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 / 2)

战争孤儿 叶广芩 5257 字 2024-02-18

太阳暧暧地照耀着日本神户港。

可以观光、游览的神户塔象一支雪白未燃的蜡烛屹立在惊涛汹涌的海岸。人工岛的游乐场上,传来惯力车隆隆的声响和孩子们欢乐惊恐的尖叫。无人驾驶的自动机车在架空的铁轨上正朝半山的驿站驰去。

石川老太太提着简单的行李,在海关入口处和不住叮咛的女儿冬子分了手,沿着狹长的通道登上了《鉴真号》。

这艘专门行驶于上海——神户的中日国际轮渡有限么司的九千吨客轮,豪华舒适,无异于一座海上宾馆。烟囱上,鲜红的“中日”两字明亮醒目,涂了红漆的甲板上没有一丝浮尘,船身映衬着碧绿的大海,如同浮在水上的一只漂亮水鸟。

石川伏在船栏上,搂着冬子由岸上甩过来的纸带,母女俩隔水梠望着。纸带拋起落下,随风微微颤动。船、纸带,甚至纸带的颜色都体现着冬子的用心——从她断断续续的叨念中,女儿体会了母亲当年去中国东北开拓团的全部,连同这些最微小的细节……

轮船长鸣,渐渐驶离了港口,冬子在岸上使劲喊:“撒约那拉——”

石川也朝女儿挥手。蓦地,她觉得这情景有些熟悉,挥舞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来,昭和十五年夏天,日本大港横滨,《皇后号》满载着向满州国进军的开拓团成员就要启锚开航了。五颜六色的万国旗在热风中啪啦啪啦地拍打,蓝色的启航旗已经升起,在人们的头顶上高高飘扬……

码头上,人头攒动,挤满了送行的人。

她和丈夫手里各自有一条纸带,另一头系在岸上的婆婆手里。每个团员几乎都攥着带子,这些带子是他们与日本本土的最后联系了。她的带子是紫的,光滑而有弹性,在风的吹拂下常跟其它人的搅在一起。坐这么大的船漂洋过海真是一件挺了不起的事,这在以往真是想也不敢想的啊。据说,旅费和饭钱连同安家费都是天皇陛下给的,去了以后一定要努力劳作,为国尽忠报答陛下恩情……

船与码头之间的水面在缓缓扩大,送行的人沸腾起来,岸上的人举手高呼:

“移居满州大展宏图的诸君万岁!”

丈夫掉泪了,喃喃地说:“……再也踩不着日本土地啦……”她穿着和服,迎风站在栏杆前,拂开被海风吹乱了的头发,看看身边的丈夫,又回首望了望渐渐远去的日本;心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手里的带子越拉越直,越绷越紧。啪!断了。

一根,两根绿的,粉的……数不清的断带随着海波起伏,两头越来越远……

石川老太太在甲板上站了许久,几十年前的场面在脑海中一遍遍翻映,直到日色西沉,大海变作浊暗的黑灰才回到自己的舱室。

她住的是二等和室,十几平方米一间大屋,铺着绿毯,睡觉只须在上面摊开被卧就行了,这对年近70的她来说倒省了许多麻烦。当年她跟丈夫也住的是和室,其实是个大货舱,各家摊了卧具,躺着聊大天,也挺新奇热闹。丈夫把她安置在角落里以后便神色忧郁,坐在她身边用鱼干下着烧酒,反反复复老是那句话,“再也踩不着日本土地啦”,后来,也真让他说着了……

《鉴真号》上的船员都是中国人,年事已高且又单人旅行的石川被他们列为重点服务对象,隔一会儿就有个操上海口音的小伙子探进头来问需要什么,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石川则重新拣起丢却40多年,差不多已经基本忘却的中国东北话跟他应答。

小伙子见老太太一个人怪寂寞,就拧开了墙角的电视机,一阵刷刷拉拉之后屏幕上出现了日本“红白歌演歌大赛”的实况转播,一个微胖的老妇人正握着话筒在唱:

“故乡的山水,睡梦里依稀相会,青山脚下风雨里,慈母盼儿回。望穿秋水,愁容满面,淌下热泪,故乡远在天外啊隔山隔水。光阴似箭飞,慈母盼儿归,青山脚下的母亲啊,朝朝淌热泪……”

石川一听就知道是谁唱的,这首歌的底韵也只有她——菜穗子,现在叫柴田香代的她才唱得出。这位以唱民歌在50年代曾红极一时的女歌星,四十几年前跟她在瑞穗村的大田里锄过玉米。

故乡远在天外啊隔山隔水,故乡的山水睡梦里依稀相会。

她们一边锄一边唱,唱着唱着便“淌下热泪”,“愁容满面”地躺在玉米地深处,枕着堆拢的青草,透过玉米叶子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蓝天。菜穂子的母亲和她的母亲都在日本名古屋乡下,孤苦伶仃地打发着阴沉无靠的暮年……

小伙子见石川跟着电视一板一眼地唱,便问这首怪好听的歌唱的是什么。石川说是几十年前一个叫竹久梦二的诗人写的思念家乡母亲的歌,是日本名歌之一,在满州开拓团员中颇为流行。她很自豪地介绍了演唱者柴田香代,说她的人品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贤惠,多么多么吃苦耐劳,歌子也唱得好,人也有志气,要不怎么能成为歌星,怎么60多岁了仍魅力不减当年呢。“敢情您跟这位大演员是老朋友啊,”小伙羡慕地说,“她的家里一定很阔气,有别墅吧?”“当然。”石川只好顺着说了,其实自从1945年大撤退以后她与菜穗子没有过任何联系,菜穗子的丈夫菜义雄在中国大陆阵亡以后,她回国后与一个当兵复员的作曲家结了婚,改姓柴田……电视上,柴田向观众正鞠躬致谢,笑容满面地准备演唱第二首歌曲。

“60多了呀,乖乖!看上去顶多30来岁,啧啧,怎么活的?”小伙子为柴田香代的年龄吃惊。“我妈妈才50,头发都白完了,哪还敢象她似的穿花衣裳在电视里唱。”

石川说,菜穗子本身长得就漂亮,电视上一大半是化妆的结果。

正说着,电视里柴田香代忽然不见了,代之的是一片雪花与杂音。

“出日本到公海啦!”

小伙子高兴地拍了一下巴掌,蹿上去关了电视,大概是离家近了,脸上映出兴奋的光。石川的心也腾腾的。出日本了——尽管她不知茫茫海上这条疆域线是怎么划的,但她是迈出了領门了,第二次踏着太平洋的波涛奔向那个令人思念又令人心碎的中国东北平原,奔向那条牵人魂魄又充满杀机与仇恨的诺敏河。

舷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是一团凝固静止的黑。从隆隆的轮机震动和微微的摇晃中,石川感到了船进行的速度,飞快。

石川老太太在儿子孙树国的陪伴下,辗转来到了黑龙江省随凌镇。

下了由哈尔滨租来的出租汽车,踩着飘落后又冻结的雪粒,老太太蹒跚地踏上镇国营旅社的台阶。“您老走好哇!”因为给的是对换券,小司机格外客气,一路上挺有耐心地介绍沿途的古迹传说,把车子开得又稳又快,一直开到旅馆大门口。石川感动得不住地夸:“中国司机人情味浓,态度好,有教养。”临了,给了三盒日本“七星”,让在回去的路上提精神。司机鸡啄米似地弯腰,嘴里“Thank you”个没完。孙树国挺看不起他,不就几张外汇三包烟嘛,丢人现眼!

随凌镇旅社头一回来外国人,虽说头几天外事部门已经打来电话,说有个普通的日本妇女来寻旧,刘经理还是做了精心布置,腾出了最好的套间。

石川老太太的到来引得全体职工都出来观看。刘经理亲自将老太太引到带套间的卧室,指着屋里的沙发床和铺着印,有老虎图案浴巾的单人沙发说:“住这儿,愈老看行啊不?”

老太太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儿,说:“没想到,随凌镇现在会有这么好的房子,那时候啊,关东军的面粉仓库是这儿最高最大的建筑,十几里以外,老远老远都见得着。”

“关东军是什么军?”刘经理身后提着两个暖水瓶的服务员问。

“就是鬼……”刘经理觉着有点不合时宜,将后半截话迅速咽下去,瞪了服务员一眼,又见老太太正趴着窗户朝下头瞅,才回过头小声对那丫头说:“鬼子军队。”

“哟嗬,干嘛不敢大声说呀,侵略就是侵略,甭掖着瞒着,您说是吧?”服务员脸转向孙树国,孙树国忙说是。

“小声点儿,姑奶奶!”刘经理用手打了一下服务员的胳膊,“现在不是讲友好嘛,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镇上的头儿说了,日本人,有钱,高兴了扔咱们万儿八千的就是一大笔,要是能搞个中外合资,你我给记头功!这老太太交给你了,好好侍候着,把人家惹翻儿了扣你两月奖金。”

“俺知——道——”

服务员拉着长声儿答应着,把壶放在茶几上。

“我住哪儿?”孙树国问刘经理。

刘经理好象这才看见这个披了一件旧军用棉大衣的黑脸汉子,他扬扬脑袋说:“住一楼大间吧。”

孙树国拎着包推开住室的门,烟臭、汗臭、屁臭、脚臭裹着浓烈的高粱酒味朝他袭来,差点将他熏个跟头。硬着头皮寻到自己的铺位——紧挨着门口的一张小窄床,床板上垫着一层稻草,薄薄地铺了一床褥子,枕巾、被头已经寻不出本色儿,黑油油又亮又硬。床单底摆不止一次地充当过鞋刷角色,黑而皱,还散落着点点跳蚤屎。一问同屋几位,有来趸黄豆的,有来推销童装的,有卖调和面十三香的,有收购虎骨豹鞭麂子皮的……刘经理许是把他当成了外国老太太雇的中国跟包,挺好笑,想想也没说明的必要,就势倚了那条肮脏的被子闭了眼。想喝水,在屋里转了俩圈儿也没找普壶,在值班室寻到一位正吃包子的服务员,问有没有暖壶,对方说这玩艺儿有日子没预备啦。问为什么,女人咬了一大口包子馅扫了他一眼,“非得说吗?”

他没吭声。

“都让你们这帮爷们儿当夜壶啦!”女人使劲把包子往下一咽,“进出不知,上下不分,住店的净这货。”

里间传出女人们哈哈的笑,敢情服务员都挤在里头打毛衣呢。

孙树国说,“楼上怎么给壶?”

“楼上?”女人从饭盒里又拿出一个冒着热气儿的包子,“那俩壶是经理打家僉来的,你还跟人家外国人比咋的?”

“外国人喝水,中国人也得喝水。”

“瞧你这大哥聪明的,话说得多在理儿,外国人中国人可不都得喝水么,连动物园里的黑瞎子还喝水呢。实际呢,外国人享受的中国人就不许,龚雪怎么的,大明星吧,进大饭店不照样让服务员挡了驾,外国人能进,中国人不许,眼下就这德性,大哥您忍着吧。”

“我也是外匡人。”

“您老哪国人?”

“日本人。”

“看您这样儿也充不了美国人,说个日本鬼儿,高丽棒子啥的倒能哄哄没出过兴安岭的鄂伦春,也别小瞧了咱这随凌镇哪,如今也开了放啦,啥不知道,您身上这件黄大衣24块钱一件,没错儿吧?”

“我叫松川武。”

“还大老虎呢。随您的便,高仓健,横陆敬二,您爱叫啥叫啥,一天一换俺们也寻不出壶来。”

跟那娘们儿论不清理儿,她值夜班,巴不得你再多费点嘴皮子给她解闷儿。孙树国一气之下回去蒙着脑袋睡了。

石川老太太睡到9点多才醒,一睁眼,玻璃上结满了冰花,如山川,如白菜叶儿,如明快的流水二……多少年没见了呢,老太太爬起来在窗前细细地欣赏着。她用手指在“花”丛中点了个洞,眯起眼朝外看。

东京的商店此时尚未开门,这里的店铺已是人进人出,熙熙攘攘了。街上搂房不少,马路也比旧时宽了,铺了柏油,旧日的面粉仓库早已不见了踪迹。人多,车多,人车交汇,成了一条热闹吵杂的河,缓缓地流动。是40年前荒凉衰败的随凌镇么?

儿子进来了,笨手笨脚地帮着服务员收拾床铺。服务员一抖,软缎花被里扑噜噜掉下一个小纸口袋。

“什么呀?”她拣起来用手捏着。

“豆恩涛。”老太太说。

“豆恩涛是怎么个东西?”

“化学和成的怀炉,与空气一接触就产生热,可以在24小时内保持70度。”

“比热水袋还方便啊。”小服务员稀罕地看着,“用一次就扔?”

“扔。”

“多可惜,这么好看的小纸袋。”

孙树国看着纸袋想是不是在东北给母亲买件皮背心。老太太问姑娘叫什么,姑娘说叫张虹,是镇南诺敏河边上三义囤人。

孙树国问她认识不认识一个叫沈丽荣的。

“那是俺婶。”张虹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