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注意熊出没 叶广芩 12065 字 2024-02-18

日本雪夜的越洋电话打进陆家大宅花厅的时候林尧正在大街上,在这举家团圆,辞旧迎新的时刻,林尧自然忘不了他的熊。在金家只喝了一杯酒,他就出来了,说要去熊舍值班。金静说她也没事,不如跟林尧一块儿去看看熊。于是两个人就一块儿出了门。

雪越下越大了,初如柳絮,渐似鹅毛,时有鞭炮声起,时有菜看香气扑面而来。林尧顶着风雪在前面跑着,金静夹着包在后面跟着。

来到熊舍,两人都成了雪人,李玉已经离去,淑娟已经喂过,那锅还是温热的。淑娟对林尧的到来表示出异常兴奋,它竟有精神站起来,直立在栏杆前,把爪子伸出栏外。林尧摸了摸那冰京的前爪,左爪的内侧有个细小的肉瘤,乌黑圆润,如同鸽子蛋般大小,因为淑娟经常舔它,它便光滑得如同小石头一般。见林尧肯跟它玩耍,淑娟把嘴也由栏内伸出,任着林尧在那长吻上拍打,在那多毛的头上抓挠,明珠般的小眼睛闪出亲切信赖的光,发出轻声的哼叫。林尧对金静说。它性善,你看它的眼睛,多漂亮。

金静抖落掉身上的雪也来到栏前,她也学林尧那样伸过手去,不料,淑娟却一掌扇来,把金静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我把它当成一只小猫金静说,它不认识我。

淑娟你听着,她叫金静,我的朋友,林尧说着拿出一片面包,抹上蜂蜜,交给金静,让她去喂。

它不会咬我?金静仍心有余悸,不敢接面包。它比狗聪明,懂我的话,我已经告诉它你是我朋友了,不信你就试试看。

金静接过面包走近淑娟,淑娟已乖巧地张开大嘴,等着金狰把面包投进它的嘴里。

喂呀,喂它,它等着呢。

它真不会咬?

你试试看嘛。

金静终于鼓足勇气把面包丢进那个与她近在咫尺的大嘴里,淑娟吧哒着嘴,流着粘涎,快乐地叫着,小眼睛因为高兴而越发明亮,这令金静想起了商店售出的小绒布熊那黑亮的扣子一样的眼睛。同这样可爱的动物是可以对话的,金静第一次对淑娟产生了一种关照孩子般的感情。她试着拍了拍那支毛茸茸的掌,又摸了摸那个黑石头般的小肉瘤,晡喃地说。一只通人性的狗熊。

金静从包里拿出吃食,与林尧坐在熊舍的木头桌前。外面,雪已经高过门槛,从棉门帘下吹进来,林尧跑过去把门从里面插了,阻铛住了外面的风雪。淑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在它的心灵深处,大概是很怕林尧在这样的雪夜弃它而去。金静丢了一根蒜肠给它,它一口吞了,将爪伸出栏外,不住向金静作乞食状。金静又要给它肠,被林尧制止了,林尧说。这样会把它惯坏的

金静说。也让它过个年,可怜的熊。于是淑娟又得到了一根肠。

过年却没有电视。林尧说。

难得的清静。

我不知小雨在干什么?

大概也在熬年。

你想金小蜂么?

不,两人都无话,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不像过年,太冷清了。唱一段吧,林尧请求道。

唱什么?

唱《贵妃醉酒》。

我唱《红楼二尤》。

《二尤》比《贵妃醉酒》还好听?

各有持色。

那你就唱。

金静走到熊栏前开始演唱。

替人家守门户百无聊賴,

整日里坐香阑愁上心来。

那一日看戍文把人恋爱,

你看他雄社姓一表人才。

回家来惹得我春情满怀,

女儿家心蝮事不能够解开。

也只好桉心情机缘等待,

不如你聪明人遇事和谐。

好一个替人家守门户百无聊赖,林尧对金静简直刮目相看了,我如果倒退三十年,也要去学唱戏。

亏得你没有学,要不和我一样。金静不无忧伤地说,越是你喜欢的东西越折磨你。

林尧发现在光灯的照耀下,金静的脸十分苍白,整个人几乎透明般地发亮,几道鱼尾纹已经清晰地爬上她的眼角,宽阔的前额也有了淡淡的印痕,见林尧盯住自己看,金静问。是不是我老得没法儿看了?

林尧赶忙掩饰,没有,我是在想刚才的同,也只好按心情机缘等待,……机缘等待……

你为什么偏偏记住了这一句?金静问。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有什么共鸣吧两人又喝酒,各自想着各自的心思。

就这么坐坐,挺好,其实咱俩都很……无聊。金静说,没家。

我说你是想金小蜂广,林尧说,你嘴上还不承认,日夫妻百日恩,哪能说断就断,毕竟还有一个儿子连着呢。儿子。金静玩弄着里的洒杯,眼泪流下来,儿子过年连封信也没有,倒像陌路人。

你总还有金;这个弟弟。

但我不能永远死乞白赖地赖在金家,它毕竟是娘家。奸女不穿嫁时衣……这大年之夜,我就想躲出来广你年年过年都躲出去?

自从住回娘家,年年如此。金静不无伤感地说,工作上也不顺,你知道在研究所,我没有文凭,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

意味着你什么也不是。没人注意你,没人在乎你,淮在你面前都可以趾高气扬!金静又喝了一口酒,她已经喝得很多了,所以下岗的首批名单里就有我,我想,退下来转换一下工作也好,但干什么又没有看准,总之,活得又难又累,在某种情况下还不如你的狗熊。

你的菜做得好,你可以开饭馆。

资金呢,场地呢?没有七八万下得来?

林尧觉得头疼,是喝得太猛的缘故,他的脑海里突然转出一个念头,却怎么也理不清楚,他说。你容我想想,好像这里头能走出一步棋来……

金静向淑娟连着扔过去两个肉包子,都被淑娟灵巧地接住了。淑娟一口把两个包子同时填进嘴里,又眼巴巴地瞅着桌面上的各样塑料口袋,把爪伸出栏外。

你这样逗它,它会一宿都这样等待着,让你受不了。

我等着你下一步棋呢。

刚才你唱了一段什么来?

《红楼二尤》

对,有俗话说戏界无腔不学谭,食界无口不夸谭,前一个谭指的是京剧名角谭鑫培,后一个谭指的是清末宮僚谭宗浚,他们家的菜做得有名,每回在宴请同僚时,谭宗浚都要亲自安排,成为有口皆碑的美食家,谭家菜由此而独成一家。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可以用陆家大宅的名卢,开办陆家菜,由四大大出面,你掌勺……

金静的眼一阵发光,她激动地抱住林尧,大声说:好主意。

金静十分满的胸紧贴在林尧的脸上,压得他有些喘不出气,竟使得林尧完全没有了刚才说话时的从容和顺畅,酒精轰地一下浦上头来,他的脸立刻变得通红,金静见他这副模样,兀自好笑,索性把纽扣解开,将林尧劈头盖脸地包在自己怀中。

林尧被一股强烈的女性气息所攫住,金静的衣服里是薄薄的秋衣,林尧隔着那层衣服,感到了她双乳的颤动,听到了强有力的心跳,他紧紧偎着她,他觉得周身一阵发麻,不自觉地用双手将那钉细的腰搂住,他感觉到了,她需要他,当然,他也需要她。用不着语言,两个人倒在值班的小床上,小床发出了沉重的呻吟,伴着淑娟一声长长的叹息。金静惊愕地坐起身,淹上怀说。它在看着我们。

林尧说。它是个忠诚的朋友,什么也不会说的我不习惯开着灯,在别人的注视下干这个。

慢慢就习惯了,林尧扶着金静躺下,动手解她的纽扣。他解得很慢,在淑娟的注视下,在为金静脱衣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与淑娟正在一点点接近,他已经变得像淑娟…样的简单,他只和金静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干一回男女之间的事,没有其它目的,只是为了需要。他们虽然相识已久,彼此并不了解,金静是金寻的姐姐,比金寻大着四岁,自然也是他的姐姐,比他大着四岁,与比自己大四岁的女人做爱,林尧竟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点心理障碍。他很自然地把金静与小雨做了比较,金狰的举止中带着温柔、体贴,充满着对他的照顾,与小雨略带冰冷的自足式不同,金静想得更多是对方,这使他得到了彻底满足,他于此才知道男女间的事原来可以达到这般和谐美好的,诗一般的,妙不可言的程度。金静闭着眼睛,任他在身上狂吻……雪在外面无声地下,将这里与外面隔离成两个互不相关的肚界。冷静下来以后,金静勾着林尧的脖子说。我们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样子?

林尧笑而不答,把嘴严严地堵在金静红润的唇上,作了一个长长的吻说。不要问那么多,我们已做了一世夫妻了。金静没有提到小雨,这点使林尧觉得金静很可人,尽管他在内心深处怀着对小雨的一丝歉意,觉得自己在伦理道德上很有些缺陷,但他仍感到值得,他为此决不后悔。

黎明的时候俩人来到外面,洁白的雪国中只有他和她,周围没有一只脚印。金静倚着他说。像过了一百年。

林尧在金静颈边悄悄说。我找你找了好久。

在她回来之前,年年的今天你得把你给我……金静用更低的声音说。

林尧从后面抱紧了金静,他又嗅到了她发上的香气,这使他一阵颤栗,一阵迷乱。

你还要……金静感到了什么。

来不及了。林尧遗憾地说。一会儿说不定李玉会来,被他撞见不好。

金静说。我们再没有机会了。要等一年,到明年今天。

这时,猴山那边一阵喧闹,十几只猴子尖叫着蹿上了白雪覆盖的假山,坐在高处神经质地四处张望。

陈红旗来了。林尧说,他把猴子放出来了大过年的,游客不会太多,没有谁会一大早来给狮子老虎拜年,但毕竟是节假日,雪是要铲的。林尧将金静送到园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她回家。晕头晕脑的司机大约是宿醉未醒,听林尧讲了半天地址,也没搞清金静家的方位。金静说。我领着你走吧。

车开出几米又停下来,金静探出头来嘱咐林尧。昨天晚上说的陆家菜的事别忘了……

林尧说。忘不厂我今天回去就跟四大大以及我岳父商重。

林尧往熊舍走的时候,他的腰有些酸,两条腿也有些发软,他摇摇头,笑了,毕竟不是与小附在张家河插队的时候了。又想,如果与金静能长相厮守,倒也可以悠着劲儿来,怛时间干他们只有一个晚上,便分外地让人珍惜了,过度一些也可以理解。

陈红旗土在铲雪,他穿了件红毛线衣,在雪地里分外耀眼。林尧向他挥挥亍,陈红旗大声问。你刚才在送谁?林尧说。一个朋友广陈红旗说。好像是个女的?

林尧说。女的。

新年,陆家二爷坐在陆家大宅正屋,呆呆地望着满院的洁白,一动不动足足坐了—个时辰。昨晚岁末的酒宴照旧归四大大操持,这已是多年习惯了。四大大今年体力不支,只是简单地做了个柴把鸭子。只这一只鸭子,也足足占去老太太两天的时间。宄是去市场上选购中肥填鸭,再亲自宰杀,晾干,剁去膀爪,用作料腌溃一宿,昨日上午才由小缸中取出,将鸭子劈开,蒸小乍丹,剔出骨头,切成长条,帀冬算、冬菇、苔菜、火腿相佐,与鸭条捆扎一起,放入深盘中,加作料又蒸半直到饭桌在正屋摆开了,四大大的鸭子才启锅,又用原汤加入鸡汤,鸡油勾芡,浇在蒸好的鸭条尺,鸭条与冬笋之类捆扎在一起,如同柴火捆一般,造型别致地端上了节日的饭桌。四位老人围桌而坐,味醇肉烂的鸭子加上深色的花雕酒,给人以遍阅入生滋味的纯熟与老到。历年岁末夜饭都是由四大大操办的,旧时哥四个都在家,四大大身为陆家四奶奶,有着一手烧王府菜的绝活,不唯烹饪,连采购也要自己亲往,她所选购的山珍海味,不问价钱,只求上好,质量要求极高,哪块鱼翅有节沙,哪些燕窝燕羽多,她都一淸二楚,她与各海味店、山货店的掌柜的也都很熟,谁也不敢哄骗内行的四大大。久而久之,陆家人的饭菜便形成了一种程式,六个酒菜九道大菜,外加珍珠汤和甜点,雷打不动地做了几十年,成为有名的除夕陆家夜宴。而平时的四大大是连厨房也不进的,所以,陆小雨小时候,从初一就盼着四大大的除夕夜宴了,要盼整整一年。

而今年,四大大无论如何也做不动了,一只鸭子,耗尽了她太多的精力,致使陆家的晚宴上出现了有史以来的简朴与冷清。以一只鸭子过新年,这搁以前是难以想象的,并非是没钱,而是没人。真做出六凉九热的大菜由谁来吃呢?

四个老人围着桌子吃得沉闷又清寂,外而雪下得很大,挨到子夜时陆家竟连放鞭炮的人都没有。依着三爷的话说该放个响,崩崩园子里的煞气,空落了一年的大宅院,应该有些热闹的响动才是,哪怕是一刹时的响动也能够告诉人们陆家宅院尚有生机。但家里目前除了老朽便是老朽,谁来点鞭呢,难道要让老眼昏花的人,仍旧像孩子一样站在檐下放鞭么?二大大说林尧真不该走,不该在过节的时候去值班,但话又说回来,他不去值班让谁值班呢?

二爷站起身来镀到外而,石榴树,丁香树,梅树,各种低矮树木被雪压得显得越发低矮了,宽阔的院子里已被三爷扫出一条通向各屋的小路露出了青灰的砖。通向后园的路仍被雪盖着,平整整的没有脚印——林尧还没有回来。二爷在房檐下找到一把扫帚,从自家门前开始,向后园扫去,扫进了月亮门,扫出了圆石子铺就的小兩路,南路弯弯曲曲直通向花厅。二爷将花厅前的一片平地扫出,将笤帚立在廊下,推开林尧的门,雕花的隔扇与古旧的门窗相映成趣,他又嗅到了昔日那股气息,这气息一直萦绕在花厅,没有一刻离去过。二爷在门口久久地站立着,望着没多大改变的花厅,他分明又看见了窗前绣墩上坐着他美丽年轻的妻——梅荭。

梅荭手持着鹿毫笔在细细地描绘着菊花的叶筋,二爷在一边指点。

画菊叶用笔应以偏锋为主,使用时笔尖墨浓,以上渐淡,这样才能点出叶的正反卷折,然后再用硬笔掩映勾筋。花下所衬的叶要肥大深润,下面的宜苍老枯焦,这样才能托出菊花在寒冷中怒放的精气神……

彼时外面,天将欲雪,初冬的寒意已深深地渗进花厅之中,梅荭穿着素条棉袍,披着丝绒披肩,披肩长长的穗子由臂间垂下,与她那黑亮的头发形成一片流畅美丽的风景。画案前铜盆的炭火烧得正旺,本来这种温馨的气氛持续得应该更久,但就在这时,前院一阵喧嚣,说是老大由重庆回来了,来看望久别的兄弟们。

二爷扯着梅荭的手朝前院跑,梅荭有些紧张,她听说这位十八岁便从戎的大伯子威严得不近人情,她不知见了不苟言笑的老大该说些什么。来到前院便见到三爷带着煤铺掌柜小姐出身的夫人和闪大大金蕴玺已在大厅里和大爷说话了,二爷和梅荭的出现使他们的谈话中止,大爷将脸转向二爷和他新婚的妻子。二爷将妻子介绍给大爷,大爷只是向梅荭点点头,问了几句话,连笑也没笑,严格遵守着大伯子与兄弟媳妇之间的界限。在梅荭的眼中,大爷身上那套严整的一丝不苟的军服,足以把他同这个家,同她刚刚描画的菊花拉开了距离。眼前的老大虽出于陆家,却与陆家持别是她的丈夫,完完全全是两个圈子里的人。当然,这一切由门口停放的车辆,由廊下站立的卫兵,由后来进进出出的众多黄色军服得到了进一步证实。

老大回来的当日,四大大金蕴玺破例下厨,她神话般地变出了四样菜。襦米全鸡,奶汁桂鱼,银丝羊肉丝和烧三色素,至于时令小碟、一般热炒请的是广聚楼的人师傅来家操做。这桌为老大接风的家宴摆开来的时候,憋了一整日的大雪终于纷纷扬扬地从大上飘落卜来,将大与地昏奋沉沉地连成一片。八仙桌摆在正房西间,老大坐在上昏,脱去了军服换了一件在家穿过的日春绸棉袍,这使得他在英武中又多了几分儒雅。他很亲热地招呼两个弟弟和弟媳,翩翩,有礼,雍容,刚毅,奇气,大度,从精神到气质远远地盖过了两个一直固守家园的兄弟。其余的人都端端地坐着,即便老二、老三说话也都是几句,至于三位弟媳则更是缄口无语,拘谨得作客一般。老大举起酒杯说。都是自己家的人,不要拘束啊,人生与亲人难得这样一聚。白乐犬有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斯情斯景今日再现矣。古今如梦,何曾梦觉,叹浮云无心也成苍狗啊。说着他把杯里的酒喝完,二弟媳走过去,又为他满上了。他说。不要这样,大家都有说有笑才好。

二爷说。我是在想老四。

二爷话语一出大家便觉有些冷,四大大金蕴玺更是把头深深垂下去,眼圈儿里也有泪光在闪。

老大一拍桌子,怒喝道。谁告的秘!

众人都无语。

老大说。我抓住这小子,活剥了他的皮广金蕴玺处便有嘤嘤的抽泣声,三大大轻轻劝道。弟妹,今天是高兴日子。

金蕴玺擦擦眼泪颇不好意思地强作出个笑脸。

梅荭几乎没有什么话,她恬静地坐在席上,得体地举箸夹菜,适时地招呼老大,如同一个局外人。在大家说话的时候,梅荭凭女性的敏锐,感到了由上座传过来的一道犀利目光,那目光闪电般一晃即逝,穿透力之强让人难以抵御。梅荭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其他人,没有谁注意到她与老大之间发生了什么,其实也的确没有发生什么。

老大要在家中住一周,然后再去南京。地方要人来访,老大一概谢绝,说此次回来纯为与亲人团聚,没有任何公事在身,他要与兄弟们多盘桓几日,以补悌道之憾,填补为兄为长的不足。

如其所言,老大也确是足不出户,每日在家读读书,在院里四处走走,偶尔与兄弟们去看看夜戏,也都是临时雇洋午,没有一点声张。二爷、三爷奇怪,一向张狂好动的兄长,曾几何时变得如此有长者风了。

陆二爷的新妇黄梅荭是大家出身的名门闺秀,她的父亲是本城商会会长,母亲是驻曰参赞之女,母亲的教养使她受到传统中国妇女美育的熏陶,女子师范的学生生活又使她承袭了当代所能触及的文明。她喜爱美术,倾慕陆家二爷的为人,便前来拜师,被收为女弟子。二爷授课在后园花,除让弟子揣摸临写古画外还观物写生,常在园中折下应时花齐,插人案上瓶中,教授弟子以万物为师,以生机为运,一花一萼,谛视熟察,以得其所以然。黄梅荭谨尊师侖,学得执著又认真,仅半年工夫,笔下便相当不凡了。

梅荭有副奸嗓子,唱得一口好昆曲,学画之余常在花厅吟吧,二爷则以管箫相伴,凤吟鸾吹,珠喉婉转,流荡在假山花坞间。扑鼻风荷,沁心雪藕,淸歌一曲,飘飘欲仙于是画者不在画,歌者不在歌,一切都变作了巫山之会的滞雨尤云,于是黄家千金变作了陆家少妇,黄梅荭变作了陆二奶奶。

大爷回家的第三日下午,雪才停止。那天二爷为应酬一个饭局出去了,梅荭在百无聊赖中揣了手炉信步来到前院。为什么到前面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淸楚,在她的内心有着某种异乎寻常的期待,有种冒险的兴奋,有神难以压抑的焦躁抑或是欲偷窃什么的不安……

听见她踏雪的脚步声,老大敏捷地把门打开了,这使站在院中的她吓了一大跳,老大向她笑笑说。梅茳,不进来吗?他的话诚恳自然,于是她只好迈过了门槛,走进了温暖的正屋西间。

你很会烧炭火。她用温顺的,略有喘急的语调说。

我从小就是在陆家长大的,到家来是一种回归,然后还要出去拼杀征战,能在家拨弄炭火也是一种难得的肀福,只是这幸福太短暂。他边说话一边用洞视一切的眼光望着她,她赶忙将头低卜了,不安地摆弄着手中的暖炉。她不知道,由于她的羞惧,已经使得对方到了难以自持的程度,老大在外面见识的女人,接触的女人,玩弄过的女人不在少数,如梅荭这般美丽清雅的却实在不多,从梅荭的举止中,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坐一会儿吧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想,如果她肯坐下来,事情便有了成功的希望。

梅荭犹豫着,她觉着在这儿坐下来是不适合的,但如果不坐,那么她进来只是为了说对方很会烧炭火这句话吗。这么想着她就在火边的方凳上坐下来。老大给她倒了一杯茶,她站起来接,手中的手炉没处放,便搁在火盆架子上。老大说。不必这么客气,你对我有些太见外了。

是么?梅荭搭讪着,却找不着相应的话应对。

你的手炉是我父亲的,老大说,父亲去世后一直是我用着它。

啊梅荭感到很不安,她说。要是你需要可以拿走。

它陪着你更合适。

梅荭感到对方的话里传出了一种信息,暗含着可有可无的试探。她说。我是怕冷的,父母亲都是南方人,我是在苏州长大的,梅荭开始给老大讲关于她自己,她的父母和她兄弟的事情,她尽量讲得轻松有趣,尽量希望能给对方带来愉快。

老大听得很认真,恰到好处地给以插话,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也仿佛他们老早就相识了。

在这雪后初霁的下午,他们坐在炉火边就这样谈着话。

你是长兄,已过而立之年,为什么还要独身一人生活呢?她问。

这也是一种骄傲,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认为我是最杰出的,没有谁能与我匹配。

听了这些话,梅荭的脸刷地红了,再看老大的神气,竟使她喘气有些不勻了。她说。你很寂寞,每天读书,我看得出来。

是的,确实寂寞。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谢谢你能这样关心我,有时候,我……我也是寂寞的……梅荭忽然觉得这话说得非常不好,结婚不到半年的新妇,突然向大伯子大谈什么寂寞之类,未免有点出格,但当她抬眼看到对方那双理解的眼神便不再在乎什么了。她说。浚青他爱画,当然我也爱画,对画的造诣我远不如他深,他是我的老师,但我们的生活中不能只是画,只是关起门来在后花园唱《牡丹亭》……我也是女师毕业的大学生,我想浚青所憧憬的这种生活对我来说只是一方面,而不是我的全部。

所以,你不满足。他向她走过来,两只手扶在她的肩。凝视着她。后来他蹲下来,蹲在她的对面,把脸埋在她的胸前,轻轻地说。我们都是在感情上有欠缺的人,从一看见你,我便悟到了这一点……她真的神魂颠倒了,虽然有些不知所措,还是抱紧广那个有着浓密头发的头。他抬起头来,用恳求的眼神望着她,那意思是再明白不过的。她有些不能自持,任凭着他将手播进她的棉袍。突然,他像一只疯狂中的野兽,猛地将她抱起,粗暴地,急剧地,毫不迟疑地将她放在床上……梅荭颤栗着,她没有了任何反抗能力,没有了任何思维能力,她激动得哭了,这种感觉与二爷在一起是从未有过的,二爷对一切事物都是从容不迫,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得没有一丝改动与超越,当然也包括夫妻间的事情。

梅荭最终也没搞明白,她只见过老大几面,在短短的接触之后就能委身于他,真是不可理喻,她不是那种轻浮淫荡的女人,她爱她的丈夫,爱得很深,但她也不能拒绝老大,老大身上有股无法抵御的力量。在以后的时间里她曾力图想清楚这件事,却最终也未能够。

在这慵懒的午后,烤过炉火之后,她与丈夫的哥哥在上屋的西间赤裸裸地相拥相抱着,她是陆家的新妇,是有着良好家庭教育和文化修养的女性,这样便使得这一切怪诞得有些不真实,她怀疑在床上与老大认真做爱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什么毫不相干的女人。

是的,那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她仰视着他,仰视着那张英俊的、棱角分明的面孔。那张脸向她压下来,一张温热的嘴,重重压在她的唇上,她用双手抱紧了那宽阔的脊背……

对不起。他在她耳畔轻轻说,是我……

我不怨你。她说,在你面前我是个真正的女人真的?老二不是这样?

梅荭非常不愿意在这个时刻提到二爷,她没有接老大的话碴。她正庆幸在这段时间里,陆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撞进来,如果有谁看见她和老大在屋里干这种事情,那将使她无地自容,其后果不堪设想。

我个能没有你。网个人重新坐在火炉前封的时候,老大很郑重地这样说。我要把你带定。

那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只要我想得到的,我就一定能够得到,我不能离开浚青。

你必须离开,你是在苏州长大的,是南国的女儿,南京离苏州很近,你一定得跟我走。

我……

这件半交给我来办,你什么也不要说。

梅荭懵懵懂懂回到花厅的时候真如同做了一场梦。只一个下午的光景她便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她把这一切归结于这场雪,这场雪撩人心扉,来得真不是时候。画了一半的工笔画《独秀东篱》菊花图再没有心思描卜上,她顺手抄起一本小说,那上面有岭南羽衣女上写的《东欧女豪杰》,说的是俄国一个叫索非娅女子的故事,以其鼓动革命而颇得知识女羿的好评。这是梅荭平最爱读的一本书,不知怎的,也读不进去了,只倚在廊下望着满园的白雪和悔树发呆。她不知怎么样向丈夫解释下午在丙间发生的事情,也想不出丈夫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最使她为难是是肚甩。仵悄悄孕育着的小生命,这是她原准备在丈夫的生日时将这消息作为一件礼物送给他的,现在内心深处竟有了一种没说的侥幸,她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她想自己的的确确不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怎么却在一个下午变得这般邪恶,这般的忘恩负义,这般的卑鄙下流?无法解释。

连晚饭也没吃,她懒懒地靠在床上。晚上,老三的妻子来看过她,带来老大的口信,问晚上没见二大大来吃饭是不是受了风寒,要不要请大夫。梅荭说。没什么事,懒得动罢了,也不饿广三大大问她是不是有喜了,她说。没有的事。

梅荭完全清楚,这是老火巧妙地利用三大大而传达他的关切与安慰,她想老大不愧是在军政界闯荡过的人,把事情做到家却又天衣无缝,不显山不露水,这一招非一般人所能想得出来的。她又一次为老大的举止而折眼,而感动了。

二爷是在半夜回来的,这一反他以往夜不外出的习惯。二爷的脸是平静的,梅荭偷偷窥测半天窥不出半点异样,便只好装作没事一样,是夜夫妻各自倒头而睡,竟无一言半语。

第二天起床,梅荭正对镜梳妆,二爷在背后说。你的手炉忘在西间了,我昨晚给你取回来

是的,我忘了。梅荭也淡淡说。她希望二爷能往下说些什么,哪怕是发脾气,骂她一通,也比现在好。现在这叫什么呢,自己一时迷糊,做下了那样的事,他却什么也不说,她真的有些气愤丫。

以后的几天很平静,大家仍在一个桌上吃饭,仍旧喝花雕,老大仍旧是彬彬有礼,对她仍旧是冷淡,他们之间好像没发生过任何事情,回想起那荒涎的午后,简直是一场梦。在梅荭的生活中唯一的不同是二爷再没有与她亲热过。为此她在枕边悄悄地流过眼泪,希望能向丈夫表白什么,但他没给她这样的机会。

在老大离家的前一天,二爷很冷静地对她说。你也收拾东西吧。

于是她明白,兄弟俩在那晚已经把什么都讲开了,一切正如老大说的,交给他来办,她什么也不要说。这就是军人的干脆利落,梅荭总觉得在库利中有某种绝情的成分在其中,这点是她不能接受的。要论夫妻,还是二爷作丈夫更妥帖,大爷固然有激情但她不敢保证这激情能持续多久,在漫长的厮守中,凭激情成一的夫妻难保没有变化的成分在其中。她盼望着二爷能说出挽留的话,哪怕只有一个眼神,个暗示,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但当她最终提着皮箱在两个抽娌惊异的目光中与老大登上门口的汽车时,二爷也未做出任何表示。

汽车驶离陆家大宅,梅荭最后向那大宅门望了一眼,竟然发现她的丈夫压根没有出来送行,最终留在她视线中的是空旷沉暗的大宅门和门前两个木然呆立的妇人。她失望地闭了眼睛,以致以后每每回忆起陆家的一切,首先显现在记忆中的便是这番景象,如若她不离去,站立的人将会增添两个。

她一去再不复返。兄弟俩人也为此而反目,老死不相往来。

在撤离南京之前,她生下一个男孩,那是二爷的骨血。原本她欲将这个孩子还给丈夫,无奈兵败如山倒的国民党军队逃离得太匆忙,她给二爷写过一封信,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实现这一想法,最后她不得不抱着啼哭的男婴上了飞机,真正的永不复返了。

消失得干净又彻底。

四十余年后二爷想起这件事总觉得不可思议,恩爱的新婚妻子,肚电还怀着自己的孩子,在一个下午就突然变了卦,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理由就投入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中。在爱情上,他是败将败在别人手下,尚有余勇可争,偏偏是败在亲兄长的手下,实在的让人有些为难了。古有器与名可以假人一说,却没言所爱不可以假人,在亲情与爱情相侵时,二爷弃后而取前,不与老大争论,送走兄长与妻子,孑然身返回花厅,将满腔愤慨与哀愁倾注于画稿之中,那画便多是梅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