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2)

注意熊出没 叶广芩 14873 字 2024-02-18

有人轻轻地敲门,继而进来的是一个精干的、眉毛很长、头发全白了的老人。老人一进门便自我介绍说。我是木村弥一。小雨赶忙站起来自报家门说。陆小雨,千岛大学外国人研究员。

木村请小雨坐下,自己也坐在小雨对面,仔细地端详着小雨,把小雨看得极不好意思。小雨说。不知道需要我为您做什么事情?

木村仿佛想起什么,对随时恭候在一边的秘书问。噢,对了,请小雨小姐来的目的是什么?

秘书在木村耳边说了几句,老头儿笑了笑说。就这样吧秘书对小雨说我们集团的海外开发部准备向中国方面进行食品推销,有些日文广告想请小雨小姐帮忙翻译一下

就这事?小雨不解地问,她知道这样的业务只需一个办事员出面足可以说清楚,总裁为区区具体小事出现在会客室,有点反常。

木村看出小雨的心态说斯特尔王储在回国前让我关照一下小雨小姐……对方看着小阑含蓄地笑着,这使小雨想起了教室里斯特尔空空的位子。

木村说。他说他和小姐是同窗。

小雨说。是的,斯特尔与我在一起上日语课。不知贵公司要翻译什么样的广告,要是太专业化了,太复杂了,我怕不行。秘书说。都是比较简星的。

木村对秘书说。把小雨小姐领到开发部上野经理那儿去吧,我的会议还没有完说完他站起来,礼貌地让小雨先出门。

小雨想,翻译广告,等于变相打工,总裁放下正在召开的会议亲自见一个打工的未免荒唐,大约是看了DANFA王国王子的面子吧。这个斯特尔,常爱不吭不哈地玩些出人意料的把戏,比如在课堂上斜着眼抄写我的丈夫是动物园饲养员之类。

随着秘书,小雨走过了大堂一般忙碌的办公室,进入一间小办公室。一个男人正用脖子夹着电话边听边朝纸上记着什么,见小雨进来,并未理睬。小雨和秘书站在桌前耐心地等着,直到对方放下电话,秘书才介绍说。上野经理,这是小雨小姐上野向小雨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也并没多余的话,他从文件口袋里抽出几张鲜艳的商品广告,递给小雨问。学了几年日语?

在中国两年,在日本两年。

什么专业?

汉语言文学在日本搞什么?

研究二战残留问题。

翻译这个有把握么?

小雨看了一下,大致是些年糕、日本煎饼之类食品广告,便说。问题不大。

上野听了说。具体要求、报酬等事宜由下面与你接洽,我们的事情就到这里吧。

海外开发部经理在处理这项业务的快速简练中透出一股不耐烦,这使小雨感到不快,站在一边的总裁秘书也感到了这一点,她说。上野经理,这是木村总裁的客人。

上野说。客人和工作是两码事。

小雨赶紧说。我已经清楚我的工作了,我该走了。她心里实在埋怨斯特尔,不该给她找这个麻烦,让那个木村给予她什么关照,看来眼前这个上野并不买王储的账,唯其如此,反而有些看小起她。在日本,请多多关照这样的话虽说老挂在嘴边,但真正干起事来是谁也不关照谁的,以特殊的关系获得照顾,那是最没能耐的表现。这个斯特尔,好心没干好事,把陆小雨推到了如此难堪的地步。

电话铃响了,上野抄起电话,连着说了几个哈依,撂下电话对正向门口走的小雨说。小雨小姐,请等一下,总裁要请你吃饭

请我?小雨惊呆了。

是的。上野说,让我作陪。

阳光大厦的中国餐馆里,小雨别别扭扭地坐在上野对面,木村老头居中而坐,拿着菜单自顾自地点菜。小雨从心里到行动都是别别扭扭的,凭了斯特尔的一句话,她便与两个毫不相干的男人坐在这里吃饭,一个笑而不语,一个一脸的公事应酬,细想想,这算怎么档子事儿啊。

来一个虾球海参,木村的视线一直未离开菜单。

虾球海参。服务员重复着在本子上记。

奶汁嶽鱼,这种鱼产于中国,只有这个餐馆能吃到木村说。

奶汁撅鱼,服务员又记,说,撅鱼是今天上午用飞机运来的。

现在不是吃鳜鱼的季节了上野说,桃花流水镢鱼肥,指的是仲春,现在这个时候,哪儿来得什么好鳜鱼。

木村说。你们上野家的人都会吃,好,就依你,换个什么?白鱼,上野说,松花江的白鱼这时候正在冰底,肥大肉厚,到开春产卵就没吃头了,吃清蒸白鱼是最佳选择。

木村说。那就来个清蒸白鱼。又对服务员说。要松花江的。

服务员说。现在多是人工养殖的,野生的几乎没有广。从两个人点菜的水平上看,小雨知道遇上了中华料理的美食家,眼前这两个日本人,对中国饭的理解与欣赏水平是一流的,是旁人所不及的。木村客气地将菜谱推过来说。小雨小姐想吃中么?

小雨看也不看菜谱,问服务员有没有柴把鸭子?

柴把鸭子的菜一点出口,小雨发现上野马上把目光转向了自己,她想,这道陆家的传统菜日本肯定做不出来,道出这道菜的目的是让两个日本美食家看看她小雨在吃上也不是外行。服务员说。这道菜得到厨房里去问,不知道有没有?

不会有的。上野说。首先你们来不及在火上焖几个小时,这下轮到小雨蒙了,上野怎么会知道柴把鸭子的做法?这个日本人……她向上野望去,上野也正在看她,四目相对,两人之间贯注了某种信息,彼此都吸了一口冷气。

果然没有柴把鸭子,厨师长由后面走出来诚惶诚恐地说我们从来没有做过柴把鸭子,真是太抱歉了。

上野说。如罘你们能做柴把鸭子,那就怪了。

吃饭过程中,木村对小雨格外关照,上野则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吃自己的,审视疑虑的目光一遍遍由小雨身上扫过,小雨深切感到,这件半情的本身用斯特尔介绍的朋友已不能概括,她理不清这其中的头绪,看看坐在对面的上野,与其他日木人并没什么不同之处,连那口略带东京地方特点的口语,也表明了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日本土著,但他却知道柴把鸭子。小雨以为他会问她什么,但对方只是往嘴里填菜,话越发地少了,那张脸也越变越冷。本村老头从中周旋,努力,企图使饭桌上气氛和谐起来,但他的努力白费了。

吃完饭,木村建议去喝咖啡,上野说他还有事,不能奉陪,小酎一看这情景,也说还有些材料需要整理,剩下木村,很遗憾地站在那里。送走木村,上野对小雨说。下周一请您务必将译出的广告送来,让您受累了。说罢弯了弯腰,钻进一辆出租走了。

小雨没有坐出租的经济实力,她仍旧是乘山手线电车,又倒换绿线地铁,再换灰线,倒了几次车才回到学校。头很疼,上野的影子老在脑海里转,木村笑容可掬的背后也暗含着什么,回到太平洋岛国的斯特尔,临走前究竟做了什么手脚?让人费解。

邱大伟与刘丽华在宿舍里吵架。

严格说是刘丽华在与邱大伟吵闹。

是因耐克由深圳寄来的几张照片引起的,是过年吃饺子的那天晚上照的照片,一共有好几张,四个人轮番组合,其中有一张引起了刘丽华的不满,在那张照片的画面中只有小雨与大伟两人,俩人的脸都喝得红扑扑的,大伟的手臂竟不知不觉地搭在了小雨的肩上,小雨则笑着,向后靠着……

信是刘丽华收到并拆开的,她一看照片立即火冒三丈。

真是岂有此理!

原来俩人已经密切到搂搂抱抱的地步,却还装作不认识,这里头没鬼才怪!她恼怒得不行,联想到初到日本国,在机场便感到的邱大伟的冷淡以及那些床上种种细微的变化,还有这一个月的生活中邱大伟的不冷不热,这些都证实了照片背后事实的肯定性。她知道,让男人一个人长期在国外单独生活,必然会发生这样的结局,然而一旦这样的结局展现在她眼前时,她又觉得突然得令她难以招架,心情坏得不得了,在屋里转来转去,不知该下些仆么。连饭也没有做,叉着手,看着那照片生气,几次拿起来要撕掉,一想,这是证据,又将它摔在桌子上。邱大伟从研究所回来,打开电灯说。怎么连灯也不开?开什么开,开了灯你见了我会恶心!

邱大伟一脸莫名其妙,走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看着丈夫一脸的倦容,刘丽华忽然有些心软,甚至想就此歇战,到厨房去认认真真为丈夫下一锅抻面,但又一想,不成,既然已经把气氛造起来了,就要好好把戏唱下去,不闹出点厉害来,不让邱大伟看看刘丽华也不是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决不能罢休,最好闹出声响来让阐壁小妖精也听听,并不是谁的男人身上都可以靠的,特别是她刘丽华的男人。

干是她板着脸对邱大伟说广你走错了门吧,应该再迈几步,到隔壁房间去才对。

邱大伟脱去外套,摘下领带,冷冷地说。你这是闹的哪一比?整天待在家里,变着法儿地找事。

是我变着法儿地找事还是你变着法儿地生事?刘丽华把照片往邱大伟眼前一晃,证据确凿,你还给我装什么不认识,骗鬼去吧!

邱大伟刚要仲手,刘丽华闪,把照片又缩同去。给你?没那么容易!

她敲着桌子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坦白,你跟隔壁那个妖精是什么关系?

她不是妖精,她叫陆小雨。

你还对她挺忠诚,当着我的面还要为她说话……刘丽华眼眶一阵发热,心一横抓起一把茶壶,啪地砸向隔壁的墙,随着瓷片的响亮坠落,黄色的茶水顺着白墙急剧向下流淌,几片精美的茶叶粘在墙上。我早猜到了,从一下飞机就猜到了,只是没说署了。你别以为我是傻于,我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跟洋人睡觉,那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你……小点声,这有关别人的声誉,她和洋人睡不睡觉,月不着你来喊。

我偏要喊。刘丽华拍着那张照片说,因为这里边牵扯广你的问题,把她搞臭了回过头再收拾你,你也不是一个好东西。刘时肀,你就凭一张照片……邱人伟的辩护突然变得软弱无力,这张照片的确没有什么,但在照片以后发生的事比刘丽华所说的要严重得多,自从刘丽华来了以后,他很自觉地调整与陆小雨的关系,怕露出丝毫蛛丝马迹,他甚至不跟小雨说话,连吃饺子也有意不叫小雨,而他在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她,那是…个与他能共诉心曲,无论从生活到事业都能互相扶助的人,在他孤寂的时候她给了他欢乐,所以她在他心里占有的空间越来越大,自觉不自觉地将刘丽华挤到了无足轻重的地位,现在面对妻子的尖厉质问,他只剩下了招架的份儿。

你说,你跟她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刘丽华仍在穷追不舍。

邱大伟觉得在这件事上他得保护陆小雨,保护陆小雨的名声和家庭,实情无论如何是不能说出的,一旦说出,刘丽华立马跑到隔壁吵闹,甚至有可能间国后去陆小雨的丈夫那儿吵闹,届时一切都不堪设想。农村出来的刘华,有股豁得出去的劲,这是城里的女人们所不具备的。她这样大吵大闹,并不是真的想勺他离婚,不过是对陆小雨的一种报复,企图将陆小雨搞臭,而丈夫还是丈尖,有点过失箅什么,有错不怕,改了就好,何对陆小雨就不行了。

你哑巴了?理亏了?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刘丽华递进式的问话一声比一声高。

你要我说什么。看看你那副样子,你让我说什么?邱大伟说着站起身,披上大夜,向门口走去。

你给我站住!刘丽华尖着嗓子在叫。

邱大伟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听到刘丽华的喊叫,他没軒松手也没有回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你到哪儿去?

我加班。

你敢!

我加班有什么不敢?邱大伟蓦地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刘丽华。

刘丽华声嘶力竭地咆哮。你是去找那个小妖精,一块儿商量对策。什么加班,又是骗人,谁不知道你们俩在一起上班,门一关想干什么不行,随你怎么想。

邱大伟的话更加激怒了刘丽华,她走过来,照着邱大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左右开弓,柁出两个清脆的耳光,接着又揪住他的领口,连抓带打,一通发泄。

邱大伟两颊被打得通红,脖颈也出现了道道血痕,他没有任何反抗,由着刘丽华在屋内将自己推来搡去。

猛地,房门被推开了,陆小雨出现在门口,她的面部表情相当平静,好像她的到来与这场暴风骤雨全无关系。

邱大伟很不希望陆小雨在此时出现,她此时的介入无异于给刘丽华火上浇油,两个女人在他面前争吵撕打,那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刘丽华也没料到陆小雨此刻会推门面入,她那双大而圆的眼死死地盯着对方,脑海里急剧地调动着新的作战方案,特别是她在没有抓到两个入的确凿证据前,对陆小雨绝不能轻举妄动,她也知道,单凭一张照片面闹的理由毕竟不充分。

陆小雨向着他们走来,辦开了她紧抓着邱大伟脖领的手,对刘丽华说。这事我要跟你好好谈一谈。

什么,你还要跟我谈,你抢了我的男人,反而要跟我谈谈,这个世界整个颠倒了刘丽华的声调仍降不下来。

你冷静一一点儿陆小雨说。

我冷静,冷静得下来么?你们两个串通一气来套我,还叫我冷静。

陆小雨单刀直入地说。我跟大伟是有过关系,我们俩情投意合,当然,他是有妇之夫,我是有夫之妇,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在内心的深处隐藏着对自己的、对对方的配偶的深深歉疚和痛苦自责,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想夺去你的丈夫,但是你必须面对眼前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什么,你们真的已经睡过啦……刘丽华愣了—会神,一下扑到床上,嚎啕大哭起来,邱大伟,你没良心的东西!

刘丽华感到自己的感情在一刹那彻底崩塌了,在这域外的土地上,她被抛弃了,她被她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狠狠地打了一拳,打得她昏头转向,不辨东南西北,她孤立无援,甚至连可以哭诉的对象,撑腰的娘家也没有。对邱大伟,她付出的实在太多,以农村小学教员的微薄薪水,供他读大学,读研究生,她为他生了两个孩子,她为他安莽了死在乡忖的父母,她整个儿是个秦香莲啊,秦香莲还有包公作主,她在日本上哪儿找包公去……她趴在床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个够,一直哭到声嘶力竭,再发不出声音来才从那沽满眼泪与狰涕的枕头上抬起脸来,茫然地看看屋内的切。

小雨与邱大伟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去。

刘丽华头昏得厉害,由于大声地哭泣,头炸裂了般的疼痛,她像一条被扔到旱地上的鱼,喘息着,张着嘴,痛苦地挣扎着,全身酸软得被抽了筋一样,手脚麻得竟然没有任何知觉。

这样的事从未遇到过,她得努力理顺自己的思想,好好想一想。

但灵魂似乎已经出壳。

扶着墙壁,她慢慢来到盥洗室,在镜中看见自己苍白的肿涨的脸,乱糟糟的短发蓬松着,龇着黄牙的嘴向外翻着,巨大的发红的鼻子不妥协地在脸上占据着重要位置,线条分明的脸的轮廓已经没了丝毫女性的柔顺,一双眼,红肿无神与刻意纹过的眉,纹过的眼线极度地不协调,整个如同画出来一般。她用手摸了摸没有弹性的脸,心想,似这副模样不要说吸引邱大伟,连自己看着也恶心,比那个灵巧得如同兔子般的小妖精更差了十万八千里,尤其是自己胸前这对哺育过两个孩子的乳房,松垮垮地垂下来,口袋一样地吊在裤腰的上方,与小妖精那双硬挺的、小桃儿一样的乳房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视线向下移动,隆起的肚子突飞猛进地向外坚挺着,猛然看去至少又怀了六个月的孩子,这一切已明确告诉她,青春已离她而去,艾夫已离她而去。一想到十几年的艰难,她的眼泪又止不住淌下来,她想,丈夫之所以移情,很大程度也与长期两地分居有关,先是农村与城市的隔离,好不容易调到一起了又是因家与国家的隔离,別人家的女人都和男人长相厮守着,唯有她的男人,长年孤灯冷衾,这样一想便觉得也不能全怪研大伟,自己也至少应该负一半责任,只要邱大伟能安全回国,自己再在容貌修饰上加以注意,事情并不至于那么严重。转机是有的,问题是要牢牢抓住它。

刘丽华主意拿定,便到厨房为自己烙了两张精美绝伦的葱花饼,坐在桌前痛痛快快地大吃起来。

小雨将译好的广告准时拿到木村企业集团开发部经理上野的桌前,上野对上周的提前告退表示了道歉,说今天无论如何要请小雨喝茶。

俩人来到公司对面的吃茶店,找了个角落坐下,上野说。你先坐着,我去打个电话。

上野匆匆向柜台走去,小雨望着他的背影,产生今天要发生某种事情的预感。

上野回来时对小雨说。我约了我的妹妹。

您的妹妹?小雨不解,她不知道上野请她喝茶为什么还要一个妹妹作陪。

想必你知道她,全日本没有人不知道她了上野神秘地向小雨笑笑,她是个富翁,钱多得不知道怎么花。

可小雨仍不能理解,那个富翁妹妹与她与上野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上野从名片夹中取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小雨,名片的名字是上野小风。

小雨看着名片说。很好听的名字,小风。

上野说。你叫小雨,我叫小风,风风雨雨很协调。

小雨说。我还有一个堂弟叫小雷,刮风下雨自然还得打雷

上野说。这样的排列不知是天意还是人意……

小雨没有回答,眼前的情景再清楚不过了,斯特尔通过木村,将她与上野接上了头,所谓的上野,其实就是她的异母哥哥陆小风。

小雨突然用汉语问。你是谁?

你是谁?对方也立即用汉语给予反问。

我是陆浚青的女儿陆小雨。

应该说我是陆浚青的儿子陆小风,但现在我姓上野我来日本已经两年了。

你的情况木村后来告诉丫我,我应该回老家看看,至少应该看看我的亲生父亲,我的母亲一直思念着他。

梅荭?

是的。

父亲画一辈子梅花,陆家在宅里栽满了梅树,全是为了她,我印象中,她是个很美丽的女人

当然,她很美,美得冷艳,凄凉……

我的伯父他……

他很好,和母亲住在相模野的乡下,那里安静,空气也奸。星期天我带你去看望他。

不,父亲不让我去寻找他,我这样做已经违背了父亲的要求。

他们弟兄间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的母亲梅荭见到我会难过的。

不,她会高兴。

进来个戴墨镜女子,径直奔这个桌而来,坐在桌前摘卜眼镜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哥广又望着小雨说。这就是小雨姐姐了。

小雨这才看清,原来对方是。本红得发紫的电影明星清水秀子,咋天晚上还在电视里生持节目。这样离近了看大明里,便显出了与屏幕上的差距,诚幕上清纯少女型的秀子其实眼角已有了细小的皱纹。

秀子爽快地说。我一看你们俩就是亲兄妹,长得多像。上野说。这是我的妹妹上野小霜,艺名清水秀子。已经一十二岁,却总以力自己是高中生。

小雨想,上野的妹妹诙是自己的堂妹了,以一个华人打入日本演艺圈很是不荇易的,尤其这貌美秀丽的长相,当是承继广她母亲梅荭的遗传,看见她匣(以想见出昔日父亲前妻的跗质来。

秀子奭朗明快的性格使桌上的气氛活跃起来,也使店堂的气铽发生了变化。在小雨讲述国内家中情况的时候店内人渐渐增多,人们纷纷向这边张望,那是冲着影星秀子的。店老板出面了,说除这桌茶资全免以外,还赠送了三份精致点心,请秀5在留言簿上签名留念。

上野对小雨说。还是当明星奸哇,走到哪里都受欢迎,小雨,你的职业在日本是最吃不开的,何你那是事业,秀子这是胡闹。

上野说话已明显带有为兄为长的口气,在两个妹妹面前显示出男子汉的自豪。小雨则为哥哥的出现而感动,从今往后,在陆家二爷一支中,她将不再是孤单的后辈,她有兄弟姐妹了,这是一个由血缘关系扭结起来的群体,他们可以与自己共分忧愁,共享喜悦,无论走到哪儿,他们都是陆家的后裔。

一群人终于将秀子包围起来,请她签名,与之合影,秀户在众人的进攻下被挤得喘不过气来,小小的吃茶店挤了有四五十人。渐渐的,秀子已然无法招架,被围困在一群狂热的追呈族之中脱身不得。

上野对小雨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小雨,该咱们出场了。说着拉着小雨三下五除二,挤进人群,一左一右架住秀子,冲出吃茶店大门,将秀子塞进汽车。车上,喘息未定的秀子惊呼。我的墨镜!

上野说。去你的墨镜吧。

秀子说。离了它我无法出门。

小雨解下脖子上的纱巾罩在秀子头上说。用这个吧。

秀子说。这倒也是个办法。

晚上,刘丽华来到小雨房中,恳请小雨将邱大伟还给她,不看别的,至少看在两个孩子的面上。

小雨说。我从一开始便没有夺走你丈夫的意思,作为一个女人,不能把自己的一生幸福孤注一掷地押在丈夫身上,可干的事情有很多,我可以还给你丈夫,但是你要有抓得住丈夫的能力。

刘丽华谦虚地请教。如何抓得住呢?靠女人魅力吧?我是一点魅力也没有了啊。

读书,长知识,长才干,可以增添无限的气质与魅力。

……说到此,小雨的话头突然打住,她想起了林尧,在与刘丽华大谈女人魅力的时候自己是否抓住了林尧的心,陆家大宅里林尧总还是自己的丈夫,最近一段时间怎么会将他忘得丁丁净净,这种冷漠的夫妻关系是最可怕的夫妻关系,若即若离,断若游丝,缺少动力与激情,彼此淡漠得如同路人。想到此,她跑下楼去,拨通了国际长途。

是金静接的。小雨内心奇怪,这样晚了金静怎么还会待在林尧的房千里,她让林尧接电话。金静说林尧生病广,小雨问什么病,金静说大概是重感冒吧。林尧在发烧,暂时不能起床,金静又问小雨有什么要办的事情。小雨听金静的门气,觉得有一股主妇的味道,这使她很不痛快,但她却又想出有哪点对,只是大概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就把电话挂了。

在办公室和课堂上与邱大伟相遇,两人都淡淡的,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于是小雨知道,情人互助组的生活到此已经告一段落,彼此都不是认真的,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上野开着车,载着小雨向相模野的家中驰去。

小附坐在助亍席上,那心境与开车去青森搞调查竟是完全的不同。一切有哥哥在操作,自己只是舒服地靠着,身心全处在放松状态,这样的状况别说去青森,冉远些也是不在乎的。她便想,女人没有男人不行,没有哥哥也不行。

车上的超速警告器呜呜直响,汽车已经超过每小时一百四十公里,简直是飞一般的了。上野仍不理会,更发狠地踩广油门,汽车刷地朝前窜去,一路净是超车,有几辆很不服气,在后头猛追。

不到十点钟就到了相模野伯父的家。

车刚在华丽的大门口停稳,便有女佣从里面奔出来,大声地喊叫着。少爷回来啦。

小雨望着考究的楼房对上野说。你们家很阔绰,是资产阶级。

上野说。是我妻子的娘家有钱,她们家是木村企业集团股东,占有近一半股份,我的丈母娘是木村总裁的表妹。

难怪小雨真是从心眼里深深佩服斯特尔雇的那些私人侦探了,他们将情况分析得极为透彻,将事情安排得简直天衣无缝尤其是木村这个切入口找得简直再合适不过了,这便是王储的高明之处。

小雨随着上野踏上几级台阶,踩着柔软的地毯来到客厅。西式客厅内有壁炉,炉内没有木柴燃烧,整个疠间由中央空调供暖,壁炉便成了一种单纯的摆设。客厅的角落是一架白色三角钢琴,琴上放一烛台,几张乐谱歪斜在乐谱架上。围墙一圈丝绒座椅,间或安插着绿色阔叶植物,真皮的沙发在厅中组成中心部分,一张低矮的硬木大方桌上摆着水晶的烟灰缸。阳光从南面一排又高义宽的落地窗射进来,在室内洒上一层富丽堂玷的金光。玻璃窗外是花园,竹木浓郁,花石静媚,有淙淙的流水,有闪光的小瀑布,还有一座秀丽的小塔。

上野说去叫他的母亲,小雨被安置在沙发上,喝着女佣端来的茉莉花茶,想像着即将出现的梅荭,不知该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壁炉上方一瓶梅花后面摆放着一个英俊的将官照片,这该是伯父陆浚赤了,那个让梅荭着迷并与之相携而去的国民党军统特务。照片上的人目光炯炯,精明千练,与小雨所见过的陆家男人都不相同,正如四大大评价的哥几个当中,老大更能溥得女孩1的欢心,在小雨看来,所谓的欢心不过是一种难以抗柜的威慑力,就像是逼近了小鼠的蛇,本可以逃生的小鼠见到它却一步挪不开,被定在那里一样。

房内有细小的嗡嗡声,随着嗡嗡声轻轻吹来一阵小风,带进一股淡淡的清香。小雨发现风源来自天花板几朵缕空的小花,那里原来是温湿度自动调换机。

不知从哪个门星走出一个微胖白净的老妇人,身后跟着上野,还有一个中年妇女,这想必是他的妻子,小雨的嫂嫂了。

我的母亲。小野向小雨介绍。

小雨认为眼前这位身材矮胖、相貌一般的老太太绝不会是当年打动陆浚赤的梅荭,小雨向那妇人弯了身子,叫声伯母。她看到妇人的眼光里并无多少见到家乡亲人的热情。她于是作出判断,这不是梅荭。

老太太一双明亮的眼睛却有很强的穿透力,她笑呵呵地对小雨说。不是想像中的伯母,对吧?又转过身对上野说,你没有对她说明?

没有。上野说。

应该说淸楚广老太太说罢又拉过身后的女人,将之推至小雨面前。

我叫枝子,上野枝子,小风的妻子,那个女人说,坐下来吧,今天见到小雨妹妹是件很令人高兴的事呢。

几个人在沙发上坐卜来,老太太说。你那个叫梅荭的伯母一九五八年就去世了,我是小风的继母,我嫁过来的时候秀子只有……

她旁边的枝了立即接上。十个月

在伯母说她嫁过来的时候,小雨看见隔壁房间供奉的金壁辉煌的佛坛,坛旁点着两盏圆形长明灯,里面供奉着松枝、水果和鲜花。坛正中吊着铜香沪,后面站立着观音菩萨像,像的两边是祖宗的牌位小雨不知牌位上供奉的陆家祖先都是谁,她想这样的东西应该供在陆家老宅里,而不是这儿。伯母见小雨向佛坛探望,便让枝子将她领了过去,小雨目光盯在那些牌位上,牌位是黑色的,写着金字,每个死者都有一个法号。枝子说。卜野家信奉的是掸宗,家里人死了以后都要向所在庙宇的住持请法号,以示成仙。说着将埤位取下来,哗啦一下倒在榻榻米上,一大堆,一共十四块。枝子说。最上面是祖父的,祖母的,后面是曾祖的,高祖的,一块一块往后推,推出十四代已经有七岜多年了……

小咁问。这是谁家的祖先?

上野家的呀。枝子说。

有没有我大伯母梅荭的牌位?

枝子支吾了一下,望了望客厅那边的老妇人,小声说。她不能进入上野家。

小雨明白了,是伯父陆浚赤人赘广上野家,成了日本这个豪门之家的女婿于是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这个家庭的中心及首脑造坐在客厅的白胖老太太而不是她的军统伯父陆浚赤。老太太又礼貌性地问了问家中惰况,小咐看得出那纯粹是一种干瘪的客套,中凼陆家真的发生了什么,于她并无多人关系。

小雨觉得很累。

去带着你的妹妹看看你父亲,他大概起来了吧。老太太终丁下这样的命令。小雨随着小风向后面伯父的房间走去,她的心咚咚地跳着,脚步也显得有些沉重,见广那个威严的伯父说些什么好呢?更何况他与父亲有红色的绝决书在先,万一他要很不客气地将自己揶揄一通呢……想到此,脚下的步子便有些犹豫,速度也慢了下来。上野回头问。你怎么了?

小雨说。我是不是不去看他的好?

小风拽住她的胳膊说。太吧。

这是伯父的卧室,小风介绍靠窗坐在轮椅上的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说那就是伯父陆浚赤。小雨立在门口怔住,惊愕地瞅着窗前那个目光呆滞的老头,橙黄的窗帘映衬着一张木讷的没有表情的脸,照片上的英气,想像中的肃整已经荡然允存,除了脸的轮廓,鼻子的形状还能隐约看出阽家的持征以外,其余完全是一派陌生,完全是一个非常一般的老人。电着眼前这个已经近沪植物化的人,小雨怎么也想像不出,他竟能在一周的时间内拐走父亲美丽的妻子,使那个优雅的妇人羊儿一般地跟着他,走南闯北,亡命于异国他乡。

却是这样。

这个与陆家、与小雨有着血亲相关的老人,他与她以及身旁站立的小风,他们的血液应该是相通的,小雨催促着自己向他走去,尽管他与父亲有过什么红5的相约,但在此刻,他会拒绝来故乡的亲人的爱。

老人将目光由墙上收回,看看她,又看看站在她身边的小风,然后用汉语问。你是谁?

我是陆小雨,您二弟陆浚青的女儿,您是我的伯父。小雨用汉语缓慢地叙述着。

是二弟。老人低下头似平在仔细地想。

他也许能想起来小雨对身后的小风说。

不,他老是这个样子,脑软化,没办法治疗。小风说。二弟么,他死啦?老人抬起头,对小雨说。

您弟没死,他活着,在陆家大宅院里好好地活着。小雨赶忙说,他盼着您能回去呢。

小风凑过去说。爸,她是小雨,二叔的女儿,从中国来的我怎么会不认识她,她是梅荭嘛,你的妈妈。

小风说。我妈妈早死啦。又转过脸对小雨说,年纪大了。

这两年,家里这些人这些事他已经搞不清楚了。

小雨心内一阵酸涩,她知道,伯父与他父亲之间的兄弟之情自他们分离那日起便已划了句号,断了的情谊,永远不可能再接续起来了,即便没有红书相隔,也不可能再接续起来了,如果她不来日本,不来上野家,父亲与他兄长的信息便永不能相通,院中那一株株梅树将水无休止地开放下去,等待下去……小雨蹲下身去,俯在老人的轮倚前,将那双满是老人斑的、苍老的手攥在自己温热的手中。老人没有反应,似乎也没有感觉,那双手冰凉而无力软弱得如同婴儿。这使小雨感到,从陆家宅门里走出的自己,已经很难用体温将这双曾在陆家宅1里生息又离开陆家宅门的手温热了口毕竟是血脉相连,原以为见了伯父会畏惧不安的她,此时心内竟充满怜悯与温情,她为自已迟来而懊悔,为父亲与伯父的结局而悲哀,她将滚烫的脸贴在那双手上,任着泪水浦出眼眶……

离开上野家的时候只有枝子出来送,说是夫人到老年俱乐部排演话剧去了。枝子一步三鞠躬地将小雨送上车,反复说着请再来的客气话。

汽车沿着沙石路无声息地朝前开,小雨对开车的小风说。我能不能去看看梅荭的墓地。

小风听了,将车头向左打,由一个叫切元坡的小镇拐进山地,缓缓向上爬。许久,他说。我的母亲没有墓地,她的骨灰寄存在清月庵的庙里。依着她的遗嘱,她要葬回老家,安息在陆家坟地内……

可怜的梅荭。小雨由内心发出感叹。

前面不远就是清月庵,小风将车停在停车场,前边的路需要沿着小径向上攀登了。

清月庵僻静吋荒凉,从路边林中堆积的厚厚落叶和繁茂的灌木丛看,这里极少有人来。

为什么选择了这个地方?小雨问。

我母亲生前喜欢这里,她说这里清净。小雨我应该告诉你……小风喘着气停下来,犹优豫豫地说。……我的母亲是……肖杀。

小雨吃惊地停住脚步,看着小风。

小风说。她死的时候秀子味妹只有几个月,我九岁

抛开年幼的孩了走那条路除非有万不得己的理由,否则她不会这样。小雨说。

陆浚赤,你的也是我的伯父,又移情于上野家新寡的独生女儿上野美惠,上野家的财力、政治势力是雄厚而牢固的。上野美惠,就凫你今天看到的老太太,她为得到陆浚赤也花费了X少心血。

小雨惊愕,但一切似乎又在预料之中,她默默地转身向上。

我母亲扑向了迎面开来的火车……,小风在身后轻轻地说。死得很惨……

梅荭……小雨念着意念中美神的名字,缓缓抬起头,西天一片凄艳的晚霞,像沏开的血,梅荭……她的死也是这般绚丽动人。

庵门前寂静无人,几只乌鸦在地上啄食,两棵处蟠老松向胃天伸着弯曲的枝杆,海风吹来,树林发出涛一般的声响,点缀着几声清脆的鸟鸣,给人一种超脱尘世的清静。

有个老尼,由药师殿的石台上匆匆走来,是上野先生吧?老尼的眼神已然不济,秀子小姐也一块来了。

小风说。她不是秀子,是我另一个妹妹陆小雨。

来看你的母亲?盂兰盆节的旷候我为她念了经,元口时候又供奉了供品,把她安葬在地藏王的身后,让她安安心心地等到四家的那一大吧。

谢谢您了。小风说着,跟随老尼来到殿侧一间休息室,喝过茶水,给了老尼一些布施,老尼很认真地在随缘薄上记了,说了许多功德无量的活。

在老尼的带领下,小雨与小风来到佛像后面,佛像与口山墙的间隔处吋以稃人走动,后山墙的台上放着一排骨灰匣,都是寄存在庙中的无主骨灰。

小风抱过其中一个白网罐子,说这就是他母亲了。

小雨接过瓷罐,掏出手绢轻轻地擦拭着上面的浮尘,罐厂并不重,里面好像也没多少内容,可以想见,经火车辗过的人,已经剩不下什么了。

那一腔殷红滚热的血经车轮的辗压早已化作西天的晚霞。

被小雨擦净的内瓷罐放出了晶莹润洁的光,小风抚摸着罐子说。妈妈,甲晚有天我会把您带四家乡,送到父亲身边……手中的罐户冰冷而无语,殴外只有飒飒的风声,小雨的心一阵热,她从小风那充满感情的语凋中深切体味到小风是父亲的孩子,是陆浚青的孩子,只有他的孩?,才会如此慷得感情,懂得父母彼此刻骨铭心的思念。

这是陆小风,决是什么上野!

小雨接到了父亲病重的电报。

匆匆地收拾行李,匆匆地向久野请假,又匆匆地打电话给小风。办公室的人告诉小雨,上野经理到欧洲上了,月内不会回来。

临行前久野和夫人将小雨叫去,从饭馆叫了一桌饭为小雨饯行,席间,久野将银筷子交给小雨,说回国如果方便,请去河北代为寻找史国璋。为此可以在国内多待些日子,不必急着回来。

刘丽华又约小雨乘同一架飞机搭伴回国,购买机票等事宜全由小雨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