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瞧瞧。”
这时父亲陪着一个瘦老头走过来,谁都能一眼看出是个大人物。老头一边走一边目中无人地高谈阔论:“可以预料,日本经济的发展今后将受到阻碍,这个社会的弊病则在于双重经济结构的存在和社会保障制度的不健全……”人们唯唯地点头称是。老头走到金静梓跟前才打住话头,笔挺地站住。一介绍,是位议员,果然非同一般。议员的白发梳得、精光,衬衣也白得耀眼,他慢条斯理地向她祝贺生日,一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坚定又毫不留情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45岁的她竟窘迫地低下头去,寻不出恰当的词来应酬。
议员说:“灌灌如春月杨柳,滟滟似出水芙蓉,静子小姐名不虚传,果真很让人动情啊!”
父亲说了什么她没听,趁着两人谈论的时候她退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将自己藏在树丛背后,以躲过宴会的喧闹和以议员为首的色迷迷的目光。
人们在举杯祝贺,食精酒美,高朋满坐,振振有词的生日祝贺已被醉意朦胧的喧哗替代,有提足了精神殷勤献媚的,有揣摩纯熟曲线进攻的,老奸巨滑者,居心叵测者,恃势而骄者,惨淡经营者,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听不清人们在谈论什么,花园里围绕几个权势形成几个小圈子,受祝贺的她不再是大家注意的中心人物,人们已经彻底忘了她,忘了宴会的目的。
她坐在石椅上,闷闷地打开枝里子的小包,一个手工娃娃掉在青草中,正要去拣,已被一只手拾起了。
“信彦!”
“没打扰你吧?”信彦在她身边坐下来。
“没有,你没打扰我。”
“我想你就在这里,静子嘛,准不喜欢那些虚假俗气的应酬。”
“信彦也是这样么?”
“我?看情况。有好结果去应酬一下也未尝不可,假话、必要时也得说点儿,没你那么超脱啊。”
“你对吉冈的企业很忠心,很卖力气。”
“因为这个公司是我们自己的。我是东京大学印染专业毕业的,是父亲为我选的专业,当然是为着吉冈企业的前途着想,其实假如这个公司不是我们的,也该忠心耿耿地干,把战后的日本推向经济大国地位的除了日本人的勤劳刻苦外不就是这种对公司的忠诚精神么。”
“对家长式经营管理的忠诚,为资本家卖命,不觉可悲金静梓严肃地说,她在心目中已经把草坪那边以父亲为首的诸位大亨统统划归资本家的范畴之中。”
信彦想了一下说:“这是马克思的观点,日本也有些人是这样看的,特别是年轻人,他们相信自己比老一代更具有优势,其价值观与老一代日本人也有很大不同。他们不接受老一代那种先忍辱负重,吃苦耐劳而后享受的观点,他们不愿做公司的奴隶,认为当个小科长便沉醉在成功的喜悦中是十分可怜的。”
金静梓想,他比当小科长便沉醉的老派儿日本人更可悲,虽说当了专务,被认作吉冈家的儿子却没有捞到继承人的位子,说不定将来一切都是白干。
“好漂亮的娃娃。”
“楠田家的夫人送的。”
“枝里子呀——”
“哥哥认识?”
“有名的钢琴家嘛,以弹肖邦的《革命》拿了‘绿松稜’大奖的名人,与枝子是帝大同届毕业生,她是音乐学院的。”
“她没进来,送了这个就走了。”
“大概跟你一样爱回避生人。”信彦对楠田家的夫人并无多大兴趣。
“楠田夫人对哥哥印象可是不错呢,说哥哥温柔,男子风采又好。”
“她真的这么说啦?”信彦毫不掩饰脸上的喜色,“唔,看来我还能迷惑女人啊。”
响起了音乐,客人们开始翩翩起舞,信彦约她一起跳,她说不会,心里是怕议员和王家模们邀请她不好拒绝。
“太让人失望……”信彦说,“要不我领你去父亲的书房看看,那里的书从地到天,还有名画,比舞会强。”
她跟着信彦来到走廊尽西头的父亲书房,关上包了皮革的厚重的门,外面的声响一丝一毫也传不进来了,周围是一片超凡的静。房间内三面都是书柜,从地面一直抵到房顶,书脊上的金字亮闪闪地朝她眨着眼睛。硕大的写字台可以当床用,台面上整齐地放着水晶墨水瓶和青铜烟灰缸。桌后面的转椅,可以舒适地向后仰去,腾云驾雾一般。
信彦说,父亲的书房从不让外人进入,就是母亲进来之前也得先打招呼。这里常有公司的文件,有些资料让别的公司偷去简直不得了,别看宴会上一个个都人模狗样儿的,下来什么招也使得出,就连那个议员在背后也是千方百计拆吉冈企业台的主儿。
信彦说得很气愤,金静梓说:“我可闹不清你们那些关系。”说着靠着椅子转了个大圈儿,突然,她被背后墙上的一张大照片吸引了,照片上的父亲威仪严整,目光奕奕逼人,跟现在的父亲截然是两个人。戎装打扮的父亲,留着仁丹胡,戴着白手套,拄着一把闪亮的腰刀立在旷野之中,嘴角微微地下撇,仿佛给一切仰视他的人一个不屑的嘲弄。
这是40年前的父亲。
似曾相识。
这个形象对在中国长大的她太熟悉了,侵占东三省,攻占卢沟桥,南京大屠杀,华北大扫荡,到处都有这样的父亲;“地道战”“地雷战”“平原作战”中也不乏这样的形象——让任何一个中国人都厌恶的形象。而这个形象,现在就挂在她的家里,被人们推崇、欣赏,“上帝”一般地居高临下,主宰着一切。
“父亲年轻时很英俊是吧?”信彦说。
“很可怕。”
“瞧瞧这些。”信彦抱来一本厚厚的影集,里面没有别人,只有父亲的,发黄的照片说明了年代的久远,精美的集子说明了主人的珍视。
不少照片是在中国拍的,有戒备森严的沈阳北陵。有飘着太阳旗的长春火车站,有被轰塌了的古长城炮台。
这一张——
枯树下,父亲高高地举起军刀,那眼神简直邪了,畜牲、般地放着光。刀口下,跪着一个被綁缚的年轻农民,这样的农民,金静梓如同熟悉留仁丹胡的父亲一样熟悉他们。求生已经无望,不必再想什么,不必再要求什么,年轻人平静地闭着眼睛,等待着落下的军刀。举刀的父亲,似乎在有意延长这个青年人的痛苦时刻,给对方的心理以残忍的折磨和压力。年轻人的身边,散乱着十几颗人头,每颗人头的嘴都微张着,象是对杀戮无故生命者的诅咒,象是向被硝烟遮暗了的天空发出的最后呼喊。地上黑呼呼的,是血。父亲的裤角、衣襟也是一片片的黑,那双钉着铁钉的马靴站立在浓郁的黑色之中。
那黑是红的凝聚。
金静梓要呕,墙上大照片上的刀,依旧寒光闪闪,仿佛就要挥砍下来,自己也仿佛变作了刀下的青年,灵魂与肉体被父亲那把锋利无比的刀“嚓”地分离开来,永远不能重合。
割裂的,生吞活剥的,怎样的疼啊。
父亲的刀……
锐利的痛疼使她趴在沙发上,肩膀猛烈地颤抖,发出压抑的抽泣。
一切发生得这样突然,信彦简直闹不清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情。
“喂,静子!怎么啦?说话呀!”他使劲摇晃她的肩膀,力争将她的头扳起来,她只是哭。
继母来了。“这是怎么了?”她不解地看着儿子。
“刚才还好好的。”
“你欺负她了?”
“没有。”信彦的脸变得通红,“我怎么敢!”
“为什么不跟大伙在外边……”
静子说“不喜欢热闹,想寻个清净地方。”
“那也不该到父亲的书房来。”继母一边责备着儿子一边坐在她的身边,用手摩挲着她的脊背,象摩挲她那只心爱的巴几。“是北京的那个苏斌又来信了吧?不是说已经分手了么?静子这般动感情莫非还恋着他?要不就是在中国还另有可心的人儿?也是的,咱们的静子也该寻婆家了呢。”“我不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