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说广他吋是有言在宄,厂子效益好,要领养淑娟的。林尧说。丁是说话算话的人。
李下看着产中的盒子,斜着眼睛对林尧说。先别下结论,咱们看看你的点心再说,你还记得吧,丁一答应过我们,只要合资成功,他的第一个产品一定要与熊有关。
可是,这点心……林尧说,怎么吋能与熊有关、你不要太认真。
我可以不认真,何他不能不认真说话箅数,这是最起码的。你说给他联系外商,就联系了。他说领养淑娟,就看他的了。再三七开,他也不是生产星星牌烂平粉那会儿的穷酸了。李玉一边说着一边撕下缠绕着铁盒口的透明胶条,兰玉生也感兴趣地走过来看。
铁盒打开了,李玉与林尧瞪大了眼睛说不出一句话。
里面的曲奇是一种奶油很多的大饼干,造型是胖嘟嘟的圆肚子小狗熊。小白熊的臂平伸着,腿紧紧地闭在一起;棕色的熊大约是含了巧克力,两条腿分开,臂紧紧地贴着身体。小熊的圆眼睛是两颗结晶的糖粒,亮闪闪十分可爱。兰玉生将黑熊白熊从盒里取出。沿着桌沿排成一排,这样使人猛眼看去,一排小熊,黑白相间,胳膊直起落下,双腿闭拢分开,整个儿的动了起来成了有意思的动画片……李玉抓抓头皮说。狗日的丁一真可以啊,想出了这么个绝招儿
林尧说。我说过,丁一是说话算话的人。
李玉说。亏他想的出来。
林尧说。甭管怎么着,人家履行了诺言。
李玉说。看下一步的吧。
美丽的小熊们在桌上跳舞,谁也舍不得吃一个。
晚间的电话许久没有响了,自从将它从花厅移过来,林尧就没接过小附几次电话。他知道小雨去青森方面搞调查了,他以为她还在东京,做了许许多多猜测,学习忙,任务紧,病了,出车祸了……他写过一封信去,没有得到小雨回音,这更使他焦躁不安。今晚他特别希望小雨能来电话,他要将丁一厂投产狗熊小点心的消息告诉她,但等到十二点,仍未得到小雨的信息,他彻底失望了。
后院淸唱的人及吃饭的人都已散尽,陆家大宅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夜色偶尔传来碗碟轻轻的撞击声和算盘珠清脆相碰的劈啪声。前者是新雇来专门上夜班刷碗、收拾残汤剩饭的两名郊区妇女,后者是二大大每日的必修课一淸账。
林尧将手枕在脑后,呆望着映着树影的窗棂,突然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金寻有他的甲骨文,丁一有他的星星厂,金静有她的陆家菜,小雨有她的研究课题,就连逃学的南星也有他钟爱的摇滚乐,每人都有自己的一个世界,每人都有自己为之的全部投入,这大约就是人们常说的事业了。他的事业是什么,是淑娟,虽然卑微,佴他喜欢,也似乎只有通过淑娟,他才与外界有了沟通,否则他有什么呢?淑娟维系着他的喜怒哀乐,维系着他的一切。现在,他把节押在丁一的星星厂上,指望着通过星星厂的改善使淑娟的命运得到改善,悠悠一线生机,个系在那苎跳舞的黑白小熊身上,但愿一切都能尽如人意。小兩在这件半上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这不能说她对自己,对枸熊淑娟不关注,不尽心,她在外面所能做的最大限度也就是这些了。但是林尧的意识深处,却仍旧隐隐感到了两人之间的缝隙在加大,如一块冰山,仵海水的冲击下先是出现印痕,紧接着印痕加深最盾在水的浸润下裂开……
头脑迷糊时,金静钻进了他的被窝,用冰冷的双腿缠绕着他,箍紧着他,使他一下淸醒,意念中闪出蛇的形象。
你身上这么凉他说。
外面又降温了,春寒料峭,冷得让人发颤。金静打着哆嗦说。
林尧抱紧了金静,嗅着她头发里飘散出的八宝鸭子味儿,不知说什么才好。才短短的几个月,怀中的女人便有了这么大变化,那个俊美雅晌的杨贵妃身卜竟泛出了鸭子味儿。
清晨,林尧推开金静压在自己胸膛上的胳膊,悄悄走下床来,没有刷牙洗脸,推起车径直往大门门走去。
林尧二大大在账房门口叫下他。
妈。林尧站佧脚,不敢正视面孔严肃的二人人,心有些虚。
这是咋天晚上星星厂派人送来的,。大大指着账房桌上四五个林尧熟悉的铁盒子说。我昨天晚上给你送过去时,你睡了。
妈,您吃吧,我那儿有没别的事吧?林尧推看车继续往外走。
林尧,二大大声调高也不低,不急也不缓,小雨是我的闺女……
二大大下面再没话,但林尧感觉到广话中的威棱与寒冷,话到嘴边留二分,给人以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林尧推着车走出陆家大门,二大人含而不露的话语使得他原本烦躁的心情越发纷乱,推着车走了很长一段路。毕竟到了早春时候,路边柳枝的枝条虽没有嫩芽出现,但已明显变软,在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着。太阳躲在云里,正如金静昨天晚上说的,降温了,天阴暗得像蒙了一层扯得平平的灰布,看不见云朵,只是一片死灰,把了春的下午弄得黯淡无光包括人们的心情。街沿堆着肮脏的木久筷子,剩饭堵在本应是淌雨水的下水道口,这是咋晚夜里留下的痕迹。风夹裹着沙尘在筷子和剩饭上卷过,带着今人不愉快的味道进入人们的眼耳鼻舌,以致每逢有风远远地滚来,林尧就很自觉地闭上眼,背过身去,任着沙尘刷刷地吹打着脊背。对此,没人抱怨,也没人不满,因为这座北方的城布年年如此沿袭了千百年,谁都知道,风沙是这里春天大持色无可更改的特色,小孩子们都会唱。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就在漫天飞舞的黄沙里。林尧顶着风沙,在早点摊点买了个煎饼,边走边啃,嘴里沙沙拉拉的,不知道究竟是天卜《的沙了还是煎饼糊糊里的沙子。走了几步,他看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走过去投进几校硬币,拨动了自家号码。
喂。是金静睡意朦胧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起来?林尧有些恼了,待会儿你怎么从我崖里走出去?
谁会知道。金静满不在乎的声音,反正我害怕。不是怕不怕的事,你得顾及到我在陆家的身份,今天早晨一人人一副明察秋毫的神情……
我不怕她,她要敢章这件事为难你,我就跟她掰,她的陆家菜马上就会散摊子。想挣钱也没咒念了。
离了陆家大庭院,你的陆家菜也没了用武之地,你想挣钱也没咒念。
现在你和陆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听我的话,赶快穿上衣裳,回到你自己的房间。
我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对方犹犹豫豫地说。
你别胡思乱想林尧挂广电话。
林尧顶风艰难地骑着车,至于金静如何火他的房间脱身,他连想也不愿想。进熊舍,兰玉生竟然到得比他还早,她正站在铁栏前跟熊聊天,房间里里外外已打扫得干于净净,因为变天,她将熄了几天的炉子又燃着广蓝色的火苗舔着铁桶的桶底,那足她为淑娟备的饮水。屋内温暧的气氛与外面灰朵朵的寒冷成]鲜明对比,这使林尧暂时忘了早晨的不愉快。
林尧打开铁栏的大锁,进入到笼舍内,又把门关了,用铁刷为淑娟刷理皮毛。淑娟舒服地哼哼着,大脑袋高兴地来回摆动,有时候直立起身体,巧妙可笑地与林尧周旋着。那情景,整个儿如一只驯服温顺的小狗,顽皮地与人嬉闹玩耍,令人又回忆起那只在山野间随着人奔跑,在勘探趴帐篷钻出钻进的小熊。人与熊在栏内和谐欢快的场面,吸引了栏外的兰玉生,她用手抓着铁栏,探着头笑嘻嘻地向里望,就像是淑娟往日从栏内向栏外张望一祥,连那动作、表情都十分的相似。
也让我来刷刷它。兰玉生急乎乎地要往栏内钻,被正进房门的李玉拦腰抱住。
李玉说。你不能进去。
可他在里面。兰五生不解地说。
林尧停止了梳理,对兰玉生说。我可以,你不可以我是从这么点儿把它喂大的,它跟我熟了广说着他掰开淑娟的嘴,把手放进去,淑娟果然把林尧的手噙着,并不使劲往下咬。
兰玉生羡慕地看着林尧。
二爷最近几天,每天都是早早地躺下睡了,说是胃不舒服。
二大大认为是吃得过干精细油腻,以药铺账房女儿的经验为二爷买来焦三仙、山楂丸之类,吃过并不见效。上午,二爷顶着漫天风沙,自己到医院去看了—回民生,回来早早就躺下了。
虽说检查结果要到下周才能出来,怛大夫的紧张态度是显而易见的。大夫问二爷。为什么没人陪着来?二爷说。别人都在忙,我想不是什么大病。
大夫说。大病不大病也是这把年纪了。
医生没有开药,说下周来时最好找个人陪着。
最好找个人陪着。二爷反复思量着大夫的话,猜测着他的意思。腹内隐隐的阵疼,使他有种明显的直感。这不会是一般的消化不良。
听着后院传来的阵阵请唱,前妻梅荭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尤其是《牡丹亭》的良辰美景奈何天,那是梅荭唱得最章手的,对于梅荭的思念竟随着这悠悠的箫管愈发地强烈起来。舂寒之夜,梅荭若在,她会坐在红红的火炉边,编织着毛衣,静静地陪伴着他,她是那种可人心意的女人。但这个女人现在却在陪伴着老大,在异国他乡,在小雨待的地方,守护着另一个风烛残年的男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欲知我后思君处,正是君家忆我时。夫妻神交,两情如一,想必梅荭也苦苦地思恋着他,毕竟是老了,又有一个儿子维系,哪能忘得一干二净呢?
傍黑时候,二大大让小丫头用托盘送来一碗白米粥,一碟六必居的酱乳瓜,带话说广今天晚上有两桌重要人物定的席面,让二爷无论如何出去支应一下。
二爷苦笑着咧了咧嘴,他踱到穿衣镜前,望着镜中已消瘦得祧不起衣服的自己,对小丫头,又像是对自己说。这与旧社会吃花酒叫局有多大差异,我陆浚青竟活到了这一步,成了随叫随到的陪局妓女……
小丫头说。要不我跟二大大说,您不去陪了。
二爷说。你告诉她,让她饶了我吧。
小丫头走后,二爷喝了两口粥,都吐了。
二爷歪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着后院的乐声,听着前院劈啪的算盘声,隐隐约约感到梅荭轻手轻脚进来,坐在他的床头,一直陪他到天明……
去取化验申,去看医生,照例是一个人。医生看见二爷一人走进诊室,面色有些迟疑。
二爷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地说。我己过古稀之年,既不惑又知天命,耳也顺,自家的病自家终归心串有底,你不必瞒我了。
大夫说。我还是想跟家属谈谈。
二爷说。我的家属都忙,谁也不会为我的病而放下于里的工作,我们家就像一个转起来的轮子,停不下来了。
你们家的人都在转?
都在转。
大夫看着二爷还是想张嘴。
二爷说。自己的事情自己了,这也是社会发展趋势,年轻人,你还没到我这把年纪,到时候你就明白厂。
大夫不情愿地从柚屉里拿出诊断书,思虑了卡天还是把它推到二爷面前,神色紧张地看着他的病人。
诊断书上写着胃癌两个醒目的字。
二爷仔细看了看诊断,尽管面部表情平静,嘴唇仍旧有些顏抖,半晌他问。已经确诊了?
大夫说。确诊了。
我料到会是这种结局。有没有其它治疗措施,比如手术来不及了,已经扩散,你腋下和腹腹沟的淋巴,肿得已经有黄豆大。
我该怎么办?
会很疼的吧?
我们可以用上疼针。
有没有安乐死?
目前咱们国家还没施行过,政府也没认可。
依你看我还有多长时间?
三至四个月,最多半年。
明白了。
大夫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二爷不是在谈自己,如是谈论一个与这毫不相关的人,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你放心,二爷猜透了大夫的心思,笑笑说,我连活着都不怕,会怕死么?
大夫说。老爷子,您可真会开玩笑。
二爷由民院回来,二大人和金静正在院中挑选海味店送来的鲍鱼,未经发起的干鲍鱼丑陋地堆在院中,认人很难餐桌上的美味佳看联系起来。南星又米看他的姑奶奶,他用脚尖踢着那个个椭圆的木乃伊一样的东西说。这有什么吃头。金静赶忙将他踢出的鲍龟拣回来说。怎么可以这样,这一个一百多块呢。
南里说。有钱阶级吃的玩艺儿,老百姓消受不起。见二爷由外面进来说。二爷爷,您脸上不太好。
二人大便朝二爷脸卜看说。是不太好,大夫说什么来着?胃炎。二爷应酬着向跨院走去,他对南星说。小子,你来一下。
南星跟在二爷后面进屋了,二大大不解地问金静。怪广,老头子找南星会有什么事?
金静一边桃选着鲍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谁知道。
在兰卫牛病情好转的同时,星星厂的生产效益也在直线上升。丁一在陆家频频请客,成万或万地往外扔钱,已经没有了昔日为了两包营养粉时较真儿的小家子气。笔挺的西装,昂贵
的名牌领带,日益隆起的将军肚内不知填塞了多少陆家三百元一只的鲍鱼。小熊造型的曲奇得到国内外用户的认可与喜爱,订货单源源不断,产品呈供不应求之势。黑米醋对东方国际市场的冲击已到了压倒一切的地步,星星厂的醋车间已不是昔日破旧的小屋,而是另在开发区择地修建了高大厂房,丁一所忙碌的,正是醋厂的开张典礼……至于领养狗熊的事,却不见再提起。林尧和李玉为此事有过争论,林尧认为丁一是忙,顾个上李玉则说。他心里清清楚楚记着这件事,故意不提罢了。想赖账呢。要不为什么在陆家吃饭他从没想着去看看你。林尧说。他答应好的,他是个守信用的人,熊的曲奇就是证明李玉愤愤地说。走着瞧吧,人心隔肚皮。
林尧说。丁一不至于……
李玉说。你应该通过日本的投资公司拿丁一一把,让他答应领养的事,否则你是真为人搭桥铺路,干好事呢。
林尧总认为拿谁一把这样的事做不出来更说不出口厂里几百工人为了一只熊而被拿一把,太有点伤众。
李玉说。你这也能理解,那也怕伤害,那你就等着吧,等着丁一那小子的良心发现。
丁一被评为市优秀青年企业家以后似乎更忙广,到陆家来的次数也更勤了。所乘的汽车也换了崭新的桑塔纳,虽然较其他款爷的档次尚差着几筹,但较他那辆风雨飘摇的破自行车不知强了多少倍。不坐高级车,在政界、财界、企业界、新闻界,丁一永远摆出了一副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的派头,这使他赢得丁一片好名声,给人留下了好印象。
然而林尧却体味到了内中实质的变化,这变化令他痛苦,为淑娟而痛苦。事情是这样的。
林尧在账房遇到了来结账的丁一,这天晚上他花了七千四百元,丁一在支票上签字,林尧在桌子后面帮岳母装钉着务类杂。
丁一签完字后转身便去,林尧有些恼火了,他叫住丁一。丁一停住脚步很吃惊地说。哎呀,林尧也在这里,我以为是谁呢……
林尧向他走过去直截了当地说。丁一,我想替淑娟说儿句话。
一赴紧接过林尧的活说广这事我记看呢,厂里有了效益,翻了身我们一定领养淑娟……
林尧不客气地瞄着账单。现在效益不好么?
丁一咽了口唾沫说。外面一个繁荣的空架子,内里都掏空了。名气一大,应酬便多,谁都拿眼盯着你广了一用手点了点账单,不瞒你说,以前我还有给你扫几袋废营养粉的能力,现在,你让我再扫半袋也扫不出了,鬼子的机器设计得没有半点浪费,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能考虑了?
我没这么说,淑娟的事一直在我心里,一旦……连自己也觉出了自己许诺的苍白无力,他没有勇气将下面的话说完,林尧不是小孩子,犯不着拿好听的话去哄他。
二大大从花镜后面抬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丁一,丁一十分不自在,他躲闪着二大大和林尧的目光。
什么算是效益好呢?这是条软尺子。林尧仍穷追不舍。你知道,我们跟日商的分成比例是三比七,这在谈判时你也适参加了的,三成利润顶着个合资企业的牌子,腆起肚了装成合资中方大老板,内中的苦头只有我自己知道。希望工程来请求赞助,你不能不掏腰包;市里要修建五环马路,各单位出资相助;市中心要建花园文化广场,领导张了口广,你得立马有表示;电管局说,这里用电量增加,要换加压线,那钱也不是二万三万能打发得了的……
林尧听着丁一在诉苦,至于后来丁一又说些什么,他全没听进去,总之他越听心越寒,最后,重重地打了一冷颤。回过神来,才发现丁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了。岳母在冷漠地推移着算盘珠子,末了,她拿起一支毛笔在红条本上记下广四千七白这个数卞。林尧知道那是陆家今日赢赚的总利润。四户七,其中他吋以分得多少,这笔账他压根也算不清楚。他抬起脚,缓慢而无力地向门口走去,周身像被谁抽去筋一样,酸软得没有一点儿力气。
你不要对姓]的小子抱有任何幻想了,岳母坐在椅子上说,生意人的话,水分太多我算。一下,自从他第一次到咱们陆家来吃饭到今天,他已经走了三十万了。一个小厂,光吃喝花了这么些看来不是个会过日子的正儿八经的厂长,他这厂还能办多少天我打问号。所以,你给你的狗熊得另想主意,别一棵树吊死。
林尧说。我现在找着树,哪儿也吊不死那你那只熊可就惨喽。
林尧觉着喉咙被一个巨大的块状物阻塞住,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使劲儿地咳了两下,块状物仍紧紧地卡在喉咙处,他用手理了理脖子,情况并没有什么好转。他跑出账房门,快步向自己的屋里冲去,一大大追出房门,向着他的背影喊。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得插门!
二大大的声音很大,几乎院里的人都听见了,林尧知道,二大大不是喊给他一人听的。
刚迈进房门,只听厨房那边有碗盏落地破碎的声音,那是金静干的。
林尧一病不起,持续性高热将他烧得迷迷糊糊。他觉得自己轻悠悠地浮上天空,又好似身不由己地飘荡在深不见底的水中,围绕着他的是狗熊淑娟。淑娟狗一怍地追随着他,向他做出各种讨好的姿态,他向淑娟伸过手去,淑娟离他却越飘越远。他在攀登高山,陡峭的,燥热的,火辣辣的太阳晒着,诗石滚烫裸露,淑娟在他的前面,它爬得灵巧敏捷,他追不上,猛然一脚踏空,身体问下翻滚……
一股甜润流进他的嘴里,林尧迷迷糊糊睁开眼,是金挣坐在床头向他的嘴里喂小米粥。金静没有穿白围裙,也没有扎白头巾,仍是在金家烂旧小院星唱《贵妃醉酒》的金静。林尧冲她咧了咧嘴,血花由开裂的唇迸出来。金静用纸巾为他擦厂说。烧了三四天,胡说八道的,除了喊淑娟便是叫狗熊,你那心思全在这卜头呢。
林尧软弱得不想说话,想起病前领养淑娟的计划全部泡汤,他的心又揪到了一起。
金静窥出了他的心思,安慰他说。別想那么多了,人命都顾不过来,还顾得了熊。熊也不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
那是一条鲜活的牛命。它曾经给人们带来过愉快,人们不应该忘记它,不该拋弃它。林尧感到自己发出的声音离自己很远,他疲倦地闭了眼睛。
不该的事情很多,有些我们有能力解决,有些不行。你得承自己的能力。
二大大不敲门,猛地推门进来了。金静没看见一般继续往林尧嘴里喂粥,林尧反而显得很不好意思,支起身子说。我自己来吧。
金静说。躺着吧,你还没退烧呢,刚才还三十八度六。
二大大没说什么,将窗户开了一道缝说。屋子里还是透透空气又对林尧说,你病的时候小雨来过两回电话,说是准备最近回来一趟,探亲……二大大在说这话的时候快地用眼角扫了金静一眼。
金静不动声色地说。不是让林尧去探亲么,怎么又要回来呢?
二大大说。小雨大概有她自己的想法吧。她没提出让林尧去大概总有她的道理
这时三爷踱进来,先问了问林尧的病情,便对二大大说。我觉得二爷最近不大对头……
哪儿不对呢?
他消瘦得厉害,跟个南星整日鬼鬼祟祟地绞在一起,不知干些什么?
他们能平什么呢?二大大把目光转向金静。
金静低头搅动着手中的小米粥。
三爷说。南星妈有病,父亲又顾不上,金静你得尽做姑姑的责任,前几天公园里流氓打群架,那里头就有他的份儿。金静说。现在都是独生子女,谁也管不了,再说南星他妈的病也好多了,每天都到动物园去帮着干活呢。
有这事?二大大问。林尧有气无力地说。她喜欢熊。
二大大说。甭管喜欢什么,病只要有好转,就是好事。金静提出让好转的兰玉生来陆家帮忙打下手,立即遭到二大大的反对,三爷也说不妥,怕万一闹起来不好收拾。林荛没精神听他们的话,又陷入沉沉的昏迷中。
诊断结果,林尧得的是出血热,这个可怕的、要人性命的疾病是靠黑脊线鼠来传播的。林尧度过了高热、少尿、昏迷期,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小雨有时一天两个电话,询问他的病情,只是关切地问候,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林尧在金静的看护下总算活转过来,全身蛇一样地蜕了一层皮,无力得连脑袋也支撑不住。林尧倚在枕卜,望着外面,房檐在向下轻轻滴水,院中传来泥土在雨水中发酵的气息,玉兰花雪白的花蕾在细雨中颤栗,是春雨,林尧想,春天来了。往熊舍打了几次电话,没有人接,李玉来看过他两次,问到淑娟的情况,便说。就那样儿。倒是医生来得最勤,年轻的传染病医生正准备着手研究熊身上的蚤或螨是否也有传播出血热的可能。对干医生提出的各类古怪问题,林尧均给予认真回答。
金静对林尧的痊愈激动得热泪盈眶,她吻着林尧的脸颊,念着佛,林尧笑着问她什么时候成了释氏了弟,她说林尧的命是她一天三柱香求观世音菩萨保佑得来的,她往后一定得积德行
这天,天快黑的时候南星浑身湿淋淋地闪进屋来。黑衣黑裤黑鞋的南星,将头发很怪诞地染成了枯草的颜色,头发乱蓬蓬太阳神似地向外散射着,一股湿冷的雨气,也随着南星的进入涌进门来,南星望着林尧嘿嘿地笑着,神秘兮兮地说。林叔,好事儿!林尧看见南星内里丁恤衫的前胸及黑牛仔服的后背都印着咆哮着的熊的图案。见林尧看它们,南星索性服装模特般将衣服撩开,让林尧看个够他说。
这是我们熊摇滚乐队的标志,您最近没有上街,现在街上正流行有这样标志的衣裳广
人们都疯了么?
是年轻人穿,老头子当然不会背只咧嘴的大熊满街跑。
为了什么?
电视台组织几个摇滚乐队大赛,我们臝了。南星说着在屋里转了一个圈儿,做个优美的蒙古舞抖身的动作,于是许多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的抖动扑散开来,这使林尧立即想到淑娟洗完澡抖落水珠的情景。从南星的动作中,林尧感到了这个少年身上的艺术灵气儿和非同一般的艺术表现才能。南星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拍在林尧手里说林叔,这是我们熊乐队得的两千块奖金,我们一分不留,全部捐赠给动物园的淑娟狗熊,下—步我们的狗熊丁恤也会贏利,那钱也将二分之一捐赠淑娟,我们不会像丁一那小子,屎拉出来又缩回去,把钱全用在活动人事关系上,喏,这是我们全体队员的捐赠保证书。
两千块实在不多,但这是熊摇滚乐队的一片心。林尧搛着湿漉漉的信封,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他说。真难为你们还想着它……
等着吧,南星说,淑娟有好日子过呢,我们的服装赚了,那就不是两千块的事了,林叔,您爱熊,我也爱熊,我妈妈也爱熊,是淑娟治好厂她的病。您知道吗,我们队下一步创作的歌曲是《淑娟,我跟你一起走》肯定能唱红。南星说着哼唱起来,旋律果然很有煸动性。
好……好,应该为淑娟,为熊们写一首很好听的歌。林尧赞同着,他忽然觉得这群红绿头发、脑后扎着马尾巴的青年人并不像他以往想的那样坏,甚至补不补英语都是很次要的了。可惜我没这犬才,要不我也要加入你们的乐队了。
您还是唱您的《贵妃醉酒》吧,那个更适合您我怎么谢谢你们呢?林尧不安地说。
谢什么呀,我们未经淑娟本人同意便盗用了它的形象,用了它的名字,这是侵权行为,淑娟要是人的话,到法院一告一个准。说着南星扑哧一笑说。林叔您先别忙着乐,我把您的被子垫稳了,下头还有更大的事呢,您靠好了,千万别翻下来。
林尧问。好事坏事?
南星说。您猜。
林尧说。要是好半你就说,要是坏事你就扔到街上去,我要保持今天的好心情。
南星坐在林尧的床上说。好事,人好丰呢!说着又摸出一张存折来,在林尧眼前一晃,存折上淑娟,四万元的黑字一下映入林尧眼中。
天哪广林尧把存折拿在于里,确认了上面的宇迹和印章之后,靠在被子上闭上广眼睛。
醒醒,醒醒咳,又昏过去啦广南星戏壚地拍着林尧的脸颊说。这是二爷捐给淑娟的,说是领养也行。
一爷!林尧腾地直起身,瞪着大眼睛问。我岳父哪儿来的钱?
二爷爷把他存的阃全卖了让我给卖的,南星掰着手指头数,有《梅花春山》、《低昂枝上》、《岁寒侣》、《踏雪寻梅》,大概十七八幅画,十七八幅卖了四万块?少了。
二爷爷说了,不用问价,卖出去就得,特意嘱咐我用淑娟的名字存入银行了
二大大知道么?她可是懂画的行家。
不知道,我也不想告诉她,那老太太太精。她一插手,淑娟一分也落不着,二爷爷的意思也是不想让她知道。二爷爷说,陆家菜每天儿千几千地赚,怎的就不知道拿出几个来帮帮林尧和他的熊呢,有钱的得想着没钱的,活得好的得想着活不下去的。我觉着二爷爷他说得对。
林尧看着手中的存祈说。南星,你上了画商的大当,那儿幅両,画的都是梅花,是。爷画中的精品,有的收藏广儿年了,一幅画就价值上万哪。
南星说。可二爷爷说卖得值……
林尧可以下床走动了,他扶着墙走出房门。这是一个春光晴丽的上午,院中的一大株玉兰树花开得正盛,一只娇弱的白蝶似乎感到出来得早了,羞怯怯地落在尚未张开的海棠的花骨朵儿上。阳光照在林尧惨白的脸上,那一双耳朵,薄得几爭透亮了。他揺晃着身子,一手扶住门框,一手遮住刺眼的阳光,愣愣地望了半天院子。院内新植了草皮,青砖的甫路扫得一尘不染,各类花儿竞相开放,正屋及东西厢房已油漆一新,连廊柱上的木头楹联也重新描了金,只大半月未见,一切竟有这大变化,陆家大宅变得王府般的阔绰了。
林尧扶着墙,缓缓地向二爷住的跨院走去,虚弱的身体使他走几步便已大汗淋漓,他不得不闭住眼,停住脚步,轻轻地喘息着,耳畔是一片蜜蜂的嗡嗡声。
林尧走进岳父房间的时候,岳母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用手绢抹眼泪,书案旁边的画桶已空空如也,不见一幅画了。二爷闭着眼睛,坐在逍遥椅上,摇啊摇的,录音机里正播放着谭富英演唱的京剧《空城计》。……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二大大说。这半年我也是忙,一下没看住,这些画就这么让你倒腾没了,钱也没见一个,你到底拿它们干嘛去了?二爷摇头晃脑地随着录音机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二大大说。这个家总有我的一半。
二爷回敬―句。话是这么说,但画都是我画的。二大大气得说不出话,半天才说。这个老东西,老而不死是为贼,我正是走的此道。淮南子又云,人老成精,我现今正当成精作怪之时,量你也怎样不了我。
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疯了么?
一句话,活到头了!
活到头也不能这么做!二大大见林尧进来,红着眼圈对林尧说。你来得正好,劝劝你爸,问问他那些画都折腾到哪儿去了?
这时李厨在外面喊二大大,说有人来订席面,二大大忙不迭地出去了。
林尧对岳父说。爸,南星把画钱给我了,这钱我不能要。说着把存折掏出来,搁在桌上。
二爷说。陆家现在不是前几年了,不缺钱花了。我把画能变几个钱是几个钱儿,钱不在多少,要用得是地方。救人于危难之中,花多少也是值得,况且我救的不是你,是你那头熊。其实人畜是一理,它也是条鲜活的生命。
林尧说。南星不懂画,把这批精品糟踏了。
爷笑笑说。艺术作品的价值本身就没有尺度,何谓高,何谓低,四万块钱,对一只熊来说隔三差五打打牙祭,总不至亍闹个营养良,总不至于比你叫花子似的提着破口袋进星星厂扫下脚料……二爷说着竟有些动情。我也是有今儿没明儿的人了,晚上脱了鞋不知明天还能不能穿上,不将这些画提早处理掉,留着也是祸害,谁知道将来会引出什么麻烦来。
爸,这些画都是梅花,是您心爱的。
二爷挥挥手说。事到如今,思也悠悠,恨也悠悠,春来春去,白了人头,走到尽头,闹了个他生未卜此生休……将人生看破,几幅画便也意思不大了。
林尧说。这事您还是跟妈商董商量好,您一个人都给了淑注意熊山没娟,我怕将来别人会说三道四。
二爷说。还是那句话一陆家在吃上发了财,实是让人始料不及的,天生六气,降生五味,偏偏让金、陆二家拾得,弄出什么官府菜来,招得一帮吃客,龙肝凤髓,穷极海陆地吃,日食近万钱,犹曰无下箸之处,此辈之人有利交而无逆合,丁一即是如此。穷当益坚,为富当仁,世人不是谁都能做到这点的……说到此,二爷的脸急剧地抽搐变形,身体不自觉地弯下去,额上刹时冒出头冷汗。
林尧赶紧扶着爷向床边走,然二爷已不能够,顺势蹲下,七十老翁,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胃部,咝咝吸冷气,情景十分可怜。
我去叫人!林尧吓坏了。
回来……二爷叫他。
林尧赶忙折回来,二爷将存折塞在林尧手里,紧紧搛住林尧的手说。画钱千万不能交出去!你明白?他们谁也不缺钱,缺钱的只有淑娟。
林尧使劲儿点着头。
天塌下来也不能交!
急救车开到陆家大宅门前。
一家人动员二爷住进医院,二爷不走,他说医院对他的病也没有办法,只是止疼,与其这样不如老死家中,也落得个安逸。
二欠人说。万万不可,家里再安逸总不如医院,要紧的足先给小雨拍电报。
二爷说。不到要紧时候不要叫她回来,她回来不可能几个月地守在病床前,到时留亦难,走亦难,叫她如何为之。二大大让金静给二爷收拾去医院的东西,金静将一网兜生活用品提来,放在屋门口造成一种必走的架势。
二爷的脸立时变得如同死灰。
林尧也窥出二大大果断地将一爷送往医院的深层含意一一陆家大宅内不能终日躺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如若那样,生意将如何做,两二日的损火对经济已经腾。的阽家来说都坫莫大损失。他说。要不就让爸留下…二大大说。那怎么行!二爷也正是看出了这一点,他变得突然软弱无力,似个毫无抵杭能力的小孩于,默默地站起末,坏视丁一下房间,又用中爱恋地抚摸着窗前的楠木书案和上面墨迹斑斑的白毡,觉得一阵心疼。
这张案子,陪了我五八年,眼下不得不分手了……爷对书案的依恋神情使林尧感动,他觉得那书案于岳父正如狗熊淑娟于他一样,已成了牛命中难以割舍的部分。林尧扶着岳父来到院中,二,爷、四大大已无言地在院中候着,准备送他上车,二爷说。让我再看看花厅吧
门外汽车喇叭响,司机在催促了。二大大说。以后还有看的机会,车在外头等着呢。
二爷说。以后?没有以后了,你以为我走出这院子还会再走凹来么?说着便往后走。
二大大使个眼色,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搀起二爷,应该说架起二爷,向外走去。二爷顺手揪住一棵梅树,牢牢地把住,再不撒尹。固执地说。我要看看,看看花厅……二大大说。雨她爸,这是救护车,容不得拖延,你这儿磨磨蹭蹭,那边止不定耽误了几条人命呢了。
二爷还是不松手。林尧说。妈,比爸看一眼吧。
南星背着吉它风风火火跑进来,进门扑向二爷,将二爷把抱住,咧着嘴大哭起来。边哭一边喊。我从门口过,一见救护车就知道事儿不好,我得来送送您!南星哭得淋漓尽致,眼泪鼻涕蹭了二爷一身,二爷拍着南星的后背只是摇头,这一来把大伙心里都弄得酸酸的。
三爷拦住南星说。只是去住个院,你小子怎么哭天抹泪的。
金静也用眼神制止南星。二爷攥着梅树的手仍未松,他望着那株老梅,语重心长地说。画一辈子梅花……终将与花別,泪眼将描易,愁肠写出难……
门外汽车又在催促。
金静已将物品提起,二爷仍不动身,说不看花汴决不出门。南星一听,二话没说,背起二爷向后园跑去。二爷只在月亮门匆匆向花厅看了—眼,眼泪便扑簌簌下来了。园内的景物在他视线内模糊起来,他长叹一声,对南星说。星儿,爷爷不过去了……南星立住脚步,在园门口站了足足有一分钟。
这一分钟对二爷来说是整整的一生。
没有人说话。二大大望着老伴,见那眼神,思路分明已远。
林尧拖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身体,上班去了。
正是春游的季节,园子里小学生们成群结队,嬉闹声、欢笑声给往日的园子增添了不少生机。林尧心情不错,兜里装着的四万两千块钱,更给这种生机增添广欢快,他骑着车,躲闪着奔跑的孩子们。
猴山永远是动物园最热闹的中心,春游期洄,是那群觅陋广西猴的许日,面包、水果、糖块,雨点儿般不停歇地向山上投去,以致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猴子都得了消化不良。这是陈红旗们最忙碌的时刻,每天要从山内清除出七八车垃圾,要将拉稀的猴子提出,要将打蔫儿的猴子送卫生所,友邦公司还要来检查铜板子是否准确无误地挂着,因为人多正是公司露脸的时候,不能见不着牌子,养兵千口,用兵一时,孩子们在朗读广西猴特性的时候自然也朗读出了友邦公司的名字。
林尧在人群中发现了陈红旗,他喊了他一声,陈红旗似乎听见了,向这边扭了一下脸,又似乎没看见他,和一个叫凤的丫头推着辆垃圾车向北跑去。林尧想,淑娟的熊山也准围了一群人,太阳这么好,李玉肯定早早将淑娟放出来了,淑娟那个鬼精灵,很懂得怎么讨好观众,怎么跟人家要吃的。怀里的四万块钱托得他有点发飘,林尧决定先去熊舍,再找领导,把这件事向领导作一下详细汇报,动物园要对捐赠的人有所表示,打个收据,领导有必要找人家当面致谢,挂领养的铜牌子现在看来是大有必要的,不为出名,只为一种精神,一种眼下太缺少的精神。
鸟禽湖边围了一圈人,有的人往外挤,直摇头,有的人汜往里挤,伸着脖子要看个究竟。林尧搁下车挤过去问。出什么事了?一个小学生捂着鼻子钻出来说。真臭广林尧拨开众人挤进去,不禁人吃一惊。
兰玉生披头散发坐在湖边的草地,用身边的狗尾草扎了一个小人,她用手拨弄着小人的胳搏腿,使之行动起来,一边拨弄一边唱。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跳呀跳呀一二一,
小熊小熊点点头呀。
点点头呀一二一。
玉生的头发不知被什么粘乎乎的胶状物粘在一起,那件花格子衣裳半边袖了一也已脱落,下边则只穿,条衬裤,裤中泛出了屎尿的气息,一张脸黝黑尖瘦,已辨不出本色了,林尧喝住了两个正向兰玉生脖领内洒土的孩子,蹲下来轻轻地叫。兰玉生!
兰玉生漠然地看着他,接着嘻嘻一笑,又循而往返地唱起了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你怎么会在这儿?林尧摇着兰玉生的肩。
兰玉生并不理睬他,只自顾自地唱。林尧预感到广什么,他冲出人群,骑上车向熊舍飞奔而去。
熊舍静悄悄的,四词不见一个游客,熊山内只有两三堆干透了的熊的粪便,却不见熊的影子。林尧疯了般绕到后而去推熊舍的门,门锁着,他把脸贴向门缝,大声喊。淑娟一里面静悄悄的,有两只家雀在空旷的熊舍内蹦蹦跳跳地觅食,听见喊声,扑愣愣飞上房梁。
李玉…一他转过身来向四周喊。
李玉没在。
林尧耳内又是蜜蜂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