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忘年会也不参加了?
大约是有比忘年会更有意思的事吧。
小雨叹了一口气,她明白邱大伟说的更有意思的事情的内咨。留学生们都有备受孤寂压抑的心态,渴望交流,渴望温存,哪怕是一只猫,一只狗也能成为一个很好的伙伴。这种孤独感也时时咬噬着小雨的心,她忍耐着,抵御着,她自信自己是个坚强的女人,决不轻易流露这种脆弱,这一点倒很像她的母亲。
新年完了我准备去日本东北部。小雨说。
这样冷的天气去那里寻找冰雪吗?
有一个姓柴田的人,在中国当过兵,他的儿子是残留孤儿,前几年回日本定敁了,我准备去访问他。
为什么选择柴田?
从资料上看,他参加过一九四三年的华北治安作战,参加过血洗滏州的罪恶活动。这是一个有价值的线索。
你是说从中或许能了解到有关你叔父的事情?
这种希望太渺茫了,我是从调杳残留孤儿的角度去了解这一家的,他的儿子是携家带口从中国黑龙江回日本的,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调查对象吗?
柴田在东北什么地方?
甲田山脉的腹地,熊之巢。
没听说过,大概方位?
青森。
老天,你要开着车沿东北高速公路穿糖葫芦一样直穿日本东北。
是的。
这不是女人单身行走的路线女人应该走什么样的路线?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反正过了年也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
这样当然很好,我开车可以轻松一大截子什么时候动身?
正月。
这时坐在顶端的山田要往起站,蓝精灵赶过去问先生需要什么。
我要奥西扣。
蓝精灵得了圣旨般直起身子朝里喊。奥西扣一个!
柜内立时一阵乱,跑出几个服务员朝这边看,问。
谁要奥西扣?
蓝精灵指着先生说。他,我门的先生。
服务员们捂着嘴跑进去了。山田气得直敲桌子,对蓝精灵喊道。你给我坐下,乖乖地把饭填进你的嘴里去!
蓝精灵很委屈地回到邱大伟与小雨中间,问小雨。先生怎么忽然变得很不高兴?
小雨说。先生说他要小便,奥西扣是小便,你当什么啦?蓝精灵说。我以为是饮料,一种日本饮料。
邱大伟说。当然,童子尿在中国可以喝蓝精灵说。他既然要小便为什么不说TOILET,也不说WC?而要说奥西扣?
小雨说。日语这方面的词多着呢,你慢慢学吧蓝精灵把手插进头发里,大叫一声:噢——
新年伴着纷纷瑞雪悄无声息地来到了。
除了电视台还照常播放节目外,工厂,商店,食堂,饭馆全上了板,一上便是七天,这七天日本全国大放假,称之为新正休假周宿舍里,暖气不供了,食堂关门了,连留学生通常的避难场所一图书馆也上了锁。日本人去滑雪的去滑雪,回老家的回老家,偌大校园里一片死静。
小雨从被里探出头来,室内的空气阴冷阴冷的,一直冷到心里。不能这样躺着,七天呢,得起来做点什么。她披衣坐起,半截仍不忍心走出那温热的被窝。在国内,这样的时刻正是全家团圆,围着火炉包饺子的时候,她却一个人被抛在异国他乡,搞什么残留孤儿的调查研究,空守着一间冰窖似的冷屋?在一个冰雪般的世界,以自己的体温温暖着自己。她的目光触到了昨晚阅读的《华北治安战》一书上,这使她稍稍有了些振作,她想自己的孤独不过三年,便已如此难耐,四大大却已经苦苦地等待了五十三年了,五十三年的孤独是多么漫长的历程,是多么残酷的折磨,在老人坚韧的期待中,对四叔父的期待,只是期待着一个明白。她小雨既然走上了寻找四叔的征途,无论是泥是水,也终究要走下去,退路是没有的。想到这儿,小雨坚决地离开了被窝,打开食品柜,内里还有三五斤白面,她又从冰箱内翻出来绞肉,决心为自己好好包顿饺子,就像在国内一样,新年吃饺子。
她披着大衣敲邱大伟的门,门内有声响,一会儿邱大伟蹦着把门打开了,又跑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地捂了。
过年别躺在被窝里,快起来吧,咱们一起包饺子。
邱大伟说。除了被窝里暖和,外面哪儿都冷,眼下是日本人过年,我们过蔫的特殊阶段,出了被窝,无处可去。
小雨看他小灶房的锅里,炖了一大锅豆腐粉条,乱糟糟的引不起食欲。见小雨看锅,邱大伟说。现在我媳妇和娘在家正包酸菜馅饺子呢。说着眼圈就有点儿红。小雨想,一个大男人能说这样的话一准是思乡之极,寂寞之极,否则不会这样。小雨拉邱大伟一块儿去女生宿舍找殷玲,约她一起来包饺子,邱大伟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殷玲百分之百也在被窝里缩着呢,大冷天,留学生们除了被窝就是被窝了。
校园里没有脚印,雪很深,小雨跟在邱大伟后面跑,鼻子冻得通红,直吸鼻涕,几只野狗看他们跑,就在后头跟着,热热闹闹一大帮。
到了女单身宿舍,小雨把门敲得砰砰响,大声喊。殷玲!屋内有响动,却不见开门。小雨料定殷玲正躲在被子里哭呢,就说。甭往被窝里躲啦,我都看见啦,说着用脚踢门。邱大伟说。小雨咱们走吧。
小雨说。我都听见了,殷玲明明在,干嘛走?
邱大伟也不说话,扯起小雨就朝外走。走出几步小雨才发现,殷玲的门口搁着两双鞋,一双是她平时穿的,另一双是白船一样的大号耐克。日本宿舍有进门脱鞋的习愤,学生宿舍是一个大单元,六间单人小屋,学生们回来都把鞋脱在各自门口,在家不在家,一看鞋便知道。
这种时候是不便打扰的,、闸和邱大伟很知趣地撤退。刚走到门口,殷玲探出头来,羞怯怯地说。陆小雨一一
小雨转过身来说。待会儿过来包饺子吧,咱们也过年,殷玲说。行,又说,我丈夫托人从北京带来十个变蛋,待会儿我过去时带去。
邱大伟听说有变蛋,就要去搞白酒,白酒和变蛋都是日本见不到的东西,于是大家的兴致就变得很高。殷玲说。也把耐克叫上吧。
邱大伟说。好哇,人多热闹。
你不该答应让耐克出了门小雨就埋怨邱大伟。
为什么?
这种不清不白的关系……
都是过来人,配偶都远在天边,远水难解近渴,这里的生活环境陌生又冷酷,再没点温情,没点精神安慰,谁受得了?小雨你知道人们在背后说你什么?
什么?
北极冰山。
我语冰山,哈哈,我是冰山……小雨脸上笑着,其实心里很恼,她不喜欢这个比喻。
你是一个太刚强的人。邱大伟说,有时刚强得可怕,让人难以接近,你不了解我,小雨说,你也不了解女人,女人比男人更能吃苦,更能承受压力与磨难,男人是脆的,硬的,女人是柔的,软的、也是韧的……
下午,殷玲领着耐克,提着变蛋来了,上午在殷玲门口停泊过的大白船又停在邱大伟的门口。研究员宿舍是内外两间,比学生宿舍宽敞,还有阳台。邱大伟的阳台上积满了雪,堆了几棵廉价买来的大白菜,还有一辫子中国带来的大蒜,大家为那辫子中国蒜谈论了好久。这一切加上桌上摆放的沪州老窖,使每个人都进人了过年的气氛,尽管冷,人多了便也不在乎了,人人都是个散发温热的小火炉。耐克喜欢高谈阔论,言论之精深使人常常想到他不愧为艺术系的学生,其魁伟仪表,潇洒风度,使整日沉缅于琼瑶小说的小女子们神魂倾倒,也是不足为怪的。但令小雨不解的是已过而立之年,孩子已上小学五年级,在国内是中学教师的殷玲如何会迷上这个小白脸?按说她该是脱去各类浪漫幻想的年龄了啊……
殷玲一边包饺子一边窥探小雨的脸色,企图借机会解释点什么,怛小雨始终没给她这个机会。
白菜猪肉饺于热腾腾端上桌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黑尽,在国内是鞭炮齐鸣的时刻,在这里却寂静得亘古一般。举杯欢庆新年,四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凄惨。倒是邱大伟提议。为咱们国内的亲属干杯!
四杯酒同时见底。
一股苦涩穿肠而过,殷玲的眼里有泪光闪烁。谁都装着没看见,谈话也都自然避开丈夫孩子之类的话题。耐克说。谈谈你们班上那位活宝王子。
你是说斯特尔?殷玲说,这个小雨最有发言权了我怎么会有发言权,小雨说,他一向都是独往独来的。邱大伟说。DANFA是个小王国,弹丸之地一个小海岛,但人很富有,特别是王室更是富有广
耐克就说。哪国都比中国好,当哪国人都比当中国人强,我最最反感的是中国人的嫉贤妒能,不患寡而患不均,搞拉平战术,要烂大家一块烂,谁也不许冒尖……以我出国留学来说,单位领导死卡,领导说了,我还没出去留学呢,你怎么能先走?
这位头儿今天五十七了,仍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欲与青年试比高。这种精神在某种程度上很可爱,但换个角度看就很可恶了。—气之下,我在办公室里抡开了暖水瓶,三人当场烫伤,一人逃离幸免。领导知道留着我也是祸害,捂着满脸僚泡给我记了大过才把我放出国门。就冲这个,我说什么也不愿意囬国了。宁可在这儿当小工,也不回去唱那些顶没劲的流行歌曲。邱大伟说。你一口一个中国不好,中国地大物博,比日本大多了
耐克说。我这辈子的最大失误就是投胎时没多跑几步,生在了广州而没进入香港。
小雨说。进了香港也是中国人。
耐克说。那我就再朝前跑。
邱大伟说。再跑就下海了,变王八了。
大家都笑,耐克自己也笑。
殷玲说。耐克在托人买外国护照,事情要是办成了,他就成老外了。
小雨问。一个护照得花多少?
耐克说。那得看国家,第三世界发展中小围,五十万曰元就打发了。
邱大伟说。小地方没意思,能有多大施展呢?世界大战一打起来,让人一颗炮弹就给轰没啦
耐克说。小有小的好处,我去了是头一号人材,能受重用,中国地方大,谁认识我?宁为鸡舌不为牛尾,这话说得非常有水平。
小雨问耐克托人买哪国护照。殷玲代为回答。玻利维亚。
玻利维亚在哪儿?小雨问。
连耐克本人也说不淸他未来的祖国在哪儿。邱大伟说。该弄张世界地图来。
耐克喝得舌头有些大了,就说。不用找地图,玻利维亚在我的心坎里。
小雨还是到楼下管理员那里借了本中学地图册,大家都趴在桌子上寻找玻利维亚。找寻了半天,殷玲终于在图的右下角挖出一块碎鸡蛋黄一祥的黄来,上面有针尖一样的小字一玻利维亚。
邱大伟说。真是小不点儿。
耐克说。大有屁用,苏联大,解体了殷玲说。离中国远了。
耐克说。再不要提中国,离得越远越好。你以为我还会回占,永远不会了,说着耐克流出了眼泪,他说。出来两年,没拿着文凭,国内工作也丢了,中国留学生归国安置部门只为拿到学位和文凭的服务,我这么不上不下的算老几?涎着脸回原单位更不会有人理记了个大过放你出国门,这就是谁也不欠谁的了。
殷玲说。我就是喜欢耐克这神破釜沉舟的狠劲儿。这一说耐克更来劲,他说。只要拿到护照我决不迟疑,马上动身,由成田乘飞机奔火奴鲁鲁,再换飞机至圣弗朗西斯科,到巴拿马后再转弯去玻利维亚首都拉马斯……
几个地名把三个人听得目瞪口呆,只剩下喘气的分儿。深感外国人到底跟中国人不一样,只是刚有改变国籍的意向,便张口是巴拿马,闭口是圣弗朗西斯科,把个世界玩得跟地球仪似的,同际得厉害了呢。殷玲对耐克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说耐克有中国大侠的勇敢,有日本浪人的洒脱,只身横穿太平洋,―头扎进南美,如当年中国人去旧金山,日本人移民巴西,成为创业先驱,实在是了不起得很呢。
邱大伟开玩笑说广你在那边当了总统什么的千万记着给弟兄们来信,咱们好投奔你去,也尝尝为鸡舌的滋味儿。
耐克说。你尽管来,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咱们谁跟谁殷玲说。小雨冷静细致,可以当总统助理。
耐克说。助理算什么官,顶不济也得委任个内阁部长什么的。于是又给每个人都封了官,一霎时玻利维亚政局发生了大动荡,从总统到财政部长都换了中国人,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
小雨不愿随着耐克神说海吹,她抽空跑到楼下公用电话亭,给林尧打电话,她想知道林尧现在在千什么。电话通了,却迟迟没有人接,看来林尧不在家里。她想不出新年之夜林尧会去哪里,深夜时候电话竟无人接,也就是说林尧在这新年之夜没在家里住,林尧夜不归宿的情景不是一次两次了,小兩放下一电话,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怅惘。雪花扑在刚喝过酒的脸上,使人感到一丝凉意。她在雪地里站了许久,控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流下来,不知怎的,她只想哭。
有人从背后给她披上大衣,披衣服的手紧紧地抱住了她。凭感觉,小雨知道那是谁,她的心一阵迷乱,腿也有些发软,悠悠地就要往后倒,后面一个宽阔而有力的胸膛抵住了她。
这夜,小雨第一次钻进了另一男人的被窝里,陌生的气息使她回忆起了农村知青窑的土炕,那是秋雨绵绵的苦夜,眼前是白雪皑皑的寒夜,何其相似,好像历史转了个圈儿,又回到原来的出发点。在狭小的单人床上,小雨的身体,承受着陌生的手的触摸,是的,彼此都是陌生的,由千陌生而颤抖,以致衬衣的纽扣,竟因解不开而全部扯掉。小雨紧紧贴着邱大伟,两人之间不留一点缝隙,她仍觉得孤单,觉得不满足。她喃喃地说。抱紧,再紧些。邱大伟贴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不要离开我……
彼此都感到了满足,感到了安慰,不管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的。黎明,小雨从那温热的被窝里滑出来,企图悄悄溜回自己房间。邱大伟一把将她拉住,劈头盖脸地又把她蒙进被里,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如同饥渴的人见到清泉般的留恋与贪婪,周围一切,天地人物,什么都消逝了。
半个小时以后才平息下来。小雨说,我真得回去了。邱大伟说。过年,大雪封门,不干这个干什么,说看又是一阵热吻。
我怕让人知道,多不好意思。
谁来?这幢楼里只有你和我。
小雨把头俯在大伟胸膛上,什么也不想说。
邱大伟说。不要起来,我们睡一天。
睡一天?
果真睡了一天。两个人半夜起床是因为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住了,小雨将昨天吃剩的饺子热了,俩人面对面地坐着吃夜饭。果真是没有人来打扰,小雨说。
跟中国不一样,中国没有这样安静、这样封闭的新年,大伟,吃饱了我们干什么?
睡觉。
我想给林尧打个电话。
不要提你的林尧,在冰天雪地的异国他乡,在这孤寂凄苦的夜里,只有你和我,没有林尧,也没有其他人。
小雨的泪终于淌下来了,她竟哇地一声哭出来。邱大伟无言地抚慰着她,亲吻着她的眼泪……
小雨为去青森做着紧张的准备工作。
日语班上了几次课,殷玲缺席,斯特尔也缺席。两个人的位子很扎眼地空着。小雨去找过殷玲,听别人说殷玲搬出了学生宿舍,在学校附近的农村租了一间房,与耐克公开过起了夫妻生活。这样的消息在留学生中传播得很快,并且不断地被演义化,小雨最后听到的是。殷玲要与耐克生个孩子,这样小孩出生地便是日本,殷玲把孩子带回国去孩子可享受归国华侨待遇,耐克也可留得一条根在中国。
作为班长,小雨认为应该找殷玲谈一谈。
在学校北侧的一条小巷里,小雨寻到了殷玲的住处一座陈旧的日本式木房比起大学坚实厚重的砖木结构宿舍楼,这小小的薄木板房显得有些寒酸,也有些摇摇欲坠。小雨找到房东老太太的时候她正围着暧炉吃田舍杂煮,脸吃得红扑扑的。请问殷玲是不是住在这里?
她病了,老太太拿眼翻了小雨半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躺了一礼拜了,没人管,她的丈夫也不露面,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男人。
那个男的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她上月的房租还欠着……
小雨顾不得听老太太再往下说,三步两步就往殷玲的房间跑拉开房门,见殷玲躺在榻榻米上,盖着一床硬被,脸烧得通红。见小雨进来,她想坐起来,小雨说。屋里太冷,你躺着。
殷玲说。日本的冬天阴冷阴冷的,屋里比外面还冷,让人没处躲没处藏的。
小雨见墙角立着电取暧炉,就要过去插。殷玲说。别插,那东西耗电量太大,我的电费是包在房租里的,房东见我用它会不高兴?
小雨巡视了一下房间,有六张席大,至多八平方米,东西乱糟糟地堆着,不少是从旧货市场半拾半买来的弃物,废旧衣裳占的比例不小,有的上面还贴了十元,二十元的标签。小雨掂了掂水瓶,空的,就把煤气打开烧水。殷玲拉过一件呢大衣,把小雨的脚盖了,说。你坐下陪我说说话儿吧。
小雨说。我还是帮你收拾屋子吧,你这儿的空气太糟糕,旧货气味污浊难闻,不病才怪呢。
殷玲说。收拾不收拾没多大意思,又没人来。
小雨问。耐克好久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房东告诉我的。
殷玲就用手捂着脸抽泣起来。
小雨蹲在她旁边说。哭个什么劲儿,离了他你就不行吗?殷玲说。我太轻信了耐克,他们男的图的就是跟女的干那个事,求着你时,甜哥哥,蜜姐姐的,恨不得给你下跪,干完了也就完了。咱们女的则偏重于感情对那事不太看得重。所以,我老感觉自己受了伤害。
殷玲这一说使小雨想起了邱大伟,思想就有点跑神,见殷玲看她,她忙说。往事不提了,亡羊补牢,让耐克滚蛋。殷玲闭着眼,泪水溢出了眼角说,耐克已经滚蛋了,他滚到玻利维亚去了。
小雨问。什么时候走的?
上周。殷玲说,其实耐克也给了我不少温情,不少安慰,没他,以前的日子真不知是怎么过的啊,也不能把他看作坏人,又不是夫妻,谁都有腻了的时候,腻了就散了吧,不能勉强
小雨说。咱们不提耐克了,今天我去学校,帮你申请宿舍。
过几天咱们还搬回集体宿舍去,你总得上课呀。
殷玲说。我不想上课了,我正考虑提前回国呢。
小雨大吃一惊说。再坚持一下,只有半个学期了。殷玲说。我实在支持不下去了,我甚至在想我出国留学是否是个错误,国内有丈夫孩子,有个不错的小家,人已到中年,正是合家团聚、共同创业的时候,我却抛夫舍子,到这儿来读什么研究生,为了近百万日元的学费,整日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除了上课就是打工,每天回来拖着疲惫的身子一进那小宿舍就想大放悲声,女人是藤蔓,总得倚着什么,靠着什么,总得被谁爱着,护着,我在这儿没人爱,没人靠,简单说,连打二回来想往背上贴伤湿止疼膏都没人帮忙。大街上人来人往,学校里学生进进山出,人人都是忙的,人人的脸都是平的,没谁肯施舍给你一个笑……我熬不5去了。认识丫耐克,他肯陪我说说话,帮我干干重活,我很知足了,每天能看见到他,躺在他身边,我踏实多了。
殷玲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与小雨产生共鸣,小雨惴惴地问。你国内的丈夫呢,他在什么位置?
丈夫,他只是桌上的一张照片,只是心头一片神圣的净上,在回国之前我不存在着丈夫,但是我不能失去丈夫,你想想,要是出@出得连家都没了,还有什么活头,不如自杀。
殷玲的意志比小雨脆弱多了,小雨安慰了她许多话,天快黑时才离去。在以后的几天里小雨每天给殷玲送饭,跟她说些咬牙啊、坚持啊之类的话语。小雨知道,这些安慰是苍白允力的说了等于没说。殷玲不露声色,静静地听着,看着她拥着棉被缩在墙角的憔悴模样,小雨甚至希望耐克能破而人,将她取而代之。
在研究室里与邱大伟相遇,两人几乎是陌路人一般,话也不说,倒显得比以前更生分。这使久野十分不解,他不明白研究室的两名中国研究员关系何以僵化到这种程度。他认为,手下这两名中国人与他当年在中国当太君时候见到的中国人相比,有了太大变化,有了太大差距。
然而在宿舍里,只有大伟和小雨单独在一起时,两人才显露出亲昵与关切,这种强烈的人格分裂,大约也只有中国人才做得出来。
这天却是例外。
小雨在资料室里查询残留孤儿的资料,看时间宽裕,在计算机上顺手把玻利维亚的资料调出来。绿色的字迹一行行在计算机窗口移动,耐克的袓国在小雨眼前闪烁。
玻利维亚位于南美中西部,面积一百零九万平方公里,人口六石七十三万,首都拉马斯,海拔三千七百米。境内有海技六千米以上的安地斯山,地震頻繁,居民多居砖石垒就矮屋9百分之五十五居民为印地安族,百分之三十为西班牙的混血儿,西班牙语为公用语,但只限于首都,首都以外使用印第安语。
医疗设施限于都市,文盲年为百分之六十。目前政府企困作普及教育的努力,公布了初等义务教育制度,入学率仍不足百分之五十。
小雨将正在另一端复印文件的邱大伟叫过来,让他看计算机介绍的情况,邱大伟见了说。怎么会是这种样子?你还要当财政部长么?
小雨笑了笑。
关了机,小雨在那里发了好一阵呆,海拔三千七百米,百分之五十五印地安人,百分之六十文盲,入学率不足百分之五十,几个数字都不容人乐观,她不知被夹在几个数字中的耐克活得是否快活,更不知印地安人和汉人相比,哪个更合他的胃口。小雨记得在国内曾看过一本杂志,上面有篇挺有意思的文章,说印地安人原本就是中国人,印地安即殷地安是也,三千多年前武王伐纣,占领朝歌,纣王自焚,以当时的观点,国君死,国都丢,国家便宣告了灭亡。面事实上殷商的有生力量却并未被消灭,十万大军集结在中国东北部地区。周朝建立,殷军的思想大约与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的伯夷、叔齐相似,于是进行悲壮的、漫长的集体大迁徙,过白令海峡进入美洲,在那里繁衍生息,直至如今。据说,印地安人的帐蓬式样与中国古代的营帐十分相似,印地安人的语言结构也与古汉语相差不远,从人种学考察,印地安则与中国、蒙古属同一系列……人们说,印第安人天生僵固,至今仍排斥现代化的西洋文明,生活在一个与世界相隔离的独特环境中。这个民族今日使用的箩筐与六百年前的物件相比,色彩图案竟没有一点改进和变化。柏杨先生曾感叹过这个民族,说它是个可哀的红脸民族,跟西藏的牦牛群一样,低着头,朦胧着眼,蹒蹒跚跚,有意无意,身小自主地,一步一步,走向绝种的死亡之谷9听到他们蹒跚的脚步声和世代辛劳的喘气,心都裂成碎片。而酎克就是到这些入中间去了,小雨想印地安人夫必不脏,未必没有窝里斗,未必不由着性儿地养孩子,未必不随地吐痰和到处大小便。若真为殷人之后,他也算不得创业先驱,不过是让时光倒转,从九十年代退回到三千年以前,跟自己的老祖宗们一块儿过日子去广,终究没逃出中国人圈子。尽管如此,也挺有意思。
就在小雨力图闹清玻利维王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日本上电视台放映了一部介绍该国情况的专题片,看着屏幕上的牛啊、羊啊、高山啊、蓝天啊,小雨仿佛来到了中国的西藏。不错,从海拔高度到地理环境,两个地方都出奇地相似,让西藏的牦牛和安地斯山的牦牛交换一下位置,它们连眼睛也不会眨一眨,而继续低头吃草。玻利维亚人的长相也与西藏人相像,黑红脸膛,小眼睛,窄额头,蹬靴子,着长袍,一臂在袖内,一臂在袖外。首都拉马斯是山城,街上有不少石垒小屋,刷着白灰,狗在路中间一颠一颠地跑。忽听咣咣一阵响,街东蹦过来一队人,光着脊梁,脑袋上插着鸡毛,一张脸抹得五麻六道,掂着枪棍,敲着鼓,朝前走,街西边也过来一队,也插着鸡毛,也嗷嗷叫着,蹦着。两队在中心地段相遇,各自拉开阵势,自有人将出来比划,双方呐喊助威,如在中国戏台上打仗一般。大将交锋,不分胜负,而后双方进入群体混战阶段,一霎时,蓝天之下朔风扬尘,热闹非凡,围观者亦激昂难耐,由呐喊变为参与,大家并不真打,只是切磋技艺,点到为止……电视介绍说,这是玻利维亚人的民族节日,这里的人推崇武力,崇尚打斗。
小雨顾不得再往下看,跑出去推开邱大伟的房门,邱大伟原来也正看玻利维亚呢,电视里,那帮入已经斗完,又是狗在街上跑的镜头。小雨说。我有点为酎克担心。
邱大伟也说事情好像不大妙。关于耐克能否当上大总统的话,彼此都没有提及,想必谁也不指望去当什么维亚的部长了。
看过电视不久,有一天殷玲与耐克竟双双出现在小雨房间里。小雨望着耐克那张满是灼伤的脸,半响说不出话来。
我成了《夜半歌声》里的宋丹平了。耐克自嘲地说罢放开喉咙唱道。
空庭飞着流螢,高台走着徨声。
人儿伴着孤灯,梆儿敲着三更。
巩凄凄,雨淋淋,花釓落,叶馭零。
在这漫漫的深夜里,谁同我等待着天明……
不能说耐克不是个称职的歌手,他的歌极富感染力,如果在国内努把力,不是没有希望唱红的。
听了耐克的《夜半歌声》谁也没有说话,邱大伟也被歌声引来,静静地靠着门站着。
小雨问。你的脸是不是被维亚的太阳灼伤了,高原紫外线强烈得很,去过西藏的人也常有这种情况。
耐克说。哪里是太阳,是日本的沥青,我在茨城海边铺路,让沥青烤的。
没有去玻利维亚?邱大伟问。
去了。耐克回答。在那儿只待了十天就回来了。
为什么?
那里的空气太新鲜了,新鲜得让人只想哭。唯其质量高,老天爷供应的就相对地少,让你想哭的同时便还让你喘不过气来。十天的时间里,我连澡也没敢洗,空气太稀薄,蒸气一熏就更显得少,进了澡堂子非晕即死。
小雨说。与其这样不如去西藏,去西藏还落个支援边賴建设的好名声。
邱大伟问耐克。那你还是不是中国人?
耐克说。我不是中国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