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子婶婶挺疼你嘛。”
“中野家也这么一个好人,连玛尤米都不是东西。”
“玛尤米跟你在一个学校不是挺好?”
“得了吧,我们学校都知道了,您一顿吃三碗干饭还不饱。”
李养顺回到家里的时候三正儿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屏幕上一男一女抱在一起在床上翻滚,男的一件一件脱女的衣裳,眼看光脊梁上只剩下一个乳罩了,男的仍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那钮扣……男的女的都喘着大气,电视机的立体声喇叭一片呼哧的声响,三儿则全神贯注,一门心思看得正忘情。
李养顺气不打一处来,上去照着屁股就是一脚,“啪”地关了电视。报上一再说,老看电视只能将孩子培养成白痴、流氓。电视里的大量信息,将千万人培养成口味相同,行为相同和思想相同的人。尤其是这些防不胜防的道德价值极低的节目,只能为满足性欲,赌博提供方便,恶棍,性迷乱者都由此产生。
“不学好,不能看看别的?”
“没别的,别的台在那儿宣传性交男用延长药呢。”
“有这工夫念念日文去!”
“成天在日本人堆里扎着,还愁学不会?”
“你妈呢?”
“妈跟哥哥陪奶奶上医院啦。”
“奶奶病了?”
“肚子疼。”
“什么时候走的?”
“电视里男的在游乐场刚认识女的时候。”三儿还没从电视剧的情节里解脱出来。
“去哪个医院了?”
“说不上。妈让我看家,说爸回来自个儿下方便面。”“你姐姐没回来?”
“没有。她下午来过电话,明天随着学校去箱根游览,一大早要赶小田急的火车,不回来住了。”
“她倒轻松——”李养顺对卫红近来的所做所为揉发不满意,连名儿也改了,叫中野今日子,是摹仿流行歌曲巨星小泉今日子的名字改的。赶时笔!李养顺夫妇想方设法让她进了日语学校,为的是明年能考上个女子短期大学,女孩儿没文凭连对象也找不着,她不比胜利,怎么着都可以混,不把下边的道儿替她铺平了便没法儿走。夫妇俩咬着牙拿出9万块,给她去日语学校报了名,将来无论干什么,哪怕是家庭妇女呢,也得先过语言关。日语学校入学条件极苛,求学者必须受过12年以上教育,卫红报的是文科,学校规定的课目有日语、英语、世界史、数学等等一大堆。他们为女儿担心,3个月,这些课程未必跟得上,到时拿不回毕业证钱就是白扔。卫红倒不以为然,“上呗——念书有什么难、的。”经过“文革”的学生对念书都有股豁出去的混混劲儿,不怕考试挨训,不怕罚站找家长,“文革”十年练就了刀枪不入的脸皮和筋骨,无论在中国还是外国,都能让老师叹为观止。卫红进了日语学校,等于进了联合国:新加坡,土耳其,美国,西德,毛里求斯,她的同学哪儿都有,英语、日语出奇地大有长进,李养顺夫妇这才信了“语言环境”的说法。想把三儿也送进去深造,无奈只有6年的学历,只好屈尊在玛尤米的学校读五年级,还是试读。
胜利和梦莲架着母亲回来了,母亲一边脱鞋一边:说“太郎也下班了么,陪我一起吃饭吧。”
“还吃啊?5口人的饺子都让您一人吃了。”胜利直簪嗓子喊。
梦莲说,一下子没看住,近百个饺子却让老太太吃了,吃完了也不言语,跑到大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着,见了人就喊“依豆”,还是玛尤米跑进来说,快把奶奶拉回来吧,跑远了就不好找啦。我想,她吃了那么多饺子,消化得了?就赶紧找了几片酵母片,老太太愣说给她的是“氰酸钾”,怎么也不肯吃。工夫不大就喊胃疼,真撑坏了还不是我们的麻烦,我就和胜利把她领到野坂诊所那儿。
胜利说:“顶难的是对大夫讲明白奶奶的病,她就会捂着胸口说疼,把前因后果讲清楚了实在费劲,什么韭菜、饺子、酵母片这些词儿我都不会说,连我奶奶多大岁数也说不明白。野坂大夫倒挺知趣,干脆什么都不问了,用手指头在奶奶肚子上按,嘭嘭地敲。后来,他跟护士商量着把奶奶推到B超诊断室,往奶奶肚子抹石腊,演小电影儿。我跟妈说,这下得崴泥,这玩艺儿叫CT,我爸单位大鼻子老万得了胃癌,就是用B超査出来的。妈问得多少钱,我一算计,可糟了,甭说日本,就是在国内咱们自个儿出钱也做不起CT。想拦人家,野坂又那么仔细认真,在国内看病大都是一分钟速战速决,话没说完那边药方就开出来了,态度象野坂这么好的大夫少见。妈说野坂态度再好咱们也得交钱,下一项无论查什么咱们也不干了。就这,怕一个月的生活费搭进去了。我真后悔把奶奶往大夫这儿送,不就吃多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妈就是胆儿小,怕落不是。从心到肺,从胃到肠,CT查个遍,野坂到底也没清楚奶奶肚子里有多少饺子。他不甘心,好象总得找出点毛病才算完,就说奶奶是老年忧郁症。屁!CT查出忧郁症来?他还要化验大便和血,妈说得了,给开点儿消化药就成。我也说没那么复杂,野坂才好不情愿拿起笔来。又问吃中药还是吃西药,妈说中药,孩子们有个病什么的她向来信服中医。野坂倒省事儿,一包焦山楂,一包糊麦仁儿打发啦。敢情一算账,中药比西医还贵,中药都是进口的,加着海关税哪!”
“花了多少?”李养顺着急地问。
“您猜。”
“怕得……十几……万……”李养顺实在没勇气说出这个万字来。
“也是得这个数儿。”胜利看了父亲一眼,“不过,这个时候发生了奇迹。”
“奇迹?”
“奇迹。”胜利笑眯眯地卖着关子,“野坂开出了费用单子,连化验带药费一共是12万,我妈一见,腿都软了,我心里也直咚咚。妈说是不是把她留下作人质,我领奶奶先回家找叔叔帮帮。我说那样太不合适,实际上咱们是让野坂给坑啦。这十二万权当交学费了,中国人跟鬼子们打交道不是常交学费么,人家成千上万的都交了,咱这样算什么。野坂好象也有点过意不去,说医院从不赊账,但我们的情况特殊,先回去筹钱,明天补交也成。事到了这份儿上也只好这么着啦,我拉着奶奶就要往回走。这时候奶奶说:‘怎么不交药费就走啊?’说着掏出一个卡片来,您猜是什么?健康保险!老太太真沉得住气,我激动得差点没给她跪下,喊几声万岁。是我叔叔想得周全,要不真够咱们喝一壶的。有了保险,医药费只交10%,把钱省美了。”
“美什么呀,一小包破山楂12000,合中国300多块,拿这钱在国内连山楂树都买下来了。”梦莲气冲冲地说:“什么地方,糊麦仁儿也得进口。下回上医院说什么也不能让大夫开中药!”
里间突然传出母亲的哭声。
“怎么啦,妈!”李养顺跑进去。
“他不给我。”母亲指着三儿手里的电子汽车:游戏软件,“怎么光他一个人占着?”
“给奶奶!”李养顺命令着儿子。
“她不会玩,胡扭。是胜治爷爷送我的又不是送她的。”
“让你给就给,哪儿那么些话。”
“给我开开。”老奶奶孩子一样地爬过来。三儿噙着泪花儿把控制板扔了过去,老太太拿着开关高兴就打了个滚儿,完全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电视屏幕上汽车沿着拟定公路飞奔,没有半分钟便撞在前面的摩托上,爆炸。一切又重来。老太太手一板,汽车飞出公路,又撞在建筑物上,又爆炸,又重来。每一次爆炸都引起老太兴奋的大声尖叫“大轮船呐——”声音简直跟拉警笛儿一样,也亏得她有这么长的气力。
三儿捂起耳朵。
奶奶手舞足蹈。
“整个一个疯子。”三儿说。胜利说:“不是疯子那边也不会推过来。”
母亲的叫声响彻了整个儿小院。次郎那边貨定也听见了,却早早地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