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注意熊出没 叶广芩 14873 字 2024-02-18

小雨由青森回到东京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宿舍的暖气烧得嗞嗞作响,房间里热得厉害,她连毛衣都脱了,只穿一件衬衣光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房间内切都是走时的老样了临上青森的前一夜,她与邱大伟在这间屋里度过一个难舍难分的、充满柔情蜜意的夜晚。早晨邱大伟临出门时,她说。你爱人来广,缺什么到我屋里来拿,管理员那儿有钥匙。看来邱大伟没有来过,那碗喝了一半的残茶,现在碗内只留下了一个深褐色的黄圈儿。

淋浴室是研究员公寓公用的,小雨进入浴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洗了,细看,却不认识,便也不搭话。那女人先洗完走了,小雨则在热水池里泡了许久才出来,她想不来这个陌生的女人是谁。

小雨湿着头发走向自已的住室,又在楼道里碰见浴室里那个女人,她正抱着一大盆衣服由邱大伟的房间里出来,小雨想这大概就是邱大伟的妻子了。邱大伟很英俊的人,怎么娶了这么一个窝窝驀囊的老婆,首先那一排向外龇出的牙便让人看着极不舒服,粗短的腿与紧包着屁股的弹力裤也配得很不协调,高高的颧骨,刻意修整过的眉,总体洽人种粗糙的感觉,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因为在浴室里没打招呼,所以现在仍旧谁也没理谁。

小雨在自己的房间里,煮着酱油方便面,吃腻了的面引不起任何食欲,楼道里传来炖肉的香味,味道是纯止的加了花椒大料的中国炖肉味儿,小雨深深地吸了两口,她开始想家厂这样的炖肉她在国内吃着嫌腻,她觉着大料的味道发俗,那是与贴红对子、红喜字、拱着手可道恭喜发财属同一档次的味道,为中国所特有。然而这种久违的味道在域外的空气中飘散,却又让人感到俗得亲切,俗得可爱,俗得与众不同,俗得让人直想掉泪。如果邱大伟的媳妇不在,邱大伟会把热乎乎的炖肉锅端过来,在这凄冷之夜,与她相对大口吞食中国味儿的炖肉。但今天不会,她和邱大伟在他的媳妇面前都各自把自己包了起来,包成了可不相识的陌路人。小酎想像着邱大伟与他的妻子坐在灯下吃肉的情景,想像着邱大伟与他的妻子在床上做爱的情景,明明知道他并不属丁自己,股醋意还是由心底向上翻腾。

早晨去上班,在楼道又碰见那八女人,照例又没打招呼。当时邱人伟就站在他圭了的身后,小雨竟然看也没看他,冷冷地土过去了。邱大伟也显出了相应的冷淡,他在教他的妻子了。

菜这个笮词的日语发咅,因为他的妻子要去商店买非菜,看洋中午他们要包饺子。

到了研究室,小雨简要地汇报了到熊之巢寻访王立山的失败,久野说,他凭直觉已经感到了会有这样的结局,特别是在熊之巢那样闭塞偏远的地方,王立山的携家出走当在预料之中。你还是要写份报告久野对小雨说连人也没见着,报怎样写?小雨想的却是柴田给她描绘的滏州城大屠杀。

如实写,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冉加以分析大部分是感觉,凭感觉怎么好写报告。

那就写感觉。

那样臆想的成分太多,会写成纪实文学超出了研究室的工作范围

久野说。纪实文学就纪实文学,我要的楚感觉,中国人的感觉。

俩人在谈论王立山,邱大伟拿着一份一年前研究室一位日本妍究员的东京归闻者设施居住区的调奄报告走过来,递给小雨说。这上面提供的情況或许有助于你的研究。

小雨接过调查报告,只见上面写着。

在东京归国者设施居住的六十一户居民调查表明,其中三十二户是甶其它府县迁入的,与日本亲人再度分离的原因有以下四点。一、与在日亲属不能长期同住的二三户;二、相互关耒恶化的四户;三、在曰亲属拒绝接受的六户;四、因语言关糸无法共同生活的六户……

邱大伟指着报告的下部说。你看这儿。

报告下部写着:

第三栋楼东边一家叫做王立山的男性,住户门前玷着一副叫做对联的醏目红纸神符,这是中国人在新年时候辟邪用的,王立山家的神符在归国者居住设施中十分經目,具体内容是。

独有英雄驱虎豹更元豪杰怕熊罴夫妻携手

小呵看了报告,感到真难力这位日本人能将这副对联描龙绣吼般地细心抄回并作为资料保存。对联的水平也就是王立山夫妻的水平了,过年的吉祥时刻,王家贴出如此张牙舞爪举打脚踢的对联,可以想见这对夫妇的心境,可以想见他们由熊之巢退往东京,面对日本海再无路可退,在强大的异文化冲方面前背水一战的悲壮情景。

久野摸着下巴也在沉思。

小雨说。我要去那里看看,看看这户从甲田山深处逃离出来的一家人。

久野说广我在想另一个问题,王立山与他的妻子在熊之巢,在东京,又要驱虎豹,又要战熊罴,活得太艰难,这个艰难不是生计上的艰难而足心理上的艰难。陆桑你在熊之巢找不见他们,在东京的归国者居住设施处也未必能找得着他们。这对携手的夫妻由于对熊罴的警惕、痛恨,或者已经被熊吃掉,或者已经变作熊罴,社会上再不会有王立山这个人了。

小雨想,久野不愧是研究室主任,她又想到了王立山夫妇在猿屋被唤作香油和白糖的遭遇,想到了熊之巢那个执拗的集仇恨于中国的男人。然而更让小雨感到不安的还是神木那样的人,那实在是比王立山夫妇与之作战的熊罴还要可怕的人物,但愿这样的熊罴没有能力繁殖后代尽管来自深山。

股潜在的能童仍是比人生罠,更何况它还不止存在于深山,包括日本的上层建筑包括政府官员与一些政要的言论。东条英机、山本五十六的牌位和遗物至今陈列在靖国神社,日本一直不是一个侵略冈家,木是为保卫自己的安全而发动战争的大东亚战争是想建立业洲人的亚洲,解放东亚南京大屠杀足中同人编造出来的谎订,一直要污报日本的形象……这些都是政府官员的言论这是真的,一群张嘴咆哮的熊,它仵林中窥测一伺机向没有提防的人扑米,即便是眼前的久野,虽然对那场战争也很反感,但在观念上、认识上,特别是情感上勺小雨也有着太人差距,毕竟他们分属于两个国家。

小雨在资料室写报告,邱人伟进来几次想说什么,终于没说。

十点钟,热闹的联合国日语班又开课了,小雨坐到己的坐位上感到了一些生疏,斯特尔沉静地坐着,用修氏的、保养极好的手指摆弄着尹中的铅笔、睑上是一副即将继承王位的庄严,新加坡的吴瑞根悄悄地在小附耳边说。DANFA的老国干最近身体欠安……据可靠消息,老国王患了流行性感冒。小咐觉得好笑不过一个感冒罢了,谁一年不得两次呢,病在老国王身上就成广了得的贵恙了?

你懂什么,吴瑞根说,囤王如有三长两短,紧接着的就是王位继承的问题,现在是斯特尔的关键时刻小雨马上想到斯特尔的荀子治世思想还没得到手。

与老师同时晃进课堂的还有大个子狄克,狄克见小雨,伸出长胳膊把小雨榄在怀里,嘴里喷出一股洋葱气息,十分夸张地说。噢,我的班长,我的芙人儿,我的小鸟。

小雨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狄克说。我跳级了。又很自豪地补充,跟那些从字母开始念的初级生一起学没有意思。

土耳其大汉埃里姆说。狄克把初级班搅得没法儿上课,老师把他赶过来了。

狄克,你再不要捣乱了。小雨说,拿不到学分你毕不了业。

狄克说。毕不广业就到斯特尔那儿去当总督。

斯特尔理也没珲狄克,从包里拿出课本。

邱大伟邀请狄克和斯特尔放学后到他的家去吃饺子,狄克立即高兴地答应]斯持尔则说他中午只有四十分钟的时间。邱大伟说。四十分钟够了。

小雨以为邱人伟会邀请自己,但邱大佧没有,小雨有些怏怏不快,两节课明显地没有听好。邱大伟对她的冷淡是兄而砧见的,小雨开始后悔那一段的感情投入,后悔那一段疯疯癫癫和那魔障般的床卜生活,她觉得自己卑琐又下贱,搭上感情,搭上精神,搭上身体,而对方其实在做戏,在满足种欲望,想想自己真是傻得厉害。男人,人约都是这样吧,得到了,并不珍惜,又会轻而易举地抛掉,满足于个人占有能力的证实,而女人则更注重感情。正如家中的四大大,为一段空泛的婚姻,苦苦地等待了一生,女人,总是痴情的。但是她对林尧又怎么说呢,林尧离她实在是太遥远了,他与眼前的生活圈子是两个永远没有相交的圆,她在情感上满怀着对他的歉疚,然而在心理上又体味到半情的必然,她努力为林尧做了,监督自己要对他好些,以弥补自己的过失,不,不是过失,是感情的缺憾。在老师讲课的某一段时间,小雨思想开小差竟开得有些热泪盈眶。

老师出了个别出心裁的、极吸引人的口头表达的题目。假如我有二千万,要求学生切合实际地,用日语口语流利准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不许打底稿,从左到右,依次发言。老师还要随时提问,以锻炼学生的应变能力。

这下教室里乱了套。

狄克要求第一个发言,没有得到批准,他的手便老举着,再不放下。

印尼的姆基加纳第一个发言,他说。如果有三千万,我要在日本东京买块地皮,盖所房子,把老婆接来。

老师说。你以为二千万吋以买多大地方呢?

加纳说。大概有个篮球场大吧。

老师说。一千万,在东京买了一张桌子的面枳,东京的地价娃世界最高的。

加纳说。要是这样就在桌子大的面积上挑起四根棍,高高地盖一座悬空的小楼……

老师说。你的想法太玄。

加纳说。你的题封本身就没落在实处。

金昌浩说他要有三千万就在日本建一个制作朝鲜小菜的怍坊,现在日本商店里出售的朝鲜渍菜太难吃,砸了朝鲜小菜的牌子。

哈蓓尔说她有三千万,会跟她爹的制药厂合股,专门生产避孕套,像给小鸟喂食一样将避孕套放在大街七,让人们自由持取,为天下情神免去后顾之忧。又补充一句说。日本避孕套价格太贵,害得人们性交不起。

马斯罗夫说他要将三千力捐献给世界上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被剥削被压迪的劳苦大众,使他们获得解放。

狄克接了一句。那就是留给你自己了。

焙妮要拿这笔钱供她的儿子上哈佛大学实际她连对象还没找着呢。

埃里姆的想法颇为奇特,他要引一万头驴子进入土耳其境内,使土耳其一下获得驴之国的称号。

斯持尔的发言极简单,两个字不要。

狄克接上说你不要给我,我要用这六千万出本高级摄影集请世界级的摄影大师力我拍照,全部裸体,我要把上帝赐给我的可爱的身体拍照下来,精印成册,向全世界发放,以宣扬上帝造物的伟大,当然姿势要各种各样,有举臂力上状,有绵软柔情状,有颠倒倒立状,有呐喊痛不欲生状……狄克边说边做小雨深感他的日语水平较之上学期在讲演会上大摆狗阵时有了很大进步。大家都知道狄克的发言是受了日本一女影星不久前为自己出版裸体画册,净赚数亿日元的启发,依着狄克这副模样,照出本裸体画册来,能把人笑死。

老师说。狄克,你的个人画册怕连一本也发放不出去,没人要。

狄克说。没人要就用卫星撒向太空。

马斯罗夫说。那样会造成太空污染。

哈蓓尔说。绿色和平组织将会出动中国方面殷玲的发言也很引人注目,她说。二千万不知指的是口元还是美元,要是美元还值得我站起来说一说,要是日元就免了,二千万日元实在的干不成什么事情。

老师说。你想是什么元就是什么元。

殷玲说。那我就把它当作美元来处理了,首先我要到巴黎去做整容手木,将下巴修圆,眼裂讦人,鼻梁垫高,隆胸,丰臀……

中国学牛哗然,都说殷玲的发言太臭,说她臭美。老师让中国学生翻译良美的意思,结果各抒己见,翻译得一塌糊涂。

小雨看殷玲的精神较以前好多了,险色也变得很红润,荇光焕发的,她不知道殷玲是不是还与耐兑混在一起,住在外。

放学以。,邱大佧和狄克们撕撕扯扯地走了,去邱大伟的公寓吃虾仁韭菜馅水饺,狄克挥着胳膊说要喝孔府宴洒,要吃中国变蛋……邱大伟看也没看小雨,同住层楼上,连声扎貌性的招呼也没有,倒是殷玲从后面揽住了小雨,她趴在小雨耳边说。陆桑,你出了趟差变噚憔粹多了。

小雨说。太疲劳了。一天开十五个小时的车。小雨问殷玲是不是还住在老地方。殷玲说。早搬了,耐克也回国了,在深圳家日本银行里做职员,每天西服苄履,装扮得规矩齐整,一口一个哈依,成为老板戶底下一台使得极顺手的活电脑,老板说耐克到底足在日本留过学,受过日本文化熏陶的,像这样合格的中国雇员实在不多,他将耐克立为银行在深圳分行中国雇员的榜样。

小雨说。也就是说耐克在他并不喜欢的中国混得极不错,再也用不着抡暖水瓶了。

殷玲说。大概不会了。

小雨说。这个人,就得这样治治他。

殷玲邀请小附上平砂町看看她的新家。小雨想,回到宿舍见到那帮吃饺的也尴尬,不如去殷玲那儿躲一躲,便随她去了。

殷玲在於砂町的家是牢固的西式建筑,星面的装修也不错,小雨坐在松软的地毯上,望着梳妆台卜那群高高矮矮的瓶儿,吃惊地说。殷玲,你是鸟枪换饱了呀。

殷玲说。要活就奸好地活,又指着小雨腿上那条磨得发广的牛仔裤说。穿这个跟你的身份、年龄已经很不相适了。

是么?小雨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晚上洗厂晾,白天干了穿的裤子说。不穿这个穿什么呢?

殷玲拉开柜子拣出两条格呢裙子扔给她说。试试这个。不会是旧货摊上趸来的五卜日元一件的死人衣裳吧。

瞎说,你看看上面的商标。

小雨一看价格标签,是西武百货商店的正宗她说。殷玲你发了么,到那样高档的店里去买东西9我身上的衣服从来没上过二千日元,这两条裙子就两万多。

殷玲说。两条裙子,小意思,你别摆出受之有愧的模样,让我看了不舒服。说着殷玲拉开她的衣柜,让小雨尽情参观。

于是小雨才知道一个女人原来可以有这么多衣服,—面墙一样大的衣柜,高低两戾铁棍,挂的是各样服装,件件都非常精美,完全可以开一个展览会了。

小雨问。你怎么做了这么多衣服?

殷玲说。这是工作耑要,我工作的竿位要求雇员在一个月内衣服不许重样,我们领班的衣服三个月不重样。

无天换漂亮的衣服,这样的工作最对女人的心思了。小雨说。

殷玲掂过来一个大蒲团,跪坐在小雨对面字一板地对小雨说。我现在在ARIKUKO陪酒。

ARIKUKO?ARIKUKO是什么地方?

国际夜总会俱乐部。

殷玲……小雨想不通,从女教师到陪酒女郎这中间的万水千山,殷玲是怎么跨过去的。

殷玲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小雨赶紧说。不,没有这意思。然面她除了对殷玲的坦率感到吃惊,下面却又无言相对。

殷玲看着她的那些衣服说。我比你,有世界银行的钱聿眷,不愁吃不愁穿。我是资费生,吃、穿、上学都要自己打工挣,生活对我太严酷,钱对我也太電要了。我要拼命挣钱以维持我生存的必需,为此我没有时间学习,与其这样我如换种活法儿,挣钱又能学习,我要供自己在日本拿到学位,要给我闰内当工人的父母挣出一份养老金,让他们不再为报销药费发愁……小雨,你别以为我干这行不正经,其实一切都在自己,自爱自尊自立。信自强这几点我比谁理解得都透。原来我在深岛工厂和留学中们一块儿抬铁一个钟点挣九白日元,我现在在倶乐部陪着人喝酒聊天一个钟点就有一千八百日元的收入,小雨你算算哪个轻松,哪个划得来?

小雨说广当然是一千八好,问题在干恐怕不光是喝洒聊大,大概还得有别的。

殷玲说。你指的別的是什么?这种事搁中国或许有别的,侣在日本却是清楚极了。日本是个价值观极强的社会,花多少钱享受多少服务是一定的,乱了。

小雨说广告。招收陪酒女郎,工资起点明码标价一千八,这么说实拿决不是这个数。

殷玲说。根据服务情况定钱数,这全由妈妈桑掌握着呢。小雨说。妈妈桑,这个名字怎么这么不受听,让人想起了妓院的鸨母。

殷玲说。妈妈桑不是鸨母是领班,是专管陪酒工作的老人太,一般陪酒荇面对面跟客人对饮聊天,别小看这张桌子,隔着人也隔着礼数隔着钱数,这就是一下八

小雨说。要楚这样娃比抬铁划得来,权当练习口语会话呢。

殷玲说。客人往往要求并排坐,也就是坐到他身边去,这样一干八百元就打不住了那得给多少?

只这种坐法,没别的,每小时给两五。

那就坐过去,只要没别的。

坐过去广就不可能没别的,只要这边一动手,那边妈妈桑就给记账,摸一摸,抱一抱就是三千块。

摸哪儿?

钱数不同摸的部位也不问小雨听了直愣神。

殷玲见状说。我就知道你接受不,其实我们付从不陪人睡的啊,一切都是很正经的,你仔细想想,摸你下你又少不什么了又有什么了不起呢

小雨过了许久才想清楚,是啊,摸一下又有什么了不起呢?干嘛那么少见多怪的。不过这个殷玲,步子也跨得太大了。

狄克横冲直闯地跑进小雨的房间,小白脸喝成了猪肝色,他大声地问小雨为什么故意躲起来,不去吃邱桑夫人包的饺了。开着,邱大伟的老婆刘丽华站在外面向里看,狄克是她们家的客人,她得对客人随时表现着关心。她不懂日语,但从狄克的喊叫中她可以明白原来隔壁这个不动声色的冷美人儿和她的丈夫和这些金发碧眼的洋人都是熟识的,他们是一班的同学。

关切的笑容突然僵在刘丽华的脸卜,凭着女人的敏锐,她觉出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

也是呢,刘丽华终于迈进了小雨的房间,对小附说。原来都是认识的,今天本应该请你过来吃饺子,俺大伟也没说,我还以为你们不熟呢。

小雨向刘丽华点点头说。饺子是常吃的。

刘丽华说。倒不在乎吃不吃饺子,主要是大伙热闹一下,都是背井离乡的人,不容易。

小雨问狄克。斯特尔呢?

狄克说。那小子吃了七个饺就跑了。他惦记着他爸爸的病,他今天下午要回国。

可是明天下午有课呀。

他明天中午乘飞机回来。

邱大伟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说;王子么,总有王子的苦恼,活得比正常人还紧张,还累。

狄克说。这几天他提心吊胆,老担心国内发生宫廷政变。邱大伟说。政变了他就连命也没有了小雨觉得这个斯特尔真可怜。

狄克赖在小雨的房间里不走,仍旧有一搭没一搭地神说。刘丽华礼貌性地端过来一盘饺子,看见床上扔着的殷玲送的裙子,拿起一条在身上比划,称赞款式又称赞做工。小雨说。你喜欢就拿走吧。

刘丽华将两条裙子都拿走了。

饺子包得很地道,在桌上冒着热气,散发着香味儿。小雨却觉得心里发堵,连看也不想看,狄克问小雨。你吃不吃?小雨说。不想吃。

狄克说。你不吃我都吃了。说着下手开抓,左右手轮换着往嘴里扔,转眼一盘饺子全进了他的肚子。

小雨说。你在邱大伟那儿到底吃饱了没有?

没有。狄克坦率地说,我才吃了三盘,这是第四盘。小雨说。行了,你已经吃得跟猪一样多了广狄克说。你别忘了,我是体育系练柔道的人……

小雨笑笑不再理他,狄克说。当然广,中国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饺子又是中国饭里至高无上的,意大利有饺子,俄罗斯有饺子,日本也有饺子,可哪国的饺子也比不上中国的饺子,为了中国的饺子,我要娶一个会做饺子的中国老婆,陆桑,你怎么样?

小雨说。什么怎么样?

狄克说。当我老婆。

小雨瞪了他一眼,把他的大衣丢在他怀里,将他的帽子扣在那个金发灿烂的脑袋上,打开了门。

狄克说你就这样无情地把一个喝醉了酒的同学赶到外面去?

小雨说。这有什么,我还没揍你一顿呢。

狄克摇摇晃晃地站立稳,帽子由头上溜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用身体抵住墙喃喃地说。我的车在停车场东头……说着一歪,溜在床下,呼呼地打起了呼噜。小雨看着他那副样子,可气又可笑,将他的大衣顺势铺在地上,将他放平,又盖上一条毯子,狄克索性放开了大睡起来,浓烈的男人的鼾声震动着小雨,小雨将门轻轻开了一道缝,让那肆无忌惮的声音传出房去。

刘丽华对狄克在小雨房中的去留是颇为关注的,她几次从门内探出头去,倾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邱大伟不满地对妻子说。你怎么跟密探似的。

刘丽华反驳道。我怎么像密探,你请来的客人,钻到隔壁女人房里不出来,这样的事我还是头一回遇到邱大伟也有些心烦,拉过一本书来歪在床上看。刘丽华仍旧兴致不减,直听到传来狄克的鼾声才关死门,对邱大伟说。睡到一块儿了,这真是外国,自由化得厉害呢!

你烦不烦。邱大伟把书往桌上一拍。

刘丽华不吭声了,来了一个多星期,她隐隐感到了邱大伟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这个男人已不能简单用才出国门时的那个男人来概括了,生活上的事姑且不说,只夫妻间床上的事,哪怕一丝细小的差异她也感觉得到,刘丽华嘴上不说,内心却腾起了一片疑雾。

邱家的客人狄克在陆小雨房间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陆小雨则伏在桌前作笔记。他从下面向上看,陆小雨光滑的前额,高挺的鼻梁,极美,一种东方女性恬静柔顺的美,将他深深地吸引了,他目不转晴地耵着小雨看,小雨察觉到了狄克的目光,俯视着地上的大个子说。你该起来活动活动了,吃了那么多饺子。

狄克说。你让我睡在地上,太缺少人道主义和友爱精神了。

是你自己躺在那里的,我没把你搬到走廊去已经够客气了。

我爱你,陆桑。狄克两手枕在脑后,用坚定不移的口气说。

甭跟我玩你们西洋人那一套陆小雨不理会狄克的话,眼睛盯着笔记,手并未停止抄写,你狄克的爱都泛滥成灾了,连宿舍下头的狗都爱。

狗当然要爱,难道我爱狗有错吗?

你醒了没有?

醒了醒了起来

我爱你。还没得到你的明确回答呢要我明确回答么?陆小雨蹲在狄克面前,认真地说。狄克你听清楚了,我一不一爱一你。

噢……狄克失望地把目光投向天花板,在我们美国,谁不爱谁也不会用你这种生硬方式表示的,到底是东方人。狄克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说。陆桑,我饿了

天哪!陆小雨把笔往本子上一扔,身体向后一靠说。邱大伟请来的客人,吃不饱饭,到我这儿来找后账。

我请你吃饭,狄克拍了拍腰包说,我有辅导高田球队的津贴,才发的。

你有多少,够吃一碗面么?小雨揶揄道。

二十万日元,我想够了。

我要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ARIKUKO。

那是男人的批界,陆桑你去干什么?

看来你经常去那里,花花公子狄克先生广狄克有些不好意思,嘴里呜里呜啦地说。那不是女人去的地方。

小雨说。我有一个朋友在那儿做女招待,我要看看,如果极不好,我要制止她。

最好你不要管这件事情。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如果你要了解ARIKUKO,我可以带你去,如果还有其它目的,我就不带。就算你陪我去,一块玩还是各玩各的?

狄克你别想歪了,鬼才要跟你玩,我只是看看,不玩人也不让人玩。

这多可惜,要这样待在宿舍好了,去什么久只费用由你出。

不!狄克一听跳起来,太划不来,带着你我玩不好,还得出钱!

咱们一进去就各管各的,我不干扰你但是我得保护你,我的班长,你实际是个乡巴佬,什么也不惲,什么也不知道。

我把八尺看成东京的迪斯尼乐园。

好大的气魄,我要是一个钱也不出,你还可以把它看成我们家的客厅呢。两个人虽然拌着嘴,还是走出了房小雨拉上门挎住狄克的胳膊,同他向外走去。狄克弯下身来对小雨说。陆桑,你熟悉自己的眼睛么?

不熟悉。

它极黑,极亮,像我楼下的狗一样。

狄克……小雨站住了,你知道么,你在骂人。

我没有,我喜欢狗,如果谁说我的眼睛像狗的一样我会很高兴,会很自豪,可惜没有绿眼睛的狗。你们中国用狗来骂人,太冤枉这些可爱的生灵了。

小雨看着狄克那双清澈的绿眼睛叹了口气说广你的眼睛的确不像狗,但是像猫,波斯猫广

于是狄克又与小雨争论,猫不如狗好。

刘丽华从窗口看着这对又亲热又争论的男女上了楼下的臼汽车,才收回目光,对邱大伟说广隔壁那个女的,不招人喜欢。

这里是仅次于银座的热闹地区,也是日本繁华、瑰丽、神奇的集合点,天一黑透,各色人种,各式衣着,从各个微妙的地界里走出,为灯光闪烁的高楼,为变幻莫测的霓虹广告增添了一种神奇又浪漫的气氛路口,有连半句日语也不会说的卨鼻子洋人在摆地摊兜售他们的油画,画工都不赖,其精美程度也绝不逊于名家里手,作者都不是混饭吃的主儿。两名中国男性,在喷水池边高声叫卖,其日语的精练程度让日本人也为之驻足,他们卖的是毛笔、铜钱、邮票、陶罐之类杂物,均由国内带来。那些文物真真假假,让人辨不明白。水池对面是家小电影院,广告上,一对裸体男女在紧紧相抱,关键部位画了个大白圈儿,给人以发挥充分想像的余地,影院旁边是家专卖做爱工具的性商店,有与人同等身材的黑发、金发塑胶人,注明三围,专供男人们使用,有各类药品,各种书籍,一切都离不开性字,商店入口处还站着个举着木牌面孔毫无表情的男人,牌子上写着。录像、个室、有金发姑娘陪伴,一小时二万五千;女子大学生陪伴,八十分钟二万……

狄克将车停在停车场,他与小雨走出汽车,两个人沿着光怪陆离的大街向前走。天极冷,地被冻得硬拆梆的,满街耀眼的光并没有给这严寒的天气增添温度,反而感到街上的空气变得冰一般的亮丽与寒冷。才从车里出来几分钟,狄克的鼻子便被冻得通红,小雨的大衣也被风钻透,两个人扯起手,开始在人群中小跑。

对面有妖艳的女郎走来,向狄克甩了个媚眼,塞给他两叠纸巾和一张纸片,狄克飞速把它们装进衣服口袋。

那是什么?小雨问。

没什么……狄克语塞。

小雨将头扭向别处,表示对此事不再理睬。狄克却将纸片递过来,其实不过是张有女招待的酒吧优待券,持此券者去指定酒店喝酒,女招待费用和酒资可以八折优待。

车站的墙上嵌着一只逼真的大眼睛,与人的视觉平行,炯炯地与行人对视着。有人说眼睛里有爱情、欢愉、自得和希望,也有仇恨、麻木、邪恶与痛苦,总之,它可以与任何人的心理沟通。在小雨眼中,它只是一只马赛克堆砌的、毫无生气的装饰,并非像人们吹得那样神。车站的大石柱子后面,蓬头垢面的乞讨者,枕着一捆报纸,盖着棉大衣在躺着,天知道他怎么能在这严寒的天气中入睡。

小雨仿佛沉到一条河的河底,碧绿光彩的水下满是腥滑陷人的黑滋泥,各种腐殖质,各种沉积物相互混杂,而河上动人的表面只是一种假象。

小雨沉得还不深,说穿了,她不过是个猎奇者,比起殷玲来,她认为自己实在缺少殷玲那种勇气。

ARIKUKO门口站着几个女人,脸抹得很白,唇很红,却不难看。见他们走近,亲热地打搭呼嘴里唠唠叨叨地说着感激的话,仿佛你的到来能为这个地方增多少光添多少彩似的,也仿佛今天这门就是专门为你开的,专等着你来呢,就是白吃白喝,她们也不在乎。看那竭诚为你服务的架式,那热烈又不恼人的招客方式,要想冲出这群女入的包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进入大门,往下走,七拐八拐才转到大厅。厅内灯光很暗,只有嵌在墙壁里的小灯,发出极弱的、星星一样的光。小雨摸索着在沙发上坐下来,许久,才适应了周围的暗。

一束紫光,幽幽地照着台上的小乐队,一名西班牙歌手,全身抖动,正如醉如痴地唱日本流行歌曲《大都会》。歌唱者嗓音宽阔圆润,一听便知是受过训练的,可惜,场内听歌的并没几人。

一位英俊的男侍端来威士忌、三明治和爆米花,跪在小雨的身边为她斟酒,那双手常有意元意地碰到她的腿,看样子,如果她愿意,事情满可以向深一步发展下去。

小雨把腿往里挪了挪。

男侍站起身,有礼貌地退着离去了。

男人跪着给你斟酒,小雨想,她简直成皇上了。在日本,有钱就是皇上,没钱是孙子。

尝了一口酒,淡而无味。刚一抬头巡视服务台,穿燕尾服的男侍就凑过来了,低声问。小姐要什么?那声音绵绵儿的,很含蓄,好像她跟他之间早有了什么猫腻似的小雨说要两杯不兑水的威士忌,他问要不要冰,小雨说不要,干喝。两杯纯威士忌送来]小雨喝了一口,涩而微苦远没有中国的老白干酣畅、够味儿。吃一颗玉米花,皮的,粘在牙上抠都抠不下来。小両对狄克说。咱们今儿晚上就这么干坐着吃玉米花?狄克看着表说。别急,是时候了,各国娘们儿该上班了。

果然,正说着进来几个外国男女,有个女的只穿了条超短裙,乳房坦露着,奶头上耳环似的吊了两个小铃铛。男妓们穿着紧包着下身的长裤,小瞋下而的一嘟噜毫无掩饰地隆起着。很好,一切都简单明了。

男女们散到客人中间,灯光黑了一阵子,小雨周围响起了亲吻声,衣服的摩挲声一一干什么的都有。

没有人坐到小雨与狄克跟前来,狄克说他带小雨来是吃亏了,没人敢过来。他指着一个黑眼睛的东南亚妞儿说那是他的相好,今天见小雨在这儿坐着,那丫头不敢过来。小雨说。你尽可以去找你的相好,甭为我费神,我才懒得看你呢。狄克站起身朝黑眼睛妞走去,临了扔给小雨一句。留神你自个儿吧!小兩坐着,将篮子里的玉米花一个个用手捏扁。精明的狄克临走时把他的上衣留在了小雨的沙发上,所以,没有妓们过来。说其为妓,实在亏心,正如殷玲说的,她们是从不陪人睡觉的。日本政府有明文规定,取缔一切卖淫活动,日本也并没有妓院一类的所在,有的只是这种倶乐部式的酒吧,喝酒可以,睡觉不成。然而,日本有一种被称为爱旅馆的地方,专为幽会者提供场所,价格昂贵,以小时计算,且负有保守秘密的责任。酒吧里,谁与谁搭上了线,只消离开这里便可,在警方没有抓到干事交钱的一刹那都属自由恋爱。

灯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有时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小雨的斜对面坐了个印度女人,眉心一颗红石头,一闪一闪发着光。女人黝黑的皮肤在一个黑男人身上来回地蹭,两黑相遇,那里的灯也暗了一截子。一个高大的白种女人,骑在一个矮小的日本人身上,小日本硬挺着身子支撑着,样子十分滑稽。角上一对男的,脸对脸一动不动地紧抱着,进人仙境地旁若无人,不知有一种什么情致。

一双狼一样的目光由邻座射过来,赤裸裸地盯着小雨。小雨往后靠了靠,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正面对了他。那只狼真丑得可以,委委琐琐的身子,紧揪在一起的五官,一副在他妈肚子里没长熟就急着跑出来的模样,看着都让人恶心,更甭提陪着喝酒,小雨不知殷玲每天就应酬这些狼们是一种什么心情。

人没长熟,好像生殖系统没多大毛病,一眼没看到那只狼竟坐到对面来了,大约是把小雨当成了女招待。他问小雨哪国人,小雨说联合国的,他再不言声,只把一双狼眼狠狠地盯着小雨。小雨也盯着他,毫不示弱,毫不退缩。这只东京狼万万料不到,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在中国黄土高原上跟真正公狼斗过的知青而不是他臆想中柔情蜜意的妞儿。当年上山下乡,给中国造就出了一大枇敢揭天掀地的老三届。老三届的气魄曾叫响过东北、内蒙、云南、山西、陕西,在全国各地留下了多少荡气回肠的壮烈故事。人散了精神依存,甭管是在穷乡僻壤的山旮旯还是在这纸醉金迷的夜总会,都不会怵头。

狼说。你很美。

这我知道。

我指的是气质,你的气质太好了,冷静,高贵,这往往比容貌更能引起男人深层的好感。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陪酒的?

不,纯粹为了友好。他向待者打招呼,再来两杯,我已经喝了两杯了我陪你再喝第三杯。

你的酒量怕不行。

那不一定,说着一双眼又在小雨身上扫。

我在农村干过劁猪的活儿,劁猪的,你知道么?

狼的嘴尴尬地咧开了,再不知往下说什么好。这时狄克斜着膀子晃过来,拍拍狼的肩膀,狼端着酒杯知趣地闪开了。

他对你说了什么?狄克喝着狼留在桌上的酒问。

我们讨论了劁猪的问题。小雨说。

狄克说。这个话题不错。见小雨仍在东张西望地看,狄克说。别找了,今天她没有来。

第二天上日语课的时候,小雨旁边斯特尔的位子仍是空的。小雨看见老师在出勤薄上斯特尔的名字后面划了一个规规矩矩的〇。殷玲也没有来,老师在殷玲的名字后面也画了一个〇。

下课的时候,小雨接到木村佥业集团总栽木村弥一秘书的电话,说是总裁希望能见一见小雨,有件事情务必请小雨帮忙。小雨想,大概是国内林尧牵线的合资企业的事,便爽快地答应了。木村集团是以经营食品为主同时也在银行、交通等方面都有股份的有名的大财团。这样的人物要见小雨,使小雨感到莫名其妙,如果是与丁一方面的事,完全可以让下面的人去办,用不着头面人物出头露面,到底会是什么事呢?

尽管疑惑也还是去了,先乘尺线地铁,又换山手线电车,几乎绕了半个东京,才来到位于巢鸭的木村集团总部。

小雨进了木村企业集团的大楼,楼内严整的气派令人望而生畏,她向接待处的女事务员说出了要见木村总裁的话。事务员问。您有预约吗?

秘书让我这个时间来的。

请让我联系一下,事务员拨通了电话,通报了小雨的到来,对方在电话里交代几句,她对小雨说。请稍候,总裁的秘书这就出来接您。

等了一会,一个美丽的小姐从电梯里走出,笑眯眯朝小雨走来,问道。

是小雨小姐?

是的,陆小雨。小雨点点头,她对秘书的称呼感到奇怪,按日本惯例,对方应该称她陆桑而不是什么小雨小姐请跟我到会客室来吧,总裁开完一个小会马上就过来。在秘书的引导下,小雨被招呼到一间不大的但布置极精致的会客室内,有人端来了茶。小雨不安地坐在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摸不透木村弥卞究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