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2)

注意熊出没 叶广芩 9574 字 2024-02-18

回到东京,小雨没有急于见久野,而是一头扎进了资料室,她要在一九四三年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军战斗中,寻出解决史国璋疑团的蛛丝马迹。

宽大的资料室里,除了空调机的嗡嗡声就是小雨翻阅纸页的刷刷声,资料员尽职尽责地陪伴着她,不声不响地坐在房间的一隅,有时她也会走过来,善意地一笑,送过一碗冰镇的麦茶,这使小雨想起了程士元的儿媳,想起了遗留在华北平原上的日本麦茶

上日语课时,吴瑞根告诉小雨,斯特尔死了,被他的另一个弟弟用枪杀死在卧宰里,当然不是他弟弟开的枪,是他弟弟雇人干的,在老国王因肺炎而去世的第二天早晨,他便也随着他

父亲走了。 宫廷内部发生的变故,外界没有任何报道。这件事吴瑞根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无从追究,但斯特尔毕竟是死了。他再也没有来上课。小雨每每回想起斯特尔那修长的手指,高傲而又优雅的贵族派头,便觉得他像一阵风般地刮来,又一阵风般地荡去,她什么也没有抓住。但斯特尔又切切实实地在她身边存在过,帮助丁一搞成了一个合资企业,给她送来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哥哥上野小风。

她与上野小风通了电话,报告了父亲的死讯。小风在电话的另一端悲哀得说不出话来,晚上小风又打来电话说他一直想见到父亲,但老天终没给他这个机会与缘份,他是个不孝的儿子。

也没有见到邱大伟殷玲告泝小雨。邱大伟回家办离婚手续去了。

他的那个老婆怎肯对邱大伟这块肥肉松嘴?小雨想起刘丽华大吵大闹的情景。

远水解不了近渴,他老婆找了一个出租司机,钱不少挣,也对他老婆的胃口,比书呆子邱大伟强。

小雨不知道邱大伟从国内回来对自己会不会采取什么行动,但是嫁给邱大伟这样的事,小雨却是从来没有想过。她问殷玲最近在干什么。殷玲说。上课,老老实实地上课,月末要参加硕士答辩,这是件不能含糊的事。

小雨问她生活来源靠什么。殷玲说。靠前几个月攒的钱那时候拼命挣,就为的是这几个月踏踏实实地读书,如果现在再比我挣饭钱去,真没那时间了

小雨想,殷玲这种活法未必就错,未必就不好,各人都有各人生存的招儿。

日语班新换的教师松村武,是个呆板机械的人。他把日语课讲得流水线般的源源不断又平淡无奇,致使炎热的夏日,人们听着松村嗡嗡的声音而昏昏欲睡,往曰热闹的日语班出现了有史以来的平静,最先安静下来进入黑甜之乡的便是狄克,接下来是土耳其胖子埃里姆、马斯罗夫和詹妮,大家睡得都很投入。老师也不叫醒大家,任着大伙去睡,这正是他的高明可爱之处。

小雨将当铺西跨院的照片寄给了熊之巢的柴田。柴田很快回了信,说地点没错,就是这里。说那时那间房子没有玻璃窗和粉窗帘,是一律的木格窗,窗棂上糊着白纸。井的位置也对,不同的是井口小了许多,也没了井台。柴田说。我已将照片端端正正摆放在正室祖先灵位旁边,每天如袓先一样地拜祭。井水中有九条人命,都是经我的手杀害的,这笔债中国人不会忘记,我也不会忘记……

小雨给母亲打电话询问林尧的事,母亲告诉她林尧被熊抓伤了,她说如果严重,她就赶回国内。母亲说。不必了,金静日日夜夜在病床前侍候着呢,比谁都精心。你来了也无用了又说,小雨,你跟林尧的事得早下论断,不能再拖了。原先只林尧一个人,我看他还怪可怜的,现在中回插进个金静,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小雨说。妈,您别想太多了,林尧跟我是插队时候的战友,我知道他。

二大大急切地在电话里说。傻孩子,一切都在变哪!

小雨的大部分时间用在战史研究上。

华北肃正作战是日军在中国的重要战场之一。由于涉及地区广阔,兵力复杂而分散,参战部队的番号和任务变换频繁,资料十分零碎,查阅也很困难。久野所在的华北派遣宪兵队又称华北持别警备队,人称北特警司令官为野音二郎。这一支专门破坏中国共产党和其他抗日组织的特工部队,所选人员都是日军各部精英,总部设有特高课,从事谍报工作。在小雨查阅的资料中,有一份肃正作战前的会议记要,会议上明确指出共产党、八路军是华北治安的致命祸患,提出只有打破立足于军政党民有机结合的共产党组织,才是华北治安肃正作战的根本。为完成这个战略目标,除各宪兵分队组成情报网以外,还将一批宪兵配属一线兵团,分布于占领区二百多个县城和三百多处主要据点,与情报网随时保持密切联系。具体措施一二三四……布置之严密足令立足于军政党民的共产党组织插翅难逃。

但是严密布局下的庞大作战结局,竟然出现了未获战果,只获取了八路的少量遗弃物资的结果,这一戏剧性转折无异于给北特警特高课们脸上抹了几道滑稽的油彩。使前面的一切行动都变得毫无意义,变得做戏般的假模假式。如同一只窥探猎物已久的虎,兜了无数个圈子终向猎物扑去时,才发现那只是一个散着猎物体温的空巢。恼怒是可想而知的,除了必要的报复外,在一九四三年八月二十四日,日本大本营下达了陆甲第81号命令,改变北特警的编制,由原来的二千五百九十五人减为九百七十人。这次大清洗,滏州的北特警人员除了久野胜雄以外,无一人留用。

改编后的北特警如一只凶狠暴戾豺狗,以其精瘦的身材锋利的牙齿,再次扑向晋察冀的共产党八路军。据日本资料载,从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日至一九四四年六月九日,北特箐进行了一期作战,杀死共产党及抗日人员一千九百八卜四人,拘捕一万三千四百三十八人。明显的,这是一个被日本军大大缩小了的数字。

一九四三年五月肃正作战情报的泄漏是显而易见的。日军采取滏州为报复点,将滏州百姓,甚至为日本人做事的保安队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格杀勿论,自有着他的目的。

史国璋究竟为何人?

久野是个怎样的角色?

小雨在翻阅材料之后打了问号。

小雨给久野打电话,佣人接的,说久野于一周前犯心脏病住进了医院,现在病情已基本稳定,为保持心情平静,严格控制人员探视,以防发生意外小雨让她转告久野说自己已由河北返回。

第二天便接到久野电话,急于要见小雨,时间定在下午两点半。

在东京秋叶原车站吃完午饭时间还早,小雨坐在附近的吃茶店喝咖啡,无聊地看着从窗外走过的行人。男的,女的,美的,丑的,一二三四……数到近二百人时已经很不耐烦,细想,尚不及华北肃正一期作战中,中国人被杀的十分之一。

狗日的鬼子们!

在品川的医院里,小雨见到了久野。将河北老张送的土特产一一由包内掏出。这些东西害得她行李超重,在中国海关被大大地罚了一笔。

久野将每件东西都看得很仔细,他最中意的是一种装在黑色草篓里的咸菜。他说。多年不见了,还是这个样子,连口上系的麻绳,盖的红纸都没有变。

小雨说。滏州可是变了,变得现代化了,路宽了,房高了,人1也洋了。小雨把在滏州拍的照片拿给他看,他不住地摇头说不是滏州,不是滏州,小雨从中挑出当铺的照片,让他辨认。

他肯定地说。你搞错了,我从没到过这样的地方,小雨说。这是滏州唯一的当铺旧址,不会错。

久野又看照片。

久野问。史国璋——

小雨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倒要问你久野避开小雨的目光,沉默了半晌说。陆桑你是个厉害的人,我知道你去河北的结局就是如此,从在研究所第一天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有目的而来的。

小雨说。我想听实话。

久野说。你知道我的病情么?三度心衰,经不起任何冲击了。

小雨说。讲出来你的心里就没压力了,不是冲击,是释放,你会像正常人一样健康。

久野说他也这么想过,单他不能够因为他是日本人,日本人有着自己的道德忠义观念。他说,战争中他是六支队少佐军官,驻扎河北滏州,专门负责捜集八路情报工作,情报的提供者是史国璋和几个联络小组。他常去刘三连的当铺找史国璋,在那里也认识了老多儿,那是个美丽无比的中国女人一梳着一条长辫子,未开言先露笑。他觉着就是里罗敷女的化身,典型的中国古典美女,他为此而倾倒。每回见到老多儿,都身不由己地顫抖、紧张,不知该干些什么。搁别的日本人,或许会毫不费力地占有了这个女人,但他不行,汉学世家出身的他深谙儒家礼教规范,他不愿破坏眼前这个美好的物件,如同不愿打碎一枚楕美的玉盏。史国璋与老多儿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凭多年的特工经验在史国璋身上嗔出了只有他和史国璋本人才知道的味道。史国璋送来的情报千真万确的准确,几乎没有失误过。但日本人又从中沾不上任何的便宜,这是史国璋高明也是不高明的地方,他认为以史国璋的精明和他相比,尚略差一畴。后来果然由持高课送来情报,说滏州保安队队长史国璋是八路情报员,情报的来源是史国璋的三兄弟,人祢陆一一。爷的陆浚橙无意间向已投靠皇军的金嘉甫透露的,金嘉甫又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日本人,情报内容绝对准确无误。特高课比久野伺机对史国璋采取行动。

久野之所以佯装不知,是因为他对这场战争的反感和厌恶。汉学精深的他对特高课也许是个工具,是个难以寻觅的高参,但他毕竟是儒教文化的追崇者,这使得他有了明显的两面性。在执行任务时,他当然无限忠于大日本帝国,忠于天皇陛下,时在内心的深处,他将中国的儒家文化与日本的儒家文化作了认真比较。他认为,日本虽然也划入儒家文化圈内,却并没有理解儒教文化的实质。中国儒家把仁、义、礼、智、信作为重要美德,以仁作为统治国家的原则,作为待人处世的根本。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人,有杀生以成在孔孟之道中,仁是一个罕高无卜不可亵渎的字眼。而日本则将孔孟之道走歪了,与儒家思想大相径庭的是他们将忠提到了道德的首位。儒家的以不违背仁而奉君,在日本则成了以忠君而献身,与忠相应而生的是勇。孔子说。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日本的忠勇思想影响了整个民族的精神,战争的掀起,美其名曰为天皇陛下而战,为东亚共荣而战,为圣战面战,然而却不知,刑罚不足以畏其志,杀戮不足以服其心就连那独崇残刑的韩非也知世有三亡,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日本之举,貌似勇猛,其实必败无疑。华北肃正作战本身实则已显露出日军色厉内荏跋前踬后的尴尬和穷兵黩武孤注一掷的艰难。

在一个慵懒的午后,久野放了在大厅学日语的孩子们,自己慢悠悠踱到西跨院,老多儿正在井台前洗衣裳,一双粉嫩的乒在水里搓来揉去,竟把他看得有些灵魂出窍。老多儿看见久野,微微一笑,站起身闪出小院,再不露面。一会儿史国璋进来了,把他让进套间。他坐套间的北炕上,脑子里翻腾的还是老多儿。老多儿的脸很美,洗衣服的姿势也很美,美人任谁见了也不能不为之销魂,连孔圣人也喜欢美女呢,有美玉如斯……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何况他一凡夫俗子。

在等待老多儿给他上茶的空间,他想应该为老多儿说点什么。于是鬼使神差,他讲了不日将去涉县的话,在他的思维深处,也是有意将这一情报透露给史国璋,他的心里,已再清楚不过地明白史国璋会以最快速度将这一消息传递给某一组织。

他有意无意地说,史国璋有意无意地听,谁都知道彼此的楮神都在高度集中,双方的额上都渗出了细细的汗。老多儿端来茶水的时候明显地感到了气氛的不正常,她看到久野的脸色有些苍白,看到史国璋端茶杯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也就是说在几分钟之内,这间小跨院的套间里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重要事情。

围剿涉县的失败己在久野的意料之中,在到达涉县的第二天,大扫荡情报是由滏州保安队传递给八路的消息也传到他耳中。为此,日本人对滏州采取了残酷报复措施,使滏州保安队在一个上午便全队覆灭。

史国瑋成了漏网之龟,或许是赵银匠记忆的错误,或许是电国璋在危急时刻得以脱身,总之,在滏州大劫之后,史国璋还活着。

特高课方面对情报的泄露开始追查,史国璋的存在对久野构成了明显的威胁。久野以朋友之名将隐匿起来的史国璋约到刘各庄,借机予以逮捕,押到涉县。

在临去涉县之前,久野与史国璋在刘各庄的一间小屋里有过一次谈话。

久野说。知道我会逮捕你,为什么还来?

史国璋说。为了让你彻底安心。

久野说。你得死。

史国璋说。我知道。

久野说。我本来可以让你在八路那边英雄一般地待下去,但那样一来,人们就会知道是北特瞀的久野把作战情况透露给了共产党,共产党那边会很感撖地为我严守秘密,甚至把我当反战的英雄看待,这是我所不愿意的。关于在西套间的谈话内容你已报告给了你们的人,现在我想知道,关于具体谈话对象你是否已经报告给了你的组织。

史国璋说。话是由人传过去的,为保护提供消息者的安全,我没有跟传话人谈及消息的来源。所以,八路军方面至今只知情报而不知道渠道。

久野说。如此甚好,这件事除了你我两个人,再没人知道,你一死,这个谜我将保存到永远。

史国璋说。我知道你会这么做。我本可以不来,但那样,特高课会一直追查下去,难保你不受牵连,你毕竟为中国人做了件好事。

久野说。我是孔孟的弟子,我的观念跟日本人有差距,史国璋说。你反对杀戮,但你并不反对侵略,刚柔相济,你不过走的是柔的道路罢了,侵略的实质是一样的。你毕竟是日本人。

久野说。史国璋你真是该死了,我为你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下半生我不愿意提心吊胆地活着。

史国璋说。正为了感激你,所以我才来了。

久野说。我会永远记着你,这个记忆只属于我一个人。史国璋这时把一双银筷子交给了久野,说是为了这次合作,特意找人打制的。

久野说。只要我活着,这双筷于便会日日陪伴着我,如同你在我的身边,监督我,不违背仁的道义,不做有损日中百姓利益的事,我用这双筷子向史国璋君起誓。

史国璋说。最后还有一个要求。

久野说。请讲。

史国璋说。给我一个痛快的死。

久野说。行。

久野说。把你后代的名字告诉我,有朝一日我会去找他们。

史国璋说。我没有后代。

久野说。还有老多儿,她属于我,我要把她带走。

史国璋说。那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我是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了。

久野说。她也会记着你一辈子。

史国璋走到小窗前,临窗站了许久。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一只雀儿在窗前的枝上梳理着羽毛。山野的风吹拂进来,掠过史国璋又掠过久野,吟唱着,消逝在屋角……

第二天,史国璋被押往涉县。

审讯史国璋的是宪兵队小趴长上田,这样的事用不着少佐久野胜雄出面。

拷打是严酷的,在城隍庙大鬼小鬼的塑像脚下,史国璋被打得血肉模糊,死去活来。涉及情报的问题,史国璋一概大包大揽,问到消息来源便不再张嘴,任凭水灌火烫,全无济干事。上田是个残忍的、乖戾的家伙,他将史国璋绑在庙门口的旗杆上,一边审问一边一刀刀地割肉。这招出乎久野的意料,在与共产党打交道的过程中,他深知这些人为坚守信仰可以付出生命的代价,撬开他们的嘴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他绝没想到上田能采取这样的逼供方式,特别是他看到上田着人将史国璋的生殖器割下,托在手中细细欣赏的时候,他觉得不但违背了给一个痛快的死的应诺,也对不起西跨院井台前那个女神般的老多儿。

昏迷中的史国璋透过血的帘幕隐隐感到久野的到来,他开始点着名地痛骂久野,尽管骂得又恶毒又凶狠,却始终没将两人共同守约的秘密说出来。这点令久野由衷敬佩。

史国璋死于上田之手,追查线索到此中断,上田被送往军事法厅。以后是对北特警人员的逐个清审,系列的改编,鬼子对自己的嫡系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史国璋的死使久野铲除了一切后顾之忧,北特警六支队伤筋动骨的改编并没有波及到他。在他的同行大部分被遣散到作战部队的同时,一九四三年十月,他被调回北平本部,升任少将参谋。直至一九四五年日军投降回国。

小雨听了久野的叙述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想,久野让自己去寻找史国璋,不过是去寻找一个过程,以证明一九四三年日军对涉县的合击,八路军确是得到情报而撤离的。这对撰史严谨的日本人来说是必经的程序,而实际这只是一种结果,对史国璋的寻找,就是对过程的调查,这个过程的关键即是久野本人,他为自己的撰史设了一道难題,即崇拜孔孟之道的他,毕竟受到日本的集团精神约束,正如筑波湖畔,十九岁士兵山田墓前的那些樱花,连起是一片灿烂花海,折下却平淡无奇,没了精神。久野这朵花,要牢牢生在枝干上,只要生命存在,就绝不游离,绝不飘岑,即便在某个时候有些变色,但仍是一朵纯正的日本櫻。

走出医院大门,天气骤变,东京湾海浪层层,狂猛地扑打在堤岸上。

海风撕扯着小雨的衣裳,雷声自海面而起,斜掠过日本,以不可抵挡之势直扑太平洋而去。这是每年要扫荡日本的季风,随风而来的是滂沱大雨和那只有岛国才有的地崩山摧的炸雷。小雨昏乱的头并没有因为风的敲打而变得淸醒,几个问题反复缠绕着她。

城隍庙前被杀的人究竟是谁?

那个河北美人老多儿最终归宿在何方?

大风吹来使她站立不稳,就近抱住了一棵树,大树随风摇曳。

小雨不知自己能否将这激扬的风抓住,也不知能否将这远年故事理得清楚,用逻辑来推断,它并不丝丝入扣,内中满是不可理喻的矛盾和超乎人之常情的东西,因为其中有不少关键坏节被风带走了,带往未来,成为永远的不可知。

她等待着四大大将四爷的照片寄来,那或许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中国陆家大宅。

陆小雷带着美国媳妇和儿子回来探亲了。古老的陆家大宅里响起了陌生的语言,出现了顶着一脑袋金发跑进跑出的孩子,给小院增添了不少生气的同时,也增添了不少格格不人。

首先小雷的媳妇苏珊和儿子比尔对家中老一辈直呼名姓,让四大大,二大大及三爷难以接受。每当那个绿眼睛的小崽子张着胳膊,嘴里不利落地喊叫着噢,我亲爱的浚橙!而扑进三爷怀抱的时候,三爷恶心得如同吃下一只苍蝇,恐惧得如同搂过一个小魔鬼。但这魔鬼毕竟是他的孙子,是陆家宗族的唯一后代传人。一种串秧换种的变异,骚扰着大院里的人们,大家都忧心忡忡。夏日的傍晚,二大大与四大大坐在房前的树下乘凉,苏珊和比尔在房内大呼小叫地洗澡。

四大大感叹地说。陆家偌大家当,陆家老太爷四个儿子,临了竟成了绝户。

二大大说。怎么能说绝户,那个老斜着眼看人,长一身黄毛的小东西难道不是陆家继承人?

那猴儿一样东西的也算陆家后代?

终归是三爷的亲孙子。

张口浚橙,闭口浚橙的……

小雷说美国就这个风俗,孙子叫爷爷都是直接叫名字。得让这孩子改改,这样不行。

算了吧,顶多在家里住一个月广陆家祖坟跑了风水。

岂止跑了风水,连坟都没了。唉,二爷的坟地也得张罗了,老在家搁着不是个事儿……

我这几天正跑这件事,西山有块墓地,依山傍水,景致是不错,价格也不低,一个穴位八千块,还不算立碑。

四大大说;我的全部积蓄加起来不过万余,你在为二爷寻坟地的同时务必也为我物色一块地界……我已经走到头了,盼一辈子浚紫,终是没盼回来。小雨到河北去了那么长时间,也没得着一点音信,想必是不在人世了。

二大大说。丁一还没有把四爷的照片送回来?

四大大说。没有。

二大大说。明天我去星星厂找找他,他还拖欠陆家两万多块钱饭钱呢。

月亮由东房脊升起来了,又白又亮,只一露脸,便将清辉洒满庭院。院中的花草树木,包括两个坐在树下挥扇聊天的老妇人,无不蒙上了一层哀婉凄凉的银色。空气是清新的,略带着苦涩,四周是一片宁静,连那叽里哇啦的长广一身黄毛的小东西也停止了呐喊睡去了,院中的两个女人几乎同时想到了死亡,繁华热闹了不过半年的陆家大宅,在接待了一批又一批带有猎奇成份的食客,着着实实爆震红火之后又归于沉寂,这种回光返照的死光,将金陆二家的全体成员都卷入其中。折腾过后,竟连回味总结的力气与心劲儿也没有了。

金静踏着月光悄悄走进陆家大院,她是来林尧的房中取东西的。林尧出院以后没有回陆家,而是直接住进了金家烂旧的小院,公开地与金静住在了一起。金寻背着一书包资料和牛骨回来,见到这种情景,只有叹息,说不出任何话。林尧委托律师,已向国外的陆小雨正式提出离婚。

二大大与四大大的目光几乎同时盯住了金静高挺硕大的腹部,紧张得屏住了气息。

金静没想到会在院中碰见两个老太太,她犹豫了一下径直朝她们走来。

你的肚子太大了。二大大说。

是的,太大了四大大也说。

这里面有两个。金静抚着肚子说。

林尧还是有福气。四大大说。

你这个年纪,生双胞眙会难产。二大大说,绒线胡同石家闺女,生双胞胎,死了,她比你还年轻十岁。

如果命里有孩子,生一百个也死不了,命里没有,生一个也会死。金静说这样的话是因为她记起,林尧自出事到现在,二大大竟然一次也没去看望过,这事让人想起难免心伤。她说。林尧离婚书已递交到日本去了。

四大大说。说离就离了?

二大大说不离能成?你看看她的肚子,早偷偷摸摸把事做下了

金静说。就是没有我没有我这肚子,你也不会再容林尧在陆家住下去了,这事情是明摆着的。

二大大说。你们小辈的亨我不掺和。

好像大家说话都带着钩。晚风起了,带着丝丝凉意,轻轻地从闪着月光的房瓦上掠过,由散着芳香的栀子花丛掠过在这些心境并不平和的人们身上吹出了凡人们的幸福与不幸福。

四大大说。事已至此,亲戚还是亲戚。二大人你也不要为金静的肚子生气,挡不住的事儿终归要发生的,怎么说她也是为陆家菜出了把大力呢。

金静说。我在油腻的、生满铜臭的陆家平了半年,忙碌、累人、麻木、不痛不痒的半年,像一架机器,生生地把人往里绞,没有知觉,没有色彩,不知自己为谁。钱是挣了不少,可钱又算什么!

二大大和四大大都吭声,直到看着金静进了林尧的小屋,四大大才说。金静这脾气怎变得这样坏,谁该着她什么似的,—点也不心平气和。

二大大说。这可是你们金家的姑奶奶,你的亲侄女四大大说。金家的人,死了的,疯了的,让人到底也想不清是怎么回事。

二大大说。你以为我看得透陆家?几十年了,我还是个外人……

失了林尧与金静两个跑腿的,二大大只有自己亲自去星星厂要账。

走进厂长办公室,里面乱哄哄挤了一堆人,二大大一见暗中叫苦,心想。应该早来丁一的厂里看看,早知是这么个情景也不能让他记账,至少得付现金。

丁一的办公室里,人人都在努力地说话,所以谁也听不清谁说的是什么,二大大愣愣地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拦住一个骂骂咧咧向外走的男人,问出了什么事情。那男人道2老太太,您还不知道,丁一那小子跑了,欠了一屁股债,自己携巨款跑了。

什么!二大大一听呆住了,她一把抓住那男人说。他还欠我两万多饭钱呢。

男人说。老太太,您揪住我顶什么用,我也是来要账的,他欠您两万多,他欠我十多万哪,我抓谁去!

二大大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可怎么好啊!我还欠着人家海产品公司呢!

。大大一路小跑地问到家,准备将实情对三爷和四大大说,二爷正为他那只八哥伤神,这几天他的八哥因为小洋鬼子的缘故叫串了口,一口一个,噢,浚橙、噢,fool(混蛋)。三爷认为孙子把他一只好端端的正宗八哥硬是带坏了,所以他正以全副精力在后园训练八哥,用鸟市上三十块钱一斤的活虫引诱,教它说万寿无疆说如意吉祥,并且严禁绿眼孙了和他的母亲接近。而孙子却觉得这只会说人话的鸽子又是这样地具有神秘的诱惑力,他便不甘心地远远站着看,伺机将那鸟儿弄出去。二大大跑进园子的时候爷孙俩正遥遥对峙,三爷轰猫一样在轰他的孙子。

二大大喘吁吁地说厂一跑了的消息后,三爷竟感天动地高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一种终于解脱的轻快之感使他觉得犬地一下亮丽了许多。正巧他的八哥此时恰到好处地恭维了一句如意吉祥,三爷竟高兴地冲着在假山后头探头探脑的小鬼子招手,无比亲切地叫着。比尔孙子,过来!

比尔箭一样的窜过来,扑向鸟笼,将笼子提在手里,叽里咕唷讲了一通外国话,于是三爷的八哥又开始说起了fool。

二大大看出,三爷的心自始至终并没在生意上,嫌钱与赔钱于他都是无所谓,他只挂记着他的鸟儿。

从后园向前走,路过月亮门的时候,她看见小雷和他媳妇站在梅树下,在太阳光底下亲吻。侄媳妇那头金光闪耀的头发亮得晃眼,只让人想起商店橱窗里摆放的金毛狮子狗来。二大大重重地咳了一声,树下没有反应,于是二大大硬着头皮走过去,她心里简直搞不清是打招呼好还是不打招呼好。直到走到跟前了,金发的与黑发的两颗头仍紧紧贴在一起,她只好装作看不见,目不斜视地勇往直前了。正惊异年轻人哪儿来的这么大热情和在光天化日之下相爱的勇气时,侄媳妇抬起头冲着她轻轻地招呼了一声:

哈——依——

哈依——二大大不自觉地应了一声,快步朝前走去。出门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小雷和他的媳妇相拥相抱着向假山那边去了她为自己刚才回应的那句哈依一得意又后悔了半天,得意的是自己对外国话反应的迅速、准确,说明自己很有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很有对突发事件的应变力。后悔的是下意识中自己也同流合污,跟了洋人说洋话,使这座古老的中国院落从内部变了味儿,如那古色古香的杞子雏鸽汤,突然往里面撒了咖喱粉,让人别扭又无法理解了。

四大大对丁一事情的反应是急,她在房间内转了几个圈儿,指着墙上镜框的空缺说。他还拿了我的照片哪!

你的照片能有我两万块钱损失大?

四大大说。那是不一样的,两万块钱可以再挣来,我的照片是再照不来了。

二大大说。我就应该对他设个防,可我偏偏忽略了,早知道我应该把他领养狗熊的钱扣,而不是替他送到动物园去,反正熊也不在了,那钱是白扔了。

四大大说。丁一能给狗熊掏腰包说明他还有点良心。至少他不像人说的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