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 2)

注意熊出没 叶广芩 15578 字 2024-02-18

腊梅已谢,迎春又开,陆家大宅里依旧是黄灿灿一片。

生意红火得出人意料,主要是二大大通过文物商店古宝斋的经理与旅游局挂了钩,使陆家大宅成为一个旅游的必到之处,在官府之家吃官府菜,成为这里旅游的一大特色。不唯洋人来吃,国人也来品尝,谁都想体味一下昔日官府之家座上宾的滋味,窥探一下旧日大宅门里官宦人家的生活,享受一下当老爷的愜意。某政治家曾感叹,当年文革大批判的不触及灵魂,不深入彻底,今日已显露无遗。当时,人们在灵魂深处并没有爆发革命,致使今日封资修复活,陆家大宅门终日朱门酒肉臭,歌舞升平,都羨慕优雅生活,都贪恋海味山珍,都幻想着有朝一日做做参议院参议……实在是件可悲的事情。当然,批判归批判,这并不妨碍政治家隔三差五,或为主或作陪进入陆家,大吃一顿扒海参、烧鱼唇什么的,吃的时候尽管灵魂深处爆发着革命,但嘴上的革命感觉却是空前的好。

陆家二爷、三爷开始还陪着客人吃饭,遇着敬重名士的吃主往往还要陪着填词作画,奉唱答和,赏花饮酒,真是摆尽了雅谱。陆家天天晚上是高朋满座,盛宴不衰,一日两桌,有时摆在正厅,有时摆在花厅,更有别出心裁的于月圆之时摆在园中梅树下,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一群,既不寂寞又很欢快,况且陆家笔墨随时伺候,意兴大发时,留下各类墨宝,是宝者糊裱装框,挂于壁上;是墨者撕烂揉碎,与各类空酒瓶子一同送至废品收购站,也可谓各得其所。

金静的名气随着陆家的名声流传出去,又有电视台的人来凑热闹拍下岗女工再就业的专题片,尚未拍出鱼翅燕窝,单是那树影花墙,黄梅点点,便已引人人胜,主厨的清丽秀美,二爷的风雅倜傥,三爷的豪爽明快,加之电视的宣传,于是陆家菜名声大噪,订席者需按日依次等候,每席价在数千元以上,至万不等。其时,公款吃喝风大盛,街上老三届餐厅、窝窝头饭馆、傣家酒楼,莽蛇席、蝎子宴、蚯蚓汤、蜗牛羹,中国人吃出了各种风格、各种品味,然而真正够得上孔夫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恐怕还首推陆家菜。私家名厨胜于公家菜馆,一旦陆家菜被人们所认识,政界、文化界、财界各类人士无不以吃过陆家菜为荣,都要来品尝品尝,公家出钱,一元与万元没什么区别,要吃便吃好,吃个正经,所以都是大把地不吝地往二大大的柜台上撂银子。

金静反正是下广岗,没了后颐之忧,一心一意,专职操起了陆家菜,那些陶瓷研究、戏曲演唱于她已显得渺茫又遥远。陶瓷的知识被用作了碗盏的搭配。后花厅的席面全用湖南醴陵出的青花釉下彩细瓷或是仿明宣德白瓷,典雅清素,耐人赏玩。正厅大宴餐具用黄底斗彩,景德镇精瓷,盘龙绕凤,气氛庄严热烈。至亍金静腹中的戏曲,早已随着油烟蒸气,飞散殆尽了。金静聪明灵悟,承袭了姑母严格的烧菜风格,很快掌握了爸类菜的烧制方法,又雇了两个厨师,逢有真正陆家菜才由金静亲自上灶操做,初时四大大还在…边指点,后来便不冉监制,放心地躲在自己的小屋里不出来了。

金静又联系广剧团昔日的师兄师妹,那些人正苦于挣钱无路又丢不下艺术,凄惶得无可奈何时,有金静来邀,说是晚间可以去陆家清唱,管饭,依时间而订价格。这些人中,不少人空有一身本事,剧团发不下工资,有的人为人办丧事去吹拉弹唱,有的人索性改行,今有这等白吃饭又拿钱还与艺术沾边的好事正求之不得,加之是师姐相请自不会有所亏待,都欣然应诺。也有几个有名一点儿的,开始放不下架子,但受不住钱的诱惑,架子毕竟缉不了饭吃,一想,旧社会也有唱堂会一说,并不丢什么人,便也庙快地来了。这样一来,夜宴中又加上戏曲清唱,陆家大宅内整个再现五代时期士大夫《韩熙载夜宴图》的场面,让吃若无不陶然。

二爷一。爷不可夜夜陪宴,后来便在席间空设一位,摆副碗筷,以示主人在此相陪。逢有特殊人物,也象征性地出来吃几口,根据时令谈几句。前时小饮春庭院,悔放笙歌散,深院无人,空锁满庭花雨的屁话,引出一片故作的风雅,人人都摇头晃脑,仿佛都变作了哀婉情种,那情景实在的有意思。

付曰益迫切的需求,排队登记者往往要提前一个月才能轮上。林尧对岳母说。能不能每天再添置两桌,同时白天也可开业二大大拨弄着算盘珠子说。我小时候听奶奶讲过这么一个故事,朝阳门外火神庙旁边有个叫王老剩的,专卖卤煮火烧,一间门面,吃主不断,小店里老是拥着人,生意红火得让周围人眼馋。谁要吃王老剩的卤煮火烧,得在炉子边等半天,等得人心急火燎的。后来有人给老剩提议,把隔壁三间火神庙拆厂扩充店面,这样省得人等,地方也宽敞了。王老剩照办,重修了店面,新添了伙计,谁料生意竟一日不如一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撞了神灵?林尧说。

那是迷信,二大大瞥了一眼林尧说,王老剩生意红火的关键在于店面的挤和吃主的等上,站在耶里看着人吃,越看越急,越急越巴不得吃到嘴,好不容易挤个座儿吃上一碗,花费的代价非同一般,自然觉得格外珍惜,格外香甜。做买卖,千古一理,要扬长避短,陆家菜能有今日,是沾了大宅院和特殊风味的光,吃主讲的是一种气氛。大宅的气魄与风度,只有在晚间红灯照耀下,在月影花墙中才显示得充分,白日太阳明晃晃的,宅子的斑驳烂旧在吃主眼中一览无余,缺少了魅力与想像,达不到应有效果。还是那句活,越难以轮得上才越尊贵,陆家不是开饭馆的,二爷的话没错。

林尧自愧比岳母差了几筹,在做生意上,他实在不是行家。参与了几次董事会,跟金寻一祥,都插不上嘴,一切都由着金静与二大大作主,二爷三爷也闭着眼不言语,四大大就技术问题提出一二三,这一切,使男人们觉得。世界真的已进入了阴盛阳衰的新时代。

金寻对陆家的这一举措并没多大兴趣,他仍关注着他的甲骨文。论文继续写着,那六个符号也在继续研究着。对饭馆分红的事也不太上心,倒是金静住进陆家,忙得不亦乐乎,使他和林尧的聚会出现了麻烦。每到周六,林尧照例骑车去金家小院,小院依旧,却没了可心的红小豆粥和酱肘子,没了金静细心的操持,有的只是金寻与南星父子俩逮着什么吃什么的凑合。

周六,陆家后园子照例歌舞升平地吹拉弹唱,金静在灶前被水汽围着,忙活着她的黄焖鱼翅。林尧来到厨房对金静说。我去金寻那儿。

金静转过身来说。你去给南星补补功课吧,他落得太远了。

林尧本来想说南星并不想补课,但一看金静忙忙碌碌的样子,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尧一进金家门,便看见南星抱着一把吉它,声嘶力竭地在桑树下唱歌,歌词让人听着有些莫名其妙。

有一张二十岁的面孔,

我却让你看到一顆两千年的心情我无为,却想无所不为。

我梦游,我沉睡。

南星唱歌时头一顿一顿地,腿一踢,臀部一撅,闭着眼睛,一脸的痛苦。脑后那束马尾刷子随着头的摇摆转来转去显得十分可笑。林尧听着后几句地道的英语歌词想,这样准确标准的发音还要补习英语么?他大声问。南星,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林叔,南星停止了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只是模仿罢了,鬼知道什么意思。

林尧看着他臂上纹着的花蝴蝶说广剌上这东西想去也去不掉了。

干嘛要去掉呢?挺好看的。

你会有不喜欢它的时候,就像你脑后的马尾巴它是人生进程的纪念,等我老了,看见它就会想起年轻的岁月,就像你们看见红语录本就禁不住想起万寿无疆一样,你不会认为那段岁月白过了。

南星的回答使林尧找不出相对的言词回应,便问。你的熊揺滚乐队筹划得怎么样了广

上礼拜天在白塔公园演出了,围得人山人海,相当轰动,后来连警察都来了。那么热闹的事,叔您竟然会不知道?我只关心熊的事,不关心熊乐队的事。

我们乐队的旗帜就是一个熊头,张着大嘴吼叫的熊头南星说着做了个张大嘴的样子,很威武吧?

我看像是打哈欠,熊困了,打哈欠,想睡觉,就跟你刚才唱的似的,我梦游,我沉睡,挺贴切。

叔,您别露怯了,您压根没听懂那首歌的含意。就跟我不懂取边的英文唱词儿似的我得给你补英语。

这是你爸爸给我的任务,我来时你姑姑再三叮嘱广的南星看了看北屋,小声对林尧说。叔,您甭费那事了,我已经快一个月没去学校了。

林尧吃一惊,你胆子不小,逃学!

不是逃学是自动退学,我们《熊乐队》七名成员都不去学校。

你爸爸知道吗?

不知道,他只知道倒咸菜缸,抠甲骨义,没劲透了,也没出息透了。

南星,你知道你成了什么了吗?

自由职业者广无业游民!

其实都一样,您倒是有职业,成天为只病狗熊伤神,窝囊不窝囊!

南星,只要是人,就要有责任感,我们每个人都要对某件事情,某个人,某件东西负责任。

我只对自己负责,别人愿怎么看怎么看,我不能为别人活着,为别人的希望、看法、舆论活着。

刚才你那鸡抽筋似的动作也叫艺术?

现代艺术。

你姑姑的《贵妃醉酒》才是真正的艺术,千锤百炼,久经不衰的艺术。

久经不衰的艺术如今在日元美元人民币的冲击下彻底败下阵来,您看我姑姑现在的样子,一双眼只在鲨鱼翅上转,开口是南大街海味店,闭口诰香港源诚泰海货公司,哪儿有半点贵妃的影子,原先周六还能吃。点儿可口饭,现在我跟我爸天天下挂面。

俩人正站在院里说话,林尧看见剪了短发的兰玉生出来倒水,兰玉生见了林尧说。林叔来了,怎么站在院里?

林尧问。金寻没回来么?

金寻立即在屋里应声。回来了,进来林尧转过脸来小声问南星。你妈病好了?

南星说。好一阵,坏一阵,两眼老发直,大夫说治到这份儿上就不锗了

林尧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好好儿的一个人,到底是怎么了……

我妈是心病,她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南星忧心忡忡地说,那表情;他的年龄极不相称,这使林尧想到厂他刚才唱的二十岁的面孔,两千年的心情一句。

林尧走进北屋,金寻正在慌乱地收拾一堆烂旧的黄纸片子,见林尧进门他便说。才儿点,你就来了。

林尧说;七点多了,外面天都快黑了。

真有这般时候了?金寻看了一眼窗外,再不说话。

你都走火入魔了。林尧说,弄这些破牛骨头弄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我是在继承先父遗志。金寻说,这些是老爷子生前的笔记,其中一批资料……不知怎的竟少了许多……

兰玉生与南星在隔壁哼唱小河的水清悠悠,兰玉生唱得很认真,一字一句一丝不苟,但这首歌从南星嘴里冒出来,就带上了流行加摇滚的味道,而变得不伦不类了。两人唱到一同打鬼子,…同烧炮楼,一同闹减租,一同护秋收时,兰玉生突然戛然而止,指着院中某处惊恐地嗫嚅着。……鬼……鬼!

林尧浑身立即打了一个冷颤,他向院中望去,空荡荡的院落一片残败,几片树叶与一个塑料袋正在院中被风吹得停地打旋儿,塑料袋涨满了气,旋得老高老高,最终挂在桑树的顶端。

应该把这颗树砍了。林尧说,谁家院里栽桑树,看着別扭。

这是我们家老爷子的杰作,几十年前不知从哪儿弄来棵树苗,也不知是什么树,只说是造型好看,就栽上长大厂才知道是桑树当时这儿是后园子,都说不碍事,就留下来了,谁想老爷子栽它,竟等干为自己搭了上天的梯子……金寻一边说一边看着那棵树和树梢旗帜一般飘扬的塑料袋,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当中不栽鬼拍手,这棵树也是没给金家带来什么好处,明儿得锯了它了。

你一锯,它就会流血,就会吱吱叫。南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说,《聊斋》里头都是这么写着的,你们两个现代的老爷们儿都迷信成啥了,这话从我姑奶奶的嘴里说出来还差不多。

金寻让南星出去买点小菜。

南星说。我们的乐叭七点多钟在体育场集合,全市几个摇滚乐队要联合演出呢,您自己买去吧。

金寻说。你马上给我从那个摇滚乐队里退出来,晚上不许走出家门一步,让林叔给你补习外语广

南星对金寻的话毫不理会,吹了一声口哨,背起个桶包,冲他爸爸一歪脑袋,向门口走去,身后的马尾巴很扎眼地晃动,并无多少美感。

金寻生气地说。这成什么了,成什么了……

林尧仍旧在看着南星的背影,南星有着金家人的优美高挑身材,他那双修长的腿包在牛仔裤里面,一双高腰的黑牛皮鞋,鞋带儿从脚面一直延伸到脚脖子,给人一种丛林作战的美国兵的感觉,脑后那浓密的扎成一束的头发,否定了他的性别,却突出了这个时代,使人在荒诞中感到沉重,感到难以说清的压抑。

林尧从怀里掏出一瓶五粮液给金导,金寻问。真的还是假的?林尧说。假的敢往这儿拿?

金寻说。一瓶得二百多,我一个月工资

林尧说。蹭酒,前天一个洋人考察团来,主家带来一箱子打开瓶,洋人不喝,只认啤酒,所以一箱五粮液就全扔在陆家了。

公家的钱。金寻说,我想你也不会掏自己的腰包给我买酒喝。

金寻到外面夜市上买吃食去了,林尧望着空空的桌面发呆,若是以往,那上面早摆了碗筷,备了小菜,即便是金寻没有下班,也会有温热的香茶端上来,那是金静的功劳,林尧直至现在才明白,金家小院,有了金静才有了吸引力,才有了周六的聚会,才有了那些欢乐与畅快,金静走了,一切都散了。金静去陆家厨房为别人的聚会增添欢乐与畅快去了,小院由此变得更荒凉,冷清,寂寞,虽然每周六仍然来,不过成了一种形式,全然没了兴味。金寻每回都从外面搞来些千姿百态但全是一个味儿的朝鲜小菜,它实在引不起人多大的吃兴与谈兴。寡而无味的饭食配以寡而无味的清谈,使金家周末的小沙龙黯然失色,再难达到昔日的效果,对此,金寻与林尧都有无力回天之感。他们企图将金静周六叫回来,但周六是陆家最忙的黄金时间,掌厨大师傅是须臾不能离开的,如果周六停业,经济损失惨重,金寻他们的小沙龙将变相付出昂贵的代价,所以俩人都张不开口。

兰玉生由门外怯怯地走进来,挨着窗台的椅子坐下,不安地拿眼睛看着林尧。林尧看见那张瘦长的脸已是死灰色,呆滞的眼神,散乱的短发,让人实难与当年卫生院泼辣麻利的助产士联系起来,想起南星说。我妈得的是心病,她有事瞒着我们的话,林尧觉得这个女人心里准是埋藏着一个难以告人的秘密,其沉重程度肯定足以将一个人的精神摧垮,将另一个的生命仓促结束在某天的早晨,想到此,林尧有些不寒而栗了。他问那个蜷缩的妇人。你认识我么?

认识。兰玉生淸晰地回答。

这令林尧吃惊,他紧接着间。我是谁?

林尧口陆小雨的丈夫。兰玉生低着头说。

我们是朋友,在卫生院的时候我和小雨请求过你的帮助。林尧觉得兰玉生的病并没有想像的那么严重,他有意唤起对方的回忆。

兰玉生看着他,目光中多少添了些灵气与暖意。

那时候我们干了不该千的事……只好找你帮忙……林尧为了挑选对方印象最深刻的内容,决心挖出自己的隐私。

兰玉生冷淡地说。那是一次失敗的手术,那次手术使陆小雨终身不孕。

这不能怪你,林尧赶忙说,当时是没法子的事儿,我们至今感激你

我不要谁感激,我只求谁也别恨我……兰玉生看着墙的某一个角落说。

兰玉生,你究竟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林尧说着倒了一杯热茶递在她的手上。

兰玉生将茶水泼在地上,将空杯递到林尧面前说。酒。林尧迟疑地看着桌上那瓶五粮液,犹豫了半天,还是倒了一点在茶杯里。

兰玉生接过酒一饮而尽,说。再来。

林尧捂着酒瓶,用身子挡着说。没了,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兰玉生孩子一样地看着林尧。真的。林尧说。

没了就不喝了,我该吃药去了。兰玉生说着站起来,眼里竟渗出些许泪光,对林尧说。你知道我得了什么病么?林尧摇摇头。

是精神病,忧郁型精神分裂症。兰玉生说得准确又肯定。

林尧问。为什么会得这神病?

因为得罪了西行的鬼魂,他们把我抓左拷问,压杠子,灌凉水,坐老虎凳我被又在渣滓洞第二号女监,我英勇不屈……接下来是兰玉生一通胡说,情节大多来源于以前看过的小说《红岩》、《敌后武工队》和样板戏《红灯记》。

林尧眼看着她那双眼变得干枯,眼中那点罕见的灵气也迅速消逝殆尽。

他长长地叹了一门气说。兰玉生,你歌着去吧。

兰玉生听话地向门边走去,临出门又回过头来对林尧说。记住,金静是个邪恶的女人。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是淸晰的,毫不加以掩饰,如果说她是精神病人,没人相信。

林尧愣愣地站在那里,反复思量着兰玉生的话,直到金寻抱着七八个塑料口袋进来,他才回过神来。

金寻一面把那些煮花生豆,那些绿得发假的海带和凉拌腐竹什么的往盘子里倒一面问林尧。你看见鬼了?怎么这么个神情广

见林尧没有言语,金寻说。阼是在想玉生的病……她有时清楚,有时糊涂,让人摸不准……

她是缺少起码的心理治疗和安慰。林尧说,金寻,把你手里这些毫无用处的甲骨文先放一放,好好陪一陪兰玉生,她的病也许会好。

我要上班,一天到晚把她一人放在家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情……

所以,你就把她送回娘家,送进精神病院!

我只有这样做。

这点你还不如南星,南星还知道陪他母亲唱唱歌。

我尽量对她好点儿,金寻晡喃地说,不过能力的确是太有限,现在医疗制度实行改革,每人每年是五百块钱医疗费,这钱不够她一个月的住院费用,我只好把她接回来……

每天把她一人锁在这小院里?

你说怎么办?

好人也会锁成精神病,何况她本来就有病说话间金寻已将各样小菜杂乱地堆了满满一桌子,林尧看着花花绿绿的小吃,没有食欲,也不想伸筷子,他干喝了一口白酒问。有什么主食?

主食没有金寻回答很干脆。

我不想吃你这些乱七八糟。

你以为我想吃?

不想吃你买。

还不是为你,你揣了瓶五粮液了来,我不给你备点菜好像是要独吞你的酒。你凑合着吧。

林尧还是不向那堆小菜伸筷子。

金寻翻了他一眼说广你是吃馋了,你们家天天山珍海味的,想吃什么没有,当然不会稀罕我这点儿破玩乞儿。

林尧没理睬金寻,他觉着俩人今天都有点儿气儿不顺,以前他们从没这样过,这是怎么了。

林尧说。你上班。白天把兰玉生放到陆家去不行。金寻坚决反对,玉生是个疯子,真闹起来砸了陆家的生意大家都不好。

我说的是白天。

白天也不行。

反正你不能这么锁着她。

不锁她我只有请长假……

明天你把她送动物园去,让她在我那儿待一天试试看,你陪着。

倒也是个主意。

两个人都没什么情致,金家周六晚上的聚会酽争地散了,林尧骑车回到陆家,见门口仍停着四五辆高级小车,知道里面的宴会还没有结束,进院果然见正房一桌的主家正对着墙上穿官服的陆家祖先指手划脚,那情景就像吹擂自家先人一样自豪,听者无不毕恭毕敬,谦恭万分。

金静正指挥着两个丫头上菜。后院传来悠悠丝管声,那边正唱着昆曲《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贯心乐事谁家院……

林尧站着听了几句,看了看腰系围裙头戴白巾的金静,他认为唱者应该是金静,金静不应诙掂着妙勺,大汗淋漓地站在灶火前抓炒煎煮,眼前这情景实在是个大错位,什么都颠倒过来了。

金静看见林尧问。么早就回来了?

那边没人给做饭。你不在,周六的聚会也就没意思了。林亮说。

金静说。下回去我做俩菜你带上。

林尧说。金寻拿外头推车卖的朝鲜小菜糊弄我。

他没给你掂出俩老腌萝卜关就是好的。金静笑着说。林尧说。兰玉生回来了,被金寻锁在家里。

那怎么行金静说,真出,什么事,人家娘家不会答应。我提议让金寻内天把她送过来,晚上接回太这也是没招儿的招儿,金静说,要是不犯病没一点儿问题,来了帮着扫扫院子,摘摘青菜什么的,换换脑子也好。可足金乐意,他怕给陆家添乱。

这要看兰玉生病的程度金静说着准备走了,后院还有一道杞了雏鸽汤,我得招呼着李厨去做,那道涵火候不到不入昧。

在金静与林尧讨论兰玉生问题的时候,某校的操场正进行着一场激战,砖头与瓦块横彩灯伴着果皮旋转,咣咣的乐声中夹杂着支持者的嗷嗷尖叫和受伤者的鬼哭狼嚎,儿个乐队的共同努力,奏成了一曲杂乱壮烈、惊大动地的大摇滚。

南星的熊的乐队也在其中,他完全沉浸在撩人心弦的声浪中了,他同他的队员在各队支持若的谩骂、交战中体会到鼓舞和力最,体会到疯狂的快乐和陶醉。一片瓦飞来,擦着砰砰作响的电贝司弦而过,划出一道裂帛般的声音,下面一片掌声,来自支持者,他们为喜爱的乐队制造出这样声音而欢呼。熊的乐队的士唱咧着大嘴发出了熊吼一样的声音,架子鼓敲击出富于挑战性的鼓点,人群再一次欢呼跺脚,发出熊!熊!的呼喊。

对面《太阳摇滚》奏出星金属《猛士》的乐曲,强烈的卢浪一下压了过来,此方的听众发出广嘘嘘声,包着沙土的纸包也配合及时地扔了过去,彼方台上刹时尘上弥漫,萨克斯在吹奏的同时不得不杯呸地向外吐沙子,电子琴四层键盘有三层被土砸中,时《猛士》成广《蒙土》,每个节拍都得到了无限制的拉长。众入哄笑,口哨声起,子是上头继续演奏,下头继续混战,用拳头,用皮带,用半截砖,互相撕扯、殴打,开始还明显分作两派、一1派,后来是见谁打谁,场内血光飞溅,哭喊震天,咚咚作响的激烈乐器响得更猛,人人都成了昂奋的斗上成了咆哮发怒的猛狮,成了兽性难抑的狗熊,整个场地乱作一团。

呜呜作响的警车开来,拉走了不少闹半者,警察毫不留情地驱散着狂热的人群。

有路过者停卜脚步,冷漠地看着这场恶战。

一老者摇摇头说广这就叫吃饱了撑的,搁自然灾害那会几,比他们蹦也没劲儿蹦,两条腿肿着哪!

巧克力吃多广,跳芭莆舞的都拿巧克力补充热量,现在的家长一个劲儿给孩子喂巧克力,就出现了有劲没处使,有热散不出的情况。

以后国家应该限制巧克力生产。

实行粮食定蒙让兔崽子们都吃不饱。

爹妈的这时候都在哪儿呢?也不管管

管得了吗?现在谁是老子谁是儿,全乱蕓了。

在警察的十顸卜―,学校操场很快丫。静下来,遍地是砖头、垃圾,有几位歌还笔直地站在场子中央,企图作最后的勇士,被警察连推带搡,不客气地请了出去。那个吹萨克斯管的显然还未尽兴,把管子对着嘴唇又吹出一阵浪漫的旋律,那旋律恰如阵风,在空落的场地|。空回旋。警察们看了看那个又发卞一边染成白色,半边染成黑色,与道家阴阳鱼图案一样的头顶,看了看那茫然虚空的眼神和那悠悠管声,不禁窃窃私语精神病!警察们走了。

大空场内只那个吹萨克斯管的在坚持,他的内心充满骄傲,他是今日坚持到最后的胜利者一太阳乐队的主吹。

《熊的乐队》的成员们平一已被冲散,落荒而逃的南星夹着电吉它,六它。面拖着氏氏的电线,如过街老鼠般弯着腰贴着墙根急往前蹿,二转两转,转进陆家大宅,进门先进账房,正算账的二大大抬起头来惊奇地看着满头灰土、满脸伤痕的南星,那情景颇像正遭追補的星侖党躲进大宅门请求庇护。二大大赶紧掏出手绢来擦南星脸上的血痕,边擦边说。咱这是怎么了,犯了什么事?

赛歌赛的南星说。

二大大往里捋着拖到门外的电线说刘三姐跟地主赛歌也没见赛到这份儿上,咱们怎么弄得这么头破血流的。

她那是文赛,我这是武赛。

打群架呀!二大大气得拍了南星一巴掌,尘土立即冒起多高,二大大用手煽着用手绢捂了嘴。

您甭给我掸土了,我还没吃饭呢。

对对,饱吹饿唱,让你吃饱了你不定在外头怎么折腾呢?二大大将南星领到厨房,让李厨给下了一大碗龙须面,南星坐在案前呼噜呼噜地吞,金静说。慢点,瞧你那吃相!南星头也不抬地说。我不是王爷,也不是什么官宦后裔,我是个卖唱儿的,卖唱儿的就这吃相,甭拿你们那套教训我金静说。让人见了笑舌,说这孩子从小没人教也没人养。南星说。有教养的是你,是我爸爸,我从小就是没人教也没人养。

一句话喑得金静说不出话来,二大大说。别理他,这种半大狗最难弄。不知好歹,见谁咬谁。

金静伤感地说。从小缺少母爱,这孩子性格有点畸形。南星上经将面吃完,把碗一推说。我有妈,怎么能说缺少母爱?倒是你的儿子真缺少母爱呢。

金静又被南星噎了一回,眼里便有泪光在闪。

南星并没有在乎姑姑金睁的尴尬表情,他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姑奶奶。

不知睡了没有?二大大向着西厢房望了一眼,南星见西屋还亮着灯,便走过去隔着窗叫姑奶奶,姑奶奶。

里面是四大大的声音。南星吗?进来广金静和二大大见南星进广四大大的屋,将门重重地关上。二大大说。你这个侄子啊,还没长熟……

金静望着四大大房间的灯光,许久没有说话。

星期天,林尧在熊舍值班。

金汗带着兰玉生来了。兰玉生进入熊舍的时候,金寻和林尧都有些紧张,俩入已做好充分的准备,万一兰玉生大闹起来,他们便将她按捺住,送回家去动物园内优美的景致似乎使得兰玉生兴致很高,一路上,她与小鸟说话,与孔雀说话,与梅花鹿说话,与猴子们说话,所以直到进入熊舍,她一直保持着这种好心情。

穿着深棕色长毛绒大衣的兰玉生张着胳膊,球一样地旋进熊舍。淑娟当时正坐在铁栅栏前哼叽,显然,林尧刚才喂的那点儿食料它没有吃饱了它的两只爪子紧紧抓住栏杆,左掌的小肉瘤闪着亮晶晶的光,那尖而长的嘴伸出栏外,湿润的小黑鼻子嗅着,嗅着,一双眼睛,在林尧手中的食料盆内搜寻,兰五生的到来使它将目光转向门口,目光停在兰玉生那裹着长毛绒大衣的滚圆身体上。

竺玉生见到淑娟,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中终于闪出了惊喜的目光,她走向铁栏,爱抚地伸出手去,亲切地惊呼。好大的玩具啊!

林尧及时挡住了兰玉生伸向熊栏的那双苍白的手,说。不是玩具,是一只活熊,它叫淑娟。

淑娟兰玉生重复着,这个名字从女性口中说出立即充满了温柔与体贴。栏内的淑娟激动而兴奋地在水泥地上打了一个滚儿,又赶快回到栏杆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淑娟,你好吗?小乖乖。兰玉生蹲下来,亲热友好地向狗熊打着招呼,那表情分明是跟一只招人喜爱的小猫小狗说话。

淑娟读懂了兰玉生的表情,当它明确地知道,玉生是爱它的时候,又立即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

它喜欢你,林尧对兰玉生说。

我也喜欢它兰玉生眼中闪烁着与淑娟一样兴奋的光。我要把它抱回家去养。

金寻说。不行,它太大了。

那怎么办?。玉生无可奈何地对淑娟说9淑娟也是副无奈相。

金寻说。人和动物原来是可以交流的啊林尧说。你才知道,我早对你说过,淑娟是个通人性的熊,它的智力,相当于一个三岁的孩子的水平,就是不会说话罢了。两人正说话间,没提防兰玉生已将淑娟那只熊掌握在手里,反复地揉捏着,嘴里一个劲儿地叫着。真可爱,淑娟,真可爱。金寻一见,吓得屏住了气息,他想把熊掌由兰玉生手中抽出,被林尧拦住了,林尧伸进手去拍着淑娟硕大的头和长长的嘴说,好样的,淑娟。

于是淑娟的眼神内溢满了温情,它一动不动地看着与它亲热的兰玉生。后来,兰玉生从提兜里掏出自己带来的所有吃食,从烤红薯到花生,从酱牛肉到烙饼,她端了个凳子坐在栏前,将食物一点一点喂给淑娟,淑娟则坐在那里一点一点吃,吃得斯文又庄严。两种生物,在这阳光晃晃的兽栏前达成了一种感情的默契。这种默契,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物种的界限,超越了一切生存的障碍,相含相融。这种契机便是谁都需要的,而今已越来越少的一爱。

金寻和林尧感动地看着兰卫生与淑娟,兰玉生掰下一块舍喷喷的红薯丢进淑娟旱已等待的嘴中,在淑娟咀嚼的时候,玉生又用手梳理着淑娟那蓬乱的毛。淑娟的一只掌,穿过铁栏,搭在玉牛的腿上喉咙见狗一样快活地哼着。

它要喝水。亡玉牛回过头来说。

金寻与林尧明显地看到,又玉生那双眼里除广爱,已没有了其它,两人会心地对视了林尧说。你自己去打吧,墙角有桶,水管在院中。

兰玉生站起来拍着淑娟的背说。等着我啊,给你打水土。

在淑娟、金寻与林尧的注视下,兰玉斗。拿起水補到院中接水。金寻勹林尧不自觉地趴在窗上往外看,只见兰玉生提着水桶接了桶水吃力地提。回来。

要不要接一接她。金寻不放心。

让她自己来,你没看到,今天她已经进步广一大截。林尧说。

兰五生提着水进来将桶坐在燃着的煤炉上。

金寻问。这足为什么?

兰玉生说。来水太冰,淑娟喝了会生病广林尧笑广说。你再抓进一把茶叶,它更滋润,狗熊们从来都是喝生水的啊你这样做别人要笑话了。

兰玉生仍在坚持。温水总比冷水好,天冷,再喝一肚子冷水,不病才怪哩。

这天,狗熊淑娟破天荒喝了一肚了温吞水。兰五生破天荒地对狗熊说广大半天任谁也听不懂的舌,又帑着林尧打扫了熊舍,临走时,―玉牛留、了所有吃食,最后才与淑娟依依道肌。

林尧对金寻说。没事你就带她来,在这儿比锁在家里强。

林尧下班一进门二大大就递给他一个烫金的请帖,打开一看,是丁一的星星厂送来的,说是要进行合资谈判,让林尧务必参加。

林尧第二天就去了。

这次除了来了那个大猩猩以外还有公司的副董事、中方的副市长,彼此都很郑重、认真。两轮谈下来,林尧觉出了猩猩老头的精明,尽管丁一把生产环堍、工人素质吹得天花乱坠,小老头仍是小头帐,把投资困难一遍遍地强调。有几次那位副市长甚至想说。不投就算了,谁有工夫坐这儿陪着磨牙。林尧暗示丁一要沉住气,外商派副董事长来,本身就带了签协议的意图,眼前又这也不满意,那也不蔴意,明显的是要在最后签协议时压价,企图占便宜,占大股。又周旋了一个半天,总算达成协议,中方的人虽然都说吃了大亏,但还是在协议上签了字。双方协议,利润三七分成,中方三、日方七,设备、原料、技术由日方提供,水电、场地、工人由中方提供,产品由日方包装销售。同时星星厂的黑米醋也要以优惠价格直销日本。丁一说跟鬼子谈判太累,心累。副市长说。这就算不错了。

林尧却觉得,小雨给找的这家商人太精,尤其是醋的买卖通过这个商社之手,等于干受一次盘剥,实在划不来。

这点丁一比他想得开,他说。与其在这儿滞销,不如受次剥削,剥下来多少还能赚点儿。

小老头再次提出,晚饭要到陆家去吃。

日本人办事效率之高出乎人们意料之外。

在黑猩猩返回日本的第二个星期,各种机器设备就运到。。随同机器到达的还有四个日本工人,他们到的时候丁一的土建改装工程刚刚动工,是几个鬼子叽里哇啦一通吵,意思是丁一拖延了时间。丁一说。昨天吃的柴把鸭子还没有消化完呢,今天就来装机器,日本人性子也太急了点儿。林尧说。按合同人家是…天没差,是你建设速度慢了。丁一说。要是以这种速度干活,我得拿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牢骚归牢骚,终归还是加快了速度。

没出一个月林尧接到丁一的第二份请帖,是让他参加投产典礼。

那天黑猩猩、副董事长们及市里的头头脑脑们都来了,丁一胸前人模狗样地戴着東小花,小脸儿涨得通红见了林尧匆匆握了一下手说。你自己招呼自己吧,我今儿可是顾不过你来。说罢就钻入人群中去了。

林尧站在一群陌生的人中,听着他们谈论着某些人、某些事,那些人与事都与自己无关,就觉得很没意思,想七,又不甘心,想看看小雨到底给星星厂引进来一套什么玩艺比。乱哄哄地跟随着众人来到车间,车间里已经变了模样,大厂房内套着小厂房,行走的甬路与车间的操作环境被隔开,机器是乳白色的,工人们的服装也是白的,都戴着门罩,这口苹据说也由日本进口,一次性使用的物品,连同那帽子,都是用过就扔的,冉不是丁一当初给大伙发的那些由劳保商店搞来的积压物资。机器的形状各不相同,有方形的,有漏斗形的,有圆形的,都田大传送带连着,显得卜分的机械化、自动化和现代化,再配上两旁站立着的、装扮得与医院尹术室大夫无甚差别的工人,于是整个儿星星厂立即披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大家谁也猜不透会由那些白色的机器里滚出些仆么样的吃食来。

人都涌在车间的大门前,头脑们站在显眼的位迓。曾给黑猩猩打过伞的星星厂美人儿,此刻与另一美人儿扯着一条红绸子,中间结个大团花,依旧瑟瑟地站在早春的寒风中。盆花是借来的,吹鼓手们是雇来的,星星厂的热闹与繁荣真真假假,让人说不清楚……

林尧不愿凑热闹,溜进车间隔着玻璃往流水线上看,工人们都扎着亍,以投降的姿式站着,静等流水线启动。

前面有人讲话,听得懂的,听不惲的,每人都啰嗦广半天,接着传来鞭炮声,人们开始向里面涌来,随着人群进入的同时,传送皮带开始无声地滑动,片刻,皮带上出现黑的、闩的小物件,工人们开始忙碌,将那些黑的、白的装入印制精美的小铁盒见去。传送带的速度非常快,工人们的速度也相应加快,林尧宥得有些眼花缭乱,他想到广先前丁一说得五一劳动奖皁的话,他想如果要给奖章,这些人都该得奖章。人们鼓起掌来,对合资的成功表示祝贺。厂一骄傲地告诉人们,生产的这些曲奇,白分之九十五将投入闰外市场。产品档次高,销路是绝对有保障的,星星厂的前景辉煌得不可估量。林尧又想到了那苛刻的三七分成。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参加典礼的人每人都得到了一盒曲奇,不少人为曲奇两个字发朶,当后来知道那是英语点心的音译以后,便也很自然地曲奇曲奇地叫开了。林尧夹着属于自己的那盒曲奇、提前骑车离开了星星厂。丁一果然很忙,竟没有发觉林尧的离去。林尧当然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提前退出。

林尧直接回了动物园,进了熊舍才发现兰玉生在这里,她正与李玉一块儿用来苏水冲洗熊栏,淑娟则懒洋洋地在外面晒太阳。

玉生穿着林尧的高腰雨靴干得很来劲,竟然没有发现林尧的进入,林尧悄悄将李玉拉到一边问。谁让她来的?

是金寻。金寻送她来的,说他老婆爱熊。

她有病。

病?什么病?

这儿。林尧指指自己的脑袋,你要留心一点儿,别闹出什么乱子。

小会吧广予玉将仏将疑,我看她很正常,来了就给淑扪喂吃的,帮着十活。

正常就好。就怕不正常

玉生提着胶皮管子忐过来它人般地跟林尧仃招呼。回来了。

回来了林尧向她笑笑,悠着点儿,别累着。

淑娟会唱歌,它唱了一早晨歌。兰玉生兴奋地诉林尧。什么唱歌呀,它是肚子疼,哼叽,肚里有虫。林尧说。午玉低声说。比你这么说我也苷出她有点不正常了。

一定要注意安全。林尧嘱咐了李玉,又人声说。宋,吃点心刚刚生产出来的。

星虽的吧广李玉卨;地把盒子抢过去说。丁一小子还,到底弄成了,喂,你没有给他谈提成的问题。

提仆么成啊,他跟人家外商还二七分呢,我再刮他,怎么下得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