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之矢的教室内,山田念到谁的名字,谁便领奖品一样到讲台上去取自己的课堂测验本。山田把本子交到每个学生手里时总要对该学生的考试成绩和近期表现加一番评论。最先被叫上去拿本子的是得A分的学生,都是乖巧听话的贤人,接下来是得B的学生,得C的学生,今天,叫完了得C的仍没有陆小雨和斯持尔的。陆小雨有些坐不住了,她觉着自己不会考得这样堉,竟会沦到C分的行列中,扭过去看王储斯特尔,斯特尔则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坐着,一副每临大事有静气的王者派头。小雨想先生可能是漏了,便举手报告说。先生,还有我和斯特尔呢。
你们两个不诚实。山田大声说着,翻开小雨的本子,念其中的短文。
我的丈夫是熊词养员,他养了一头可爱的母熊叫淑娟,现在淑娟得了病,我的丈夫很着急,我们每次通电话都要谈论有关淑娟的事情,我爱我的丈夫,我也爱淑娟。
陆小雨认为她的文章没有错误,也没有什么不诚实的地方,不知山田老师如何作下文。
山田又拿起斯特尔的本子念道。
我的丈夫是熊饲养员,他养了一头可爱的母熊叫淑娟
完全是一字不动的照搬,班内学员一阵哄堂大笑,陆小兩对斯持尔愤愤地说。你连抄也不会啊?
斯特尔一句话也不说。
陆小雨,阿法斯特尔!山田很严肃地叫着他们的名字,他们便像所有的同学一样很郑重地走上去领取那不诚实的测验。只见山田把手一扬,两本作业如两只鸟儿,飞出窗外,由十叫楼飘摇而下。
去把它们拾回来,山田轻松地说,不许坐电梯。金桑你山田的惩罚方式可谓别出心裁,这也就是精于武士道的人才能够出此举止,班里同学对此纷纷议论,一时嗡嗡声起。
小雨由窗口探出身向下望了一眼,两本作业本已躺在楼下雨后的泥泞中。她与斯特尔对视了一眼,两人只好向外走去。刚走出教室门口,斯特尔就站住了,他对他的保镖说了几句,保镖们立即以百米冲刺速度向下狂奔。不料,在楼梯口保镖们被金昌浩挡住了,金昌浩说。山田先生说了,让斯特尔自己下去取,不许找人代替,不许坐电梯。斯特尔气得咬牙切齿地瞪着金昌浩半天不说话,看情景,金昌浩如果是DANFA的臣民,斯特尔一定会把他杀了,但金昌浩是韩国人,别说王子,就是国王拿他也没办法,所以斯特尔只好忍住怒火跟小雨走下楼去。
亭主是什么意思?斯持尔边下楼边问。
是丈夫的意思。
难怪,我还以为是人的名字。淑娟是什么意思?
是中国熊的名字它和亭主有什么关系?
抄了半天你连意思都不懂!可你的作业都是A。
是我的随从替我做的。
课堂上抄别人的,家庭作业有人代劳,你干嘛来了?
学习,我来学习。斯特尔很认真地说。
真有你的。小雨觉得这位王储坦诚得有点可爱,让人发不出牌气。
下了楼,绕到楼后边,只见两人的本子都在泥水里泡着,斯特尔很绅士地用根树枝先把小雨的本子够过来,再够自己的本子。小雨看了那沽满污淸的本子,自知这个本子彻底报废了,再看斯特尔的本子,比自己的更脏。斯特尔将脏而湿的本子拎在手里,转了两个圈儿,准备像铁饼一样地扔出去,小雨制止了他。
山田在窗户那儿看呢。
斯特尔只好收了势,跟小雨往回走。他说。对不起,……我抄了你的答案,小雨说。你干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为抄老埃的课堂作业我就批评过你,我们中国人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怎么一点也不长记性,又闹出这么一回来。
斯特尔说。谁都有紧急情况,你们中国不是也有临时抱佛脚一说么。
谁教你这些的?
不是谁教,是我对中国的哲学感兴趣,你不要以为我对中国什么也不了解,其实我知道得很多,得了吧你,从今往后我得看牢我的作业本子,今天晚上我请你在新大谷吃饭。斯特尔诚恳地说。
新大谷是日本一流五星级饭店,其设备之阔绰,饮食之精美,非小雨的财力所能问津。小雨明白他检讨的用意,王储自有土储的认错方式,一次测验不及格换顿美食,仔细算计也划得来,于是也不再客气,欣然答应下来。
进入大楼,斯特尔扯着小雨向电梯走去。
山田不让乘电梯,小雨说。斯特尔顽皮地眨眨眼睛。
金昌浩在楼顶守着呢。
你怕他?他是山田的狗。
不怕,但是……
在离顶楼还有两层的地方,斯特尔停了电梯,拉着小雨在活动中心的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两杯热的午后红茶,应该有点小蛋糕,他的贵族派头上来了,一反刚才在污水中够作业本的狼狈。
斯特尔说。在仏下午四点钟是喝红茶的时间。在这里却要到脏水里捞本子,还要喝这种售货机出售的廉价饮料,这就是老百姓的生活。
我们中国有句名言,叫知足者长乐。话一出口,小雨立即感到了后悔,因为这个极普通的中国老百姓观点,没有十分钟她无法向斯特尔讲得明白。斯特尔果然提出一连串问題,其中甚至还提到中国的孟子。斯特尔还知道中国有个叫孟子的人,这点出乎小雨意料之外。聊够天,喝够茶,两人又向上攀了两层楼梯,金昌浩仍尽职尽守地待在电梯口。
小雨和斯特尔回到教室里的时候,里面一片哄乱。山田布置每人写一篇三页纸的作文,由他改过后,再交学生们背诵,以参加全校外国留学生演讲比赛,优胜者可参加全日本留学生日语演讲比赛。这个演讲比赛对山田是至关重要的,他要以此来证实自己的能力,给留学生教务主任以响亮的回答。他对每人的文章提出具体要求一二三,并且声明不得少于三页纸,一定要让他先过目,并且一定要背熟。
最先叫苦的是狄克,他最怕背书。小雨他们进来的时候他正站着跟山田对抗,他要念,不背。支持他的有詹妮、哈蓓尔等人。见斯特尔进来,狄克作了个神父的姿势,在胸前划了个十宇,说。唤,我可怜的孩子,世界的末日到了,苦难之后迎接你们的还是苦难。
斯特尔说。万能的主,请饶恕你的罪人。
小雨知道,他俩都不是基督徒,都在这儿装洋蒜。
下课的时候,邱大伟说他在资料室看到了一本日本防卫厅防卫研究所战史室编著的《华北治安战》,内中可能有小雨要找的材料。
小雨说。斯特尔要请我吃饭。
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留神吃他的亏,邱大伟不无担心地说。
谁能把我怎么样?小雨说,我不是清纯小女孩儿,我是插过队的老三届,我想你一听老三届这名字就够了,用不着再做自我介绍了。
邱大伟感到很失望,小雨说。你不要丧气,你的文章我替你写,其实你让我看《华北治安战》的资料是想跟我换工,让我替你写文章,这我明白。
邱大伟不好意思地笑了。
斯特尔早已等在他的车旁,见小雨走出大楼,便热切地打招呼,小雨对邱大伟说。我走了啊。
邱大伟说。留神,多长俩心眼儿。
小雨说。没事儿。
小雨第一回坐进大奔驰里面松软舒畅得让人怀疑这是不是汽车。一保镖在前面充任司机,一保镖在助手席上坐着,王子在身边陪着,小雨自然感觉很辉煌,风光一路,只愁路短。
因为是斯特尔请客,所以到了新大谷饭店,进门的一切都交给斯特尔去交涉,斯特尔因为有小雨在场,也很礼貌地不讲DANFA语,不讲英语,只讲日语,那两个保镖进了店很自觉地选了很远的一张桌子,没有往跟前凑。
侍者送上菜单。斯特尔让小雨点。小雨只向照片上最美丽的菜指,反正是蹭王子一顿饭,不吃白不吃。
侍者用日语问。咖啡是饭前上还是饭后上?
说斯特尔的日语水平差一点儿也没冤枉他,他根本没听懂,反而充内行地说。明天吧。又指着那两个保镖说。他们也明天,小雨也不去纠正他,任着他去说。侍者知道遇上了老外,改用英语,斯特尔才明白闹了笑话,他说。咖啡么,饭后上好。又不是吃韩国烧烤,中间还莫名其妙地灌两口咖啡。
喝汤的时候斯特尔向小雨提出请提供一篇文章作为参考,为了防抄干未然,小雨说她去年年底写过一篇叫作《岁暮》的散文,只有八百字,发表在地方一个小报上,语法很简练,不长,也好背诵。
请务必多多关照。小雨听到一句王子学日语以来讲得最熟练的一句,这使得她不不答应了,更何况吃了人家的嘴短。小雨说下次上课将文章给斯特尔带来,但是她要求斯特尔将文章交山田以前一定要自己亲手抄一遍,再不要劳动他的保镖了,斯特尔说。没问题
吃完饭喝咖啡时,斯特尔又提出熊的话题,本子虽然被扔进水洼,可他到底也没明白他抄袭的那段日语的意思。子是小雨就给他讲了淑婧的困境,又拿出上午收到的林尧的信,让他看那些棕红色的熊毛。
王储到底是王储,他办事果断得让小雨吃惊。听完小雨的讲述,他只朝保镖那边扫了一眼,一保镖马上跑过来,斯特尔用DANFA语向保镖吩咐了什么,那个保镖马上把熊毛和林尧的地址要了去。看样子是王储下了命令,让DANFA的合适企业去与星星营养食品厂搞联营。小雨没想事情会这么简单,解决得会这般轻而易举,她说替淑娟谢谢斯特尔了,斯特尔把手一挥,极有气魄地说。对未来的阿法五世来说,这实在不足挂齿。
我们的国家不大,但美丽富饶,上天賜给了我们这块风调雨顺的土地,却没賜给我们一头熊,斯特尔说,除了首都动物园有一对熊是从俄国买进的以外,DANFA全国再找不着另一对熊了,DANFA的孩子们见过真熊的不多,但大家都知道,熊是执拗的,很人气的动物。
小雨说。有机会你应该到中国去看看淑娟。
斯特尔表示没这种可能,他说作为王室人员出访,到哪儿去看什么东西做什么事见什么人都要经过严密设计,到日本来留学是他经过无数艰辛才争取来的,是与他的老父亲阿法四世谈了几个夜晚才说通的——不进贵族学校,他要在这儿平心静气地生活几年,充分体味平民百姓的生活,了解过日子是怎么回事。在日本,他要学会做一个普通的合格的有责任心的公民,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学到这些,在其它任何国家都不可能。尤其在他本国,这种愿望更是渺茫,在DANFA他无论走到哪儿都会被人前呼后拥着,他无法沉下去,他是王储,是未来国家的主宰,他的一举一动必须合乎规范,像今天这样从坑里捞作业本,在DANFA简直难以想象,他说,虽然令人难堪,但我愿意这样做,因为只有平民,才能享受这样的持权。
从未跟统治阶级打过交道的小雨,觉得统治阶级并非像人们说的那般坏,至少眼前这位王子同窗给她的感觉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比如说现在,她和斯特尔都是从课堂上跑出来的,所以穿得比较随便,与来吃饭的其他人相比甚至有点寒酸,何那些衣着华丽的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靠角落的小桌上竟然坐着一位真正的王储,这种感觉大概正是斯特尔所追求的。
说说你的家。斯特尔说。
我的家,丈夫是养熊的,动物园饲养员。我们在农村当农民的时候相识并相爱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斯特尔说,说说你的家族。
祖父是旧国家参议院议员,父亲是画家,伯父是国民党中将,先居台湾,后来又转到日本,一个叔父在家赋闲,一个在二战,期间被日本人杀害……
你没有同旅居日本的伯父联系过?
没有。我的父亲不允许。
为什么?
因为两人有过一封断绝关系的红笔信,都说老死不相往来。
亲兄弟?
亲兄弟。
跟皇族的兄弟一样,看来亲密无间,实则刀光剑影我的大弟弟企图暗杀我,但是他却把自己送上了绞架,世间最不可信赖,最不敢信赖的就是亲兄弟,其次是夫妻。
斯特尔的妻子如何不可信赖,小雨不便多问。王储的择偶标准是严格的,以此推理当是琴瑟般的和谐,然而世间的事往往并非如此,并不按人们设计好的轨道去发展,英国王储查尔斯与黛安娜便是一例。小雨与斯特尔是同学,又有着悬殊的国家差异、观念差异,虽然两人年龄相当,却根本不可能有其它方面的任何意念产生,所以彼此间的交谈是朋友式的随意,轻松自如,不含任何男女情分在其中,这使两个人都觉得愉快。你应该找一找你的伯父,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可以帮忙。知道么,在日本,在全世界几乎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
王子不是在说大话。刚才为淑娟所做的事情就证明了这一点。
他叫陆浚赤。小雨想了一想还是说出了伯父的名字,尽管来日本时她答应过父亲,不与在日本的伯父发生任何联系,但她终于抵不住血亲的诱惑,她想知道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跟她的父亲有过什么样的过节,究竟是什么使他们如此反目为仇,更有那位本应是她母亲的美丽女人梅荭,她在陆家大院留下了那么多梅花,留给人们那样多的谜一样的话题,竟然也随着伯父消逝得无影无踪,再不提回家的话。在某种程度上说,小雨想见梅荭的愿望比想见伯父更迫切,因为这个梅荭是她父亲至今日夜思念的人,是她的生母在暗中与之较劲的对象。
你可以找到他?小雨问。绝无问题。
但是……小雨有些犹豫,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找过他,因为他和我父亲有过那样的协定。
这个我懂,私下查访。
是不是要花很多费用?
你不要跟我谈钱,我对钱一窍不通。
果然,两人吃完以后斯特尔站起就走,后面自有他的随从去结账。小雨想,当个王子是好,有着神仙般的洒脱。
小雨回到宿舍,看见房门口鞋柜里放着邱大伟给她送来的书《华北治安战》,书里许多关键、重点的部分都夹了纸条。小雨与斯特尔在新大谷饭店共度美好夜晚的时候,邱大伟在资料室整整奋战了一个晚上。—股感激之情由心底涌出,小雨一看表,不到十一点她穿着拖鞋去敲邱大伟的门一研究员们共住在同一栋楼房之中,小雨与邱大伟的房间相连。
邱大伟果然没睡,他在炸鸡腿。
这么晚了你还在做这个?小雨不解地问,她闻不惯鸡肉味儿,日本的鸡肉太便宜,留学生们多爱以此解馋,但那肉只能给人以肉感而已,一点儿也不香,小雨已经吃伤了,伤到了谈鸡色变的地步。有这种感觉的决不止小雨一人,殷玲也咬牙发誓,回国以后永不食鸡。
邱大伟说,是为明天中午准备的,带饭,这样可节省时间。又说。我把书放你鞋柜里了。
我看到了,小雨说,你把重点部分都标出了。
邱大伟说广主要是日本军队一九四三年在华北大扫荡的几次作战,其中与你的叔父有关的是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日到五月二十二日的太行作战,参加这次战斗的日军有36、37师团的十四个大队,第69师团独立混成旅的八个大队,你在采访日军过去老兵时,不妨有意地问一问,虽说如大海捞针,也说不定能有一丝线索。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陆小雨说。我也不全为了寻找我叔父的下落,更主要的是想把这段事件弄清楚,我是觉得历史在哪儿别扭着。究竟为什么,又讲不清楚。
邱大伟问了斯特尔请小雨吃饭的情况,小雨说。斯特尔人实在是不坏。邱大伟说。他毕竟不是平民百姓小雨说。但他是人。邱大伟说。他不是人。
你的生活太节俭了,应该多吃青菜。小雨看邱大伟为明天准备的午饭只有鸡肉和米饭,便提醒他。
青菜太贵,一棵小青菜二百五十日元,不够塞牙缝的。我常常想,回国后我的第一件事是让老婆做一大锅熬青菜,我要吃个够。
听说你的老婆要来探亲?
所以我才这么省。你的丈夫什么时候来?
怕得明年吧,他手里头有只病熊。
就是今天被扔出去的本子上说的那头熊?
是的。
两人正说话的时候殷玲进来了,后头还跟着艺术系的耐克,耐克是广东人,曾在国内某文艺单位供职,通过某种关系说是来艺术系进修,实则是来瞎胡混,每天打工挣钱,也不正经上课,到现在连句完整的日语也说不了。他的脚上老穿着一双美国耐克名牌鞋,所以真名反被人遗忘,而被叫作耐克殷玲见这么晚了小雨还在邱大伟房间,便表现出一种很能理解很暖昧的表情。殷玲说。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对不起啦。耐克说。明天晚上有圣诞晚会,让邱大伟去充任司仪。邱大伟看小雨,小雨说。看我干什么,你们尽管玩去,明天我要把那本《华北治安战》啃完,殷玲说。知道你是书虫子,所以连叫都不叫你,明天我们把大伟拉走你不要不高兴啊。
什么话。小雨不愉快地说,她对殷玲这副态度很反感。
邱大伟明显地看出了小雨的不快,他把殷玲和耐克推出门去低声说。你们的话说过头了。
殷玲不以为然地说。那有什么,大家都是过来人了,何必这么扭扭捏捏的。
是第几次来教久野夫人学中文了,小雨已记不清楚。每次上课都是以扯闲篇为主,久野夫人对那本北京人编的教材很感兴趣,因为那上面有赵州桥和颐和园佛香阁的照片,老太太借赵州桥发挥,又说了半天河北的金丝小枣、贴饼子熬小鱼儿和正定的大佛……讲课计划全部被打乱,那位沏茶送点心的中年妇女原是女佣,与小雨一样属雇佣军之列,所以彼此也亲切了许多……每天小雨走时老太太都给五千日元,无功受禄,虽然收下了,小雨总觉不安。久而久之,小雨窥出端倪,老太太学习的目的是用中国话聊中国,难怪她要找中国的汉语教师,日本的汉语教师是无法满足她这种愿望的。久野夫人说她与久野结婚后一直住在北京,她在那里生了大儿子太郎,一九四五年又生了二儿子次郎,按出生地算,两个孩子都该算作北京人,她拿出一本发黄的家庭照片给小雨看,小雨从那些发黄的照片里看到了这个家庭奇妙的过去。
留着仁丹胡的日本男人正襟危坐在八仙桌条案前,背后是帽架掸瓶和中国条幅;趿着拖拉板的日本女人穿着旗袍立于樱花树下,背景却是京都金碧辉煌的金阁寺。
历史曾将他们一这个汉学世家与中国紧紧地连在一起,远离了故乡的久野夫人自从离开中国以后再没有回去过,严重的风湿使她站立不起来,她已无法直立着走回自己的家乡,所陪伴她的只有这只中国狗莉莉。莉莉的血统证书,证明了它是一只纯种的北京沙皮狗,娇惯宠爱使它失去了北京狗的本性而只剩下北京狗的名称。对久野夫人来说,家乡已变得太为遥远,变作既不可望又不可及的符号,凝固在生命的旅程之中,只剩下记忆中抑扬顿挫的优美语言陪伴在左右,倘若再不挽留,这语言便也将随着岁月而流失殆尽,如同那再见不到的金丝小枣和贴饼子熬小鱼儿9这便是久野夫人请陆小雨教汉语的目的。
圣诞节这天小雨教授的课程十分特殊,久野夫人要吃炸酱面。
学校已经放假,久野也没有去千叶授课,而是一直在自己的书房里看书,忙碌的是小雨和那个女佣。
肉末炸酱,葱姜蒜,面码儿是两条顶花带刺儿的小嫩黄瓜和一碟煮青豆,而条则出自小雨的手工制做,大擀杖是五十年前由中国带来的枣木擀杖,又光又硬,枣木擀杖滚动在光滑的不锈钢台面上,实在是一种异样的很不自然的感觉。久野夫人和狗莉莉在厨房里捕捉着小雨的每一个动作,细细地品味着。西洋的圣诞节,久野家的厨房里却充盈着浓烈的中国气氛,飘荡着炸酱的香气,这真是一个奇特的圣诞节。
太中国了!久野从书房里走出来看见桌上的炸酱面这样惊呼着,狗莉莉立即给予热烈回应,歪着脑袋叫了几声。
一人一碗面,除女佣以外,大家都响亮地吸吞着,吃炸酱面而不出声,像日本人吃面那样悄无声息,中国人做不到,如若那样,酱将被留在唇上,失了炸酱的味气。吃炸酱面的热烈与趣味正在于它的吸吞,这点久野和夫人可称为行家,他们吃而的程式十分地道,毫不做作。
突然,小雨注意到久野使用的筷子,那是一双典型的中国式的银筷,上方下圆,用一根银链相连。见小雨注意自己的筷子,久野把它送到小雨跟前让她细看,两根筷子的方端都铸着,字,一根为警备队六支队少佐久野胜雄,另一根为河北滏州保安队队长史国璋。
这是二战期间中国朋友送的。久野说。
你在河北当过警备队少佐?小雨问。
是的。因为我是汉学家,会汉语,专门搞情报工作。
收集八路的情报?
对,送我筷子的这个史国璋给我提供过不少情况广鬼子和汉奸。小雨不客气地说,因为她想起了被凌迟的叔父。
你们中围人曾经这样叫过我,那是遥远的过去,现在再没人叫我鬼子,我是日中友好协会的理事,你们的人把我称作国际友人,送我筷子的史国璋他是个大好人,在我看来,他也是国际友人。
大汉奸,小雨几乎是喊了!
你如果回国探亲,请到河北帮我寻找史国璋,我正在修订的《华北肃正治安作战》,需要他的证明。
这怕很困难,在中国找一个卖身投靠的汉奸,难广史国璋不是汉奸广久野坚定地说着,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久野夫人也点着头,似乎她对史国璋也很熟悉,接着久野详细描述了史国璋的长相,竟与小雨所想的大相径庭。小雨认为,保安队是日伪时期的地方汉奸民团组织,能为队长者,当属亲日之中坚,这些人的表现在《平原游击队》、《敌后武工队》、《烈火金钢》等反映华北地区抗战的文艺作品中已见识过不少了。汉奸的装扮也是千篇一律的熟悉,纺绸浅色裤褂,黑礼服呢尖口布鞋,腰扎板带,头顶礼帽,帽子卜面,是个猫儿舔过似的大中分。手中上下飞舞的盒子枪,该是人物的点睛之处,特别是用枪杆将沿朝上一顶的动作,竟成为以后中国银幕上、舞台上此类人物的表演程式,非此而不是保安队长。汉奸史国璋本人虽没有照片留下,听久野的描述,也是个齐整人物,国字脸,浓眉大眼,不苟言笑,朴实无华,衣着干净利落,裤子上还打着补丁。久野说,那补丁缝得精密平整,针脚勻称,和史国璋鞋里的鞋垫一样,均出自赵庄老多儿之手。又听久野介绍老多儿,小雨对老多儿有了更为细致的了解,老多儿者,百里佳人也,老多儿既非地主之姨太太亦非阔家之大小姐,如同史国璋是地地道道汉奸一样,她是地地道道贫下中农的女儿。父亲赵老贵,一辈子窝囊,养下六个女儿,没有一个儿。老多儿行六,名为多,是养够了的多余,北方人以老谓小,河北人语言儿音颇重,小多就被喊成了老多儿,平添广乡土味颇浓的亲昵与可爱。赵家挨肩儿长起来的六个姑娘淸一色水般的明亮秀美,远近闻名。大姑娘给了滏州当铺掌拒刘三连的大少爷,二姑娘嫁了滏州中学的美术教员,三姑娘与邻庄财主岳二爷的四公子因私下相好而联姻,四姑娘聘给石家庄得意楼的掌勺师傅作填房,五姑娘恋上走乡串巷的锯缸手艺人,在村里轰轰烈烈地演了一出《锯大缸》之后,双双投了河。剩下了老多儿厮守在父亲身边,不知怎的,通过在当铺当大少奶奶的大姐勾搭上了保安队队长史国璋,明来暗去,钻一个被窝又不论婚嫁,让赵老贵气不得恼不得,终日唉声叹气,言称养女比养男还难。细细分析,赵老贵虽贫下中农出身,竟无一点阶级觉悟,所攀亲戚非富即贵,完全丧失了无产阶级立场,这么一想,老多儿跟史国璋搞到一块儿去也是理所当然,不足为奇。
小雨想,史国璋,以相貌而论似乎不该当奸细。在大多数人的记忆档案中,国字脸、浓眉大眼者当是共产党的干部,至少也该是武工队政委或李向阳那样的角色。当然听人说大汉奸汪精卫人也长得很漂亮,但若将汪精卫的照片细细审视,人们便不难从那张俊俏的小白脸中寻觅出奸诈与阴险的情态曾国藩言,情态者,神之余,纵然美貌齐整,却疏懒不真诚,周旋而不健举,狂而哗,弱而媚,皆敗类也。大约汪精卫即属文正公所斥之类了。从史国璋的情态相貌推断,当与汪精卫反其道而行之。小雨不是唯心论者,也深知从相貌上判断一个人的政治立场未免荒谬,更何况,这中难免存在着描述者浓厚的感情色彩,它毕竞出自于年一个日本侵略者之口,鬼子谈汉奸,如民间所言,王八看绿豆一一对了眼的情况不是没有可能。久野夫人看出了小雨对此事的不积极,她对久野说。不必勉强陆桑了吧,你要尊重中国人的感情。
久野说正是因为尊重中国人的感情我才叫陆桑去寻找史国璋。
夫人有些伤感地说。你明明知道已经根本找不到了。久野说。寻找的过程就是认识的过程,调查的过程就是印证的过程。找不到史国璋我也要找到史国璋的后人,我要扶植他的后代,以偿还我所欠的人情,久野夫人说。史国璋没有后代,这点我最清楚,你最大的可能是找到他的妻子。
陆小雨感到很不愉快,她对那个国字脸的汉奸史国璋实在没有太大好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久野夫人又讲了史国璋的一些细节,她一概没有听进去。圣诞节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和谐,小雨吃完炸酱面早早告辞了。
外面飘起了雪花,有铃儿响叮当的音乐传来,街上的树挂了串灯,肯德基店外的老头穿上了圣诞老人的服装。这是个洋人的节,与中国人陆小雨没有关系。
小雨是开车来的,这辆残旧的丰田车是久野捐赠给研究室的,不知经了来来去去多少研究人员的手,久野要求他的部下必须会开车,所以小雨跟邱大伟到日本的第一件事便是突击取得驾驶执照。研究室的工作经常需要四处调查,不会开车就简直无法工作,久野的要求自有他的道理。
路过邱大伟房间时候,里面黑乎乎的。当圣诞晚会司仪的人还没有回来,小雨回到自己房里,先为斯特尔找出去年写的散文《岁暮》,又为邱大伟找了一段适于演说的文字,最后才拿出那本《华北诒安战》细细阅读起来。外面时时飘来过圣诞节人们的笑声,这使小雨的思路不能集中,阅读过程中她的思绪不止一次滑到国字脸的汉奸史国璋身上,还有那个美丽乡村少女老多儿,她有些后悔刚才的感情用事,使一些很有趣的细节竟滑过去了,鬼子怀念汉奸,这件事本身就够有戏剧色彩的了,再加上那把颇具传奇色彩的银筷子……
起风了。
电视里正播放天气预报,风来自中国大陆,跨过日本海,带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带着大陆的凜冽严寒斜掠过日本全境,以不可抵挡之势直奔太平洋而去,化作细雨消逝在温热的大洋南部海面。
明天就要进行演讲了,山田在班上足足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讲述了注意事项,女的要穿正式服装,牛仔服之类不许上场,男的一律要穿西服,扎领带。狄克说他没有西服,只有燕尾眼,山田没有珲他,同学们便说狄克穿着大礼眼上场别人一定以为是乐队指挥,那情景一定好看,就鼓动他穿燕尾服。蓝精灵说她要戴假发,问山田先生可不可以,山田问。什么颜色的?
粉的。蓝精灵说。
山田说。粉的不可以。
蓝精灵的嘴立刻就撅起来了。
最后,山田特别嘱咐。一定要把我改过的稿子背熟,要背得自然,像随随便便的讲话一样,要面带微笑,呈幸福感,这样才能打动听众。吴瑞根,明天你不许再仰着脑袋盯天花板,记住了?
吴瑞根问。那我看哪里?
山田说。看我!我坐在第三排吴瑞根说。要是您不在呢?
山田说。看椅子,椅子不会不在狄克说。这样做很不好,这不是我们的真实水平,最科学的办法是让学生上去,信口开河随便讲,下面任意提问。先生目前这样做是弄虚作假,哄骗上司。
历届外国留学生日语班都是如此,山田说,我并没什么例外,大家乱哄哄地散去时,老师又特意留下了他最为担心的学生邱大伟和斯特尔,纠正他们的发音。邱大伟的毛病在于背着背着就冒山汉语,想不起词儿来时爱抓耳挠腮,没完没了的用中国话说。那个……显得不伦不类。斯特尔的毛病是他的日语里带有明显的英语腔,如果你不仔细分辨,就压根不知道他在讲哪国话。
两块料着实让山田先生费了不少劲,辅导中,邱大伟与斯特尔讲话时便都使用英语,流利的英语使山田大为光火,他说。明天是日语演讲,不是英语演讲。子是两个学生又只好换广蹩脚的日语。山田的精力总算没白费,一个下午的突击使两人的日语水平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当然这种进步只限干规定的文章之内,换一篇文章若不注假名是连读也读不下来的。演讲会这天非常隆重,同学们都穿了规矩的衣服,狄克老老实实地穿广套灰西装,却显得假模假式的不正经。由于狄克没有穿燕尾服,蓝精灵便也没戴粉头发,而是非常传统地穿广件格呢套装,山田教师对大家的合作表示满意。
小礼堂里坐了不少人。听外国人用日本语演讲大概跟在中国看小品一样具有吸引力,除了有关领导与教师外,学校里凡是没事干的都跑来看热闹,把札堂挤得满满的。礼堂的前部架着摄像机,台上打着灯光,这一切使人考虑是不是每位讲演若脸上抹些油彩更合适,总之让人觉着不是考试,倒像是拍电视剧。有位中年妇女还抱了一大束鲜花,不知要献给谁。
学生们挨着个儿上去讲演,严格说是上去背,背山田先生给改过的与自己本意已相去甚远的文章。外国人班的学生似乎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在灯的烧烤下没有谁表现出怯场,连王子斯特尔也表现得很出色,演讲时还加上了手势,那情形就像对他的臣民在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只可惜那内容不是富国强民之策,而是冬天来到了,小草枯黄了,雪花随着北风降临,狗熊躲到树洞里冬眠了……能把如此内容讲得如同反对战争,维护世界和平一般的义正辞严,大约也只有王储才有这样的水平,邱大伟的表现也不错,小雨知道,他今天早晨四点钟便开始起床背讲演词了,再加上昨天一下午教师的辅导,所以把一口日本话说得不打磕绊,比日本人还日本人。
到了狄克这儿就有些乱,他站在台上先向四处张望,用英语连着说了两遍早晨好,然后用英语说。天气太热,就把西装脱了放在讲台上,台下就有人笑,大家都知道眼下是严冬,外而正在下雪,不知狄克的热从何而来。狄克咳了两声刚要讲演又说广不是天气热,是电灯烤得热,我快要成意大利馅饼了下而发出了嗡嗡声响,因为这些英语的开场白已经打破了讲演要求。这时站在台上穿着衬衣的狄克将讲演稿揉成一团,吹着口哨来了个远距离投掷,把纸团从上头扔到下头。他说。我今天的讲演是有感而发的,是就时事问题发表一些言论,临时将《美丽的校园》换成了《计划生育》,希望能与在座诸位产生共鸣,下面立即报以一片掌声,山田先生有些坐不住了。
坐在小雨身边的邱大伟说。这个狄克,今天要倒霉。
狄克说道。我的宿舍下头住了一男一女,男的强悍,女的美丽,二者自由恋爱,未经注册便同居,生下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很可爱,给我和大家带来很多快乐。但是这对男女太没有节制,连着生,又不管教,结果这些孩子就四处乱跑,惹事生非,还咬人。今天早晨,其中的一个就将我的腿咬了狄克说到这里,走到台口,撩起裤管给大家看,大家果然看到鲜红的一片,于是下面一片哗然,这个举动也超出了讲演规范,又如此之不雅,哪儿有讲着讲着让大家看腿的道理,山田先生已气得坐不住了,那张脸也变了颜色。
狄克用半吊子日语将《计划生育》说得没头没脑,发言中书面语、14语相交叉;敬体简体相混杂,用词极不准确,但大家都知道,按其上课经常罚站和到外面喝咖啡的水平,说到这份上已经相当不错了。狄克用车轱辘话绕了半天,听众最终才弄清楚,他说的是狗不是人,于是众人哄堂大笑,掌声四起。狄克更是满脸放彩,精神抖擞,朝厅内的女人们乱抛飞吻。
期末结束,每人的学习成绩都是A,唯有狄克是D,这就意味着他还得再学一遍二级日语。大家都为他惋惜,他却认为再学一遍也好,那样他会成为全班第一。当得知新学年他所在的班仍是由山田继续带课时,他大叫一声上帝便晕倒了。
是学习结束会,也是年终忘年会,日语班在櫻树宾馆聚餐。
斯特尔没有来,王储不便参加这种大型的公开活动,这使得忘年会减色不少。相反已不算该班学员的狄克,却大大咧咧地跑来了,这招得黑妞詹妮抱着他亲了半天,也招得蓝精灵连续抛出几个媚眼。氏条桌前,蓝精灵哈蓓尔坐在小雨和邱大伟中间,她的身子像蛇似的不停地扭,害得左邻右舍也坐不安生。山田坐在最顶端,拉出了一副国王的架式,狄克坐在另一端,他说这样可以看清在场的每一个人。
山田的祝酒辞是简短的,由他主持的忘年会也充满了武士道的色彩,他要大家先有节奏地击掌数下,然后举杯,三呼日本语万岁,万岁,万万岁。日语万岁的发音与汉语儿乎相同,中国人拼了命地喊中国语,狄克则在日本语前头加了巴嘎牙鲁几个字,所以一下喊成了乱七八糟大杂烩,失去了山田要求的整齐划一的效果,接下来是吃,这个程序是共同又整齐的,包括山田本人在内。
邱大伟和小雨隔着蓝精灵,说话便得探着身子,蓝精灵就问。
你们是不是想接吻。
这一来把邱大伟和小雨弄得都有些不好意思。小雨对蓝精灵进行东方文化启蒙教育,讲中国古代的男女授受不亲,讲叔嫂不通问,讲寡妇不夜哭,这一来使蓝精灵听得如坠烟雾,更不明白,末了提了个问题。
东方人是否都是试管婴儿出身?
邱大伟对小雨说。你对她费那些口舌干什么。
小雨说。我看她太浮躁了。
蓝精灵终于有了表现魅力的机会,她充当了女招待的角色。花蝴蝶似地从这头飞到那头,又从那头飞到这头,特别是对山田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殷勤备至。
A要桔汁。她便朝柜内喊。拮汁一个。
B要牛奶。她便喊。牛奶一个。
后面自有服务员给端出来,她不过起个二传手的作用。这晚大家好像都很渴,她便不停地喊。桔汁一个,可乐两个,啤酒三个,矿泉水四个……蓝精灵没有量词的概念,一律地喊个,好在服务员也不与这个蓝头发洋妞计较,该怎么端照旧怎么端,还时时夸奖她。日语很漂亮,使得蓝精灵越发不知天高地厚。
小雨对邱大伟说。殷玲没来?
邱大伟说。她与耐克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