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儿上你们家。”
“那俺得先回去告诉婶跟爷爷,收拾收拾。”张虹说着就朝外被石川老太太学住。
“舍年日本开拓团住的瑞穂村也在你们附近?”
“瑞穗村啊,那是老辈子的事儿了,就是我们囤啊。可自打我记事它就叫三义囤,是纪念三个抗日牺牲的烈士才取的。”
“村周围那条沟还有?”
“早填啦。听俺爷爷说过去是有条沟,日本鬼子留下的,护城河似的,一下雨就积水,常有小孩子滑进去。牲口啊,车啊进进出出也不方便,我还没出世那会儿就填啦。”
石川失望地噢了一声。
早饭后,孙树国陪着母亲沿着平坦宽畅的马路朝南走。拖拉机嘟嘟地从身边驶过,车上的小伙儿神气实足,帽儿歪戴着,屁股故意颠起多高。也有马拉的车,无论黑马白马都把脑袋昂得高高的,鼻子里喷着白气,得儿得儿跑得挺欢势。车上满坐着红着绿的姑娘媳妇,叽叽喳喳地笑闹着,噗噗地吐着葵花籽皮。见了路上的石川,霎时都住了声儿,不错眼珠地盯着看。猛地有个丫头喊:
“老太太还穿裙子哪!”
于是车上立时暴起笑浪,“小白靴”、“红嘴唇”、“老来俏”一通乱嚷。
“少见多怪。”
石川老太太不高兴地嘟嚷。
孙树国问母亲,过去老百姓是不是也冲她这么吆喝。老太太说不,“那时的中国人比现在懂规矩,见了我们远远就鞠躬,哪象这样。”
“变了。”
“是啊,变多了呢。”
公路两侧是一望无际,天与地相连的广阔平原,收获过的沃土上覆盖着一层白白的雪,天与地显得更加明净、厚润。石川拨开积雪,用手抚摸着冻得结结实实的土,满怀感情地说:“还是那么肥——”她对这土太熟悉了,象对自己老家名古屋的土一样熟悉,她在这里耕作过,流过汗,曾经为它花费过不少心血,她曾认真地把它作为自己的土,尽管那是一个悲剧。前方一片灰濛,一棵高大的山毛榉在雾气中屹立着,那是昔日模范瑞穗开拓团的集中地。她顺着发着白光的路朝前跑去——
以前这条路三里五里便被一截截切断,断面之间按照日军卡车轮距的宽窄用水泥相连,因此路面只有日本的汽车能开,其余车辆一律上不去。这是开拓团的杰作,他们把它自豪地称为“警备公路”,中国人则呼之为“窟窿桥”。她所在的瑞穗开拓团是武装移民团,是满蒙开拓团中较早的一个移民团。日本政府为缓解国内矛盾,扩大市场资源的来源,确保已经占有的中国土地,自1936年开始计划在20年时间内向中国东北地区移民100万户。庞大的移民计划从1937年开始实施,开拓团一眼相中了随凌镇诺敏河两岸的肥沃土地,在枪口的威逼下当地中国百姓纷纷背井离乡,开拓团采用强占的办法将地盘划归自己所有。瑞穗开拓团的成员来自日本各地,是按地区对口动员来的,男女对等,便于组织家庭。来到中国后,各方面都处于绝对优势地位,官方提供肥料、农具、种子,尚可雇用大量中国农民耕种土地,很快在诺敏河岸边形成了一个农业整体。加工厂、修理站、酱油坊、面粉库……相继建成,他们向日本军提供农产品,成为为日本军提供军方物资的重要后方基地。瑞穗村有215户,一万零一人,成年人不论男女都有枪,有自己的弹药库和保卫部队。后来的情景就不那么妙了,中国的抗日组织不断袭击瑞穗村,村里的男人不断被调走补充急剧减员的战斗部队,家里净剩了妇女和孩子,对军队的供应也大到了超出支付的限度,开拓团的生活日苦一日。不少人对政府彻底失望了,到支那来,既未“大展宏图”,也未“开创美好的东亚共荣”太阳神再也没有能力顾及他们这些海外子孙了。征服者和被征服者过的都是有一顿没一顿,猪狗般的日子。
丈夫的应征,给了这个家庭以致命的打击。
吃罢她为他煮的红豆饭,她把他送出家门,她明白,只要一迈出门坎儿,他便永远地不属于她了。开拓团的领导者例行公事般地郑重发表演讲:……誓死报国,舍身成仁才对得起我们大和民族,对得起在天祖宗。为天皇陛下尽忠是我们每一个臣民应尽的义务,困难的时候就想想陛下颁布的圣谕,愿威武的战神保佑你武运长久……
“哈依!”
丈夫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礼,不知是对天皇还是身怀有孕的她。
丈夫走后,她坐在屋里整日发呆,提心吊胆地等着消息,就是开门的一点声响,也会使她吃惊地回过头去。信,天天盼它又怕它。丈夫总共来过四封信,是零散写好统一寄来的。
“……为了巩固和控制和平区,我们驻在一个叫大王庄的地方,向一切对抗皇军的中国老百姓和军队进行镇压。日本军部教导我们,为了完成任务要英勇奋战,竭尽精诚,以取得胜利;命如鸿毛,从容战死,求得大义永生……”
“井村班长捅死了一个怀着孩子的妇人,我想起了你……天皇陛下说皇军是以无与伦比的矜持为特征的军队,可是……”
“……我不懂政治,但我是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为天皇陛下作战。太阳下,我代替战马,拉着车向前走。口渴,疲劳已极,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倒下去,永远地,彻底地休息。”
“睡的床铺日渐空了,一个人睡四个人的地方,没有人来补充。死者的遗物也没人收拾,没有必要——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东西被谁拾去。”
“吃不饱。衣服露了肉,连补丁也桂不住了。我们的敌人,一面是中国人,一面是近在眼前的小队长和上级官员,我们时刻戒备着,逃避他们的毒打和体罚……”
“……昨天还在一起拉车的伙伴,今天在熊熊火焰中升天了,他的灵魂得到了安息,不知回到你身边的我是一副什么样子。”
“孩子出世了吗?”
信在7月间就断了,她托人询问过,如石沉大海。
8月以后,丈夫以一个小木箱的形式和儿子几乎同时来到她的身边。
“老孙!”
老远地传来郑丽荣的一声,才两年不见,她竟胖了许多,好象也变活泼了。
“刚说去接你们,谁想都到门口了。”郑丽荣年轻人一样地跑过来,接过孙树国手里的提包,看见石川老太太,赶紧鞠了个躬,叫了一声“奥卡阿桑”。
石川问,你也是残留孤儿?郑丽荣说是。石川又问找着亲人没有,郑丽荣榼摇头。
边聊边朝村里走。
郑丽荣说她在养貂,已经养了300多只,跟外贸公司订了合同,出口香港和美国。
“比我阔多了,”孙树国说,“我们就那点死工资,城里找第二职业也不易,开车的,除非自个儿弄辆车,要不,想成万元户,难。”
郑丽荣说,明年想跟几户养貂的联合起来,各自分工,有跑食儿的,有搞防疫的,有喂养的,那样或许更好。
刚走进大院,棉门帘里就滚出了胖墩墩的虎儿,拉着石川就叫奶奶。接着,二层红砖小楼里出来了郑丽荣婆家——老张家的一大家子人,丈夫、女儿、侄子、侄女……
石川被大伙拥进屋,孙树国却跟着郑丽荣的丈夫去了貂房。外面虽是小洋楼,房内却依旧是传统北方农村样式:南墙砌着一溜大炕,铺着白毡,正中一张红漆小炕桌,墙西一顺炕柜,柜上叠放着大红大绿的被褥。炕洞里燃着煤,一进屋就暖烘烘的,加上墙上那张吉庆有余的鲜亮年画,更显得这家日子的火爆生气。
炕沿上坐了个老头,这便是张虹的爷爷了。见石川进来,也笑眯眯地站起来。
石川弓着身子说了一大堆客气话,老头用烟袋点了点炕沿,说,“坐!坐!”
坐下后,石川问老头记不记得当年瑞穗村的情况。老人说,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大部分不记得了,瑞穗村是日本开拓团的集中地,中国人很难进得来,你们都有枪,中国人不愿惹那群恶狼。
石川说,住在村里的日本人也并不多么舒服,有天夜里,村里挨了炸弹,弹药库也着了,死了200多人。又搂起胳膊说她臂弯上的这块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痕迹。
老头说这事他记着,是民国三十一年腊月二十的事,共产党利用送玉米种子的机会进去闹腾了一回,总共不过20分钟,鬼子的装甲车来了,人也早撤了,瑞穗村成了一片火海,那大火,把半个天都映红了。老头看着对方亮光光的疤说:“那回引线儿的就是我。”
石川没说话,吸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村里还有没有开拓团留下来的房屋建筑。
老头说没了,什么都没了。“留那干什么,鬼子一走人们立马就把房拆了,难解心头之恨呀!那些压水机、电磨什么的,都沾过中国人的血,谁看了谁揪心,拆了,井也填了,另打。”“爷爷,村西头堆水泥的那间半地下房子不也是日本人留下来的吗?”张虹在一旁补充,“我领石川奶奶去看看。”“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老头不满地看了孙女一眼。
“你懂个什么,那儿是鬼子专门给中国人上刑的地窨子,大铁门一关,你喊去吧,鬼也听不见。你四爷跟来喜、王茂三个搞抗联的,还不是让日本人弄到那里头送了命。”
人们的目光一下集中到石川身上,仿佛三位抗联义士的被杀,她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和直接关系。石川很尴尬,当、初打人关人的事她不是不知道,地窨子里拖出一具具的尸体她也常见,却没有想到今天会和那些尸体的亲属们坐在一盘大炕上谈起死者。不错,她是日本人,她不能因为自己是日本人就闭着眼不认账,然而这一切,她这个开拓团的妇女应该承担多大的责任才合适呢?
郑丽荣探进头来说饭准备好了,于是孩子们端盘的捧碗的,转眼间将地上的八仙桌摆了个满。菜肴多是东北风味,汆白肉,酸菜粉,香酥鸡,烧猴头,那个烧得嗞嗞响的酸菜火锅,更是映得人满脸放光。郑丽荣的公公端起酒杯,提议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干杯。大伙劈哩啪啦站起来,高高举起了杯子,杯里都是满当当的白酒,大人孩子一个样。在众人仰脖畅饮第一杯酒时,孙树国发现母亲将那杯“五加白”偷偷洒在脚下——她在吊唁消逝在这块土地上的日本开拓团成员。他向左右望望,幸亏无人发现,只有张虹,端着菜盘子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发愣。
日本人一喝酒便得,吏何况石川是个好热闹的老太太。两杯酒下肚,嗓子就发痒了。
“故乡的山水,睡梦里依稀相会,青山脚下风雨里,慈母盼儿回。望穿秋水,愁容满面,淌下热泪,故乡远在天外啊隔山隔水……”
她嘤嘤地唱起来。突然,歌声变成了二重唱,一个声音颤抖着,犹豫着,细细地加进来,一直到曲子终了。
席上没人说话,都用惊讶的眼光看着参与和唱的郑丽荣。郑丽荣自己也懵了,她也闹不清怎么会从心底冒出这支似曾相识的歌来。在胸臆间飒荡的遥远的,梦境般的旋律,在石川老太太的引导下竟从自己口中哼出简直不可思议。然而哼唱中那种依偎在母亲怀抱中无忧无虑的感受又是那样清晰而实在。
“菜穗子!”
石川老太太惊叫一声,一把抓住郑丽荣的手。
“您认识我母亲?”
“认识。年轻时的朋友。”
“她现在在哪儿?”郑丽荣迫不及待地问。
“真的呀。”得知母亲已经成了日本的名人,郑丽荣高兴得直抹眼泪,家里人也为此举杯庆贺,纷纷向郑丽荣和石川敬酒,郑丽荣托石川回去以后一定要代为联系,请母亲来随凌住几天。
石川在村里村外转了大半天,除了寻到菜穂子的女儿外,她几乎再也寻不到昔日的痕迹了。眼前完全楚陌生的村落,陌生的人群,不是那棵山毛榉,她决不会相信这就是当年的瑞穗村。带着一腔愁肠与失望她来到村口,村外有座微微拱起的土岗,那次袭击以后,200多名团员的尸体曾在岗上一字排开、集体火化,骨灰便葬在岗下。石川来到岗前,点燃从日本带来的线香,从提兜里取出一瓶日本清酒,将酒洒进厚厚的雪地里,人也跪下去,向着土岗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村里人站得远远的,冷冷地看,不少人转身回家了,有人咬牙切齿地在骂。他们身旁不远就是王茂他们的三座坟,碑上还刻着“烈士”字样。
吹来一阵风,卷起满天雪末,打在人的脸上,冷森森的。
石川朝公路走去,村里没有谁再送出一步。她不敢回头,她知道背后是怎样的一片目光。她不敢看儿子,她知道儿子那张黑脸已经阴到了何种程度。
母子俩无言地走着,各自想着心思。终于,母亲站下了,轻声地说:“对不起。”
儿子依旧在母亲身后默默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