼是画上去的,半睁半闭,调皮可爱,鼻梁上点缀着几颗雀斑,为这张脸增加了许多生动。
“真好玩。”
“是闲时的手工。商店橱窗有时要摆这类装饰娃娃衬托商品,做几个解解闷罢了。”
沙发旁边的草篮里果然还有几个半成品,有的做了头,没戴帽子;有的光着身子,没画鼻子眼睛。
“没事的时候我也过来帮你做。”
“呀,吉冈家的小姐做这个……”枝里子说着吃吃笑起来。
金静梓说她还抡大杈腌过咸菜呢。
枝里子不信地摇摇头。
门缝里挤进两只猫,一大一小,一黑一灰,畏畏缩缩,小叫花子般朝房里窥探。
“进来,露露强。”枝里子热情地招呼俩猫,小的跑进来,蹦进她的怀里,大的仍旧在门口徘徊。“咪呜强,来!”她又喊大的。
金静梓听她用称呼小孩的“某某强”来叫猫,便问露露和咪呜是不是她养的猫。
“不。”枝里子从猫食罐头里抓了一把鱼皮花生一样的猫儿专用食品,一边喂猫一边说,“都是附近的野猫,常往这儿跑,跟我混熟了,只要我的门一开,不用叫自己都来了,有时还约了朋友来。”又说,平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礼拜三丈夫才回来。只要丈夫在家,大猫小猫很自觉地都不来,好象它们也会数礼拜似的。金静梓问她的丈夫在哪里工作,她说在日立市,就是专门生产电器产品的地方,离东京有两个多小时的新干线路程。
“来回跑多不方便,干什么不往东京调一调?”金静梓不相信日本也存在着“牛郎织女”的问题。
“调什么,这也是造化。”枝里子说,“他要每天回来我可受不了。人胖,脾气也不好,一回来就挑这儿嫌那儿,枝里子,吃烤鱼吧,‘枝里子,洗澡水热了吗?’‘枝里子,给按摩按摩吧’,没别的。接下来就是看报,寻赛马消息,扔下报就开电视,专看棒球,什么熊田忍啦,古手之助啦,比记他爸爸还记得清楚。要是他的熊田忍输了球,瞧吧,倒霉的是我,又捏又掐,不把气出完不睡觉。哪儿象你家信彦先生又温柔男子风采又好。”
听对方夸奖哥哥信彦,金静梓很高兴。
“躺在床上他也不老实,一会儿试个一新花样,一夜得三四回,把人折腾得话都懒得说,稍微表现出不高兴来,他就咬,往死里咬,逮着哪儿咬哪儿。怕身子虚了,成天吃补药,卵黄酱,甲鱼精,什名贵吃什么……”
枝里子的坦诚反而把金静粹弄得很不好意思,这种女人间推心置腹的谈话于她是很久没有的了。她很喜欢这位直率的日本妇女,很喜欢她这种给人以友情和信任的纯真性格。见金静梓不说话,枝里子怕冷落了客人,又掀开钢琴叮叮咚咚弹起来。金静梓虽然不懂音乐,但她知道枝里子弹得很好,行云流水般的曲子不但震摄了她的心,连那两只猫似乎也眼泪汪汪地听入了神,枕着前爪爬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一曲终了,金静梓问她弹的什么曲子。
“肖邦的《离别曲》,专为你弹的。”
金静梓心里充满了感激。
她告辞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枝里子说,以后尽管来,只要她在家,随时都恭候。又俯在她耳边说:“星期三例外。”
盛大的生日晚宴在吉冈家的花园里举行。因为是金静梓回国后的头一个生日,所以凡是亲戚和她所认识的人都请到了。信彦在这方面不愧是内行,巨大的塑有她的名字的大蛋糕在恰好到处的时候送到了宴会的中心,引起人们的赞叹。父亲和继母也都很高兴,在人群中应酬接待着各类客人。
南朝鲜的炳哲由他妈妈领着,穿戴得郑重其事地来了,这位中年妇女在脸上做了过多的修饰,看样是搞招待工作一类的人,大概到吉冈家尚属初次,显得有些拘束,一面将炳哲的礼品送上,一面说区区粗品实在拿不出手,但都是孩子一个一个细细挑了亲手做的,请笑纳一类的话儿。
金静梓打开盒子,里面装了一个普通的白瓷盘。盘子上用淡红的小石子粘成一个汉字“忍”。孩子的用心真让她有些吃惊了。“忍”,这是个经过多少磨难才炼就出的字眼儿,孤寂、痛苦、悲伤、失意全凝集在几粒小小的石子上,凝集在这个“忍”字上。多么精辟的结论,不象是孩子的礼物倒象是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训导。
“吉冈静子小姐,”炳哲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说,“这些也头是我在家乡的海礁缝隙里拣的,它们是韩国的石子。”金静梓拉起炳哲的手说:“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真的?”炳哲的眼睛亮了,“还有呢一”说着又将一个纸折的小盒举到她眼前。盒里有两条彩色鲜艳的小虫,在一片绿叶上爬来爬去。
“呀,小花长虫啊。”
“不是花长虫,是蓖麻蚕。蓝的叫赛利,红的叫玛亚。”
金静梓问赛利和玛亚吃什么,炳哲说蓖麻叶子就可以,他看过了,吉冈家的园子里有这东西。
李养顺一家是坐地铁来的,从板桥区的清水町到吉冈家所在的小川町几乎斜穿了整个东京,除了胜利得在家招呼奶奶外连从不爱出门的梦连也来了,这不能不让金静梓高兴。4口人,光来回路费就得8千块,人家为了什么?尽管没什么礼物,只是从自家庭院搞了几枝玫瑰,就这她也感动得快要掉眼泪了。特别是听到梦连那一口不折不扣毫不变味儿的汉语,简直是与无与伦比的美妙音乐,是奇妙的享受。许久没有这样痛快地说汉语了,她跟梦连没完没了地说,放开嗓门哈哈地乐,一反青山女士教导的“端庄贤淑,稳重得体。”
三儿和卫红已被铁板烧上通红的大虾所吸引,吃得满嘴流油。继而眼睛又向长餐桌上的食物扫描,准备向那些顶着巧克力花的奶油蛋糕发起进军。
水池边,王家模正跟父亲谈话,父亲许是说了句什么俏皮话,王家模立即仰起脸哈哈大笑,过分故作快乐与天真的举止使金静梓十分不快,干嘛要那样夸张呢?正想着,王家模已举着酒杯穿过人群向她走来。一年不见,他挺起了日本男人的啤酒肚,走路也一晃一晃地完全变作了日本式,领带上,袖口上露出光彩耀目的钻石别针与钮扣,华兩得有些庸俗。
“Halloo miss Voshiokat.”
他老远就向她打招呼,伸出手来。她也伸出手去,令人吃惊的是他拉过她的手,在上面很响地吻了两下。
她感到了那张嘴的温热与潮湿,颇不舒服,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他先用极不熟练的日语说了几句祝贺之类的话,又换成怪腔怪调的中文,称赞金静梓这身珍珠色的晚礼服与她的肤色配得无可挑剔。
金静梓不习惯王家模这种装腔作势的发音,原来他的中国话也说得不错,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德性。
王家模由丝绒盒里拉出一条白珊瑚项链,用指头挑着在金静梓眼前不住地晃,“这样的东西只有你才配,它们天生是为你的脖颈生成的,我跑了多少地方啊,才在‘三越’寻到它。”王家模边说边拿眼睛斜瞄着对方,狡黠中透出几分猥琐。
金静梓不动声色地接了,没说一句感谢的话,她的傲慢是显而易见的。
没出10分钟,白珊瑚项链便戴在了卫红的脖子上。
她在人群中寻找枝里子,碰见举着托盘跚跚而来的阿美,阿美说楠田枝里子送来了一个小包,她把包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