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得知梅荭生了一个儿子,那是他的儿子,他寻找过黄梅荭,目的是索回自己的孩子。但没有任何结果,黄梅荭连同他的孩于,如风一般消逝在海峡那边。
他再也没有与老大联系过,虽然文革期间他因曾任国民党军统高级官员的老大挨整,后来却也由军统高级官员的老大而得福,陆家大宅就是政府以图通过他来作两岸的统战工作而发还的,当然政府不可能知道他与老大之间有那么多恩恩怨怨,倘若知道他与老大有过写红笔信的绝情,是否还会将陆宅归还,那就又当别论了。
五年前的一天,老三回来告诉他,有消息说黄梅荭的儿子已经经商,娶了位日本太太,年老退休的军统中将在日本和儿子过着悠闲的生活。他想黄梅荭的儿子应当是他的儿子,他有理由要求相见。但又不知黄梅荭有几个儿子,是否就是他的那—个。兄弟间既然已有红书为约,往日情分便一笔勾销了,再不要说什么找上门的话。所以这次小雨作为访问学者去日本,他再三叮嘱不要去惊扰老大一家人,事情在四十几年前就划了句号,实在没有再延续下去的必要,何苫再勾起昔日伤感,徒增烦恼。
至今只要一进花厅,他便感到梅荭浓郁气息的存在,他与她在这里住过,他在花厅的各个角落,都可以捕捉到她的影子,她似乎就在这间屋里,没有离去,时时与他相伴着。
女婿林尧踏着他扫出的小径回到花厅,林尧脸上满是感激,他感激岳父大清早便为他扫出了雪径,他搓着冻得通红的脸颊说。爸,跟您商量点事。
你说。
我想把咱们院子腾出来开办陆家菜。
陆家菜?
实际上是金家菜,把四大大手里的绝活都挖出来广四大大?她连自己的命也顾不过来呢。
有金家的金静来帮忙,不过是借用咱家的地方和名气。陆家世代官宦遵循的是君子言义不言利的古训,在陆家煎炒烹炸,招徕四方食客,猜拳行令,吆五喝六,乌烟瘴气,末免有辱斯文,有失陆家身份。
爸,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您还讲身份。
我不能把这座清静大宅变作生意场。
如果保持大宅特色呢?
我看林尧的想法可以考虑二大大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她说。陆家菜,这个设想好,谁不想尝尝旧社会官宦人家的菜看啊,咱们家四大大手里许多菜新奇独特,外头人甭说见,听也没听说过,这对越吃越刁的中国人来说当是最乐于接受的。这件事干得过,绝对是贏利的买卖。
陆家开饭馆,而且是在家里,开玩笑。
这绝不是玩笑。林尧郑重地说,中国人都知道川、粤、鲁、苏、浙、皖、湘八大菜系,这是从地域来划分的,但是从中国菜的形成来分析,就有宫廷菜,官府菜,山林菜,民间菜,外来菜,民族菜六类,目前官府菜的开发是最欠缺的,咱们既然有这个有利条件,就应该充分利用,二大大说。手续一类的事,可以交给我去办,工商局的老王爱收集字画,投其所好,事情总不会太难办,其它该跑的让林尧、金寻他们帮着跑跑
林尧说。采买、烹饪金静可以,四大大做技术指导,服务员可以从劳务市场雇两个小姑娘。
先让金静来,列个计划,再让四大大设计出陆家菜宴席菜谱,分整席与散菜,每日晚间两桌,不超过二十人。
宴席分正宴与闲适两类正宴在前院正屋,闲适在后园此厅。
正房内悬挂祖先影像,摆条案八仙桌,花厅内置琴剑笔墨,搁春兰秋菊了
二大大与林尧越说越投机,已经完全忘了二爷的存在。二爷对他们的谈话怀有显而易见的抗拒心理,长期的闭门不出,加之没有社会职业,使他对外面的一切显得有些惧怕,有些无所适从,这点,二大大要比他有魄力,眼界也开阔得多。他不知道老伴和女婿要在陆家折腾出什么名堂,搞出什么阵式。下午便叫来了金寻和金静,姐弟两个进院时照例先去看四大大。四大大望着他们俩先是呆呆地愣了半天,才说。是静和寻么?两人赶忙说是,因为林尧已经先给四大大说了要开饭馆的事,所以四大大说广我老了,弄不了什么饭馆,连年夜饭也做不出了广金静赶忙说。姑爸爸,哪能让您干,一切都有我呢。四大大瘪瘪嘴,没有说什么。
关于开设陆家官府菜的设想,四个与陆家有关系的外姓人整整研究策划了一整天。三爷也拒绝参与。
二爷踏着雪不知到哪里去寻觅梅花了。
节后第一天上班,林尧就接到了丁一的电话。
你来一下,有要紧的事情。丁一在电话里焦急地说。
现在就去?
现在。
你得先告诉我是好事坏事,好事就去,坏事就不去。当然是好事。
于是林尧骑着车到星星食品厂去了。
丁一的办公室里,丁一拿出一封外国信对林尧说。日本有家森食品株式会社要派人来星星厂考察,看样户有联合办厂的意向,丁一说完又拿出花花绿绿的日森食品广告册让林尧看,说人家是冲着你的面子来的,是你老婆给联系的。林尧说。只是意向,并没实事,还不能盲目乐观。十个考察九个扯谈,国内有些企业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刚有点影儿,领导便上赶着人家让掏钱要去国外参观考察谈不成也没关系,弄套假合资,先登记领照,再把外资又还回去,干赚优惠条件。
丁一说。我不能这么干,我是要把星星厂搞上去的。弄不出上档次的产品,再给优惠条件也白搭
林尧说。丁一你真行,我没有看错人。
丁一背着窗户站在办公室里跟林尧说话,林尧透过窗户看着青砖厂房晦暗的窗户和墙上水份渗透印出的渍迹这一切使得厂房显得十分陈旧与破烂,但一想到由烂旧厂房扫出的几袋营养粉救活了病重的淑娟,林尧便感觉到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心头缓缓地涌动着,仿佛觉得这里的一切是自家的一般,烂归烂,却充满亲切之感。
这个日森的后台据说是DANFA王国的皇室。
丁一说。怎么又扯到DANFA去了,DANFA是哪里?
反正是洋人,管他在哪里,有钱就行
小雨不知道和谁联系的,弄出这么个怪眉式眼的公司来,看产品还对口,将来对方来了人你得帮我撑着,我真怕这事黄了。
我肯定过来,前几年考托福,差五分没过关,要不也跟小雨一样出国进修去了,最后只落得个养狗熊的下场,但外语总归过得去
亏得你没出国,林尧,你走了谁给我联系合资伙伴啊。今天中午我请客,上老三届饭馆吃贴饼子。
去你的贴饼子吧,那东西在村里你还没吃够啊。
你别小瞧贴饼子,它比法国面包还贵。
你个穷鬼,免了吧我是自己掏钱,掏自己腰包。
先别说吃饭的话,还指不定成不成呢。
要成了我给你提成。
我不要提成,咱们说好了,你赚了钱可要领养淑娟。我是冲这个才给你牵线的了。
这当然,第一批产品还得跟狗熊搭边儿,我都记着呢。
经过几天的紧锣密鼓的准备,陆家大宅内部发生了很大变化。
尽管二爷一百个不乐意,在二大大的坚持下,正房也被腾出并装修一新,连房顶上的藻饰也描了金粉。三间正房打通连成一片,东西小套间改装成了单间。堆房内尘封蛛网的大圆桌也被清了出来,拭得锃光瓦亮,铺上了雪白桌布。牙箸饭碗、食碟、大汤盆,都是配套的,十几把高背金丝楠木椅齐整整围在桌子周围。西间安置了沙发、茶几,北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对门条案上方挂着陆家祖先身着二品顶戴的画像。案前供奉看时鲜水果,进门给人一种古色古香,鼎彝之家的雍容华贵之气。
二爷与二大大搬到了东侧跨院。
林尧搬到了外院西南角两间阴暗潮湿的南房中。
花厅的装修以雅为主,墙上挂着一幅二爷画的《寒江垂钓图》,左右各有一联,上为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下为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房内墙壁雪白,除了东隔扇内添了一个大八仙桌,八把花梨椅子外,西隔扇内的书案依旧保留,上摆文房四宝,案后一硬木花架,一盆四尺多长的天冬草由架上垂下,那绿色便生出了一片生机,令人心情为之一振。花厅正间同样有沙发,有多宝格,宝物架上放着仿制的青铜器,仿制的唐三彩,对不辨真假的外行人看来,很有些唬人气势。这一切向人们显示出房间主人的艺术修养与审美观都是非同一般的一其实这是二大大的杰作。
在四大大与金静的精心设计下,陆家菜突出了自己的风格,以干制海味和山珍为主,原汁原味地保存了旧日官宦人家的饮食特色。之所以少用生猛,是由于过去没有冰箱,海鲜保鲜几乎不可能,各官府包括宮廷,欲吃海味山珍多用干货发制,如鱼翅,鲍鱼,海参,鱼肚,鱼唇,熊掌,燕窝等等,吃的是一栌不愠不火,功到自然成的慢功细做,品尝官府菜实则是一种宁静的心态下对饮食文化的认同与品味,让人从中领会到中国五千年文化的堂奥和一种精神的滋润与美食的享受。根据四大大严格的选料,鱼翅都选吕宋黄,是产于吕宋的鲨鱼肉鱼翅,这种鱼翅肉厚,质胶,质量最佳。燕窝选东南亚金丝燕的燕窝,这种燕窝色乳白,窝丝齐整漂亮,滑溜清爽。鲍鱼是昂贵之菜,以紫鲍为上乘,不易搞到,现今多以稍次的明鲍代替。鱼肚需选用广东鲟鱼肚,用油发制,为各大饭店不易做之菜,四大大拿手绝活是白扒鱼肚,做出的菜看汤浓味鲜,软糯味美,这道菜在往年陆家的年夜宴上年年为人交口称赞,是个保留节目。这些干货购置回宋只需妥善保存,不发霉变质,便不用担心腐烂过时,届时只要临时购买些时令鲜菜便可以了。
看似名贵珍奇,对操持者来说,远比弄那些鲜虾活蟹要节省得多。
购置干货,装修房屋的大部分经费来自二爷的画款和陆小雨由日本汇来的日元,还有三大爷之子陆小雷从美国汇来的美元。二大大的管理十分严格,资金进入按股计算,四大大技术指导也算两份干股,至于林尧、金静这些没钱却肯跑腿出力的,均按全股一半计算,二爷、三爷出房,按两股计算,另外二爷以卖画投入的画资也按股计,二大大自己的股与林尧、金静相等,并不多算。大家说好,头年盈利不分红,扩大投入,第二年再将纯利润的一半抽出按股分红,以这种滚雪球的办法将陆家菜逐步推向市场。
大家深谙二大大是个好管家,当得利于她药铺账房的父孝的教诲,当陆家大宅在深夜中仍响着二大大噼里啪啦清脆的算盘声时,竟使人觉得唯有这声音才是生意兴隆的根本。二大大将未来的收银处设在门房的小屋内,用的是老式算盘,记的是黄纸红格流水账,这一切均给人以古雅之感。更兼之,二大大又寻出昔日压箱旗袍,将一头直发向后拢去接上一假发,腰间塞一块帕子,俨然的一个颇为吸引人的精明女管家形象,除了令人刮目相看之外,更有时势造英雄之感,连新雇来的两个小姑嫂也说。进了陆家,看见二大大,时光竟倒退广几十年,给人一种拍电影的感觉,有意思得很呢。
万事俱备,只待开张,依着林尧、金静的做法是要放炮、挂牌,大张旗鼓热闹一番。但二爷死活不答应,二爷再三强调。我不是开饭馆的。
明明是饭馆!林尧跟岳父争辩。
是饭馆也不能叫饭馆,老头子晃着脑袋坚持。
金静赶紧请二大大打圆场。二大大笑而不语,许久才缓缓地说。不是饭馆也好,陆家也不可能开饭馆。
二大大这一说倒闹得林尧与金静大惑不解。咱们前而一通折腾不就为了开张嘛?
总不能因了二爷一句话就功亏一篑。
一大大说。对外谁也不说咱们是开饭馆,谁要吃提前二天预订交款,咱们说好了,陆家每天只招待两桌,来吃的就算是来陆家品尝官府菜,陆家当家的自然要作陪,否则恕不招待。大家都觉二大大的主意新奇独特,只是不知是否行得通。
果然,开张数日,人们从陆家门外过来过去并没人知晓里面可办饭局,两个雇来的小姑娘没事便在园子里耍,后来闲得太无聊,二大大就让她们剪树枝,清扫落叶,把陆家大宅各个角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小雨由日本打来电话,说日森食品株式会社副社长已经由东京出发,先去东北考察大豆,然后到丁一的厂里来参观,根据日程安排,该是正月十五日到达,盘桓一日,第二天早上离开,让那个叫丁一的务必做好招待工作,抓住这一机会。
为了跟洋人打交道,林尧与丁一各做了一套西装,当然是由星星厂出钱,两套西装近三干元,搁平时,连袋营养粉也舍不得的丁一会心疼,林尧对他说生意谈成了何止有十个三千,百个三干,穿着太寒酸了让人看不起,为这个谈不成生意也是遗憾,总之该做到的要尽量做到,而子该撑足的一定要撑足,千万不能露出小家子气来。外商到来之前,星星厂全体职工停产打扫卫生,连厕所的尿池子都派专人用硫酸细细刷过,为保持厕所淸洁下令全厂职工在最近一周,不许进入厕所,如遇急需,可去厂门外,三百米处公共厕所9公厕每次收费一角,各班组长可根据情况给予报销,每人每周最多不能超过一元。仝体职工都支持厂长这项决策,谁都希望厂里能有起色,这次谈判直接牵扯到大家今后的利益,能否长工资,能否发奖金,能否按时报销医药费等等统统在此一举,不让上厕所算什么,大家愿意忍着,因为洋人也是人,来了保不齐也要上厕所,若进了一让中国人的尿床熏昏了,在谈判桌上因昏头涨脑而不能签字,岂不是得不偿失。在丁一的督战下,星星厂究竟扫了几遍地,涂了几遍墙,已没人能说得清楚,各车间都发了几斤洗衣粉,除了洗刷窗台机器外,每人的衣服也要狠洗三遍,用烙铁熨平,留待外商来时穿出,除此而外无论男女,每人都发了帽白口罩,平时不许戴,也等洋人来厂一并亮出。又送出几个有姿色女工到大宾馆,日日加紧训练,端茶倒水,连走路的姿势说话的音调都着人加以调教和指导,这样一算,外商尚未到达,万余元便已拋出。厂一咬牙坚持着,星星厂已摆出背水一战的决战态势,事情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正月十五那天,洋人准时来了。令星星厂全体职工十分沮丧的是,那天又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清爽的厂区被雪遮盖,也就是遮盖了全厂职工的辛勤劳动成果,拖得湿漉漉的办公大楼地面,经数十双踏过雪的皮鞋踩踏,变得湿漉漉而且含混不淸。不过让入欣慰的是一行洋人中,不唯有长得完全中化了的日本人,也有金发碧眼的样人。金发碧眼者很快发现他的存在很能提中国人的精神,便越发挺胸抬头,摆足了派头。
丁一瞄得很准,他发现这群人中真正拿事的是那个其貌不扬,黑不溜秋,长得有点像大猩猩的日本小老头,于是集中精力向小老头发动了进攻。小老头叫横路达三,翻译介绍他的名。字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好笑,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中国人都想起广日本电影《追捕》里的横路敬二。横路敬二在中国人眼中是个很有人缘儿的人物,至于是好人是坏蛋,那又自当别论。但眼前这位横路却沉着脸,满是挑剔的目光,在车间里站着,看看窗户,又看看顶栅,就是不往机器上瞄,这使丁一很懊恼,因为他一直将重点放在了下面,忽略了尘土多厚的房顶。于是他便吸引横路的注意力,反复地向横路先生介绍本市的投资环境和优惠政策,横路先生不为所动,还是一个劲儿地看顶棚一说。这里属北方产麦区,对小麦类的食品加工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城市风景、文化古迹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横路小老头并没有接碴儿,丁一心便想。这才叫硬扎势呢,望着小老头雪白的衬衣领子,他有些不知所措,正皱眉间,横路猛地转过身用眼睛打量着他,这使得他更慌,竟稀里糊涂地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么,我们也并没强迫谁,林尧倒吸了一口冷气,想阻止丁一却听横路用日语说了些什么,翻译说。必须把厂房掀顶,重新改建,这样烂旧的棚子不符合卫生食品要求。
是的,我们也有这方面打算。丁一赶紧说。
横路指了一下外面正冒着蒸气的一间小屋。金发碧眼的男人马上明白了,就带着头朝那间屋走。
丁一说。那是做米醋的地方,营养粉是大米做的,劣质的不合格的米都用来造醋,属附属产品。
一行人来到醋的酿造车间,横路站在醋缸前,细细地看着,闻着,用勺舀起一点儿尝了尝,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说。中囯的醋远远超过了日本。
丁一问。日本人也吃醋?
翻译告诉他,日本的寿司饭团全是用醋搅了捏的,日本的醋只承担酸的责任而没有香的义务。
丁一说。那也叫醋?
林尧说。大概相当于化学制剂醋酸吧。
横路让丁一取几瓶醋给他。
丁一说。要不要黑米醋,我们这儿产一种黑米,有皇上那会儿也算作贡品了,厂里为搞多种经营,试着做了一批黑米醏,因为成本太高,价格下不来,一直销不出去,所以只好停产广横路对这些很感兴趣,说。如果方便,我愿意品尝,当下便让人拎来几捆醋,横路看了那绿色的啤酒瓶子便直揺头,大叫。可惜了,可惜了
丁一说。不要看外表,看看里面的货色再说。
横路说。中国有句话货卖一张皮,中国人自己都忘了,邻居日本却还记着呢
丁一和林尧都觉着中国人在商品包装上是有些太大意,太跟不上趟了。以后无论再生产什么,至少得把一多半精力放在包装与宣传上。
横路又看了厂里其它几个地方,丁一让一个高个儿美女女工打着伞,一步不落地紧紧跟随着,雪越下越大,人人身上白了一层,都缩着脖子,横路因有女工撑着伞仍旧风度依然,倒是可怜了身后撑伞的美人儿,一身薄薄的衣裳,竟让雪打得湿淋淋,嘴唇也冻得青紫,强忍着哆嗦紧咬着牙,任谁看了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倒是美人儿为了厂里的前途甘愿冒雪受冻,毫无怨言,寒天冻地中竟然赔出了温馨的笑。林尧看了心里有些发堵,就像看见民工抱出那只耷拉着优美长臂的广西猴的心情,他想应该让这只大猩猩为美人儿打伞才是正理,现在之所以反了的原因,归根结底是钱的问題。有话说,衣食足而知礼仪,黑猩猩们衣食可谓足矣,怎的还不如衣食不足的人善察人情呢,尤其那个上蹿下跳如狒狒一般的蓝眼洋人,走路一颠一颠的,让人看了更不舒服。
忍吧,为了淑娟,一闭眼,权当什么也没看见。
外国考察团的晚宴设在陆家。
这个大胆的举动是在林尧的煽动下做出的,丁一和他的星星厂对此持怀疑态度,怕万一把锅砸了,失了一桩好买卖。
后来,林尧让丁一派人来陆家大宅看了一下,才放心了。对外只说林尧是当年官宦之家后人,这次让家人做桌官府菜招待横路先生一行,纯属私人便宴性质。林尧说。浓郁的家庭气氛较之大宾馆大餐厅更能笼络感情,促进生意。丁一这才答应下来。
傍晚,几辆小车停在陆家大宅门口,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一问说是某厂在陆家请客,要吃官府菜,当下就有人大感兴趣,很想知道官府菜是什么模样。
横路在丁一的陪同下刚迈上陆家大宅的台阶,便被那森严的气势震慑住了,沉重的朱门,看上去是向后退了半间屋子,实则给人一种引而不发,退而不让的威严感觉,足让来人感到微不足道,冰冷的扁圆石鼓,无言地站立在门的两侧,其傲慢与冷峻由形态上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众人刹时连说话也不敢高声了,再想白日横路与洋狒狒扎的势,便都觉浅薄可笑。横路大概也体味到了这一点,正了正领带,神情变得毕恭毕敬起来。大门右侧有一块两层台阶的方石头,横路问是干什么用的,林尧说是上马石。
什么上马石?外国人不解。
踏着石头蹬上马鞍,是封建时代级别的象征,可置上马石的人家,官衔必在二品以上。林尧说。
二品是什么级别?
外官正二品,相当于省长。
横路对陆家更是刮目相看了,将称呼林尧的林君也改成了林桑。
一块上马石,便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这使林尧对合资办厂和开办陆家菜增添了无限信心。
走进大门,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才到正院,院内平整的方砖地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雪痕,廊柱上挂着一副木刻楹联。
芝兰君子性松柏古人心
两盏明亮艳丽的大红宫灯,为整座宅院增添上元之夜的喜庆,一轮圆月,初上东屋兽脊,不知何处传来管箫之声,竟让几个东西洋人耳目不暇,如同回到百余年前,不知今昔是何
年了。
二爷已在廊上恭候,见了横路,拱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
横路知道这便是陆家的主人了,双腿并齐,直起直落,向着二爷鞠了一个躬。
二爷微笑着将一行人让了进去。
进到屋内,见到墙上陆家祖先的影像,横路又是一个大躬,其郑重程度,不亚于见到祖宗本人或日本天皇。
宾主先在沙发上就坐,二爷与鬼子们聊的内容是君子必慎其独这些连现今年轻人也听不进的清谈,翻译根本没有表达的能力,只暗暗叫苦,这便使二爷更显得高深莫测,笑容,有礼,智慧,风骨,无为,何等风度,令人完全倾倒穿滚边袄的小丫头端上来六个干果碟。琥珀核桃仁,烤腰果,酥糖,花生蘸,糖溃金桔,瓜条果脯和清茶。饮茶的茶具是专由景德镇购置的黄底盘龙高彩盖碗,盖碗内泡的是上好蒙顶茶。
横路打开盖碗,只呷一口,便大呼。好茶!好茶!
东洋人饮了都纷纷叫奸。只那个洋狒狒喝不出所以然,眨着眼睛不知说什么。
二爷说。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这是中国诗人白居易赞美蒙顶茶的诗句,《茶经》上将此茶列为中国第一,唐代开始至清朝,蒙顶茶皆被列为贡品,千佘年盛名不衰。蒙顶茶产于四川蒙山,山顶有茶树七株,史书记载,该茶遇春雷鸣响而发芽,每年春季一经雷起后,县太爷选吉日者朝服率众人上山,焚香礼拜,然后便亲自督战,每芽只取一叶,摘回用新釜烘焙,选其中青润完整的为正片贡茶,贮银瓶中,着人解送京师。其中叶片不甚完美者,揉成球卷,分送各官府衙门。现在皇上已无,当然已不再进贡,蒙顶山已大量种植茶园,只要有钱,无论谁均可以买到蒙顶茶,而真正懂蒙顶茶的人却不多。现今,中国北煤可以南运,而南水尚未北调,故而效仿白居易用扬子江水煮茶便成虚话。然而蒙山茶却是真正的货真价实,眼下诸位喝的便是一品蒙顶石花广
一席话不唯日本人,连丁一和林尧也为之惊呆厂,关于茶的知识他们知道得并不比鬼子多,只觉今日这茶水香气芳郁,非同一般,却不知还有这么多内容。
二爷又说。蒙顶茶树乃仙人所栽,若饮够一两,可治宿疾,服入二两,消灾免难,三两脱胎换骨,四两就地成仙……但顶上的茶太难摘采,一般人采不够二两,所以既不能脱胎换骨也不能立地成仙
大伙听哈哈一乐。
横路说。中国的茶文化,渊远流长,是日本的师傅。又谈及今日在星星厂品尝的醋,依然赞不绝口。
丁一觉得这里有戏,在醋上怕大有文章可做。
二大大告诉大家,晚饭已经备齐,可以入席了,于是大家向正屋东间走去。
东间大圆桌上,摆着精致碗碟,正中一个丹凤朝阳的大拼盘亮艳夺目,几个洋人争抢着用相机哗哗拍照,都说是舍不得动筷于。
入座时彼此客套了一番,虽说圆桌不分上下,二爷还是以主要身份坐在横路的右侧,丁一为便于说话,紧挨横路而坐。
两个小丫头轮翻将酒菜上齐,都是市面少见的奇特之物,令人眼界大开。—小坛黄泥封就的花雕被抬进屋来,当场开封,酒香四溢,令人闻之便酒瘾难耐。小丫头将酒温了,给每入斟上,二爷举盏相邀。请一酒未沽唇,洋狒狒不利落的筷子率先奔了一盘樱桃肉。陆家的楼桃肉是用瘦猪肉切成櫻桃大小的方块,与櫻桃汁共同放入小罐中用文火煨六七个小时,直至将汁味全入肉味,肉色红润,如时鲜櫻桃一般才收汤起锅,装入盘中,食之甜润绵软,果味实足,是上好佐酒佳看。其余几碟五香熏鱼、蒜蓉干贝等也无不各有特色。
温热的花雕使不胜酒力的洋人脸上泛出了桃花色,横路再也端不起架子来,竟与二爷排开丁年庚,说自己是昭和十五年生人,老家在北海道的札幌,父亲曾是32步兵团病马厂的兽医,这一说,二爷的脸当下就有些阴,林尧怕岳父这时说出什么我们家老四就是让日本人给凌迟了之类的话来,赶紧示意斟酒的小丫头快上菜。
头道菜是黄焖鱼翅。
接着上来的是红烧鲍鱼,按人头份,一入一个,不多不少。丁一向横路介绍,一个鲍鱼的价格是他一月的工资,横路听了竟说,在日本他压根儿吃不起这东西。
小丫头端来几个洁白的茶盏,里面装着清水,洋狒狒端起来喝了一口,直称好味道。
丁一与林尧也不知此物有何用途,都不敢造次,但看二爷如何举动。
只见二爷用盏内之水轻轻漱了漱口,吐在备好的盂中,丫头送上手巾,二爷擦了嘴。
于是大家才明白,盏内温水是作漱口用的,遂也学着一二爷的样子漱了嘴。
丁一说。吃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玩这套花样?
二爷对他说。下道菜是燕窝,是讲究品味的菜,满嘴浓酽怎能体味出它的妙处,必须净了口才好品尝丁一知道,二爷明着是对他,实则是说给横路,便不住点头。
正说着,一只描金带盖大汤盆被端上来,每人跟前又放了一个同样花色的描金小碗、一把汤匙。丫头揭开汤盆,粉红火腿丝下是鸡汤炖就的燕窝,那燕窝丝一根根清丽透明晶莹可爱,林尧尝了一口,果然味极鲜美,可惜只一小碗,两匙便光了,再看盆中,已然分净,不禁为厨师的精密算计而叫绝了。
二爷介绍说,这是用金丝燕造窝时口中分泌的胶质集结而成的,采窝需攀悬崖绝壁,危睑异常,其窝又多造在海边绝高之处,采者往往冒生命危险,时有坠崖落海的可能,故而一窝金丝燕窝,价格颇昂,购回需浸泡,摘去细小燕毛,一根根撕开,才可食用。
西洋人说。中国人什么都可以用来吃,你们把燕子的窝吃了,燕子到哪里去住呢?造一个吃一个,造的总没有吃的快。二爷扫一眼狒狒,没有说话,他深知在饮食文化上狒狒们与陆家决不是一个裆次,犯不着费精神去对牛弹琴。
横路便笑,说。这怕就是东西方的差异了,日本人爱喝觫鱼肉汤,捕鲸鱼也是遭西洋人反对的,尤其是美国人
燕窝之后又是葫芦鸡,又是清蒸莞鱼,最后是陆家拿手菜柴把鸭子。
晚宴以甜点核桃酥和豆沙山芋饼结束。
饱开眼福,饱尝美味的洋人们为中国的传统饮食文化彻底折服了。
临起身时,横路突发奇想,他要见一见制做这套妄席的厨师。
二爷说。不见了吧,那是陆家的一个侄女。
这一说横路越发要见,不得已金静由厨房里走出来,给客人们端来一玻璃盘水果沙拉。
横路看着金静说。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一个女人能将中国菜做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非有几年功夫而不可达,不料却这般年轻。
金静说我不过是实际操作罢了,还有姑母在后头指点呢。姑母不但是陆家的媳妇,也是皇族奉亲王后裔,对吃研究的精深非一般人能比。
横路又想见四大大,金静着丫头去叫,四大大让丫头回话说。已经歇下了。
横路又为没能见着皇族的格格惋惜了半天。
二爷将洋人考察团送出垂花门便止作了脚步,丁一告诉横路,按中国大宅门规矩,主人送客送到垂花门已经相当礼遇有加了,一般只在正屋廊下拱拱手便算作告别。
听到这些话,横路赶忙转回身向二爷鞠躬,表示感谢,再一次向红灯照耀的庭院回望,其时已是月上中天,清辉满庭的大宅院深邃又辉煌,充盈着节日喜气。横路对丁一说。很好了。
我来了几次中国,这一次才算真正到达了中国,丁君,我对你的款待表示满意,对你的诚意也由衷赞赏,将来我们的合作会很愉快的,丁…听出横路话中之音,心里不禁暗喜。
送走横路与丁一,二爷转回厅堂,却见饭桌上放着一个整整齐齐的信封,打开来看,是一叠日元,一万元一张的数了数足有三十张,想必这是横路悄悄留下的礼金,大概是想,陆家既然不是饭馆,不便当面付款,但又不能白吃,留下一份与官宦后裔相当的薄礼,以示礼貌罢了。
于是,当夜在二大大的红格记账簿上,黑毛笔字粗重地写下了陆家菜的第一款进项——三十万日元。
那一晚,收拾完餐具的金静没有回家去而是悄悄地钻进了林尧的小屋。月圆,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