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说。柴田幸雄是日本名字,他还有中国名字叫王立山。
驹远说。我压根儿也没听说过王立山这样奇怪的名字
这时一个男人端着茶杯走过来,对驹远说。她指的大概就是那个中国回来的香油了吧,他老婆叫白糖的那个
众人一听香油,都笑了,说竟忘了他叫柴田幸雄。
驹远也恍然大悟地说。啊,是香油,那是个不可多得的与横泰一样的宝贝啊,在商店里没完没了揪不花钱塑料袋的那位,谁能不知道呢。
小雨想,这些人把幸雄与看女人洗澡的横泰相提并论,足见幸雄的人缘井不怎么样,但幸雄毕竟是中国人养大的,举手投足体现着中国人的教养,怎能就这样不争气呢?房内的男人们肆无忌惮地大声说着柴田幸雄的坏话,叫着他和他老婆的外号,这一切令小雨不快,她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看着他们。
端茶杯的男人说。很久没见香油到猿屋来了,该不是死了吧?
驹远说。哪儿会,他爸爸还硬硬朗朗地活着呢,他敢死?他死了那一帮半残废的聋哑人谁养活?
小雨想,在她了解的材料中,王立山和他的老婆孩子并不是聋哑人呀。
没车,小雨只好在猿屋住下来。青森的冬季,天早早就黑了。在东京,天越黑越热闹,黄金时间是晚上十一点,而这里,天一擦黑街上就不见行人了。因为没事,小雨就整天泡在屋后的温泉里白天躺在池水中看对面的山坡似乎近了许多,俏还是不能理解隔着河水横泰究竟能看淸些什么。猿屋是温泉之乡,大凡旅馆都有露天的温泉,街南头河中心修了一座亭子,无遮,无拦,大白天也有人光着身子在里面泡澡。街上人来人往,人们见怪不怪,没有谁为此而惊奇。倒是小雨,每每从那里经过都要向那些光身子的人偷偷瞄上两眼,以满足弄清其性别的好奇心。非是她心术不正,而是这样的事从未见过,在中国谁曾见过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脱光了洗澡的?东京有些居民住处家中没有洗澡设备,要洗澡需要到街上被日本人称为钱汤的公共浴池去洗。据说钱汤这类澡堂最早是男女混浴,素不相识的男女共泡一池,彼此秋毫无犯,这怕也是日本人的独创了。非礼勿视在那一池温水中将如何体现,小雨始终闹不淸楚。就是现在公共浴池的男女部也只用低障相隔,一女性居中高坐,无论男女,均在她的视线之内脱光衣服从容入池。每回去那样的地方洗浴,小雨都感到别扭,尽管同是女人,也觉不便。也曾设想,监视者若换一伟岸之男,女众方面将如何动作?其男在大饱眼福之同时,定视此为世界第一快意职业吧!社会上,横泰那样的人不少。小雨在猿屋感到最不方便的是厕所的男女共用。你蹲在那里大便,隔壁竟可同蹲一位男士,厕所的卜部相通,虽老死不相往来,却鸡犬之声相闻。有几次推门面出,都有英武雄性面孽而立,让人很是进退两难。
小雨向大田老太太提出厕所问题。大田老太太却说。别理他们就是了,你拉你的,他尿他的,各行方便,互不干扰9就是东京,大阪那些大地方,也不过是一九六四年为开奥运会才开始实行男女分厕的,那有什么啊,你们中国人就是怪。白糖初来时也是不惯,宁可憋着誓死不进男女共厕。有一回在街卜憋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说不出话来,最后终是拗不过肚子而进了公厕,打那以后再不说什么不习惯的话了了小雨问。幸维的妻子长得什么模样?
大田说。银盘大脸,手脚粗壮,跟日本女人相比,当属XL号。那女人平时很忧郁,跟镇上的女人从不打交道,买东西也是直来直去,手里攥着张纸,买东西时不说话,只把纸条递过去,纸条上面有所需的物件,日本话只会几个单词,连不成句,走路慢腾腾的,胳膊腿好像比别人重了许多。
为什么将这对夫妇唤为香油和白糖呢?小雨问。大田说;柴田幸雄由中国携家带口来投奔亲爹,带给他父亲的见面礼竟是一瓶香油两斤白糖,这样的东西也拿得出手?熊之巢再居深山也不至如此没见过世面,寒碜人呐。
小雨说。柴田老爹当初把个欢蹦乱跳的儿子扔在中国,这样的东西也能丢手,足见日本人的大方了
大田说这你就不懂了,你知道什么叫生存极限吗?没有经过战争和饥荒的人绝难理解这个词。昭和二十年停战以后,处于极限的日本人自己活命尚不能够,哪里还顾得上孩石,将孩子留给中国人抚养是他们唯一能存活下去的出路……
与大田老太太的谈话似乎并不很和谐,望着这位年逾七旬,腿脚头脑仍出奇灵活的日本老太太,小雨可以想像她年轻时的活跃程度。日本妇女中,很多人的精力永远那么充沛,心态也永远那么年轻,这是中国妇女不及的。
得知香油与白糖的来历,小雨不由陷入思索之中。这两种物品在日本当属不起眼之物,香油的价格较酱油便宜,白糖则与盐同价,在一些饭馆,糖罐就搁在桌上,顾客可以随便取用,很多日本人因害怕肥胖与糖尿病,对糖远而避之,改用甘菊甜味素……大概也只有她能理解这两种物品对中国人的珍贵。中国文革之风掠过,经济尚未复苏之时,每人每月只凭票供应半斤菜油,半斤猪肉,凭肝炎化验单月供一斤白糖,在这种情况下拿出一瓶香油两斤白糖意昧着什么,夫妻俩为此付出。
何等代价是可想而知的。这个代价是难以向日本人启齿,也楚难以解释清楚的,王立山和他的妻子对此没有半点说明与申辩,这使小雨对这对夫妇产生了敬意。
当晚,破例没有去泡温泉,在桌上把柴田一家的材料摊开,细细琢磨。材料中,王立山的黑白照片明确地显示出一个中@工人的形象,复印件中有他写的回归日本国籍的申清,有证明人的证同,有他生父柴田昭写的情况介绍,有他养母刘淑兰提供的收养旺据照片,还舍日本厚生省的医学检验证明,其中最吸引小雨的是抱养王立山的中间人一一一个被称为石姥姥的口述记录,那记录颇为精彩。
利发祥布铺王老板的儿子冼三那天是我主持的,这是孩子和家人的吉庆日子,被洗的孩子此时应该踢蹬打挺儿,亮起嗓门千嚎,这叫响盆,是大吉之也。而王家小少爷被我札着洗澡的时候却给囿着的七大姑八大婊来了个大窝脖儿,非但闷着没出声,没迨成响盆效果,反而翻起白眼来,而且翻得极有花样,小小的黑眼珠在呼嗜呼嘈的喘息中变成了一对紧靠在一起的小月牙儿。王老板紧皱眉心,郁耶不快,亲成们也私下议论这孩子将来怕不是省油的灯。只有我和王太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孩子未随皮逐流地应和大伙儿去凑什么呤盆的热闹实标是老天爷的指示,洗三对他来说乙失去了实际意义,他已是六天的孩子,早已镨过了那个吉庆的时刻。原来这个孩子不是王大太所生,是我从日本难民营抱来的。王大太在医院生产,生的是个死胎。大太是个精明人儿,买通医生托在外头速寻男婴,以遮人耳目。依着王大太的选择标准,要才出生的穷孩儿,要体格择壮面庞者秀的,要父母是正经人家儿的……实标上,这第一条就难,孩子不少,才出生的却不多。更何况月科的婴亿一天一个模样,变化神速,才落生就是才落生的样儿,拿十天的孩子冒充不过去。情急之中我来到日本难民营,那时候的日本人已经没了势,不少人染上虎烈拉,中国人叫它霍乱。难民营里秽气冲天,屎尿横流,病重饥妇,人尸混杂我想,在这儿找个日衣孩子最好不过,决没有后顾之忧,不用担心若千年后孩于的父母会突然找上门来。日本孩子跟中国孩子一样都是黑眼晴黑头发,都一样张着嘴嚎,决不似老毛子的种,绿眼白皮,让人一眼便认出是外秧儿,跟中国人永远揉不到一块儿去。
我在墙根看到一个奄冬一息的日本娘们儿,人已经饿得半死,但那两令奶却还鼓涨着。我是千嘛吃的,是专干接生下奶的主儿,我三两步过去就在女人身上掏孩子,那娘们儿已经没有知觉,任着我翻腾。我终于从她的大施反下搜出孩子来,一看是男孩儿,当下揣在自己怀里。正要走,那婊们儿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腿。我说干嘛你?她说那孩子是她的,她姓柴田。我说孩子是你的不错,你养得活吗?那娘们就哗哗地掉眼泪。我说给你张烙饼吧,换你的孩子。那婊们儿没接饼,却从小包被里摸出块绣着日本花儿的方令让把孩子包上又挣扎着给我磕了三个头。赶我抱着孩子走出难民营的时候,那个娘们儿已经断了气,那块饼也没吃……
王太太得了孩子就立即出院,连着搬了好儿回家,最后搬得连我也找不着他们了。不久前,王立山拿着邶块日本方巾找了来,我还不敢说实话,王立山说是他妈让他来找我的,他妈得了胃癌,自知时日己不多,才跟儿子实话实说。我这才把情况向王立山全盘托出:其实也就知道他姓柴田,他妈殁在难民营罢了。
日本政府终于帮助王立山找到了日本的亲人即他年过八旬的父亲。在料理宂养母的后事以后,王立山携带妻子和两个双胞胎儿子回归日本与父亲团聚。这些由中国父母含辛茹苦抚养大的,流着日本血液却由中华民族文化风俗浸润教育出的孤儿到日本后,从文化观念的冲突到社会意识的冲突,从心理的转变到文化环境的认同,以及完成国籍和民族的归属与重新接纳,的确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王立山夫妇似乎至今仍未融入日本社会,仍孤独地彷徨于人群之外。这件事本身,证明了归属与接纳过程的艰巨,难怪久野选择了这一漫长而沉重的研究课题,也难怪他坚持非要雇用小雨这名中国研究员不可。的确,单从日本方面,有许多东西,他们无法理解……
小雨是把王立山的家庭作为她研究课题的主要对象来研究的,这是个很具有典型性的家族,不唯王立山本人对她有吸引力,就是柴田本人,也对她具有强大吸引力。从资料上看,柴田本人参与了一九四三年滏州的扫荡,到过涉县八路军根据地,虽说是个刚从东北开拓团征来人伍不久的新兵,不可能知道更多全局情况,但他毕竟到过那里,对那里手无寸铁的人进行过屠杀。尽管希望不大,总是一线希望,小雨不愿放弃。于公,她要采访王立山;于私,她要采访王立山的父亲,后者更是她的真实目的。所以这次东北之行,于她是一箭双雕的事情。
街上有人喊横泰,接着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楼下的美代也跑了出去。小雨拉开窗,见有人向北跑,想来是偷看女人洗澡的横泰又犯了什么错儿。后来美代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她的祖母问出了什么事,美代说横泰偷了东西,将驹远的苹果仓库打开了,连吃带拿,损失不少。她祖母说,横泰吃便吃了,怎么会拿?美代说是连口袋夹走的。袓母说这个横泰,在外头闯荡了几年,长本事了。
小雨想雪已停了,明天不管有车没车都得走了。二十分钟汽车路,豁出大半天的时间,走也走到了。决心下,便安然睡去,朦胧中听得远处有狗在叫。
早晨起来,天又落了雪,只好打消了走的念头。
小雨拥着棉被坐着,懒懶地不知干些什么好。无意中翻出临行前斯特尔给她的那张字条,看着上面陌生的地址,小雨萌生了了解陆家家族另一半的欲望,特别是那位本应作她母亲至今让父亲苦苦地思念着的女人,无论在父亲还是她的心目中,那都是一个优美、恬静、年轻、温文的形象,这个形象如父亲保存的照片,永远是那么年轻,那年龄在两代人的心中凝固了,静止了。
想到这些,小雨兴奋地从被窝里钻出来,跑到外间,将电话机抱到怀里,毫不迟疑地按下那几个数字。电话通了,在等待对方接电话的空间小雨的心咚咚跳着,手也有些发顏,如果是伯父来接电话,她将说什么呢?如果是美丽的梅荭,那将是另一神感情和氛围了。她想像着伯母接电话的神态和语调,一定是缓缓的,喂,您是谁呀?……在这严寒的甲田山脉中,听到一句亲切的国语,特别是来自亲人口中的国语,那种温暖是难以言状的。
有人接电话,看样是匆匆跑过来接的,电话中带有明显的喘息声,接着是急促的问话。喂,哪位?…口流利不掺假的9语带着东京洒啊,洒啊的方吝,应该说对方是位不容置疑的日本人,不会是怕父,也不会是梅荭,小雨有些失望,说不出一句话。对方在电话里仍喂,喂……请讲话地呼唤。小兩挂上了电话,亍是弓陆家海外亲人的短暂交流就此打住。电话里的声音与想像中的相差太远,她不能想像那样的语言会出自梅荭之口,出自一个很有文化修养的大家闺秀之口。当然,人都在变,但小雨相信,无论怎样变,人的质不会变,层次不会变,修养不比其它,达到一定高度便再不会跌落下来,它与地位、与钱不一样。
快到中午的时候美代进来说町长知道大田这儿来了中国客人定要尽地主之谊,要请小雨吃午饭。
小雨想待着也是待着,就随美代去了。
町长姓神木,家中房子很宽大,房间里暖得使人一进屋便得脱外套。
小雨在神木家的大壁炉前坐下来,炉内燃着劈得整整齐齐的木料,火劈劈剥剥地响着,烤着人的脸。
神木问小雨到猿屋的感受。小雨说了许多美好的话,接着就谈到了横泰的问题。
神木说。你和畜牲不必认真,横泰是头熊啊。
小雨立即想到公路两侧随处可见的的大牌子以及在沿途宣传画上,商店出售的商品上描绘的那些凶猛的熊的图形,那绝非马戏团中见到的小脑尖嘴的黑熊,而是圆耳大脸的棕熊,张着血盆大口咆哮着,让人望而生畏。小雨遂得出结论。横泰是那种连马戏团也不敢耍的大棕熊。她向神木建议,应该对横泰采取必要措施。
町长说。横泰君嘛,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啊,有了横泰君这里才有了生机,有了灵气,可怜的横泰君已经没了退路,再不要难为它了吧。于是,町长讲了横泰的事。横泰的母亲被公路上往来的大货车轧死,开杂货店的驹远把尚在乳期的小熊从血肉模糊的母熊身边抱回家中,喂它牛奶,管它叫横泰君。横泰小狗一般在村里跑来跑去,谁有吃食都喂,它跟谁也都熟稔,久之便成了街上一景,人们一日不见横泰就觉得少了点什么,横泰在镇上颇有人缘儿,逢有集体活动诸如盂兰盆会、秋收祭等热闹场合,也必定有它的参与。小小的横泰时而在人群中钴来钻去,时而直立起身子发出欢快叫声,那时横泰和大家都觉得很幸福。但横泰毕竟是只熊,它应该有熊的世界,熊的生活圈子,它不可能在镇上长久居住下去。镇议会最终作出决定,把它送往深山,把原本属于大自然的横泰还给大自然。于是在一个夏季,横泰第一次被关在笼子里,送往甲田山脉的深处。也从此,横泰在人们的视线中消逝了,人们都深信横泰在属于它的地方生活得很自在,大家都心安理得,认为做了件很好的事情。
然而,两年后,骨瘦嶙峋、遍体鳞伤的横泰再度的出现,打破了小镇的平静和人们坦然的心态,人们意识到他们犯了某种错误。甲田山那一面修建了数座滑雪场,嘈杂的人群与轰轰作响的缆车搅扰了熊和其它动物的清梦,活动范围的急剧缩减使它们的生活严酷起来,在恶劣环境的威逼下横泰长途跋涉,凭感觉返回到了幼时的小镇,返回了人衰之中。但它已不是昔日被人们送回山林的小熊,它已经成熟,生存环境反复的改变使它变得畸形,变得不可琢磨。在农作物和畜栏多次受到攻击之后,尽管小镇的人们还爱它,却已不能再接纳它。
这一切使小雨感慨,失去家园的狗熊横泰的命运令人同情,即使某一天人类良心发现,想把所有的动物送回它们的家园——大自然,可问题是。大自然在哪儿呢?这也使她联想到即将寻访的王立山家,想到客居日本的大伯父,真正的回归,无论是家还是他们本人,都已经有了太大的变化,彼此变得陌生,变得不能相容,变得只是思念中的一个具体物件,一个符号,一个根本无法触及的意念。
神木问及小雨此行的目的,小雨告诉了他,他感叹地说。五十年了啊,当初日本发动那场战争的目的是想建立亚洲人的亚洲,为解放东亚,日本民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东南亚各国多为强国殖民地,日本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自己的生存揭竿而起,另一方面是为了解放东南亚各国殖民地以确立大东亚共荣圈,与其说是侵略战争,不如说所有亚洲国家由此而从欧洲殖戌统治卜获得了独立,只不过五十年,整个业洲便出现了经济繁荣,民族空前独立的好形势……
小雨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怪物,诧异深山中竟有如此顽固不化的石头,甚至还被推举为什么町长!她冷冷地说。刚才町长先生谈到了五十年前的日本大东亚共荣圈,从亚洲各国人民的目光来看,那绝是为了什么解放殖民统治,而是赤裸裸暴露了日本军国主义企图灭亡亚洲各国,建立东亚军事大帝国的本质。据你们自己编著的《太平洋战争史》记载,二战期间,军民伤亡超过五百万人以上的国家有中国、苏联、波兰,以中国战场而论,军民伤亡最多,达到了三千五百万人,中国人在抗战中遭受的实际损失达六百二十亿美元,这就是町校先牛推崇的共荣。
神木用小眼睛盯着小雨喃喃地说。难怪,都说中国女人厉害。又解嘲地说,被知识武装起来的中国女人更不得厂,更何况还是专研究那场战争的。
这是两码事。小雨坚定地说。
当然广神木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不愉快的话题,我们双方都有很大损失……
夫人在饭厅高呼。饭准备好了哟!
小雨站起身说。告辞了
町长好像也没有再挽留的意思。
小雨在町长夫人惊奇的注视下走出町长的家。这样的绝决,日本人做不到,何中国人可以做到,中国三干五百万无辜亡灵的家属谁都可以做到。
小雨感受到背后町长阴郁的目光,不由打了个冷颤,她想到了横泰的窥测,横泰对她的注意……
小雨不想再等,她决计上山。
大田老太太知道她要上山,清早持意用紫菜包了二|几个夹酸梅的饭团子让她带上。小雨说一个足够了,哪儿吃得了这些?美代一边抠着手上的饭粒儿一边说。要是碰上横泰,就把这些团子给它。它饭量大。
美代帮小雨背着行赛,将小雨一直送到街北口。小雨让她凹去,她指着公路边标杆顶上指的箭头说。山里雪大,把路埋得看不见的时候你就顺着杆子走,下指的箭头是路沿的标记,这是东北,北海道地区特有的道路防雪标志,只要顺着这些杆子走,最慢三个小时也到熊之巢了。
这时驹远掂着枪从山上下来。美代问。见着横泰君了?
驹远还在为他的苹果生气。这家伙,前晚大敞着库门扬长而去,使一库苹果都受了冻,卖不成了。又说,抓住它非活剥了皮不可。
小雨说。你们说横泰就像在说一条狗,它可是只大棕熊啊。
美代说。你要是见着横泰,千万别慌,它自然会走开。你记住,见了它你千万不吋掉头陁,那样它非追你不可。其实横泰是个胆小鬼,很温顺的。不过再温顺的熊也有欺软怕硬的毛病,欺负人也是一种愉快。
小雨还是有点紧张。
驹远说。前面已经有几个人走过去了,你若走得快,三五分钟就能赶上他们
于是小雨就走了,顺着山路趟着雪,在驹远和美代的目送下朝山里走去,迎上来的是呼啸的风和雪雾。
转过弯左,猿屋就看见了,前后左右都是树和无尘无染的白箄。指路的箭头执拗地指承出道路的轮廓,有几次小雨怀疑那不是路。但依着指走上去,却感到了地的平整与坚实一路标没有错。先是朝东,后又朝北,山路一立向上,雪也越来越深,一步一步忐得十分艰难,小雨大口喘息着,白色的哈气在山中显得沉滞浓厚,正如她并不轻松的心。
离开猿屋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并未见到前面的行人,有些躁,更多的是不安。小雨决定休息一下,寻厂一块平地靠着根木头站着,让自己发热的头脑冷静一下。仰起头看堆满广雪的路标,偏那雩掉下来了,砸在她的脸上,冰凉。风由涧底涌上来裹着隐隐约约的吟唱,很动听,像教堂里带回音的歌。细听却又只有风。正思忖吟唱的由来,一根树枝被雪压断,轰然地砸在雪地上,腾起一阵雪烟,惊得小雨浑身一哆嗦。从书上得知,日本有山鸣的传闻,说是山间的精灵在催雪。在远近卨山茫茫一片的地方,通常被称为山的胸腔又叫山的怀抱,如海会呼啸…样,山也会轰鸣,这声音如雷如歌,宛如发自地层的深处,被称为胸腔轰鸣。行路中看到山的怀抱,听到山的轰鸣,就知道雪已经不远了。小雨想这如风如飙的歌声难道就是山鸣?总之这声响为林子平添了无限杀气,她甚至怀疑驹远说的前面几个行人是否真的存在过。再看她所靠的木头,由于雪被蹭去,露出鲜明的字迹。此地常有熊出没,请将残余食物与垃圾随车带走。
一树鸟儿腾然而起,万千细雪纷纷散落。小雨惊惶四顾,对熊的恐惧大大超过了对不明歌声的疑惑。想到来时路过的的警告牌,当时是在汽车里,完全可以当作一种景致来欣赏,面今赤手空拳,只身暴露于山野之间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情了。又想起电影《追捕》中,追咬真由美上树的那头残忍凶暴的硕熊,那追咬的地点是北海道,与此相距不远。更何况当初真由美山野遇熊尚有杜丘相救,成就了英雄救美女的佳话,如今自己再如法泡制,非但不新,而且也一时难寻杜丘之类的好汉。
没时间自己吓自己,五点钟天就要黑,小雨必须趁天色快走,走出这孤独,走出这恐怖。气温仍在下降,精灵们没有白唱,又催来了飘扬的雪花。道路在山间上上下下悠来荡去,甩出了一个又一个轻松优美的弧。小雨走得念如星火,艰苦卓绝,成了雪人,手也划破了。一个小时又过去,前方仍不见村落,前途的渺茫令人焦虑,想喊,不知喊给谁听,扭响了随身携带的半导体,男扮女装的歌星美川宪一在如泣如诉地唱,他的歌声越清晰,小雨越感到人寰的遥远,越感到命运的难测。在国内,在暖气烧得滋滋作响的办公室里,一杯热茶一张报,消磨一个上午的美好光阴,这些何等比人怀念,那时绝想不到所谓的出国进修就是在风呵深山奔命。《水浒》中豹子头林冲只一个风雪山神庙,便被说道了几百年,想来林冲尚有庙可歇,小雨自己呢,四野茫茫,左一个熊出没,右一个熊出没,这便是出国的内容之一了。不是梦,不是电影上的某些镜头,是严酷的,无可回避的现实。她想到了王立山和他的妻与子,在出国定居的五彩光环照耀下或许也有过瞬间的辉煌与得意,但接踵而来的是与在国内截然不同的经历与感触,与生活相搏,与自然相搏,与社会相搏,定居的日子里充盈着难与人言的酸涩与孤独。毋庸置疑,他们也曾不止一次地跋涉过这雪中的山路,也曾带着被人嘲笑的一瓶香油二斤白糖,义无返顾地走进深山……
山岩下背风处有一汪温泉,蒸腾的热气儿十米外都能看得见,待小雨走近,才发现泉内泡着一个棕色的家伙。小雨不知它是不适大家说的横泰,若是横泰肯定会给她带来不少麻烦。首先它不会接受她这个山外人,小雨也没有猿屋人对它的那种理解与宽容。恶战是难免的,如若那样,她也只有上树的份儿了。细看,不是横泰却是只老猴,太爷爷般地舒懒在水中,它的周围还拥着许多猴儿,只不过光在水面露着小脑袋让人难以发觉罢了。小雨见过日本猴子泡温泉的照片,当时觉得可爱又好玩,今日见了这一群更觉得稀罕。试着走近,它们并不惊恐,除了老猴的眼随着她转外,其余的对她睬也不睬。小雨在泉边坐下来,用热水洗了手,水温至少有六十度,烫得人发疼,这些猴儿们竟在里头泡得住、可见非一日之功。小雨取出一个已冻成石块般的饭团子,递给老猴,它接了,先嗅,又反复地看,然后剥去紫菜皮,用热水将团子化软,把酸梅挖出来,扔了,才缓缓把团子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咽,动作的从容与优雅决不亚于一个贵妇在宴会上当众进餐。一只小猴游过来,伸出浸泡得发白的小爪索要饭团,小雨又向就近的猴儿们发了几个团子,都很有礼貌地接了,不轰抢,不撕咬,给谁便是谁的。还有几只正眼巴巴地望着小雨,以期得到食物,小雨却站起身准备走了。
她不能将饭团子全喂了猴儿,得留几个对付横泰,它说不定就在附近转悠呢。果然,猴儿们的饭闭子还没吃完,为首的老猴一声呼叫,十几只猴子立刻由池水中跃出,湿淋淋地奔向岩上的灌木丛。精湿的身体裸露在冰天雪地中一定很冷,不出几分钟就会冻僅,猴儿们毫不犹豫的果断行动使小雨意识到广某种危险的逼近,向四处张望,四周的丛林静静挺立,那些杂乱的枝芽动也不动。她决计不管什么横泰,背上背包走自己的路。
去厂一些饭团于,行装轻松厂许多。风停了,雪花连成厂大片,回头望走过的路,隐在阴暗的林莽中已经模糊不清。前方仍不见熊之巢,若是天黑还到不了村落,后果难以设想。小雨意识到,自进山起横泰就一直窥测跟踪着她,不慌不忙地与她做着捉迷藏的游戏。它伺待着天黑,天一黑便是它的天下,它可以看女人洗澡,可以去镇上闲逛,可以偷驹远的苹果,当然也可以突如其来地从背后向她发动攻击。
五百米外的山洼有灯光!小雨疯了般朝那救命的光猛跑不敢回头,怪戾的横泰,深沉的夜色连同那些催雪的精灵,亦步亦趋,已由身后紧紧地道压过来。灯光越来越近了,有狗在叫,房门打开了,桔黄色的光倾泻的雪地上,从桔黄的深处走出一个披着大衣的男人。
这里不是熊之巢。
那男人对小雨说。熊之巢距此尚有一公里,这里是看护森林的临时居所广门外,看林人的秋田犬朝山上猛吠,男人端着枪冲出去,朝林子里喊。横泰,巴嘎牙鲁!小雨说。这个横泰一直跟着我。男人说。它不伤人,还是小崽儿的时候,母亲被轧死了,熊之巢还算块净土吧,它兜了一个大圈子之后又回来了。
男人用吃面的人碗给小雨冲了一碗咖啡,他说他喝咖啡向来喜欢像喝面汤一样地灌,翘着小手指头,捏着小杯子,用嘴一点儿一点地抿,那是娘们儿家的喝法。小雨说。大碗挺好,我可是真渴了小雨看他往咖啡里掺的牛奶浓得像粥,就问这是奶么?他说。熊之第的牛奶都这样,质童特別好。这儿的农民家家荞奶牛,挤了奶用专车运出去。这里的草没有污染,奶牛也是自由放养,跟大地方关在栏里喂的大不相同。听说城星的牛挤奶得听音乐,这儿就用不着了,山坡上各种样的声莒都是音乐,所以牛产的奶就很多,不光喂养了这里的人,连山上不少野物也是牛奶喂起来的,包括横泰在内。横泰敢对别的动物撒野,但在奶牛面前却乖得要命,它从小跟着人上山去挤奶自己也喝奶,它把奶牛看作妈妈啊。
小雨问他认识不认识柴田老爹。
他说。我本人就姓柴田,按年龄说,人们称我老爹也不为过。
小雨说。我找的是当年在绥棱瑞穗开拓团平过的柴田。他说。上了年纪的人不少都在开拓团十过,我的父母就是。
小雨说。那么你也是战争孤儿了?
不。他否认道,战败回国时我已经十四岁,是个大男人了。
小雨说。我找的是柴田幸雄家。
他说。那就是村边的柴田昭家广,幸雄他爹叫柴田昭。小雨请求道。麻烦一下,领着我去好么?
可以男人说,你是从哪里来的?
小雨说。近说是东京,远说是中国。
你是中国人?
是。
男人的脸立即变得僵硬起来,先低头弄火,又出门去干什么事情,把小雨干干地晾在屋里。小雨想该走了,因为看来这人已经没了带路的意思。正考虑是否将那些吸引横泰的饭团放下时,男人抱着柴进来了。
我要走了了小雨说。
你走吧,他说。
这些饭团子都留下吧。
你都拿走,我不愿意摸中国人碰过的东西。
老天,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中国人把你怎么了?他把柴砰地一扔说。中国人把我的父母杀了!
小雨说。你的父母是在中国被杀的吧?
他说。我们不是去搞侵略,是去开拓,我们是像去巴西一样的日本移民,我们是老老实实神地的农民。
小雨说。是拿枪的农民,耕种的是中国的土地。当年你们那位被称为开拓之父的加藤完治在动员你们离乡背井时说过,满洲国的天地为神所有,决非为中国人所有,去向神的土地乞求粮食吧,满洲的原野正企盼着优秀的日本农民去开发。这堂而皇之的言论不是侵略动员又是什么呢?你父母的血债应该向那位开拓之父去讨要,而不该把责任推到无辜的中国人身上。
男人不想听小雨的大道理,坚持要她把饭团子背走。小雨出门的时候他没有送,对那只狗吆喝了几句什么,那狗就远远地跑在小雨的前面,充当带路的角色。小雨推算,这个男人至少有六十岁了,背负着几十年形成的郁结,在深山中受着积怨与偏见的折磨,如同受过伤的熊,性情变得偏狭怪诞,然而这郁结岂是三言两语所能化解得开的,真不知王立山和他的妻子们在这种氛围中是如何生存的。
前边有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路边有蓝色指示牌,标明已到熊之巢,侧旁又有的标志。转上进村的路,秋田犬停在一座柴门前,回过头来等小雨。
这是座日本式的农家院落,木质的草房,房顶的草铺了一米多厚,房底被高高地架起,很像云南的傣家的竹楼。门前的石阶上放着一双老式分脚趾布鞋,是日本干活的男人们常穿的那种鞋。
有人吗?小雨向里面打招呼。
有人应声。
小雨脱了鞋进去,那只秋田犬也不知什么时候鬼头鬼脑地钻了进来。
屋里光线很暗,一盏没有罩的电灯,惨兮兮地从高处往卜照着,一个背微驼的老汉拥炉而坐,正吃一种叫御殿的大锅煮。御殿的香味溢满房间各个角落,把人馋得有点儿招架不住。
老人睁着一双浑浊的眼望着裹着一团冷气进来的小雨。
老大爷是柴田吧?小雨弯广弯身子问。
是。老人操着方言十分浓重的语言回答,话语中带着很重的卷舌音,使人听起来十分吃力,东京的久野先生已经来过电话了,知道你这两天就要到,每天晚上我都煮了御殿等着。
小雨佩服久野工作的周到,更佩服他的精明,在久野的手下工作,真是偷不得一点懒的。
老爹让小雨跟他一道吃,这正是小雨所盼望的,她迫不及待地坐下来,用被把腿盖了,这才发现农村的地炉与大田家被炉的区别,地下面是个方洞,双腿可以垂下去,让人少了盘腿的麻烦。洞底牛着炭火,锅里在翻滚着鱿鱼、萝卜块、土豆、鱼糕、魔芋和豆腐,腾腾热气直冲房顶。小雨正要桃选可口的夹到自己碗里,老爹切了一大块黄油丟进锅里,扬面上立即泛起一一层金黄。小雨问老爹这是什么吃法,老爹说。熊之巢的人都这么吃,你们东京那清汤寡水的御殿怎么能和这里的比。小雨尝了块七豆,还行尤其在饿了的时候,竟然还感到挺香,于是也顾不得客气,开始端着碗在锅里大捞特捞。秋田犬趴在桌前的厚被上也受到老爹的招待鱼糕、萝卜吃得不比小雨少,看来它是这儿的常客。让狗进屋,让狗入宰登堂与入共餐,也就是爱动物的熊之巢的人才会这么了吧,小雨在别处从未见过。
滚热的烧酒喝得红头涨脸时,小雨忽然感到屋里少了什么。她问老爹他儿子一家可在一块儿住?老汉说走了,早就走了。小雨说都走广?老爹说都走了,去了东京。幸雄为柴田家独子,据小雨了解,为柴田幸雄举家的凹归,日本残留孤儿安置中心做了很人努力,工立山一家在抵达日本时并没有直接回青森,而在东京附近的所泽居住了四个月,安置中心请教师给他们教日语,教日本礼甘,熟悉日本情况,然后才把他们送到柴出老爹身边。依安置中心的想法是还给老爹…个完整的日本儿了适应日本的美好家庭,现在看来这个目的似乎没有达到。小雨原以为,在北国的山村中,她会遇到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没想到计划落空,只见到栖栖惶惶的老爹一个人。柴田不愿再谈儿子的事,小雨也好多问,就闷坐着。后来老爹问她去没去过中国黑龙江,小雨说去过,但没有到过农村。柴田说。我对那儿的上太熟悉广,就像对熊之巢的土…样熟悉,我曾在那里耕作过,流过汗,曾为它花费了不少心血,我把它看作是自己的土,至今想来都觉得亲切。小雨想,这正是这一枇人的悲剧之所在了。老爹说,中国东北诺敏河右岸,有一片齐整的树林那儿就是他的家一开拓团的瑞穗村。通往村里的公路很奇特,二里五里便被一截截切断断面之间按照日本军用卡车轮距用水泥相连,因此路面上只有日本车能行驶,其余车一律上不去,这是开拓困的杰作他们叫它。警备公路中国人则呼之为窟瘅桥他说他的任务是种地和维护二百米的公路路面,其佘什么也不管。柴田指着墙上涨大照片说那是他在瑞穗村时照的。照片上男男女女站了好几排人,都一律的年轻、精干,男的勇猛、女的柔顺,男人女人的面孔给人种精神的凝聚感,小両想,这怕就是这人和民族的精神了,非武士道亦作宗教吏非天皇的号召,这神精神贯穿于日本各个历史时期时兄处仵,当然也体现在现在的上司久野和8木同事、还有公路上相遇的货司机、大田老太太、美代这些普通的日木人身上。日本能在短期内经济腾飞成为世界第二号经济强国,与这种精神不允关系有人将其称为日本人的秉性或大和魂,好像也都不个面,时这神精神也是每一个中国人在日本都能深切感受到却义说不清道不明的,那是道中国人永远参与不进去也无法突破的坚韧,止如日本人同样尊崇儒教而他扪承袭的只是形式时决非内涵一祥。柴田老爹指着女人堆中的一个说。这是我的妻子,我参军走的时候,幸雄还在她的肚子里小雨对那个女人看了半天,那诙是石姥姥在难民营眼看着去世的那个女人了,历史竞在此处悄声无息地接上广头,使小雨感到了命运的不口捉摸。
后来又怎么到了河北的呢?小雨问。
征兵。柴田瓮声瓮气地回答。
小雨试探着回还记得…九四―年河北的那次大扫荡么?
扫荡的地方多了……柴田在努力回忆着,你指的是滏州。
别的地方都可以忘,唯有滏州忘不了。柴田脸上呈现出追忆的表情。
为什么对滏州有这么深刻的印象呢?
柴田说广我是从开拓团直接编入第一混成旅团的,在滏州,我是第一次杀人,杀的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无论有多么好听的理由,也掩盖不了那些血淋淋的事实。我老年受此凄苦,该当有此一报一杀人的报应。
请您讲详细点。小雨请求道。
不讲也罢,柴田回避道,我给村里的年轻人讲那些事,竟没人相信,没人相信温文尔雅、礼貌周全的日本人会干出这么残酷的事来。我跟他们说,是真的,滏州城火光冲天,尸横遍地,他们总说我在吹嘘自己勇武,我勇武么,一点儿也不勇武。
为什么在滏州发生了那样的事?
报复。那次扫荡的合围是涉县,要抓住八路的头目,捣毁抗日的根据地,结果扑了个空。我们进入八路的办公大院时墙上贴满了打倒日本鬼子的标语,还画着漫画。我记得一个老百姓家里,进门堂屋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泡屎,能有时间在屋正中间拉屎,可见无论是军人还是百姓,撤离的时间是相当从容的,是有充分准备的。日本人当然是受不得戏弄的,进入涉县的第二天,我所在的团即以恶虎扑羊之势直抵滏州……
为什么要选择滏州报复呢?
不知道。
讲讲您到了滏州的事吧广你真愿意听?
我必须听
这对你怕太刺激。
我在研究这段历史。
……既然这样我就慢慢讲给你听吧,我从小便崇拜武士武田信玄,那是个勇猛的大将军,他的精神对我影响非常大。但我是个农民,种地是我的本分,在敬佩大将军的同时我也深知离开土地我会变成傻瓜,我成不了任何事,在从农民变成军人之前我对战争充满向往,认为它很神圣。入伍后我被编入混成旅,进人滏州之前,我手中的枪从未发射过……我记得我们是侉晚进入滏州城的,老百姓以为驻扎的日本人又回来了,并未介意,真正采取行动是第二天卜午即五月十四日人们快吃午饭的时候,我们点了几处房子,放了枪,挨门挨户进行检查,城里就开始乱……我跟木村、高田冲进一家大院,院子很大,很深,围墙也很高,里面的布局由于陌生而令入恐怖。我端着枪胡放,木村笑我,他是上士级别比我高,秋田县人,那儿的人都跟秋田犬一样,勇猛善战……在西跨院的一间小屋里我们找到了十儿个中国入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女人的脸上都抹了灰……男入中一个留小胡子、穿长袍的向我跪了下来,说了一些大概是求饶的话,内中还夹杂着一些日语单词。这使我很奇怪,我问他是谁,他听不懂,就掏出一块白绸子于绢,在我眼前使劲摇,还磕头,他的小胡子上沾了草棍儿,样子很滑稽,我正要笑,只听扑的一声,木村已用刺刀将他的头砍下,粘稠的血溅了我一身一睑,又热又腥……那颗离开了身子的头滚落到我的脚边,仍旧睁着眼,张着嘴,他还来不及恐惧,嘴里的一句话只说了半截儿,他的胡子七、脖颈的血腔上沾上了更多的草棍儿和灰土,那张脸也在很短时间内变得苍白……我擦着脸上的血望着木村,不知该干什么。木村说快动手!说着又端着剌刀向一中年男子的胸膛刺去。那男的一声不吭倒在水缸边,一老年妇女扑到男子身上,嚎啕大哭,看样子那是她儿子……
我想我得千点什么不能老愣在这里,否则我会被木村送军纪处……我揪着老妇人的发髻使她的头仰起来,在那张与我母亲年龄相仿的睑上狠狠地抽了一掌。我知道,我在造孽,打自己的母亲,那是天理不容的事情啊!她却一张嘴咬作了我,咬得非常有力,我感到钻心的疼痛,体会到丫臂上肉勺肉在牙齿的切割下正在分离的奇怪感觉。木村冲着那张弯曲、苍老的后背开了一枪,老女人的牙齿渐渐变得无力,最后歪倒在她儿子的身上。木村比我在她的身体上再剌一刀,以解方才之恨,我的刀扎下去时很犹豫,扎在她的叻骨上,刀尖被顶偏,将那沾血的衣服划了说长一道口子。为此,木村当着那些中国人的面狠狠柚了我十几个耳光,我觉得很丢人个小男孩抱着他母亲的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毫不掩饰他内心的仇恨,我相信,再过五十年,一百年,只要见了我们,这种眼神永远不会改变。我必须将这两盏亮闪闪的灯熄掉,我也必须洗掉方汴木村上士在这孩子心中给我带来的耻辱,于是我用刀向孩子那一双眼桃过去,孩子倒下了,他的母亲仍旧站着,睑上满是绝筚……木料比高田从外面的井里汲米水,向孩子的母亲和站在她身后的另一女人泼去,她们脸上的烟灰霎时退》,女人们显出了惊人的美丽。木村指着背后垂着一条粗辫子的女人说那是中国处女的标志,话没说完,高田就扑了过去,剥光了她身上的衣服……木村制止了高田正要干的事情,将屋里的人全部赶到院中,裸体的处女夹在人群中,那个死了孩子的年轻女人用胳膊护住她,她们长得很相像。两个女人被拉出人群,另一个的衣服也被迫脱光,木村让我把剩下的人处理了,他对高田说,那个年纪大的是你的了,说罢还没等高田动手,他已将那个梳辫子的推倒在砖地上,那女人不停地咒骂与反抗,木村用刀将女人的嘴划开,那女的立刻发不出声音了。高田将另一女人吊在院内的一棵枣树上,女人修长的身体白皙的皮肤在五月的阳光下灿烂而耀眼,这一切似乎更剌激了高田的欲望,他月刀尖缓缓地划破女人白细的皮肤,先是横的,又是竖的,耐心地看吊在树上的女人像一条白鱼一样地扭曲挣扎……我转过身来对付这手无寸铁的一群,我不知该怎样处决他们,我不想动刀动枪,但我也不能1上他们活卜去,这是命令……西墙下有一口井,我把他们押到井边,让他们一个接一个跳下去。第一八厂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跨上了井沿,双腿垂下井口,低头望一眼深暗的井似有些迟疑,但他望了一眼满是血腥的院落,终是一闭眼,腿一直,下去了。第二个是个十几岁的青年在他走向井台的时候突然来了个九十度转弯,以飞快的速度奔向我,企图卡我的脖子。幸亏我有防备,我用刀砍断了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划着弧线飞起,砸在姿势丑陋的木村身上,木村回身打了一枪,青年人的脑袋马上崩裂,红的白的,他倒在井沿,又被我踢了下去。在我的威逼下,最后一个人也跳广下去,那是一个拄杖的老者,有七八十岁……我惊奇地发现,所有跳厂去的人都闭着眼睛,没有人啼哭,没有人求饶……井边再没有中国人站立我探出身子向井里望,里面黑洞洞的,有哗哗的水声,一股很强的吸力将我向厂牵拉,一种无名的恐惧袭来,我向水里猛开厂阵枪,水中终于平静。我燃了一团草丢下去,看见水面变得鲜红……木村他们已经完事,两人的身上都沾满了女人的血。吊在树上的已经气绝,她的阴道里插着高田的剌刀。地上躺着的也已无形,两个处女的乳房被割下,挑在木村的枪尖上。那女人还在蠕动,被我照着胸膛打了一枪……我杀了十一个人,十一个人站在那里是多么长的一排啊……死了……没招谁,没惹谁,在一个平静的。午就被我处死了,这使我的良心一辈,不能安牛……他们至今时刻环绕在我的四周,无言地怒视着我……
小雨问。你们在滏州要搜捕什么人?
柴田说。不清楚,对一般士兵来说,这样的捜捕就意味着开杀戒,见谁杀谁,至于要逮谁,似乎不重要。
那么你在滏州杀人的那座大院子在城的什么地方?
记不清了。
知道久野胜雄这个人么?
久野……
华北特别警备队的,也在滏州待过这么说该是北特警的人,那是一支特殊的部队,北特警在涉县围剿失利以后好像立即受到了改编。
关于一九四三年河北的事情,柴田老爹再提供不出更多的东西,天已经很晚了,柴田老爹从壁橱里取出被褥为小雨铺床,本应是儿媳千的活儿,如今儿媳已去,不得不由老爹自己来干。被褥很千净,散发着樟脑气味,老爹说这是他儿媳妇临走时拆洗并收存的。又说那个媳妇除了爱抽烟,起得晚,手脚慢,再没什么大毛病,心肠还是挺好的。小雨说中国东北妇女很多人都抽烟,老爹说他知道,但在日本不行,村里女人们背后议论得很厉害。
夜里,小雨睡在柴田家的榻榻米上,看着炭火在房顶上映出的红光,听着老爹一遍遍的翻身、咳嗽,久久没有睡意,满目墙旮旯、桌子腿和散乱用具,人的视觉角度变作了耗子,十分别扭。风吹得拉门纸呼呼地响,院里有什么东西被风刮倒了……小雨又想起了狗熊横泰,想起了顽固不化的神木町长,想起了那陌生的喂,是哪一位的急促话音,想起了已经到达东京的邱大伟的妻子,想起了林尧和他那只病病歪歪的狗熊,心中一阵烦乱。五十余年前,滏州、涉县的事情让人捉摸不定,久野的态度又讳莫如深,一切都如窗外呼啸的风,她不知自己能否将这股飘忽不定的风抓住,也不知能否将这件远年的故事讲得清楚。用逻辑来推断,它并不丝丝入扣,内中满是不可理喻的矛盾和超乎人之常情的东西,因为其中有不少关键环节被带走厂,带往未来成为永远的不可知。
早晨四点钟天就亮了,东边窗纸已经泛红,看来是个晴朗的好天。小雨看老爹睡的地方,被褥均已收起,灶间的大锅热水已经滚开,那只秋田狗也不知去向。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自知犯了与老爹儿媳妇相同的毛病一一晚起。
拉门出去果然是大晴天,碧空如洗,山林树木一色的白,晃得人睁不开眼。小雨向正在清扫牛棚的老爹打招呼,老爹应了两声又低头清理牛栏。栏内拴了四五只花牛,都很温顺地吃着草,另一个栏里圈着三两只小牛,牛棚收拾得干净整洁,老爹还不满意,正用铲子一点点刮墙边的污渍。小雨要帮忙,老爹让她用门边的塑料桶打温水将牛的乳房、屁股、尾巴清洗干净,说他马上要挤奶了,六点钟奶车过来收奶,届时奶不预备好车是不等的,赶不上奶车,挤下的几桶奶就废了。
小雨依着老爹的吩咐清洗牛尾巴。原以为轻松,实则是件很艰苦的工作,洗一头牛得用三桶水,原想那牛粪一见水就净,孰料却油乎乎地粘手,本还干净的乳房竟让她抹得一塌糊涂。奶车对奶的检验标准相当严格,奶中稍有不净物,哪怕一根牛毛,也拒绝收购,因此清洗工作就显得十分重要。小雨干得很狼狈,也没有速度,前面好不容易洗净的一头又拉了屎……
一个穿牛仔裤、蹬高筒靴子的老太太从门外过,见到棚里的热闹景象,在院中大声说。是媳妇回来了吧?老爹说。不是媳妇,是媳妇家乡来的。老太太说。我看也不像日本女人,哪有这么干活的。老爹示意她小声,说干活的这位懂日本话。
老太太一听赶忙跑进来,赔着笑说。让您受累啦!小雨扎着一双沾满牛屎的手也说。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老太太故作惊讶地说。人长得漂亮,日本话也说得漂亮啊!又嗔怪柴田老爹不该让客人干活,说着抢过桶去,三。五除二,把尖牛洗得清清爽爽。老太太年纪虽大,干活的速度与质量不得不让人佩服,连小雨这年轻人也赶不上。小雨于是又想到了王立山和他的媳妇,想到了每天上班时在东京地铁通道里遇见的急匆匆小跑着的上班族,有人在自动电梯上还不断地跑……日本人的节奏和效率在许多场合能使人明显地感觉出来,同样,中国田园牧歌式的作风,在国人生理心理上影响程度之深远,也是出乎人们意料的。
午饭之前小雨在街上转,妇女们见她,老远就鞠躬问好,亲切而有礼。待她过去以后,马上可以听到交头接耳的议论。中国人……这使小雨厌烦日本人接触外国人,远没有中国人的大度与坦诚,泱泱中华,造就出她的子民们具有可纳山河百川,可容四海虾夷的广阔胸襟与恢弘气势,这是岛国意识颇强的日本人所无法相比的。有几个穿制服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进学校。一会儿,学校里盖满白雪的操场上响起了君之代国歌,一面中国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含有某种反感成分的日本国旗,在朝阳中庄严升起,孩子虽只数名,面孔是肃穆的,教员也都是西服领带,卜分严肃。学校的建筑是全村最漂亮的,小雨真羡慕这些孩子,在深山里能接受这样完好的教育。日本自一九四五年战败后制定法律,中小学一律实行给食制,即光学杂费全免,还由国家供应午餐,这是一个有远见的英明之举,其战略意义的深远在今日已得到证实,然而那一双双注视着国旗、明亮无邪的眼睛却使小雨想起了《朝日新闻》的份调查报告,归国子女在日本的学校中往往受到日本学生的歧视,百分之七十的人有过被日本同学骂滚同去,巴嘎牙鲁等话的体验……柴田的两个孙子想必也在这里就读过,是否也受过孩子的歧视与谩骂,难以想像。小雨找到学校教师问,说那两个孩子只读肀年就走了。
上午,铲雪车已将道路清除干净,公共汽车开进熊之巢,小雨决定乘车返回猿屋。临走,柴田老爹送了不少干酪和黄油,说怪话的老人太也赶宋,让儿了扛来一箱苹果,小雨说。廊下还有我咋天带来的饭团尸,不知如何处置。柴田说。哪能搁到现在,昨天夜里就让横泰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