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到了熊的气息。
小雨望了一眼逼压过来的群山,将大衣领竖起来,咬咬牙推开了车门。已经接近日本东北部的腹地,风变得空前严厉,针一样地将她的衣服剌透。车对面有关熊的交通警告标志醒目而鲜明,小雨想,在甲田山的腹地,她或许会遇到熊。
天空阴霾,水雾中裹着森林的气息、海洋的气息及一切说不明的气息让人迷茫得无所适从,公路旁边就是大山,沉沉的林子在灰暗的天幕下愈发黑暗,头昏脑涨的小雨顾不得细细审视林的暗处,便匆匆向对面一家小餐馆跑过去。小雨其实不饿,她是有意等那个人,尽管俩人素不相识,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她还是要等他。小雨不愿意一人开车在路上跑,特别是在这陌生又清冷的山区公路上,不能没有伴,更何况可能有熊的干扰。自今天上午过了长冈,那辆有北海道标志的大货车就压在她的车前面,货车上装了许多马,那些马不甘旅途寂寞,纷纷从高高的缝隙间探出头来,往她的车上看。马探头探脑的样子很滑稽,她朝那匹眼睛极美丽的红马做了个V的手势,那匹马礼貌地朝她龇了龇牙。大概是刚参加完东京赛马的,小雨想,都是些见过大世面很有人气儿的牲灵,由此她又想到她插队的张家河那头向样有人气儿的黑驴,她跟那头驴整整待过三年半,她的脾气,驴的脾气,彼此熟稔得如同兄弟姐妹。她记得那头归知青使用的小黑驴儿只懂普通话,当地老乡硬是使唤不动它,知青最后只剩她和林尧的时候,那头驴更是他们不可缺少的伙伴,驮水,拉粮,磨面,跟着他们翻山越岭地进县城……现在不知怎样了,该老了吧,人已经都不年轻了呢。林尧也显得有些老相了,这是小雨从上周他寄来的照片上窥出来的,照片是横路在陆家吃饭时照的,送了她一张。
小饭馆里很热闹,就餐者均是从东北高速公路上下来的司机们。小雨进门脱鞋,上了榻榻米,就有大妈把她领到一张紧靠暖炉的小桌前。
你是冻坏了,脸都发青啦广大妈一边递热手巾把儿一边亲切地说,到东北来,得多带衣裳,雪一下来气温立即降低,路也不好走了。耽搁三五天是常事儿小雨环视周围说。生意挺红火啊,又说她以为这样的天气不会有人来进餐。大妈说。也就这一会儿罢了,赶路的人都爱扎堆儿,幕府时代过甲田的人都是集结成群唱着歌走,防的是野兽和山鬼,现在当然不了,但吃饭还有扎堆儿的习惯。小姐吃点什么呢?
什么都行,只要是热乎的。
来一锅汤面吧。大妈用手一指,小雨看见邻座正在吞食面片,锅下面酒精灯在燃着,她知澧所谓的汤面就是中国的揪片了,不同的是下面燃着火。
小雨说就要汤面,又问大妈有没有东北地图。老大妈送来一张图,说是最新版本,小雨便在地图上仔细地寻找她要去的地方一熊之巢。
新本地图十分简单,主要是描绘了高速公路走向,印刷精美的风景照片也占了太大面积,使人感到它的目的只适于旅游而非其它。地图上没有熊之巢这个地方,那里为一片棕黄的山形所替代,小雨失望地抬起身,在不安中等待着她滚热的汤面。冰冷的脚已开始复苏,阵阵发麻,她活动了一下脚趾,麻酥酥的感觉开始上延,很舒服,她真想躺下来不走了。
背后有很响的吸吞面条的声音,小雨转身望去,原来是北海道的货车司机正在向一碗拉面开战,桌上还堆了一份饺子和一份盖浇饭,小雨想,这样大的饭量大概快赶上相扑运动员了,不知他能否吃得下去,但愿不要撑坏肚子。货车同机并不高大魁梧,与他的车相比倒显得瘦小枯干,论长相,也没有他车上的马漂亮,还戴着眼镜,很难想象这祥一副模样竟能调动那辆庞然大物和那些马在公路上飞跑,真是神奇得有些不可思议了……小雨不礼貌的观望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他突然变得很不好意思,明显地放慢了吃饭速度变得斯文起来。
饭来了,小雨向饭馆大妈打听嚓之巢的所在。
没有听说过啊。大妈摇着头,费劲地思索着。
在甲田山腹地。背后的司机显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插进来说。那样小的地方只有详细的县行政图才标明,一般地图上根本找不到。
小雨问他是否去过熊之巢,他说去过,说那里山大林深,风景十分优茇。
初秋的时候跟同伴们打猎去过那里。他说,当时迷了路,糊里糊涂地就摸到了熊之巢,小村?,只有几户人家,小学校有两间教宰九个学生,那儿的奶油很出色……
小雨问道路是否好走。
他说都是柏油路,现在日本已经没有不通公路的村庄了。
小雨放了心,看来一切正如研究室主任久野估计的,地点看似偏远,具实未必难行。本来这趟近似旅游的社会调查是在忘年会上,邱大伟答应过号她一块儿来的,两个人轮着开车,会比现在更轻松,再说后来俩人又有了那层关系,倒不失为一次很浪漫的旅行,国外的旅馆,男女同宿是很正常的,没有谁会追着赶着问你是是夫妻,墙上也不会贴出男女同宿需提交结婚证之类的条款,史不会有公安在半夜破门而入,沉着脸。你出示证件。问题是临行前大伟突然变卦,说他的爱人要来日本探亲,他不能离开。这让小雨很扫兴,设计了好儿天的行程,愼憬了无数美妙的场面,一切因了爱人的到来而化为乌有,比翼双飞的东北之旅突然变作形只影单的孤雁独飞,在接受这一事实的时候她简直沮丧极了。但她不能说什么,她小是邱人佧的妻子,她与这位研究室的同仁不过是在性关系上的合作伙伴,被留学生们喻为很时髦的情人互助组。互助组的关系是松散的,带有太多的临时性,随意性,一切都很明了,没有责任,也无需什么承诺,聚散随缘,谁也不会强迫谁,顺其自然是最明智的做法。
吃完了饭却并不想起身,旅途中片刻的休息显得十分珍贵,小雨去茶炉前倒了两碗热茶,给司机捎了一碗,货车司机弯弯身子表示感谢。
这么冷的天气为什么要去熊之巢呢?他问。
去找一个姓柴田的人,他在中国河北当过兵,儿子是残留孤儿。
货车司机拿起那张东北交通图看了一会儿,摸出笔来,在十和田市拉出一条线,对小雨说广你在十和田与我分手,往左,过烧山转道向北,走二十公里就会看到一个叫猿屋的小镇,那里离熊之巢已经很近了。说完他又画了沿线的标志和行程的里数,认真负责的精神让小雨感动,她再三向对方表示感谢,那司机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走出饭馆,天空飘起了小雪花。北风一阵紧似一阵,细碎的雪被风吹得沿着路沿滑动,如春日的杨花,小雨突地想起苏轼的杨花词,不禁吟出似花非花……抛家傍路的句子来,货车司机吃惊地望着她,半天才问。
刚才你说了些什么?
我说话了吗?小雨反问。
说了司机肯定地说,你不是日本人。
不是日本人?那你猜我会是哪国人。
我不知道。
俩人说着,各自往自己的车前走。
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小雨说。
北海道那边早已被雪盖严了,司机说,滑雪的游客使许多旅馆暴满,拥挤的札幌街头满是各地去看雪塑的人流,乱糟糟的。
拉开车门,司机又回身对小雨说。快到十和田叉路时我在前面给你发左转信号,你千万别错过了,万一错过,车就开到青森去了。
小雨说知道了,又夸他车上那些马好看。司机说。都是种马,一匹马抵得上一辆奔驰奔驰坏了可以修理,这些马坏了无法挽回,所以我开得特别小心。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路,相距一百米,公路两侧的山峰变得更加陡峭,零星的雪花也变作细小的冰粒,敲击在挡风玻璃上沙沙怍响,公路上的指示灯打出黄色警告字幕。下雪路滑,保持车距;冰段路面降速;注意横风12米……小雨的浑身已出了汗,她不住地用右脚轻点刹车,精神紧张,不敢有丝毫松懈。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路况,应该由男人来驾驶,无论从心理素质和技术水平,小雨都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她瞥厂一眼助手座位,那位子空荡荡的,她想那应该是邱大伟的位子。
邱大伟此时正在东京成田国际机场的出口处静候妻子刘丽华的出现。他想像不来三年舫才农转非,由乡村小学教师而变为市群众艺术馆图书管理员的妻子在生活的变迁与出国探亲的连续冲击1会有什么样的变化,至少,那对黄而大的门牙该变得洁白和有所收敛些了吧。
广播预告因为天气原因飞机晚点。
等待的人们一阵骚动,邱大伟估计周围等待接机的人们心里难免产生飞机也许会发生意外的念头,当然不会有一个人说出来,他在听到晚点广播时在心的深处,甚至涌起一阵欣喜,尽管是很轻微,他还是准确地感应到了,他的脸有些红,觉得自己很卑鄙,急步走出机场大厅,站在路边任那阴冷的风削刮着滾烫的面孔。北部大空有大片黑色云团滚来,那是来自东北青森方向的冷空气,他想,小雨驾着车曾孤单地从它下面驶过,遭受过它无情的打击,他想像得出小雨的凄惨神情,他的心一阵紧缩,开始诅咒这即将到来的寒冷。他不知道那边已经下了雪。
早晨小雨驾车离开的时候他躲在研究室的玻璃窗后默默地注视过她,他没有勇气走出去向她告别。他看见久野主任站在车前向小雨嘱咐什么,又一遍一遍地为她检查车辆。他知道这些都应该是他干的工作,他也应该驾车与小雨一道出征,让她舒服地坐在助手席上,享受女人应有的闲适与安逸。但是他做不到,他的妻子刘丽华今天要来日本探亲,他原本让她推后一个月,可她偏要现在来,说是路上有伴,她的一个表侄女要随团来日本访问,她要与之搭乘一架飞机彼此有照应。农村女人到底是农村女人,连进趟县城都要撕扯着相跟上,成群结队打狼似的喀喑哈哈出现在乡村土路上,出现在县城的商店与小饭铺,出国更要搭伴,没伴也得找伴,八竿子打不着从无来往的表侄女便也成了靠山,为此宁可提前出发,给他来个措手不及,将他的一切计划打乱。他想不来在飞机上,身强力壮的妻子需要表侄女的什么照顾,纯粹是一种心理的安慰罢了。仅这一点,刘丽华便无法与小雨相比,小雨对事物的见地及独往独来与男子一洋承受压力的气质使人敬佩,使她即使站在日本男人们的面前亦毫不逊色地光彩照人。他知道,即便他不能与她同去东北搞调查,她也不会改变主意,更不会像刘丽华出国一样,找什么伴儿……不出所料,当他提出不能前往时,小雨只是笑笑,甚至没说一句表示遗憾的话,这正是小雨的魅力所在。
小雨的车驶出停车场,起步没儿秒钟便跑出了速度,邱大伟想告诉她,研究室的这辆车化油器有点小毛病,离合器松猛了会熄火,但他没能够,车早已无影无踪了。
中国民航的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
邱大伟在出口处终于等到了他的妻子一个穿着灰西装的女人。妻子的头发是新烫过的,嘴巴也抹了红,因为色彩太艳脸色又太暗,所以有些不协调。邱大伟微微皱了皱眉,他没有勇气再看那已经裂开、黄牙已经露出的嘴。
刘丽华一直处于梦境般的眩晕状态中。
她坐任何小车都晕,但坐四面透风、没玻璃且关不上门的破长途车不晕,坐拖拉机不晕,她想,飞机比小轿车更高级,所以必须得晕,因此她一踏进舱门就开始晕,非但晕而且晕得昏天黑地,抬不起头。空姐儿吃惊地看着她说。飞机还没有发动啊,您平日待着也晕么?是不是有病?刘丽华睁眼看了一眼北京机场的候机大搂,候机大搂静静地停在那里,给人以稳重之感,她对表侄女说。我还以为飞机走了哩。表侄女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说。晕车并不时髦广于是刘丽华就决定无论如何也不晕,她要好好看看飞机在天上飞是怎么回事。
飞机开始滑动,继而猛烈顫抖,向前飞跑,越跑越快,倏忽离开了地面,下面的房子、树、田野越变越小,西部燕山在朦肽的水气中纵横南北宛若一条身躯舞动的龙。
刘丽华把脸紧紧贴在舷窗上,目不转睛地望着脚下的一切,直到飞机钻人云层,她才切切实实相信。上天了!
敢情人坐飞机也可以不晕呢。
她迅速打量着周围,机舱里整洁,清爽,蓝色的地毯踩上去又软又舒服,浅色的绒座倚跟外而的蓝天白云配得也很巧妙。有人拉下毛毯来盖,刘丽华也学着从头顶的箱里扯下毛毯,胡乱堆在腿上。有人上厕所,她认为这高天上的茅房一定很不寻常,不能不去,于是瞅准了厕所的空闲也钻了进去高天茅房并没有什么持别令人值得记忆的地方,唯一的特点是小,金属多,化妆台卜有瓶香水。她拿过来对着脖子猛喷了一气,这东西是公共的,钱都在飞机票里搭着哩,不用白不用。回到座位上时,表侄女嗅着鼻子皱着眉说。你上厕所了。刘丽华突然觉得她的表侄女很不招人喜欢。
吃饭了,空姐推着小车过来了,一人一盒,小面包、米饭,生菜和炸肉,刘丽华是头一次领教这种吃食,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吃不饱,用塑料小叉一点一点叉米饭吃,哪里是吃饭,明明昆昆是过家家呢!吃着吃着,她想到了邱大伟,那是个不爱吃米饭的人,听说日本只有米,他一准是瘦成了皮包骨头。大伟上高中时他们常偷着在包谷地里相会,那时她在村小学带课,大伟一回来,她就让孩子们上自习,她跑到地里会大伟,孩子们那一节自习课往往拖得很长很长,当教师头发蓬乱,顶着一头玉米花粉进来时,孩子们知道,该下课了,不用吩咐就开始收拾书包。后来她的大伟进了城,当了研究炅,还挂职干上了副县长,她自是荣光,但在荣光的背后也难免有一丝难与人言的担忧;男人靠得住么?尤其是后来到了日本,长期独居的男人,靠得住么?她想到了行李内的大量宽粉条和提兜内的溃酸菜,这都是大伟爱吃的吃食,日本这地方应诙有肥猪肉,如果有,酸菜粉条氽白肉那就全了……
飞机开始倾斜着。降,海与天变得一片灰蒙,有雨点敲在玻璃窗上。风和日丽的北京,砭眼间变成风雨交加的东京,天变得这样快,地变得这样快,刘丽华想,人心呢……
邱大伟有两个月没给她写信了5如果没有差错,他应该来机场接她。
下了。机她随着人流来到海关人口4人口处写着本国人与外国人的字样,她排在本国人处,被表侄女拉出来。表侄女说。你是外国人哪广我是外国人?她惊奇。
表侄女揶揄道。难道你是日本人?
刘丽华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是外国人,就心安理得地排进了外国人的队伍
也当外国人了。她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在中国哪儿能轮得上她当外国人。
海关人员坐在玻璃围成的小阁子里,那小阁子跟北京海关的样式相差无几,甚至连那个笑容可掬的检查官也没什么两样。身前身后的人都讲汉语,东北话,天津话,上海话,普通话,好像飞机在天上转了圈儿又回到了北京。
刘丽华提着行李走向出口,酸菜在提兜内泛出阵阵酸味,她闻着这酸味觉得亲切但又显得遥远陌生,这气息与周围的一切显出了明显的不协调。出口处的工作人员对她的那个不断滴酸水的、散着特殊气味的塑料袋于审视丁半天,表侄女建议她扔掉,她堂而皇之地提着它走出了那狭小的通道,她认为这没什么不好意思,自己的东西,干吗要扔。
邱大伟等在出口。
刘丽华兴奋地向他摆手,他似乎很疲倦,一副霜打了的蔫相。她快速朝他走去,径直站在他的对面,指望着他能接过手里的行李,他却淡淡地说。不是叫你下个月再来么。
刘丽华觉得很委屈,不快却没在脸上表现出来,她将表侄女推到前面向邱大伟作介绍,并大声问。咱的车呢?刘丽华这句话是说给表侄女听的,她已对表侄女吹过几回她的大伟会开车,在日本有辆丰田,她还给表侄女看了大伟开着丰田的照片,她认为当司机比当研究员更伟大,更有本事,更有出息,当初如果不是大伟追得紧,她早就嫁给村里开拖拉机的楼旺了。
邱大伟对丰田的问话没作回答,也没太搭理那位表侄女的关切,走吧。他说,就帮着刘丽华推着行李走出机场。
刚迈出机场大门,巴掌大的雪花便迎面扑来,刘丽华在他身后赶紧将衣领子竖起来,用大嗓门说道。唉呀妈呀,日本咋这么冷呐。
邱大伟回头望了一眼妻子,淡淡地笑了笑说。日本就这么冷?
我看你也很冷。刘丽华不满地说,见人连句热乎话也没有。
有什么好说的广邱大伟推着行李车快步走着,刘丽华乎是一路小跑地在后面跟着。
你咋走这么快?刘丽华新上脚的高跟鞋也不与她作紧密配合,将她的脚后跟磨出一个大泡,泡又磨破,渗出血花,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下
邱大伟并不停下等她,头也不回地说;你看看周围人的行走速度。
刘丽华这才发现周围人匆匆的脚步,每个人的脸都定得平平整整,没有表情,那步子的频率比她快不知几倍,正打量着,一个白头发老太太拄着杖,弯着腰竟走到她前面去了。她赌气在路边的黄塑料椅上坐下来,脱下那双让她吃尽苦头的高跟鞋,看着已被血浸透的丝袜,疼得直吸冷气。她抬头望了一眼已经走过两根柱子的邱大伟,决意不动身,让他一个人走好了,丈夫今天的表现让她很失望。
邱大伟推着车走了好远,才发现刘丽华并没跟在身后,他停下来向后面看,发现刘丽华正坐在椅子上摸脚,他就站住等她。
刘丽华以为丈夫会推着车走回来,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往回折的意思,只好穿上鞋,一拐一拐地向前走去。走着走着,眼里便涌出了泪……
公路边,又出现的大告示牌。
醒目的大字令小雨分神,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路面,再有熊来添乱,让人如何招架?路侧的告示越来越多,可以想见这段公路上狗熊出现的频繁,小雨脑海内由不得显出与熊遭遇的精彩场面和回去向同事们大吹其牛的快意。前面北海道车开始打左转信号,提她注意左恻出口,她将车速放慢,左转下路,那货车风驰电掣般朝前驶去,小雨鸣笛致谢,风雪太大,可能他什么也没听见。
依着北海道司机的指路图,小雨到达猿屋时天已黑尽,看表才不过卜午五点钟。从早晨到视在,她已行驶厂近干公里,这在国内难以想象。小雨把车停在一个叫大田的旅馆前,其实周围旅馆也还有几家,之所以选择人田,是因为它的外表很像川端康成笔下《伊豆的歌女》歇息的那个旅馆,是完完全全的日本式建筑。拉开木门是个厅,不大,一个满头银丝,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正坐在蒲团上看电视,电视里笑星志村与加藤正在出洋相,志村歪着脑袋在翻白眼儿,加藤正扬石灰一样地给炒面上撒胡椒面。
小雨大声说。打扰啦!大田老太太把视线由电视转向她,惊奇地问。住宿?小雨说。是。老太太说坏天气里来的客人该算贵客,应该按最高礼节接待,说着正认认真真地磕了头,小雨也慌忙跪下去,向老太太答礼。老太太先夸赞小雨年轻漂亮,气质高雅,又介绍猿屋冬季景致的美妙,空气的清新,接下来是大田旅馆年代的久远,有星级宾馆的舒适和家的温馨。对方热情的寒暄使小雨手足无措,巴不得赶快钻进房间去好好舒展一下。大田老太太是个聪颖的人,她窥出小雨的意图,很快打住话语,敏捷站起身的同时,从身边的柜里取出日本睡衣、腰带和手巾一类东西,对小雨说。现在是旅游淡季,房子全部空着,等到明年滑雪场建起来,这里夏日可避暑,秋日可打猎,冬日可滑雪,到那时我的生意就好做多了。
小雨深知日本老太太的多语特性,什么话只要你一搭腔,对方便会没完没了地说下去。因此她只是微笑着站在那里。
大田老太太问。有带套间的大屋子,小姐要不要住?我按单间价格收款。
小雨说。大小无所谓,只要暖和,青森的天气比东京低了卜几度,都快把人冻僵了
大田说。房间内有电热炉,还有被炉,屋外还有露天温泉,住在这儿不会感到冷。又说,旅馆带有家庭民宿性质,管饭,既然住进来了便是有缘,是咱们家的一员,想吃什么我可以让人去做,都是家常便饭。
小雨说。家常饭好,实惠。
人田说。我孙女做热汤面的手艺不错,待会让她给你做一锅汤面端到你的房间去,驱驱肚里的寒气。
就这样,小雨住进了带套房的高级间,大田按百分之六十收房价,这无疑是沾了旅游淡季的光。走廊的地板是木头的,有年头了,踏上去吱吱作响,震得两侧的玻璃也哗啦哗啦的。房屋很矮,伸手可够到房顶。整个旅馆,连走道、楼梯,包括她住的房间,都收拾得一尘不染,房内的拉门上画着淡淡的山水画,让人看上去很是赏心悦目。称为被炉的小方桌下,红外线灯热热地烤着,桌子用方被遮盖,上面铺着硬桌面。人在桌前坐了,可以将腿伸进被里烤暖,这是日本独特的取暖方式。按惯例,住下后的第一件事是洗澡,小雨换上衣服,蹬木屐,啪嗒啪嗒地顺走廊来到屋后的温泉。泉边有木头长凳可卧可坐,几块大石,巧妙地围成一个水池,满满一池热汤,清澈见底。她将身体泡进热水中,枕着光滑的石块,嗅着略带硫磺味儿的水气,望着黑暗天空中纷扬面落的雪花,心情很愉快,自信这次的调查该算一趟美差,可惜邱大伟没有能同来……
在温泉的浸泡下,身体很快暖和起来,抬头看着黑暗的夜空,雪由那冥冥的黑暗中悠悠而下,散落在热扑扑的脸上,引起…阵清凉的愜意。泉水腾起的热气,化作飘忽不定的烟,时而将小雨裸在山野间,时而罩在雾气中,小雨靠着泉壁滑润的石块,思想着昨天下午的事。
昨天的日语班下课时,斯特尔交给她一个陌生的地址与电话号码说。这是你需要的。
小雨一看那姓名便明白了,那是她的伯父在东京的地址和电活,神通广大的斯特尔并没有胡吹,正如他所言,在全世界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斯特尔还告诉小雨,合资的事情他的公司已经与中方谈妥,除了技木方面的详细谈判有待进一步深入以外,其它已不存在什么大的问题。
小雨感激地说。斯特尔,谢谢你。
王储耸耸肩说。这是我抄袭作业的结果这、切使小雨感到王储其实很亲切可爱,大孩子一样单纯。这样的人竟然会差点被他的亲兄弟杀掉,简直让人难以想像。她说。斯特尔,这回是我欠了你的情。我得还你。
斯特尔说。我当然是要你还的。
小雨问。怎么还?
斯特尔说。给我搞…套荀子的书,并要求你把它译成日文。
小雨对荀子一无所知,她甚至搞不清荀子是哪个时代的人,政治观点是什么,她问斯特尔为什么偏偏要荀子的书。
斯特尔说。我的政务顾问向我推荐了中国的荀子,说荀子的治国思想很值得借鉴,但世界上却没有他的著作的英文译本,所以我想请你帮忙。
小雨犹豫着。这怕不好办呢,荀子的书我大约看不懂啊
斯特尔。你总会比我懂得多小雨说。我得试试看。
斯特尔说。我在期待着。
小雨认为,首先应该弄清荀子的思想,弄清中国荀子的什么能引起太平洋岛国政界的注意,这真是让人挺费脑筋的一件事。
那天下课后她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图书馆,搜寻荀子的著作与有关文章。在图书馆里小雨才搞淸荀子是战国时代赵国人,三度出任祭酒,当过兰陵令,后隐遁不仕,从事著书立说。与孟子性善说相反,荀子主张性恶说,认为对社会上某些人的胡作非为,应严加控制荀子那些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的论点,由善为助人的斯特尔来研究未免有些大相径庭,这样一想,小雨又觉得没有把斯特尔看透。以对荀子思想的推崇来看,斯特尔难保不会在酒宴桌上,喝着香槟酒,谈笑风生中签署杀人令……看人不能只看一面,邱大伟说的或许没错。
小雨将身子向水里缩了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想到夹在通讯录里的那张通讯地址……伯父,本应该是母亲的伯母,还有那位同父异母的兄长……一切都如这夜空降下的雪,扑朔迷离,明明它向你压下来,到身边却又是空的,而远处却越积越厚,越厚越白。
……河对面的丛林中一阵乱响,小雨以为有人偷看,将身子往下沉了,躲了一会儿才探出头朝对面看,坡上树很多,隔着雪雾,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明白,对面有谁在向这边看,以为被发现,仓惶而逃。想起的牌子,她有些毛骨悚然,胡乱穿了衣裳跑回房间。
大田老太太已点了酒精灯温着面在候着了,面抻得很细,的确很诱人。除了面以外还有不少吃食,叶形的小碟里搁了两个煮豆,撄花状的小碗里放了块擻上葱花的白豆腐,蓝方盘中是数片生鱼片,扁漆盒里是几块闪着晶亮光芒的大马哈鱼子寿司……整桌饭的基调以腥和生为主,除了那锅面,小雨对其它都不感兴趣。大田为她斟了一盅清酒,着大田在自己跟前也放了杯子,按日本习惯,小雨也给她斟了一杯,大田接过首先一饮而尽了,小雨由此知道,老太太今晚要安心陪她喝一通了9当大田确认小雨是一个人独行至此,而不是利用假期来偏僻小镇与情人幽会的女人时,对小雨的勇气表示了由衷的钦佩。小雨说。方才我洗澡时,对面坡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大田低头想了想说。大概是横泰吧。
横泰是谁?
横泰么,猿屋的人都认识的。
那必定是头面人物或者知名人士啦?
头面人物算不上,知名人士倒受之无愧。
如此知名人士却偷看女人洗澡。
大田笑着说。横泰就爱看女人洗澡。
女人们就乐意让他看?
那有什么,看就看呗。
您说得真轻松,这又不是走在大街上,让谁看两眼不在乎,赤身露体的……这事搁在中国女人身上,非把那个横泰扭送到治安办去不可。
中国?治安办?
小雨说。我是中国人。
大田说。哪儿的话,我怎么看不出来。我知道,中国人的小脚趾甲都是两瓣的,我看看你的。说着就搬过小雨的脚趾甲看,结果左脚是两瓣儿的,右脚是整个儿的。
你的父母保准有一个是外国人。大田肯定地说。
小雨也奇怪自己左右脚趾的不同,这倒是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便说。我的确是正宗的不掺假的中国人。
大田说。其实中国人,日本人都一样,一点儿不差的又神秘地凑在小雨耳边说。我跟中国人睡过觉,连那睡法也如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一般,一点儿不差的。
小雨注意到老太太说睡觉一词用的竟是日本外来语,而非普通日本妇女十分隐晦地说同床之类,便想这老太太绝非一般人物。看到小雨疑惑的目光,大田咚咚地跑下楼去,一会儿抱上来一本影集,翻开一页,指着一穿粗条和服的美丽女性说那就是她。照片已经发黄,背景是典型的中国街道,小雨问照片在何处所摄,大田说。昭和十八年摄于黑龙江绥棱,我当时是瑞穗开拓团成员在那儿千了快十年哩。问她何时回国的,她说战败消息一公布,她就随军队回来了。小雨推测,老太太当年必定充当过慰安妇角色,才得以与开拓团脱离,她所在的那个瑞穗开拓团正是这个地区居民的充任之所。所谓的瑞穗开拓团实际是武装移民团,是日本满蒙开拓团中较早的一个移民团。三卜年代初,日本政府为缓解国内矛盾,扩大资源,确保已经占有的中国土地,自一九三六年开始,计划在二卜年时间内向中国东北地区移民一百万户。庞大的移民计划自一九三七年开始实施,开拓团一眼就相中了绥棱镇诺敏河两岸的肥沃土地,用枪口威逼当地中国农民背并离乡,以强占的手法将士地划归己有。瑞穗开拓团的成员来自日本各地,是按地区对口动员来的,男女对等,以便组织家庭。开拓团在中国,由日本官方提供肥料、农具、种子,尚可雇用大量中国农民代耕,很快地在诺敏河岸形成一个农业整体。加工厂,修理站,酱油坊,面粉库……应有尽有,他们向日本军队提供农产品,成为日军重要的后方物资基地。瑞穗村三千二百一十五户,一万零一人,成年人不论男女都有枪,有自己的弹药库,很是煊赫。但是后来的情景就不那么妙厂,中国的抗日组织不断袭击瑞穗村,村里的男人不断被调走补充急剧减员的战斗部队,净剩下了妇女和孩子,对军队的供应也达到了超出负荷的程度,开拓团的电活日苦一日。不少人对政府彻底失望了,到中国来既未大展宏图,也未开创美好的东亚共荣,太阳神再没有能力颐及他的海外子孙,征服者过的是有一顿没一顿猪狗般的日子。
小雨从大田的经历不由联想到家中儿位长辈嫖日本妓女的故事,那些妓女大概就是大田这类的人吧,她很想问问大田和什么样的中国人睡过,又觉得难以启齿,与家中的上辈男人亲热过的日本女人若还健在,怕也记不得当年那些事了。小雨这样一想,便放弃了再将此类话题聊卜力的愿望。她向大田打听去熊之巢的路程。
大田说。不远。汽车二十几分钟就到厂。
村里有没有个叫柴田幸锥的呢?
那个村的人大部分姓柴田,叫幸维的却想不出是哪个广幸雄的父亲也是在中国开拓团待过的,后来征兵去了河北……
三十年代的时候,这里穷,属移民区,大部分是整枇移走的,所以谁跟谁记得不清……后来老太太又改了话题,说起了东北的腌酸菜,说那是她至今仍深深想念,再也吃不到的独特的吃食。她回国后,试着用猿屋的温泉水烫白菜,却怎么也做不出中国的味儿来。小雨说她也不会做那东西,主要是掌握不了火候和温度。
大田老太太陪酒陪到很晚才走,临出门又折回来说。你要是想听三弦,我可以为你演奏。
小雨说。改天吧。
大田说。改天也好。
小雨想,这老太太也是寂寞得很了,冬天难得有客人到这深山的小旅馆来。
里间,大田已将被子铺在榻榻米上,电热炉也通红地亮着。靠墙的矮桌上还插着过年用的松枝,松枝的上方挂着本年度刚翻到第一页的挂历。挂历的照片是被雪覆盖着的靖国神社,右侧空白处是选登的阵亡将士遗书。小雨将日历顺着翻下去,专看照片。
日历上的二月,东京神保町附近的九段街,街的一侧是城河和皇居。一侧是青翠的草地。二次大战或者更早的时候,这条街是军人们聚集的场所,有名的军人会馆就建在公安调查厅的西侧。当然,军人云集,披甲荷戈,大展雄威的场面已经成了陈年故事,军人会馆也改作九段会馆,成了一家生意不错的招待所。
三月,皇居河边挺立的军人骑马塑像5年深日久,塑像虽已苔迹斑驳,阴晦黯淡,但昔日黩武者骄横残暴的杀气犹存,让人触目惊心。
四月,一群洁白的鸽子在靖国神社挂着黑色菊花帷幕的大殿前徘徊。别处寺庙鸽子都是灰的、花的,唯独这里的鸽子是雪白的,日本人说它们是战死者灵魂的化身。
五月,日本战殁者墓地,白色的墓碑整齐排列,阳光下恰似一片白花花的骨殖,阴森森寒凜凜仰视着湛蓝如洗的天空。
六月,靖国神社前高大的浮雕灯座。石刻上,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日本军人趾高气扬地在人群中行进,道路两边的人群脑后都拖着辫子,细看字迹,知是日本军队在举行奉天入城式。
小雨没有兴致再翻下去,将挂历随手丢在墙角,站起身在房内无目的地来回走动,不知该干点什么才好。穿衣镜上映出着宽大和服的她,那腰带扎得和日本人一样地道,这种穿着打扮与房内的环境使她与日本之间抹去一切界限,然而一把无形的刀又将二者细细剥清,剥得毫不含糊,毫不拖泥带水,永难相合。小雨想起访问过的一名叫金敬梓的回归日本定居的孤儿,那人向她谈及自己的感受时说,在中国她是妇产科医生,回到日本则成了某富翁的独女,賦闲在家,终日无事。她父亲的书房星摆着一把当年用过的日本军刀,她说她每看到军刀都要与南京大屠杀中那个挥刀砍杀中国人的日军形象联系在一起。一想起刀口下青年的表情,她便待不住,便产生难以克制的反感。她不愿见父亲,甚至不愿跟父亲在同一个饭桌吃饭。父亲坐过的地方她决不再去坐,父亲摸过的碗她连碰也不想碰,她说这在医学上叫作生理厌恶,是件没法扭转的事。她问父亲在中国是否杀过人,父亲直言不讳地说杀过,语调之平静坦然令她吃惊。她企图以父亲歉意的悔过和自省的解释来调节她内心的平衡,但父亲没有那样做,父亲把她当作了他的女儿,当作一个纯而又纯的日本人来看待。对另一个民族犯下的过失是用不着在本民族内反复忏悔道歉的。粗心父亲忽略了在中国长大的女儿的感情。金敬梓总认为那把刀上沾过中国人的血,她愈发变得焦躁,甚至认为富丽的家中也到处充满了血腥气,她的卧室,她的床,她的被单也无一例外。这种血腥,对在产房工作多年的她并不陌生,她从那汨汨的血注中一眼就能分辨出是动咏血还是静脉血。无论哪种血液都一样粘稠,一样温热,一样触动人的心弦。在众多调查对象中小雨之所以还记得金敬梓,是因为她的结局使小雨惋惜,最终精神失常的金敬梓以血肉之躯投身干飞奔的火车,一个技术精湛的中国妇产科医生就这样去了,消逝在日本的国土上,日本是她的祖国……
临睡前小雨去厕所,听见楼下大田老太太正跟谁说横泰回来的事。对方说,横泰想必在别处也待不下去了,相比较,猿屋还算淸净,回来就回来吧。
早晨起来,拉开窗户,窗外天地朦胧,乱纷纷瑞雪如同飞舞梨花,借着风势刮进窗内,榻榻米上落了一层晶莹的雪。小雨透过窗望去,小镇的街上不见一个行人,两侧的房屋也仿佛被雪压得喘过气来。街道缓缓向上,在半山的拐弯处便是尽头丫,那里有汽车站的站牌,站牌被雪遮了,像块欲化未化的棒冰。
―个女孩端着大托盘送来早点,熏鱼、纳豆、生鸡蛋和米饭。女孩子长得很秀美,细长的眼,有着北国少女的红润,穿着紫底碎花的棉和服,为干活便利,肩部和袖子都用细带子勒着,让人想起了电视剧里的阿信。女孩说她是大田家的孙女,叫美代,她奶奶昨天喝多了,现在还没起来。她说奶奶因为喝了酒,昨天一定说了很多失礼的话,她替奶奶道歉了。说着跪在榻榻米上伏下身去。小雨说。大田老太太是个很可爱的老人,有着孩子般的纯真,一定可以长寿。美代说。奶奶身体好,心态也好,夏天盂兰盆会时还跟年轻人在街上跳舞呢。见小雨开着窗看雪景,美代说。很美是吧,通常这儿的雪要下到六七尺深,有时候还能把房子埋起来呢小雨说。从纬度看,猿屋的地理位置跟中国的锦州、鞍山相差无几,在中国时并未听说锦州有六七尺的大雪,也未听说过鞍山的房屋有被雪埋的事啊。美代说。日本有隔山换季的说法,同在一条线上的锦州与猿屋隔得那样远,不一样是必然的。又说这里下雪并不冷,最冷也过不了零下二十五度。小雨问她这样的天气有没有车去熊之巢。她说外面雪已没膝,小车是绝上不去了,至于公共汽车,得问问驹远杂货店的老板,杂货店就在车站旁边,他应该知道。
吃过早饭,小雨决定去镇上走走。美代给她搞来一条防闹布做的大红套裤,颇像小孩子穿的连脚裤,美代说猿屋的女人下雪天都穿这个,这样可以不湿裤子和鞋袜。于是小雨穿上货裤,很怪诞地在街上走,十几只洵在身。热热闹闹地跟着。拘们在雪中连拱带颠的样子让小雨看了发笑,想起一首打油诗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的句子,觉得再贴切不过了。街上的店铺除了那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SevenEleven以外,大多是老式房屋,房镥很宽,木头拉门,二楼的有些窗上还糊着纸,这样的城镇在日本已不多见,整体上给人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这大概也是这里夏天成为旅游地的原因之一。
驹远杂货店在街北最高处,小雨到的时候店门已开,几个男人在里面烤火、喝茶、吃煎饼听见门响,驹远老板赶忙跑过来小雨说广我是从东京来的,驹远说他昨晚去大田家,从门口的汽车牌子上已经知道了。烤火的男人们停止了谈话,好奇地看着小雨,小雨向他们点点头,他们也点了点头。
小雨问今天有没有车去熊之巢。
驹远说广要是有上午早该过来了,既然到这时候没见车到,想必是停运了。又问。你到熊之巢去找谁呢?
小雨说。找个叫柴田幸雄的人。
驹远拍着脑袋使劲想了芈天也想不出那里有这么个人,就问小雨是不是搞错了地方。
小雨说。绝对没有,这个地址是从归国者安置中心抄来的。
驹远说。熊之巢离这里很近,那里的人购物办事常到猿屋来,村里的人,我基本都认识,却没听说过有叫幸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