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养顺拖着站了一天而变得沉重麻木的腿走出公司地下室的“非常口”一职工上班专用的大门,登上了山手线绿牌电车。正是下班时间,车内十分拥挤,再加上车内吊着的花花绿绿的广告,更给人一种烦乱感觉。“花花公子”、“濑户衣裳”、“大鳄高原苹果”、“地藏王佛事大会”、“相马野马追”、“高价买入类人切手”……一张接一张在头顶飞扬,让人換不过头脑,几乎窒息。李养顺疲倦地靠着门口的金属柱,懒懒地望着车外的景致,脑子里满是红樱桃,绿豌豆。
“日产火灾”绿底红字的巨大广告醒目地耸立在街头的随着霓虹灯的明灭,车内乘客的脸也随着“日产火灾”变红变绿。李养顺纳闷,国内素有“国产彩电”、“国产冰箱”之说,“日产火灾”可谓滑稽,莫非还有专门放日本火的地方?
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他想伸出手去,将窗外大大小小的霓虹灯广告一把攥在手里,象攥一团乱糟糟的彩色电线,这么扔到大海里去。
“视觉污染!”他说了一句跟儿子学来的文明词儿才算叹了口气。日本文字太怪,怪得让他琢磨不透,所,以至今他过不了语言关,别扭不说,还生气,一听儿子跟女儿说日本话就来火,骂人。梦莲说,这哪成,总是在日本哪,不会说话不等于聋子、哑巴?就劝他跟她一块儿学,上专门为回国孤儿们办的日语学习班。学了儿天李养顺就明白了,还说什么同文同种哩,全是瞎掰,专门坑中国人的那些缶七码八的汉字,纯是虚晃一枪,引人上当的。你学日文,最好干脆是个大文盲,否则只要你认得俩汉字就能把你气得肝儿颤。明明写的是“汽车”,日本人非说是沿着铁道跑的火车,还有理哪,“火车不是用汽车开的吗”。更有绝的,写了个“叫折”偏告诉人是“努力”,都骨折了还努力个屁。“学习”不叫学习,叫“勉强”,勉勉强强能学好?管“结实”叫“丈夫”,听听多别扭。梦莲对这些也非常不习惯,说还不如ABCD那些洋字码子好学,怎么说那也是纯粹外语,不会把人闹到啼笑皆非的地步啊。
她去买菜、铺子外头贴着大广告:
本日大出卖人参,1公斤200元。
两三块钱人民币买2斤人参,划得来!梦莲张口就要5公斤。10斤人参,乖乖,看北京老字号同仁堂一下拿得出这许多来不?
店老板提出俩塑料口袋,一袋5斤。胡萝卜。于是,一家人简直掉进胡萝卜阵里了,拌胡萝卜丝,烧胡萝卜块,炒胡萝卜丁,整整打了一个礼拜胡萝卜仗。
这样的事李养顺本人也不是没有教训。目白的小吃摊上有卖“烧鸟”的,猜想是鹌鹑、麻雀儿之类。有个小孩,拿200元买了只鸟腿,小贩用纸包了一个给他,那条腿有巴掌大,不知是什么鸟。他也学那孩子,买了一条腿,一尝,就是平常的鸡罢了,甚至比中国的鸡肉还难吃,一点味道没有,嚼木头渣子似的。敢情又上当了。
到目白了,李养顺下车时没有留神踩了一位妇女的脚,给对方纤细的小白鞋上留下了丑陋的黑印儿。他赶忙道款,弯了几下腰也想不起日本语“对不起”怎么说,他为自己的愚笨恼火。正在他憋得面红耳赤之时,对方却诚恳地说了句“斯米玛森”。对,就是这个“斯米玛森”,他老是记不住,这个破词儿胜利教了他多少回,学习班也老说,可老在他脑袋里不留下印象,依胜利“屁股尖儿”的单词记忆法,道歉的时候说句“日你妈神”就成了,啧啧,关键的时候怎么就忘了呢。他朝“小白鞋”点点头,颇有创造性地拉着长声说了句“日你妈神……”,朝着出站口走去。心里很得意。
梦莲包了一顿韭菜虾仁饺子,第一锅捞出来分作两份,一份端到婆婆跟前,一份叫三儿送到叔叔那边去。东京虽有中华料理店却从不卖水饺,街上纵然有“饺子”一说,实则是锅贴,一盆6个,300块钱,一肚子菜,吃不出什么味儿来。
婆婆坐在饭桌前,安然恬静地吃着饺子,一点儿也不象有病的样子。梦莲感到现在与她极易勾通,看着她叫了一声。
“唔。”婆婆答应着。
“要是有醋就好了。”她突然不知说什么好了,她怕自己那不熟练的日文破坏了老人的心境,索性全说中文,她相信音乐一般美好的,富于表达能力的中国话最适于这种气氛,最能为婆婆接受。“我们回来您高兴吗?那些年您也是吃了不少苦的……”
“斯”。
“撕什么?”
“斯。斯!”婆婆有些不耐烦了用筷子敲击着小碟。
“噢,瞧我——”梦莲突然想起日本人管醋叫“斯”,于是赶紧到食柜里去寻醋。“日本的醋不行,酸得发死,醋精兑起来的,冲鼻子。”她一边往母亲的食碟里倒日本醋一边说,心里却心疼母亲喝掉的那瓶老陈醋,值是值不了几个钱,可再没处弄呀。听人说横滨的中华街有卖的,连臭豆腐都有,可那都出了东京了,一个来回光车钱就得上千,在中国能买多少醋!
“玛达。(还吃)”婆婆说。
她又端来第二锅,想想,拔出几个。“妈,就这些了,您要爱吃咱明儿再包。”
婆婆将盘子揽在跟前,不紧不慢地往嘴里送,也不知道听懂没有,梦莲看着那张不停息地咀嚼着的嘴想,可别撑着。
三儿回来了,把饺子碗没好气儿地燉在桌子上,“往后甭上赶着递嘻和,人家说啦,不吃韭菜。”
梦莲心里咯噔一下。
上周,次郎拿着中野家的财产继承书,户口复印件,地契,税单来到正房,脸色颇难看,进门就说来商量分家的事。他从一大堆文件中抽出一张,从桌子对面推过来,正面对着李养顺,“先看看这个——”
“中野太郎死亡证明书。”
证书是战后厚生省补发的,说中野和一的长子中野太郎于昭和二十年八月死于中国东北,户籍予以销掉等等。
“母亲一直说哥哥没死,等着哥哥的消息,”次郎很激动,说话也很快,给本来日语就是二把刀的胜利增加了不少困难。“我并没有独占中野家财产的意思,直到父亲去世才办了继承手序,这也是不得已的事,一亿继承税……要是想独吞的话,父亲活时满可以朝他要,以赠与的形式转到我名下,情况会比现在好得多。然而无论是父亲还是我都没有这样做,其原因就是等着哥哥回来,交够这一亿元的继承税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卖东西、贷款、各处钻营……外表看,我是继承了中野家一份不小的家业,可到账还完的时候我也该进棺材了,下边该是我的孩子交继承税,这根沉重的接力棒就这么一代一代往下传。日本的继承税高得可怕,祖父篮球场一块大的地皮传到孙子手里竟放不下一张椅子了。这些你们也该知道的。哥哥是当然的财产继承人,今天就是来找哥哥谈这件事的,无论是全部继承还是继承一部分我都赞成,总之请务必接受。”说着将头碰在榻榻米上,大有哥哥不答应就不抬起的劲头。
“你说什么?”李养顺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分家?告诉你,兄弟,中野家的产业我一分一厘也不要!”他的眉宇间显出无限悲凉,“我有家。在中国我有一个完整的,用不着交继承税的家!那儿什么都是我的,我什么都有!”
梦莲给次郎端来茶,“叔叔怎么想起说分家的话来?我们一大家子人来日本还不都得仰仗着叔叔照顾;给叔叔添了多少麻烦加了多少拖累心里自是清楚极了,哪能吵吵着跟叔叔分家要产权?你哥虽然粗也是明白事理的人,兄弟两个,离别几十年,才见面就为产业的事闹得生分了,让外人看着不笑话?”
次郎说“财产归财产,兄弟归兄弟,中国不也有亲兄弟算账的话么。”
李养顺说,既是这样不如把话说在明处,日本的财产他一概不要,房子暂且住着,为的是母亲还在,待老太太百年之后,他立时领着老婆孩子搬到孤儿安置中心去。说完拉过一张纸写下字据,按了手印儿,又拉胜利按,说胜利也不许和叔叔要产业,现在绝了这条路,让次郎放心,也让孩子有个自立创业的志气。胜利死活不按手印儿。
次郎说字据写不写都不关实事儿,法律上绝不认什么白条子,重要的是到家庭裁判所收回起诉,跟人家把话说清楚。
李养顺忙问什么起诉,次郎说是向区裁判所提请的要求继承财产的诉讼书。李养顺连忙发誓,说他没有向任何裁判所递交过任何诉讼书,又说他连日本话都说不利落决想不出还要去打什么财产官司这样费口舌费精力的事儿。
次郎说:“要是不收回起诉,我还得请律师。”
“别介!”梦莲顶怕提法院这个词儿,什么事一闹到法院,大多没个好儿。怎么说哥俩还在同一个院住,还得侍候着同一个妈吧。就这么一个兄弟;真反目了,她一大家人在日本,人生地不熟,过得下去:“叔叔先别请律师,明儿个让你哥就上法院,甭管谁递的状子,咱们不告还不行?”
“撤不撤诉是哥哥的事,我无权干涉。只是这间房还在我的名下,纳税的还是我,东京市面上,六铺席一间的屋,不包括火电煤气,月租金元27400,签定契约时要交礼金和押金一共13万。这幢大屋三间三十六铺席大……”
“你跟奶奶要房钱!”胜利眼里冒出了火,“我们住房我们掏钱,奶奶可是你亲妈!”
“胜利!”李养顺朝儿子吼。
次郎说:“钱我是不要,但这笔账得算,要不大家都糊涂着。”
“钱串子!”胜利歪着脖子开骂了,马上被梦莲拉到隔壁去了。
这边,次郎也站起身,将文件收拢一块儿,用包袱皮裹了,夹在腋下,从钱夹里数出15张一万元的票子,“给,母亲这月的生活费。”
次郎不吃饺子,梦莲心里好不伤心,对三儿说,“你爸爸后来不是给叔叔讲清楚了吗,起诉书是胜治爷爷替咱们提的。”
“您译看不出来,日本人的心眼儿跟他们的国土似的,又细又长,曲里拐弯儿忒多。跟您说了啊,往后再有跟那边儿打交道的事甭指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