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住进医院以后,病情暂时趋于平缓。陆家菜应酬频频,二大大忙于料理生意,顾不到老伴,所以陪伴在二爷病床边的竟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南星。熊的乐队因了狗熊的丢失,仿佛也失了灵气,清冷了许多。南星尽心尽力地守护在二爷跟前,一老一小,终日嘁嘁私语,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
天气渐渐变热,眼看着二爷一天天瘦弱下去。
这一日,二爷说他很累要睡一会儿,其实他已经是很虚弱,躺在那里连眼睛也睁不开了,二大大与南星恰在床头守护南星说。二奶奶,叫小雨姑姑间来吧,二爷爷想见见小雨姑姑呢。二大大说。是该打电报叫她回来,林尧那个狗东西也不知死哪儿去了。
这时二爷突然睁开眼睛,捋呼南星到他枕边,在南星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南星不住地点头。只见二爷说着说着,鲜血由口中喷涌而出,再无法止住。二大大吓得慌了手脚,南星急忙喊来医生,赶紧推进急救室,一切已无济于事。后来分析致命原因是因为肿瘤浸润了动脉血管,动脉血管破裂,根本无法止血。突然的大量失血使得二爷急匆匆地走了,竟没有留下片言只语,更没有什么遗嘱性的文字,这实在让人遗憾。
于是,二爷在临终前将南星叫到枕边说的那几句话便成了最后遗言。本来已极度疲倦、昏昏欲睡的二爷,突然从沉迷中清醒,迫不及待地把话说给南星,足见事情的重要,不容耽搁,然而当二大大问及二爷最后的交代时南星竟矢口否认,说二爷什么也没说。这使二大大十分恼火,自己的丈夫临终不将话语留给自己,却说给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这未免有点不合情理,加之这个毛孩子又不将实情泄漏半点,这实在是不能容忍的了。
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一方面要通知日本的小雨,怕她着急,只说病危。另一方面是通知林尧单位,派人出去四处寻找林尧。自那日,林尧病好去上班,发现狗熊淑娟已被卖给河南民间马戏班子以后,很是迷糊了几日,不吃不喝把领导和家里人吓得够呛,怕陆家再出一个兰玉生。领导反复向林尧解释,黑熊的寿命最终不过二十五年,淑娟已经在动物园生活了二十多年,是一只行将待毙的老熊了,它行动迟缓呆滞,根本无法招揽游客,且又患有多种疾病,留在园中,病病歪歪的,空费人力物力,达不到预期效果,不如及早处理掉。卖给马戏班是园领导反复研究,集体商定的,这也是淑娟的最好出路了。马戏班班主说了,并不要淑娟去要什么叉,只是关在笼子里为马戏班壮门面,供人们参观,权当活招牌用。因为林尧当时正在病中,这件事便没跟他说,将淑娟送走等诸多事务都是由李玉操办的。
林尧流着泪对园领导说。你们怎么就不能等几天呢?他把四万两千元搁在桌上,痛苦地说。钱已经筹来了,你们就不能让淑娟安安静静地老死园中么,它小的时候,年轻的时候给园子争来了多少观众,给人们带来了多少乐子,那时候熊山曰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这些你们都忘了么?
林尧同志,你要冷静一些,我们将这只老熊处理掉,这个做法是完全正确的,当然了,大家也能理解你与熊多年产生的感情,就是养一只猫,跑丢了还要心疼半天哩,何况一只大熊。领导拍着林尧的肩说。这点你应该向李玉学习,你看,他已经高高兴兴地到新的岗位上班去了嘛。
林尧在园子里找到李玉,他调到了绿化组,正在用大剪刀嚓嚓地剪冬青树的枝,林尧站在他后面恶狠狠地道。李玉!李玉背着他半天没有转过脸来,好一会儿才说。淑娟走的时候被关在小铁笼里,一双爪子从笼里伸出来,使劲儿地够我,它已经没劲儿叫了,只能哼哼,它向我求救……我,我是混蛋……眼瞅着他们把它拉出大门,一直到门口,淑娟都在冲我叫……我却站在那里没有反应,真不如个畜牲……
林尧听了一言未发,无力地坐在地上。
李玉扔下剪刀摇晃着林尧的肩膀说我李玉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林尧,我发了誓,李玉从今往后再不养熊,再不养任何动物,我,我受不了这份折磨。
林尧的两眼有些发直,他在地上坐了半天,不知在想些什么。李玉说。林尧,你也到绿化组来吧,我去跟头儿说,这儿活儿累,又晒,没人爱千,正好适合我们。
林尧说不,我要把淑娟找回来,用钱把它好好地养起来!这不可能。李玉说,尔上哪儿找那个马戏班子去啊?
我先奔河南,找到戏班子的老根儿,再顺藤摸瓜,一只熊,谁也藏不的了。
你真找着了又能怎么样?
走着瞧吧。
林尧一句走着瞧便没了踪影,单位派人去河南找过他,却又有人说他在山东出现过,还有人说在河北见过他……
陆小雨赶回家来,文夫已经风一样地飘走了。
陆小雨是在太乎间与父亲相见的,望着横陈在冰凉平车上的父亲,那颗只剩下一张皮的头颅深陷在枕头中,宽阔的前额,硬挺的鼻梁是那么熟悉,被病痛折磨够的脸上却显露着安祥,与太平间外阴沉灰暗的天空完全是两码事。父亲的眼睛微微地眯着,露出一道细小的缝隙,像是在审视他的女儿陆小雨,也像是在作画过程中退后几步欣赏他的作品。无论是什么,小雨通过那半闭的眼帘触到了那停滞的目光。她对那目光感到由衷的依恋,相模野的伯父的目光,与父亲的目光是何其相似啊如果小风不去出差,那么站在父亲遗体前的将是他的一儿一女。小风未能与父亲见最后一面,是命运的安排,也是父子无缘,正如梅荭与父亲的无缘一样。攥着父亲失却体温僵硬的手,小雨想到了轮椅上另一双老人的手和清月庵内同样凉而硬的白瓷罐,通过她的手,隔山隔海地将他们连在一起,也算父亲和梅荭有了交流,间接的交流,相离一生,想念一生落得如此结果……人,实在是难以把握自己的命运的啊……为了父亲,为厂他化作云霞的妻和他那淡若清水的手足,小雨任自己的泪水痛痛快快地流下来。
因为二爷的故去,陆家停业半月。
半月的经济损失是巨大的,小雨看得出,母亲在为父亲守孝的同时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虽无进顼,账房的算盘珠也日拨得炒豆般响。表面在居丧,实则紧锣密鼓地在整顿,让金静去选购上好鱼翅、燕窝,让小丫头们刷洗打扫卫生,让李厨去玉华楼进修马蹄烧饼的制做,让王厨学做烧羊腿、烤全羊等清真菜,二大大准备半月一过大展宏图。
世态炎凉,这一切使小雨感到悲哀,但又感到母亲并没有错。
林尧的房间杂乱无章,久无人住潮气往上返,墙角都是湿润的水溃。小雨无法居住,索性住到母亲房中,去过林尧单位几次,谁也说不清他的去向,领导说如果过段时间林尧再不返岗,单位就要采取措施了,小雨问采取什么措施,领导说按旷工处理,开除公职。
小雨原来准备回来与林尧热热乎乎地过两个月,以弥补长期分离的感情空缺,没想到等待她的是这样的结局。父亲死了,丈夫走了,母亲忙于生意,院内房屋不少,她却找不到一间适合自己居住的房屋。一种被人遗忘的失落之感油然而生,在国外待着孤寂,回国后同样孤寂,人与人之间竟是这样难以沟通,这样坚定地固守自己的阵地么?
金静的话语不多,见了小雨至多是点点头而已,小雨几次想向她询问林尧的情况,又觉得向她打听自己的丈夫有些怪。显然的,她对小雨怀着戒备心理,从来不主动与小雨谈天或到小雨的房间里来,陌生的程度,很有些像刘丽华到日本后,邱大伟与小雨的关系,显得虚假又做作。
一二爷与四大大各自缩在自己的房间极少露面,二爷的死,使两个人都有兔死狐悲之感。特别是三爷,对即将开张的陆家菜竟怀有一种深深的惧怕9二爷一死,陆家菜饭桌上唱主角的就剩了他,他可没有二爷那种吟诗作画、唱和应答的本领,龙生九种,九种各一,他天生就不是那种斯文胚子。他说做不来那样的事,二大大却给了他一本《唐诗三百首》,让他闲来翻看翻看,书里的那些宇他倒是认得,就是看不进去。所以,他巴不得饭馆别开张,哪怕倒闭了都可以,由于思想压力重,血压便猛往上涨,借口血压高,看书头晕,整天躺在床上哼哼,一日三餐,让人把饭往屋里送。
小雨在家待得实在无聊,原来还准备留下来安慰母亲,后来看母亲忙碌得井不需要她来安慰,便终日坐在母亲的房中看着父亲的骨灰匣发呆,在意象中一次次把它和那个白瓷罐于并列在一起。梅荭的死,她只简单地告诉了母亲,原以为她会惊讶,孰料她只是淡淡地说。啊,那个女人不在了啊……,便再没有话。至于梅荭的死因,以及回来要与父亲合葬的话她全留在心里,为的是给死者留些面子,维持死者最后的自尊,也为螂来的安葬少找些麻烦。小雨问过母亲,父亲的骨灰如何处理,母亲说。人土为安,买块墓地埋了是正理,将来我也要随你父亲去的、所以这块地得由我亲自选定小雨听了这话,却怎么也张不开口说出还要同时埋葬梅荭的话,这个名份问题也确实难讲得清楚。于是只好在焦躁中等待着林尧的消息,打探着林尧的下落……
与其死等,不如出击,小雨最终做出决定,到河北去,替久野寻找汉奸史国璋,顺便调查叔父陆浚紫的下落,如果能寻到林尧,则更是天意。四大大为小雨的出行激动得一夜没睡着觉。
三爷提供说,当年八路方面的人说,小雨叔父是负责特工情报工作的,工作非常出色。一九三年五月五日深夜,涉县八路军、共产党和大部分群众得到情报后的撤离是相当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的,这与叔父提供情报的准确无误不无关系。叔父的被捕是在涉县西北十五里的刘各庄而不是涉县八路军根据地本身。身为八路干部的叔父在撤离之际为什么要离开群体去刘各庄,没人能讲得清楚,这也是多年来症结的所在。有人说叔父是企图与西北三十里外奶奶顶的游击队取得联系,但当事人回忆并没有賦予他此项任务,何況奶奶顶的游击队早进了太行山,他没有必要再去那个地方。
当事人提供的情况是正确的,这一点小雨后来在日本官方资料《华北治安战》中,在日军有关华北编制序列方面的史料和作战行动线索,已经得到充分证实。日方的战事记录如一九四三年四月三十二日,日本以35、36、37、69四个师团和第3、4两个独立混成旅团构成了以合涧为中心的直径约四十公里的包围圈。二十四日晨,国民党军新编第五军军长孙殿英投降。五月五日,国民党军第24集团军司令庞炳勋投降。当曰,日军转移兵力,对以涉县为中心的八路军根据地实施包围。六日,第36师团从潞城,襄垣,辽县附近,独立混成团从武安东北地区,从林县北部之任村,从滏州,分路向涉县合击。但由亍八路军善于避开正面交战面彻底实行分散游击的战术,至十三日,各路合击兵团在涉县会合,却未获战果,只获取了八路军少童遗弃物资,小雨特别注意了少量遗弃物资几个字,内中并没有八路干部这的信息,也就是说叔父的被捕的确不在涉县八路军指挥部,他是在安全撤离了涉县以后又返回头落入敌人之手南。其时,涉县周围及刘各庄已被日本人所占叔父为什么还要深人敌人腹地,自投罗网,这点是谁也说不明白的。
小雨是在五月小麦即将开镰的时候来到滏州的。
下了火车便住进车站的旅社,她的中国身份证给了她极大的方便。因为是私人寻访,所以打枪的不要,她的一身短打扮,牛仔短裤宽丁恤跟昔曰汉奸的纺绸裤褂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五十余年前的人物和事件,滏州人感兴趣的已不多,谈及保安队队长,被问者无不摇头,有人问她是不是指这里合资企业的保安队,那个队长也姓史,叫史文革而不是史国璋。这使得小雨很讨厌保安这个词,无论是昔日的汉奸队还是今日的保安队,给人的感觉都不很清爽,尽管这个词在梁惠王那个时代就有了,也让人没有好感。不搞清史国璋下落回日本后无法向顶头上司交差。在鬼子与汉奸之间,她觉得,她扮演了一个更为灰暗、更为含混不清的角色,比起敢堂而皇之当汉奸的史国璋来,她真可算作不伦不类了。
小雨顶着烈日走在滏州的街上,柏油路是新铺的,存徇作路上荡荡悠悠地散步,路油子一般,见车来了也不躲。树荫有卖冷饮的摊子和打台球的桌子,几个光着脊梁的闲人在打球,这项很高雅的绅士活动一旦搬上大街,不知怎的,给人一种跑了汽儿的香槟的感觉。
这是过去老城的街道,新建的滏州城已在北面拔地而起。那里有高楼大厦,有宾馆,有公园,还有门面威严的政府办公机构和一片漂亮的高科技开发区。但这里是老街,即便是老街也已与五十年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许多房屋贴着白瓷砖,安着防盗铁闸门,成为商业的门面房。小雨不明房屋为何饮像洗澡塘一样贴白瓷砖,这使人联想到附近有瓷砖厂,那叭产的瓷砖没有贴进住家户的厨房与厕所,全贴到街面上束堪称老市新风景,滏州一大绝。
街的尽头有座青砖高墙的院落,厚实的墙磨砖对缝,多少春秋仍然屹立不衰,然而那晦暗残旧的木门和那为车辆进出方便被锯断的门坎,却显出风雨沧桑的破畋。小雨从挎包里摸出笔记本,那上面有久野画的当铺地点及门面印象图,为她饯行那天,他把这张图和那双银筷子交给她的时候,那份郑重,那份诚挚,那份信赖,让她没有推托的余地。在滏州的当铺旧址前,小雨展开了久野的印象图,展开了五十年前一个鬼子少佐的记忆。按图索骥,这里该是过去的当铺,是久野设计的寻找史国璋的切入口。小雨极其明白,保安队长史国璋逃得过国民党的清查却逃不过共产党的镇反,纵然都成漏网之鱼,还有一个文化大革命清理阶级叭伍在等着他,幸存的机会几乎为零。当然也有一种存活的可能,就是他是共产党。在久野委托小雨寻找史国璋的时候,小雨谈了自己的看法,她说,她对久野寻觅史国璋的动机不能理解,在战争中沆瀣一气的鬼子与汉奸,如今要携手共叙友情当地政府不会熟视无睹,当地百姓不会不说三道四,当年被害人的亲属不能不义愤填膺。久野说,这实际正是他不愿自己出面的原因,他找史国璋是出于个人感情,私人友谊,史国璋于他太重要了,于他编撰的《华北陆军作战史》太重要了,找不着史国璋,找到他的亲人也行,比如妻子什么的……
小雨说鬼子找汉奸这件事本身就太不正常。
久野说有些事在寻找史国璋的过程中或许可以搞清,寻找的过程就是调查的过程。作为朋友,他敬仰史国璋,他欠了史国璋的人情。
小雨说这种关系是狼与狈的关系……
有什么东西绊了小雨的腿,低头看是门道里堆满了垃圾和炉灰的土筐,一个女人,穿着大背心,靠门站着,正用死鱼一样的眼盯着她,背心上印着烦着呢几个字。
尽管如此,小雨还是问她院内有没有姓刘的住户。
她不回答有,也不回答没有,用烦着呢的面孔问。找姓刘的干什么?要跟她说清找姓刘的干什么,至少得半天时间,其实她只要告诉小雨有还是没有就成了,这么简单的事她偏要问干什么,不管这事与她有无相干,她要知道干什么。小雨说。受朋友之托来找他她说。找他平什么?
小雨说。梢个口信儿她说。什么口信儿?
小雨说。平安的口信儿她说。哪儿的朋友?
小雨说。外地的。
她说。我知道是外地的,本地的还用你捎吗?
小雨说。到底有没有姓刘的呢?
她说。不知道。
女人不再理小雨,继续她的烦着呢,于是小雨推断出她肯定不姓刘。小雨决定往里走,院里住户很多,不会人人都不知道。
院子很深,盖满了小厨房、小棚子之类,让人想起曲径通幽、山回路转这驻旅游方面的词来。
一个胖男人,在公用自来水边的躺椅上打呼噜,脚边的小凳上放着罐头瓶改作的茶杯,那里面黄酽酽一瓶浓茶,在这闷热的午后,这杯茶充满了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小雨一走近,那鼾声嘎然而止,一个极清醒的声音问。你找谁?小雨说。找姓刘的。他说。这院星姓刘的有七家。
小雨说。找最老的刘姓住户广他说。我就是刘姓最老住户,一九六三年搬进来的,全院再没有比我住的长的了。小雨问。一九六三年以前这院的住户在哪里?他说。一九六三年以前这儿是粮食仓库没人住,小雨问。再之前呢?他说。还是粮库。小雨说。再早是当铺广他很诧异,说。当铺?我住广三十多年,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小雨问他有没有人知道滏州的老事儿,他想了半天说。庙后街程士元那个老东西兴许知道,十几年前小学校曾让他去做阶级仇民族恨的报告,他在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没说几句就让人给架下来了,犯了心脏病。胖子一边说一边看着小雨问。你大概是港台同胞吧,来滏州认亲?小雨说。我在这儿没亲。他唤了一声说。我们这块地界解放前特别保守,守着华北大平原,吃喝不愁,所以多不愿外出谋生,要说海外关系,谁家也摊不上。但这儿的人头脑灵活,别的不出,专出汉奸。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这话你可能听说过。
小雨笑了,这位闲得发慌的胖子巴不得有人跟他闲聊。小雨问。说到汉奸,你知道这儿过去有个叫史国璋的?他说。史国璋,没听说过。
小雨问。日本鬼子久野胜雄呢?
他说。日本人投降那年我才两岁。
他突然直起身来说。你是日本人广小雨说。不是。
他不信,说。别看你中国话说这么好,打你一进院子我就看出来了,你身上带着东洋味儿,跟合资企业里那些日本娘们儿有点儿像。
小雨说。我真不是日本人,我有个叔父,是八路,抗战的吋候就栖牲在这个地区,我来滏刊是了解那个时期的一些事情和人物。
胖子说。真是日本人也用不着隐瞒,现在的滏州人都足见过世面的,光外资企业就有好几家,街上常见洋人走动,老百姓也千方百计往外资企业里钻,那儿挣钱多。
小雨说。一九四三年五月,日本人血洗滏州,这儿发生过大血案。
胖子说。那都是陈年往事了,死的死了,活着的还活着,人么,得向前看,现在咱们又跟日本鬼子讲友好了,不计前嫌了,谁都知道东芝冰箱好,松下彩电鲜亮,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杀了我们的人就不看他们的电视,不使他们的冰箱,日本原装进口货在这儿抢手极了。
小雨说。过去的事还有人记得么?
胖子说。怎么不记得,城南有纪念碑,上头都刻着哩,名字一排排的,每年清明节,学校的学生都敲着鼓吹着号去献花圈。
他说得没错,对子死难的人,这里每年都给以祭奠,但这样沉重的事情从胖子的嘴里轻松快捷地谈出,总让人觉得其中少了些什么。
小雨提出看看西跨院的南套间,那里是史国璋与老多儿的幽会之所,也是久野胜雄与史国璋进行各种肮脏勾当的密谋之地。这个地点非常微妙,也非常重要。
胖子说。我不能满足你的要求,南套间住着一对新婚夫妇,家具电器十分新潮,我领着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窥探房间,万一出了问题我脱不了干系。
小雨说。你这人真是,刚才杷我当成日本人,这会儿又把我想像成盗窃集团踩道的,想像力之丰富该去当作家。
胖子说。你不知道,如今处处得设防,保不齐哪儿就是个井水,只见破烂的垃圾,井不深,最多不过三米,想必是后来有人用土填过……大家对井里的内容都很失望。
退后几步,小雨掏出相机,在拍摄老屋与水井的同时也摄人了两张来不及掩饰的惊愕的脸。
小雨准备离去时听到烦着呢对胖子说。
这人是公安局的。
走出旧当铺的大门,小雨再一次回望那神秘与苍凉,两个鬼于的不同经历、对它的感觉使人除丁感到诧异外,更感到厂岁月隐隐发生的裂变和由此产生的一片空空荡荡的冷清,以及相距相隔的陌生。
程上元的家在很背的一条小巷里,这里没有白瓷砖,很完整地保留着北方小院的古旧风貌。这一切令小雨兴奋,令小雨对这次访问充满信心迈进程家的小院,见一个女人在树下拐线,工字型的木框在她手里灵活地拐来拐去,那些细棉线便有条不紊地缠绕在了上面,她像是在耍杂技,那个线框子在怀里转成了花,让人眼花缭乱。她先跟小雨打招呼,很熟稔的,问小雨吃了没有。小酎想现在已是下午,她问的想必是中午饭,就说吃了。小雨问是不是程士元老先生的家,她说没错,井转过身去从壶里给小雨倒了一碗茶。茶水有一股略带糊味儿的异香,这股熟悉的香味令小雨惊奇,小雨问她这叫什么茶,她说这种茶只有滏州的人才喝,它有个很奇怪的名宇,叫麦茶。女人说麦茶两个字用的竟是日语发音,这便是她说名字很怪的原因了。麦茶是日本至今饮用的一一种夏日去暑饮料,看似橙褐色,却无一丝茶的成分在其中,它是用麦仁炒糊碾碎,用开水冲泡而成,饮来甘而微苦,消食祛暑,加之麦香浓郁深为男女老少喜爱。小雨告诉她日本也喝麦茶,并且对茶的叫法和她一样,她却说,我们这儿许多老辈人都喝它,好喝呗,什么日本不日本的,与咱有什么关系。小雨问她弄这些线作什么用,她说织布。这时小雨才听见西屋的织布机一直在哐哐响。女人说那是她婆婆在织,她婆婆两天就能织一个布,快手哩。小雨问她织这些粗布做什么用,她突然停止了拐线问。你不是外贸上来验布的?小雨说不是,她的脸就有些冷。
小雨说。我来找程士元。
她说。程士元是我公公,正睡午觉。
小雨说。那我就等等。
她说。我公公中午喝了酒,一时半响怕醒不了。
小雨说。我是专程来的,除了拜访程士元再没别的事,我不怕等。
她说。那你就等。
小雨说。我等。
太阳偏西,北屋门帘一动,有个老头从里面走出来,女人说。爹,有人找你了。
程士元问;打哪儿来?
小雨赶紧接上说。日本。
那女人斜了小雨一眼说。怪道跟我说什么麦茶的话来。程士元走下台阶问。有事?
小雨说。打听一个人,史国璋广程士元说。史国璋是汉奸,早死了。
小雨说。我请您给我讲讲史国璋的事。
程士元说。敢情日本也搞内查外调。
小雨把久野给她的银筷子拿出来让程士元看说。有个日本人天天吃饭用这双筷子,用了五十年了,他很看重送筷子的这个人。
程士元把筷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沉吟说。不错,这是赵寿样的手艺,他打的银器都有记号。说着老汉指给小雨看,在筷子的方形一端有两个相套的双环印记。程士元又走进西屋,捋下老伴手上的镯子拿出来,镯的内倒也有双环印记。程士元说。筷子是赵银匠所制无疑,是出自滏州的物件,看来鬼子没有妄说。
小雨问史国璋死于何时何地。
程士元说。一九四三年五月被日本人杀死在涉县城隍庙,死法很特殊,是用刀剐了的。
小雨听了一惊,问他是否搞错。
他说没有。
小雨问。当时在城隍庙杀了几个人?
程士元说。凌迟者只有史国璋一个。
小雨问。史国璋有无后代?
程士元说。史国璋是外乡人,来无踪去无影,无根无基,有后代也无人查找。
小雨问;史国璋的死可有凭证?
程士元说。死人要何凭证,那年月死的多了,上哪儿要凭证去?找谁要凭证去?
小雨说。史国璋死得蹊跷。
程士元说。死就死了,有什么蹊跷?
小雨说史国璋是汉奸,鬼子将汉奸凌迟处死,不合情理程士元说。日本人向来不并情理,五月十四日滏州近千无辜死于一旦,这中有什么情理!
小雨说。鬼子为什么要杀汉奸?
程士元说。鬼子为什么不能杀汉奸,狗与狗之间的事,用人的道理没法解释。
谈及五十多年前的那场屠杀,程士元很激动,他说。那天是农历四月十一,是他舅爷的生日,他先一天随母亲回娘家祝寿,这才幸免于难。听说滏城发生变故,当日不敢回家,三天过后随着母亲跌跌撞撞赶回滏州,滏州已面目皆非,除了焦土便是血腥,街上触目皆是尸体,斩去手脚的,砍成两截的,无首的,穿胸的,其余横七竖八地倒卧在血泊中当铺的台阶上齐刷刷摆了二三十个人头,地上的血有一寸来厚……在那场灾难中,他们程家除了他与母亲幸存外十七口人全部遇难。小雨问。当铺掌柜刘三连一家是否也在其中?
程士元说。当然未能幸免。
小雨问。其中可有刘家大少奶奶的妹子老多儿?
程士元说。刘家少奶奶,是由南边嫁过来的,没听说过有妹子。
小雨说。你应该知道赵庄的老多儿。
程士元说。老多儿是美人儿,滏州出事以后也再没人见过她,下落不明。
小雨问他知不知道日本人久野胜雄。
他说。日本人的事避之唯恐不及,哪敢问什么姓名。问及学日语的情况,程士元说他至今能读日本的平假名和片假名,当时因为怕杀头,所以记得特别牢,说着指着小雨挎包上的假名准确地读出了发音,语音的标准显系日人所教,不容置疑。
小雨问。当时可否不学?
程士元说。孩子不学大人便会被拉进日本人的地方挨打,拉人的就是保安队一伙。后来看鬼子对小孩确无恶意,大家也松了心,街上梆子一敲,各家孩子就去当铺集合,在刘三连家的大厅里等着日本教官来讲课,讲课前先给孔子像鞠躬,再唱一首叫。洒库拉(櫻花)的歌
小雨问他。教日语的鬼子什么模样?
他说。小白脸,瘦高个,留仁丹胡,戴眼镜,跟电影《地雷战》里偷地雷的那个差不多广
小雨取出久野的照片让程士元辨认,程士元不敢肯定,一会儿说像,一会儿说不像。
小附间是不是每回都在当铺里学日语。
程士元说每回都在那儿学。
小雨问他在那儿见没见过史国璋和老多儿。
他说史国璋倒是常见,但没见过老多儿。
小雨想,这一定是久野经常进入当铺的原因之,在这里,久野、史国璋、老多儿之间准有过什么事情,久野说过,史国璋于他编撰的《华北陆军作战史》太重要了,从久野绘制当铺图形的准确无误来推断,这个地点与史国璋有着同样举足轻電的地位。但是滏州人经过了那场血腥屠杀后元气大伤,历史在这里演出了惊天动地血雨腥风的一幕之后立即沉默,将许许多多不解之谜统统淹没在血的下面,任它凝结、干枯,又随风吹散。而今,捕捉这散落的信息恰如捕捉那不定的风,难以抓得准了,即便抓住一星半点也是飘飘荡荡,恍恍惚惚的迷茫,只会把人搞得越发糊涂。
小雨要了解史国璋的劣迹。
程士元说。史国璋干的坏事当与保安队连在一块儿,那个人的脸老是青的,从没见过他的笑模样。当然了,保安队长也用不着跟老百姓笑,他笑了准没好事,所以还是不笑的好。至干史国璋的长相,两只突眼,一部落腮,腿短臂长,虎背熊腰,走路晃悠,说他是西山的土匪不为过。又说刘家集上杀过俩八路,是保安队干的;逼王二憨上吊也是保安队干的;给鬼子抓夫是保安队干的;强奸赵庄、刘家集的女人们好像也是保安队的事,每回鬼子了去清剿,跑在前头的都是保安队……程士元的儿媳妇对保安队,对史国璋都没兴趣,直着嗓子喊程士元去吃饭,逐客的意思是明显的。受一种恶作剧心理的驱使,小雨压低了声音对程士元说。鬼子久野让我来找史国璋,想给史家后人一大笔日元呢!
程丄元立即喊道。这钱太脏了。
儿媳妇在那边接碴儿了,爹,现在都讲战争赔偿呢,韩国的慰安妇在电视上张嘴就要几千万,日本人照样得掏腰包。咱们滏州人也该要求赔偿,现在飞机失事了航空公司还给赔钱呢,更何况那是有意杀人,咱那么多亲人死啦?国家不好张口,个人可以张口,咱家一下死了十七口,杀人赔钱,理所当然。程士元说。你别在这儿瞎搅和,这是两码事,这回是鬼子要给汉奸赔钱。
儿媳妇说。谁给,给谁都一样。
日本人寻找史国璋的事,风一样在滏州传播开来。
小雨在街上走,总有人指指点点,令人很不自在。林尧的事也没有任何踪影,滏州人说,至少有两三年没有什么马戏班子到这儿来过了,演飞车走壁的,唱崩崩戏的倒是来过,但都没有带着熊。
史国璋是被鬼子在城隍庙凌迟处死的;她的叔父也是在城隍庙凌迟处死的。据程士元回忆,鬼子在城隍庙只处死了一个人,并无其他。小雨不敢再往深处细想,她感到自己陷人了一个深深的圈套中,一种可怕的推断已经在她的思维里逐渐清晰,清晰……
小雨想她是该走了,史国璋的下落已搞清楚,再没有什么待在这里的理由,就到车站买了第胃。天早晨去北京的车票。看票面的日期是五月十五日,那么今天该是五月十四日,是滏州的祭日。
街上的人很平静,已经没有谁能想起来五十二年前的今天这里发生过什么,浸过血的街道照旧淌着血迹,那是自由市场宰鸡杀鸭、剖鱼挖腮的附带,小贩们用水将血冲过,那水便变作了粉红色的场儿,沿着路沿缓缓流淌,带着一股繁华欢快的腥味……儿辆敲锣打鼓的彩车,热热闹闹由人群中计过,是本地酒厂的酒评上了省优,在做庆贺游行。最末一辆车上是一个大酒瓶的模型,几个穿红挂绿的小孩户围着酒瓶做各种喜悦状,让人难以理解酒厂产品评上省优与小孩子究竟有多大关系,值得他们在阳光下的卡车上这样欢天喜地,没意思。
田野的麦子已经黄了,热风一阵阵吹来,带来麦的香气也带来成熟的浮矂。
小雨在市场上买了几个硕大的白杏,用塑料兜装了,回到旅社。
有一男一女在房门前等候,他们怯怯地说是史国璋的后代。
让进屋里,彼此落了坐,对方又迟迟不开口。小雨很不礼貌地看几回手表,终子在男人的鼓动下,女的张嘴说话了,说史国璋是她的祖父,她是史国璋的孙女,叫葛小利。
小雨吃着杏,听葛小利讲述着一个很落套的,听开头便知结尾的故事。明天早晨就要离开滏州,对昔日那些搞不清的关系她已无意搞清,那个复杂的连环套圈已经锈死,无从摘解,它毕竟不属于这个年代。
倒有人愿意往圈里钻。
这名叫葛小利的女子穿着艳丽的杏黄衫,遮住前额的浓密留海使人猜不准她的年龄。在她讲述与史国璋种种瓜葛的时候,那男的在一边不住补充。小雨问他是谁,他说是葛小利的丈夫。
葛小利说他父亲一九四七年由河北宝坻来此寻觅祖父史国璋,听人说史国璋是汉奸,且已不在人世,便没敢声张,由此入赘滏州葛家,成为滏州一员,再不提史国璋之事。
小雨把这一切当成小说来听,因为她不相信在给一大笔曰元的诱惑下会找来什么真的后代。
尽管葛小利的言辞杂乱无章,但她讲述的一个细节引起了小雨的注意,使她不得不对自己的某些思路进行重新设定。
这就是关于银匠赵寿样的事情。赵银匠是滏州血案的幸存者之一,一九五八年全国大炼钢铁,被聘为滏州冶炼指挥部的技术指导。以熔银方法来炼钢,尽管赵寿祥使出了浑身解数,终未能使全城的铁锅由那两口上高炉里掏出来,致使全国一千八百万吨钢的数字受到挫折,终以披坏大炼钢铁为名被戴上反坏帽子,负责清理城内各户粪坑。同操粪业的还有葛小利的父亲,他倒并非是由于保安队长老子的缘故,他的罪名是历史不清,原因是河北宝坻方面给他开具不出是哪里人的任何证明,他来滏州前换过十几个地方,究竟是打哪儿来的,后来连他自己也搞不清了,这样的人自然是坏分子无疑。掏粪的工作伸缩量非常之大,剩半坑也是掏了,全掏净也是掏了,更多的时间是靠在厕所外向阳的墙根抽烟聊天,于是葛入赘与赵银匠的友谊就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谈话内容也自然离不开粪类,离不开厕所。赵银匠说他一辈子上了无数回厕所,都很一般,只有一回让他眼界大开,终生难忘。这就牵扯到一九四三年五月十四日的大屠杀,那天赵银匠拿着打好的一副银筷子去保安队找史囯璋,进了保安队大门见史国璋正在院子里给各乡乡长训话,说是端阳节快到了,让每个乡筹措五百斤白面,一口肥猪,二百斤鲜菜,以犒劳皇军。各乡乡长在下面发牢骚,表示有困难,史国璋伸手就朝树上打了一排枪,说既然有困难白面就由五百斤加到六百斤,猪由一头加到两头。各乡长都不敢再说什么,怕再说又往上加。赵银匠说史国璋治人真有办法,看情景他这筷子的手工钱是收不回来了。令他遗憾的是筷子本身倒没什么,难就难在上头的那些字上,那是他花了几个晚上才搞出来的,很不容易。乡长们回去了,赵银匠将筷子给了史国璋,眼见着史国璋揣着筷子进了保安队聚集的大屋。历史的巧合往往巧得让人难以置信,正转身朝外走的赵银匠忽然感到内急,刻不容缓的内急,依他的本意是赶回家去,从从容容地解决问题,然而倒海翻江的肚子与他的想法相违,他不得不捂着肚子闪进了保安队大院东南角用秫秸围着的厕所。赵银匠说他的裤子刚褪下,鬼子们就气势汹汹地进来了,让所有的人都集中在正屋,包括做饭的老刘。保安队员们都莫名其妙,不知鬼子要搞什么名堂,及至看见鬼子往屋里洒汽油才如梦方醒,保安队员多不是省油的灯,当下就有人吆喝着往外冲。外头鬼子早架好了机枪,出来几个扫倒几个。后来火烧起来了,往外跑的全打死在门口,没跑的都烧死在屋里。赵银匠在厕所里,透过秫秸的缝隙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吓得大气不敢出。所幸那天收拾保安队大院的鬼子没有一个光顾厕所的,否则也没有他以后破坏大炼钢铁这一说了。赵银匠说他这辈子就是得了厕所的济,即便公家不让他掏茅房他也要主动要求掏茅房,以报此救命大恩。葛入赘说赵银匠大难不死定有后福日后准还有好日子过。赵银眩说他还有十年红运要走,命里八字都排着呢。就在赵银匠说过此话的第二天,老汉背着装满粪便的木桶正要站起,却身子一歪滑了下去,送往医院,已然气绝,诊断为脑动脉血管破
葛小利至少向小雨阐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史国璋在一九四三年五月十四日上午已同他的保安队员亡命在他的队部中,这一切有银匠赵寿祥作证。这段历史不可能出自葛小利的编撰,她没有这个水平。问题在于,如果史国璋毙命于保安队部,那么银匠送来的筷子又何以到久野之手?也就是说久野在保安队全部丧生火海之后仍与史国璋有过接触,这实在的让人费解了。
小雨认为久野向她隐瞒了什么。
她的跑神引起了葛小利丈夫的不满,他在等小雨回答问题。
小雨让他把话再重复一遍,他说钱他们不想要,他们夫妇要去日本留学。小雨问留什么学,他说留什么都成,只要对方肯赞助。小雨说你们去日本连进幼儿园都不成,幼儿园的小朋友还会说日语呢。男的就说小雨挖苦人,态度不友好,是地道的汉奸作风。小雨想笑,剛才还死乞百赖承认自己是汉奸孙子,一转脸又把汉奸帽子扣了过来,变换之迅速,如打网球一般。葛小利较她的丈夫冷静,向小雨索要久野的地址。小雨说。你的证据不充分,依着你这种扯法我可以说我是美国克林顿的姑妈,是中国秦始皇的姨姥姥。葛小利想了一想,从包里摸出一块小木头章子,说是她祖父留下的。小雨看那章子油腻腻地发暗,倒像个年代久远的物件儿。葛小利拿过桌上的台历在上面印,使了半天劲,台历上也没有痕迹。小雨拿过印章,看那印面的残存印泥已经干透,发黑,这个当年不离主人左右,以显示身分和权利的小木块如今冷落得让人不屑一顾了。小雨冲着印面哈气,以图通过温热软化那干硬了数十年的印泥,以便再现旧日的图形。
她的努力是徙劳的。红色的五月十四日星期日下面依旧是一片苍白。
葛小利丈夫说得去找印泥。他拿着木章跑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葛小利和小雨。
葛小利说。你不相信我。
小雨说。我谁都信,只要你拿出充分证据。
葛小利说。我看得出你不相信小雨说。史国璋是汉奸。
葛小利说。知道。
小雨说。久野是鬼子。
葛小利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