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说广你们通过汉奸的渠道去找鬼子,接受鬼子的馈赠,不怕别人有看法?尤其在这有过血案的滏州。
葛小利说。这是老辈的事情,老辈的恩怨老辈去了结,我们不能替老辈背黑锅,替老辈偿还民族恨一类的债务。
小雨说没有还债的责任却有受惠的权利,你这个葛小利,想把便宜往完了占呢
葛小利说。你这人说话太刻薄,有一点你必须清楚,今天是鬼子找汉奸,不是汉奸找鬼子广
小雨说。当然,问题是出现了冒牌汉奸,连这东西都有假冒伪劣产品。
葛小利的丈夫举着章进来了,说是跑了大半条街才在卖筐笼的土产店里找到红印泥,他是沾饱了才回来的。说着在台历上使劲地砸了下去。
小雨看着半截章子连同葛小利丈夫的手指均被染成红色已料想出会砸出一种什么效果。果然,印章抬起,竟将那页台历也沾下来,揭开来看,是一片模糊,正如史国璋本人。
男的说。再来!又啪啪啪一连几下。终于纸上显出几个羞怯怯的小字,细看是。刘国良
都无话可说,只那男的仍坚持那篆字就是史国璋。
小雨站起身准备送客了。
葛小利临出门又转过身来说可否向久野那边通融一下。
望着被风吹落到地上的五月十四日红色台历,望着上面如血的印痕,小雨轻声说。何苦
在滏州火车站,小雨被一干部模样的人在站台上拦住,干部说是姓张,受有关部门之托前来送行。从谈话中可以感到,老张对她在滏州的活动已了如指掌他说因知道得晚,招待不周,又说滏州的敌伪档案有限,文革时被造反派付之一炬,已荡然无存。咋晚上峰已责他査过旧县志,有关史国璋情况竟无只字记载。如若时间宽裕,他可陪小雨去地区查档,或许能有线索。
小雨说。一区区汉奸,何需兴师动众,不过是某鬼子一时心血来潮想翻旧账罢了,大家都不必太认真广
开车铃响,小雨登上车。老张变戏法儿般变出两大兜土特产来,其中自然有昨天游过街的酒。老张没头没脑地塞给她,小雨说这是怎么说,老张说。东西不值钱怛都是滏州的产品,一包给你,一包给鬼子,让鬼子再品品滏州的老味儿,或许怀旧情绪难抑,想来滏州投资办厂什么的也未可知。如若那样,滏州将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火车开动,小雨抱着两大包东西站立不稳地倚在两车连接处。
老张在下面热烈地挥手道别,一再叮嘱请再来,好像他们是熟识已久的朋友。
陆小雨在滏州寻找史国璋的时候,林尧就在相距不过五卜公里的赵家集寻找淑娟。
河南的宋宝来马戏团在赵家集停留。布搭的围栏外,铁笼内关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黑熊,儿个孩子围着笼子,用棍戳弄。
它一用瓦片砸它,黑熊一动动,闭着眼躺着。
釭谁说。这是只死熊,拿死熊来骗人,没劲孩子们便跟着喊。死的!死的!
谁说它是死的?班主叼着烟走过来,俺让你们看它是活的还是死的说着走到小吃摊前,用烧红了的通条,狠命向黑熊捅去。
黑熊一阵痉挛,咆哮吼叫着腾身而起,张着血盆大口向外猛扑,将铁笼撞得嘎嘎直响,孩千们惊得四处逃蹿,远远地站着看,再不敢近前。班主得意地说。谁还说它是死的?它懒得搭理你们就是了。里面还有好看的咧,张飞卖肉,李翠莲上吊,王八大翻个儿,人蛇大浞战……卖票咧,卖票咧!四块钱一位,水不清场啊……
有几个人头票。
西天的太阳即将沉落,校泣的日光挣扎着将集镇的房屋刷出了最后一片辉煌,将天与地染成奇异怪诞的不正经,不少人抬起头看那越来越低矮的太阳,又看由于颜色的改变而变得陌生了的小镇,卖馄饨的说。这大怎看着怪怪儿的,该不是要地震?
老汉说。这叫光煞,老天爷要闹脾气哩,我这一辈子也没碰上过一两回。逢到光煞,总要出点什么事情……
怪诞的光环中,走来了衣衫褴褛、面容黑瘦、叫花子一般的林尧脚下的一双皮鞋已经裂开了嘴,疲倦地踩着路面的浮尘,趟起一溜灰七,那条已辨不出颜色的牛仔裤在土中移动,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开裂的嘴唇暴起一层白皮,目光也由于劳累而变得无所适从的散淡,蓬乱的头发与蓬乱的胡须连在一起,沾满了同样的灰土,他在小镇人关注的目光中机械地移动着,给人的感觉不是在朝前走,是在朝前扑。
他停在卖抻面的赵山小馆子前,问。有没有带汤的?
赵山看了看他,说。一块五一碗。
林尧走进小馆,坐在白条木桌前说。三碗。
赵山说。先交钱。
林尧并不理会那不信任的目光,将手伸向内衣口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搁在桌上。他将四万两千块全部存进银行,这笔盘缠,完全是陆家营业分红所得,金寻用那笔钱向单位请广假,去做什么甲骨文考察,他则甩来寻找淑娟,金寻说了,俩人彼此再相见时,又都是穷光蛋,这话大概没有说错。
饭馆主人见钱放了心,也变得热情起来,话也多先生要粗还是要细?
林尧听他管自己叫先生,觉得好笑说。你见过我这打扮,浑身柴火味的先生么?
赵山说。这几年改革开放了,见得也多了,什么样的先生都在赵家集上出现过,越是有钱的,打扮得越穷,现在穷相也成了一种时髦,小青年好端端的裤子,也要在膝盖上挖俩窟窿,追求的就是您这副模样。
林尧靠在墙上,疲乏得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山说。别看您留着大胡子,其实年龄未必有我大。前几个月我这铺子里来了一个徒步考察黄河的,那模样比您还惨,整个连话都不会说了。
热腾腾的面端上来,三大碗,一宇在林尧面前排开。
在面一字排开的同时,街上传来了鼓乐声,四块钱一张票的喊叫声。
街上有马戏班?林尧停止了咀嚼。
赵山说。来了四五天了,镇上就这么几户人家,都看过了,还敲锣打鼓地不走,谁还会看第二遍哩。
有,一只大熊,关在笼子里,那熊整天卧着。
林尧一听,1舌没说,放下碗就往锣鼓声那边跑,赵山退出来说。这人,你的包还在这儿哩。
林尧说。先存这儿
林尧来到兽笼跟前的时候黑熊又卧下了,那股皮肉焦糊的味道还没有散尽,他径直向铁笼忐去蹲在笼前,用手抓着铁笼,仔细看里面的熊。遍体伤痕,骨瘦嶙峋的熊,皮毛已大片大片脱落,许多地方露着粉红的肉,那肉向外翻裂着,让人惨不忍赌。从外形看,林尧已经很难辨认出这是不是淑娟,对着那只懒得睁眼的熊,林尧轻轻叫道。淑娟!淑娟!
班主站在一边歪着脑袋看着林尧,无疑从林尧的穿戴打扮,到言行举止,他把他当成了精神病。过了一会儿,班卞走过突粗暴地将林尧一推,林尧猝不及防,跌倒在笼边湿漉漉的水洼中,湿泥、蒜皮、炉灰,各种脏物沾了身,惹来一阵笑声。班主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莬说。想媳妇想疯啦,见了狗熊也叫淑奶。
周围又是一阵笑。
赵山从人群中挤出来,扶起林尧,对班主说。他不是精神病,刚才还在我的铺子里吃了面,你不能这么欺负人。
林尧说。我是来找熊的,我的狗熊叫淑娟,你这只熊是不是由动物园买的?
班主说。这只熊已经倒了好几手%我是由河阳一个马戏班子买来的,买来了就后悔,原来是只病得站不起来的家伙。林尧说。我想它就是淑娟。
淑娟?班主听了直咧嘴,你叫叫它看林尧再次趴在笼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呼唤淑娟。
叫了几声,笼内的狗熊没有任何反应,班主说。狗熊多广,怎么会就是你养过的那只?
林尧说。我觉得它是,我的感觉不会错。
班主说。它并不押你。
它是还没认出我来,说着林尧将手伸进笼内,轻轻地用手指梳理狗熊那杂乱的毛,赵山见了惊叹说;到底是养熊的,敢对这野家伙伸手。
狗熊懒懒地睁了一下眼,扫了一眼林尧,又闭上眼睛。林尧叫着淑娟把它挤在笼边的爪轻轻捏在手里。这时的狗熊,却突然翻起身,腾出一只爪子,由笼内仲出来,那爪刹那间变得狰狞可怕,它向着蹲在笼边的林尧猛煽过来,林尧躲闪不及,熊的一掌下去,半边脸的肉便被掀V,紧接着那巨爪又从上到下,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子……
林尧的眼立时被血帘罩住他并不感觉到疼,一切都发生得如梦幻一般,变化迅速得出乎人们的意料,但是林尧在失去知觉之前,清楚地看到广煽过来的熊掌上,生了一个晶亮圆润的肉瘤,没错,清清楚楚的一个肉瘤。
金静似乎比陆小雨盼林尧更为迫切,无论是家庭内部还是自己自身发生的变化都让她感到恐惧,她已经到了不能再等下去的地步。
继续开张的陆家柒并没有因为二爷的故左而受到影响,这点排除了二大大的担心,但三爷不愿陪客也是实情,所以席面上照旧摆出一副空碗筷,以作象征性陪客。好在来的客人心思大多在吃上,对主家陪与不陪并不很在意。
金静忙得没有半点闲暇。因为有两个厨师辅佐,杀鸡鸭,宰鱼鳖、烧制一般菜看,她已可以不必上手,但逢有正宗陆家菜还须由她亲手来干,四大大时不时还要被二大大请到厨房来监制。
小雨从滏州回来没两天,便心事重重地返回日本了。临行时给母亲留下了五十万日元,一是用来选择父亲的墓地,二是让金静到电视台、报社刊登寻人启事,让林尧速速返回。
金静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小雨的离去而变得轻松,她已经有几个礼拜没回金家了。兰五生再次住进精神病院,接受冬眠灵治疗,上变得呆傻木讷,整个儿成了植物人。金寻搞他的甲骨文考察一去不回头,与林尧成了相得益彰的一对。只有南星进进出出,鬼眉三道地不知搞些什么名堂。金静问过他摇滚乐队的事,南星说。熊都没了,熊的乐队自然也就不存在了,现在我已转攻文学,准备写一部可以与《红楼梦》抗衡的作品。对这个半熟的半大孩子,金静气不得恼不得,与学校交涉,学校再不收留,果断干脆地把他推向了社会。
丁一的星星营养粉厂,现在不唯生产小熊曲奇,还生产9式煎饼、花生牛乳粉、速溶神品奶茶、日本年糕等等,生产干得轰轰烈烈,据说厂职工每人每月的奖金便是市长工资的一倍半,至于厂长丁一的工资已然没了数目,达到了共产主义初级阶段水平。丁一被选为各类代表,果然沾了姓氏的光,逢有按姓氏笔划排列的情况,便当仁不让地排在第一位,2然,社会上目前按姓氏笔划排列的叽会似乎并不很多,所以很多时候一的名字还是在后面排着。周围郊县及贫困山区出现了十几所小学,那都是丁一掏钱赞助的;城南还有丁一寿星园,实则是丁一掏钱办的养老院。养老院一进门就屹立着丁一的石头塑像,老头老太太们饭后在窗前负曝闲谈,所论也多与恩人丁一有关,老有所养,老头老太太们定然要饮水思源感念衣食居住的提供者丁一先生了。更有粗通文墨又闲得无事的老头,写了稿子,复印二三份,四处寄发,费用自然由寿星园报销,大家闲着也是闲着有事总比没事奸。还打过小学音乐教师的某老太太,谱写一首《歌唱了一》的歌曲,教人家演唱,唱者都很热情真挚,让人听广每每能感动得热泪盈眶,丁一者,真君子也。只是星星厂的职工们有些不忿,星星厂是法定的国营企业,虽与外商合资,国家的招牌是不能隨便更换的,赞助小学校,扶助寿星园此等积德行善的好事用的是工厂的钱,是工厂工人辛辛苦苦挣来的利润,怎么都记在厂长丁一的账上,无论是丁一小学还是《歌唱丁一》,实则是盗用工人的血汗树自己的招牌,严格说是一种变相贪污,于是,对丁一不满的信件一封封由基层转到了市负责人的办公桌上,负责人用铝合金保温杯大饮着丁一的速溶神品奶茶,皱着眉头说。这个丁一,是怎么搞的嘛!
丁的大善之举自然也传到陆家二大大耳中,二大大由衷佩服小伙子头脑的灵活领养狗熊的许诺犹如在耳,却并不见落在实处,反而去弄什么学校与养老院,在二人大眼中看来,这便是了一的高明之处了。领养狗熊,狗熊自然不会复印什么宣传丁一的稿件,也不会唱《歌唱丁》的歌,一大把钱,至多换来一块星星厂领养(绝不会单独提出丁一)的牌子,再无其它,谁花钱不图花出效果,谁打水漂不图打出声响来,怎么,丁一也不例外,在是朋友的同时,他首先是个商人。
这天下午,丁一亲自开着车来找二大大,要在陆家订一桌最高挡的陆家菜,并且要以往没吃过的。
二大大翻看着食谱说。陆家做的菜你基本都吃过了啊。丁一说。二大大,这桌饭请的都是头头脑脑,现在外头有人咬我……我赚这几个钱,都用在公益事业卜了,修桥补路,积德行善,就这人看着还眼红,现在这社会,不患寡而患不均,任你怎么往外掏也摆不哥好人难做啊。
这话说得在理,。大大对此深有同感,因为市上有几个单位已经来过儿次洽谈希望得到阽家菜的赞肋了报社记者也来商谈栏目,搞陆家菜小说有芡大赛,对此二大大一律了,以回绝,自知此口一开,那银子便水似的哗哗流出去了。二大大对丁一的处境表示同情,说。真吃出高档与新鲜来,还得犮请教叫大大。
厂一就和二大大去丙湘房找四大人。在院里,丁一摸出…张支票交给二大大,托她转给林尧。二大大一看上面数目不小,就问广一是做仆么用的,一说领养狗熊淑娟的。二大大就夸厂一仁义,还念着一只病熊。丁一说,也不是什么仁义不仁义的事,与林尧有约在先,他不能食言,不能让林尧看不起他。二大大让丁一放心,说支票立马交给林尧,让林尧跟园领导汇报此半。丁一说汇不汇报都是扯淡。二大大闭口未谈淑娟与林尧前下落明的半。
两个人来到四大大厪里时,四大大正翻箱倒柜找四爷的照片。见二大人与丁一进来也不让坐,说。这东西走便走了,连个相片也没留卜,现仵让我抓瞎……
二大大问怎么又想起找四爷的照片来。四大大说。小雨巾日本来了信,说走的时候忘广要四爷的照片,比无论如何给寄一张去,谁知他就没照过相呢。
二大大指着墙上哥儿四个年轻时的合影说。这不是四爷吗。
四大人说。模模糊糊的,人头没指甲盖儿大,谁能知道他是四爷。
丁一说。四大大、您把照片给我,我找人翻拍放人,再修版,保证给您变出一个清清爽爽的四爷来。
你手下的人真有这本事?四大大不信。
我骗您干嘛,现在就拿去给您做,明儿一早把照片给您送。
那敢情好。四大大把镜框取下来,拂去浮尘,向外取照片。
二大大说。丁一要请桌高档次的陆家菜,吃些以往不常见的,四大大帮着操持操持吧。
四大大想半大说;陆家菜本身档次就够高了,过去饭桌上一餐用资比乡下一户殷实人家一年的费用都高。就现在这价格,这吃法也不是谁都能吃得起的。
丁一说。四大大,您再帮我想想,现在我是遇上点小麻烦,用这桌饭填人嘴呢,档次低了堵不住。
四大大说。要说没吃过的高裆菜倒是有,怕你没地方弄去。
了—说。四大大您小瞧我了,这年月除了星星月亮我搞不来,原子弹只要有人卖,我也能买出来。
四大大说。有两样菜是我们家拿手菜,我做姑娘时曾袓过九十大寿做过一次后来再没做过。
二大大说。你的曾祖就是跟着左宗棠征西的那位吧,倒是有年代了。又对丁一说。都说是陆家官府菜,实际是金家宫廷菜,主事的是四大大,不过借用了陆家的房子,为了招揽人就叫陆家菜,按老根儿说应该是正宗的金家菜。
丁一说。甭管哪儿的菜,高档新奇就可以。
四大大说。这两样菜章出来保证谁也没吃过也不掉你的价。
丁一说。您快说,什么菜四大大说。清炖熊掌。酥炸驼峰。
丁一拍手说。嘿,绝了。
四大大说。掌要选左前掌,这只掌是熊常用舌头舔的;峰要桃白驼单峰,单峰质嫩,营养丰富。
丁一说。四大大,您等着吧,这两样东西我不出一礼拜给您弄来。
金静叫二大大请假,二大大问她干什么去,她说要去找林龙,老让林尧一个人在外失这么瞎跑不足个事儿。
二欠大说。眼下正是生意紧的时候,过两天里里!丁一还有一桌要紧的饭局,人家把订金都早早地付了
金静再说不出什么,她下陆家菜如骑上虎背,已变得身不由己,欲罢而不能,钱是挣了不少,何有钱有什么用?整日沉缅于燕窝鱼翅之中那林宽,那《贵妃醉洒》,却是日日离得远厂。二大大对林尧的离去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这主要是因为小雨在,二大大不希望林尧在家中5金静能长相厮守的缘故,作为林尧的岳母,小雨的母亲,金静对这点能充分理解,何她不明白,林売毕竞是陆家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哪,怎么就能这样搁置一旁不闻不问呢,那个东洋的陆小雨,甩下一笔钱让登个寻人广告便万事大吉了,这也叫夫妻么?真正找人,岂足笮那几张寻人广告所能奏效的,不过哄骗自己的感情,以求得一种心理平衡罢了。人情淡泊如此,夫妻淡泊如此,真让人活得心寒了。
没出二天,丁一果然让人提只鲜熊掌和一个巨大的驼峰。
金静面对那只血淋淋、毛茸茸的熊掌感到无从厂亍,叫来四大大,四大大提起那只掌仔细审看说。没错,是左前掌,能弄来鲜熊掌,的本事真大得得了呢。当初曾祖作寿,王爷级别的宴席所用的熊掌也不过是干货用水发制了才制做的四大大上金静将整个嗶放入铁锅里用文火煮,特别叮嘱。水要多,开到微微起波纹即可,万不能冒泡,那样一来皮就煮破了,破了皮的熊掌端上桌去如烫掉皮的鸡,样子恶心也不值钱了。四大大边往外走边说。待煮到孑四个小时以后,毛能拔下来时再去叫我。
沉甸甸的熊爪被放进大锅。盖上盖子用火煮着了,金静又对地上那个驼峰发动了进攻,将驼峰切成厚片,扔进另一个大汤锅中。
王厨在房门外宰蛇,徂壮的蛇在王厨卡下扭曲着。王厨一松手,蛇身立即痛苦地卷成广花儿,身子有力地拍打着廊柱,发出啪啪的脆响。无奈,蛇头被牢牢地钉在柱子上,那蛇越挣扎便越痛,简直到发疯的地步。
金静说。你怎么不把活儿干利落,让它挂在上头这么闹腾。
王厨说。这条蛇太粗,劲儿大着呢,捋不住它金静让小丫头们过去帮忙,小丫头们惊叫着跑得远远的。李厨张着两只沾满白面的手,摇摇头表示帮不上忙。
金静实则不愿碰那冰凉柔软的东西,她一看那东西扭身就想吐,只对王厨说话这一会儿便恶心得直往上反胃,爬在水池边哇哇地大吐起来。这…吐,吐得昏天黑地,连苦胆也吐出来了。
二大大走过来问。怎么了?
金静说。看厂那东西恶心
二大大走过去一把攥住蛇身,王厨顺利下刀,将蛇皮轻轻松松地褪下来,去丫五脏没了皮的蛇,亮着白花花的身子仍在翻卷,样更为丑陋可怕,金静于是又吐。
王厨说。这条蛇命真大。
二大大却对金静说。以前你不是这样啊!
熊掌在锅里煮了大半天,叫来了四大大,四大大系上围裙亲自动手了。她先将熊掌小心地放入温水中,然后耐心地,给妇女修眉一样,用镊子将毛一根一根地拔去,边拔边对金静说。慢工出细活,拔熊毛切忌急躁,有人像扯鸡毛似的,一把一把撕,这法子对熊掌是万万使不得的,一片一片地拔,极容易将皮弄破了。文火煮过的鲜事,那皮比纸都软广二大大将大毛抜完,又让金静换小镊子拔细毛,说自己眼神不济,看不淸了,嘱咐金静拔完小毛再用手轻轻将掌上的一层黑膜挫掉,然后再用竹篦子加上佐料文火煮,微烂时将骨抽折掉,将爪尖抽掉,再用凉水冲泡,用鸡鸭汤冬菇火腿干贝淸炖三个小时……端上桌的时候,掌形要完整,颜色要白净,汤要清亮,肉要烂软。
金静拿来个小凳子,坐在门边准备细细收拾熊掌。被拔去大毛的熊掌,光滑得如同人的脚掌,金静把它拿在手里挫着强忍着一阵厌恶和又一次倒海翻江的恶心。源远流长的中国吃文化,至飞禽下至走兽,对中国人来说几乎没有不能入口的,吃得越是新奇,越是不可理喻便也越珍贵,越上档次,花样层出不穷,不在口味,而在奇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已变作食不厌新,脍不厌奇,只要能往嘴里填,熊的脚与人的脚没什么区别。
蓦地,她的手似乎触到了一个圆圆的肉瘤,那瘤鸽子蛋般大小,圆润得透明,金静意识到什么,她把掌翻来覆去地仔细看,心渐渐地颤抖了,手也渐渐地颤抖了一一淑娟!她惊叫着将掌扔回盆内,溅出的水花洇湿了一片地而。
王厨站在廊柱前停止了操作,惊奇地看着她。他背后那条蛇已停土了挣扎,備懒地垂吊着,只有尾尖在轻轻摆动。
金静靠墙站着,她惊恐地望着泡在盆中已经半熟的变了颜色的熊掌,惨白的趾爪和那光润的肉瘤触目惊心地指向苍天。那个雪花飞舞的新年之夜,这只脚爪曾与一个通人性的牲灵相连着,由栏内伸出,向人们传达着它的温情、它的喜悦和它对人的无限依赖与情爱,转眼之间,它又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温热的汤锅中,被撤骨拔毛,成为佳看送入它所爱的人的口中。它吃过丁一的星星厂营养粉,反过来生产营养粉的星星厂的丁一又来吃它……
金静再不去触摸那只熊掌,她解下围裙默默地来到林尧那间溢满潮气的小屋,在床前呆坐着,一坐就是两个小时,林尧的被褥散乱地在床上堆积着,她疲乏地趴在上面,却发现那些被褥包括枕巾早已没了林尧的气息,除了一股霉味以外,她熟悉的气息早已散尽……
电话铃响,金静抓起电话。
院内,二大大正站在厨房跨院的门口,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喊着金静。
王厨说。刚才还坐在这儿挫熊掌。
李厨说;不见有一两个小时了。
二大大到厕所、各屋都看了一遍,没有。她特别到林尧的小屋也仔细看了,也没有。这叫擅离职守,二大大站在厨房的月亮门前愤愤地说,这不是误事嘛,客人六点半开宴,这只掌还要炖三个小时,到时候总不能半生的往上端。
看二大大气势汹汹的样子,两个小丫头私下说。这下金静的奖金没了。
二大大转过脸对窃窃私语的小丫头说。去,请四大大来了
那一晚的清炖熊掌烹饪得可谓空前绝后,功夫到家,掌糯味浓,汤鲜爽口,吃的人无不叫好,无不对此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致在以后数9、数周、数月内,那晚宴席的参与者,再品尝别的佳看时总要摆出一副见过性面的口气说。唔,这个比熊掌的味道差远了。
淑娟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来如此评语,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林尧在数日后的昏迷中醒来,眼睛努力睁,睁不开,四周黑洞洞一片,以为是在夜里,又分明听见外面有叽叽的小车声,是医院里使用的那种胶皮轱辘的小车在水泥地上行走的声音。周围是浓烈的酒精味儿,来苏水味儿,林尧明白了,这是在医院里了。淑娟抓伤了他,人们把他送进了医院。他觉得脸上的皮绷得很紧,用手去摸,胳膊抬不起来,原来被缚在床上。这情景使他想起了在医院接受治疗的兰玉生,兰玉生也是常常被绑在床上的,但他不是兰玉生,他是个精神非常非常健康的人。他想喊,只一张嘴,一阵撕裂的疼痛猛地袭来,几乎使他晕厥过去。他痛苦地在床上转动着身躯,喉咙内发出呼呼的声响。
一双温热细腻的手紧紧的攥住他的手,他感到那个人正在句他俯下身来,在他耳畔轻轻地说。别动他知道对方是谁了,很快地安静下来,但是他说不出话,他也看不见。
什么也别问,老老实实地躺着,对方用手抚摸着他的全身,他感到全身舒坦。
胶皮轱辘的小车在他的床前停下来,护士往吊液体的瓶内加药,他隐隐听到有人问。什么药?
镇静药。让他睡觉。
睡觉也是治疗?
他醒来会受不了。
可他早晚得醒。
那时候伤口至少不至于绽裂了。
金静在林尧的病床边守护已经几天了,面对头部缠满绷带的林尧她百感交集,从电话里接到林尧受伤的消息,她二话没说,扔厂电话就奔了滏州的县医院,同时走进县医院的还有动物园的领导和林尧的朋友李玉。
淑娟这一巴掌尚属掌下留情,没有将林尧的脑壳敲碎,只是掀去了半张脸,撕开了半边头皮,揪出了一只眼睛,谁都知道,林尧已经彻底破了相,任何高明的整容师都只能对这张只有一半的脸摇头叹息。整容还是下一步的事,目前尚在保命阶段,只要不感染,能安全度过危险期那就是万幸了。领导撂下几句关切的话走了,那关切中明确了这次意外事故的责任,单位并没有委派林尧去寻找淑娟,有此后果,除了让人深表同情之外,也只有遗憾了。赵家集的马戏班子早已不知去向,倒是面馆的赵山,向每一个吃面的人描述着当时的情景,一遍与一遍不相同,演义的成分越加越多,后来人听到的情景竟是,那个步行考察黄河的人想老婆想得疯了,见了关在笼子里的熊错把它当成家里的娇妻,又是拽又是亲,惹恼了狗熊,就冲着这个半疯儿抽了两巴掌,当下就把脸煽飞了。赵山说。要不是他的包扔在我的店里、谁也不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是我从工作证上头,找着了他的地址……
后来李玉对金静分析,淑娟被关在笼子里,随着戏班走南闯北,性情已经发生了太大变化,至少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淑娟这样一个温顺可爱的名字。林尧找到淑娟,迫不及待地向它伸出手去的时候,他完全忽略了这一点,也忽略了自己身上由于长期野外跋涉所散发出的浓郁的柴火气,这是淑娟小便闻不惯的气息……
金静深深叹了口气。
李玉深深叹了口气。
他们望着病床上的林尧,默默无语。
一周后,林尧转回所在城市医院继续接受治疗,没有人告诉他他的病情,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二大大在陆家大哭一场,不是为林尧,是为女儿陆小雨,如花似玉的女儿将来配一个半瞎的残废,岂不冤枉。再一个让她伤心的是金静的辞职,这等于是断了她的财路,没有了金静便没了陆家菜,几次动员四大大将烧官府菜的绝活传给王厨李厨,但老太太死活不干,她说。这是金家的手艺,只能传给金家的人。
王厨说。也别难为老太太了,我也辞职算了了李厨也说不千了。
王厨辞职以后,约了李厨在亮马桥开了一家官府菜馆,取名尚书园。什么尚书,有人说王尚书,有人说李尚书,不一而定,反正都是王、李二厨的胡诌。金静在烧陆家菜时,并不避讳这两位厨师,王厨是有心人,暗中偷偷学了几手,所以今日操持起尚书园来,倒也将饭菜做出了尚书味儿。
饭店的关门对三爷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他的高血压病由此见好,早晨常提着鸟笼在城根出现,逗弄着他那花一干八从鸟市上买来的八哥说话。三爷对老哥儿们说,我不缺钱花,儿子在美国,按月儿寄美元回来,我养十只八哥也不为过,最怕的是晚上拉我上饭桌……
金静一直在医院陪着林尧,二大大对俩人的关系采取听之任之的放纵态度,她希望在这个问题上,林尧走得越远越好,把柄在她手里攥着,她要为她的女儿打主动仗,实在的,她已不稀罕这位半残的姑爷了。
林尧脸上的绷带越拆越薄,其实已经可以不用缠纱布了,主要是考虑将面部完全暴露以后,林尧心理上可能无法接受这可怕的现实。其实林尧完全明白自己将变成什么模样,他将一切都考虑好了。
七月的天气已经燥热得很了,病房里没装空调,六个人一间的大屋里充满厂带看血腥味的恶臭,走廊里弥散着乙醚气息,那是才由手术室推出的病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走廊的尽头有人放开喉咙嚎啕大哭,经人阻止,很快变作压抑的啜泣,那是一个出了工伤事故的年轻工人走了,哭的人是他年轻的妻。
林尧翻身下沭,用一只眼透过纱布朦朦胧胧地向门外走去。
他出现在医院十四层的楼顶上,火辣辣的太阳正挂在头顶,天空亮得晃眼,隔着纱布林尧也感到了那一阵阵剌疼。他将纱布扯去,使面孔仰向蓝天,有意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风拂过他的脸,他感到了它的不平整,感到了那些凸出的疤痕和深陷的眼,内心不由一哆嗦。站在楼的边沿,他向下望去,汽车在脚下小壳虫一样地忙碌奔跑着,人细密得如同大雨前的蚁群,由下面卷上一股热浪,蒸腾,酷烈,那股热浪撕咬着他的脚面、小腿,继面向上,直冲他的胸腔又终结在面部。他感到面部在阳光下充血的涨痛,没有肌肉的头颅已经容不下这阵阵涌上的血液,它变得无比沉重。他的下肢由于失血面战栗,而变得轻飘飘。他只好抬起头看天,天很蓝,有云朵在飘,这使他突然觉得十分轻松和愉快,他伸开胳膊,任着那轻松的感觉荡遍全身,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体味到了人原来可以生得无拘无束,可以不必为粮食的紧缺而看父母的脸色再顾及到锅里饭的多少,不必为母亲在药锅前煞夜,不必为上山下乡返城的日子熬煎,不必为女友的怀孕而焦虑,不必为巴结领导以图分个好工作而献媚,不必为妻子出国而奔波,不必为两地长期分居的寂寞而伤神,更不必为狗熊的存活而忧虑……轻松,人难得能达到这种境界,难得让灵魂与肉体分离,林尧晃晃悠悠地向楼外迈出一条腿,只要越过那道低矮的石台,他便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双有力的臂膀坚定地把他从后而抱住。凭气息,他知道那是谁。他说。你让我走吧她说。要走我们一块儿走广你为什么要跟我走?
因为我们已经不能分离。
我已经不是林尧了。
但你是我未来孩子的父亲。
你说什么?林尧吃惊地转过身来抓住金静。你再说一遍。
林尧,我怀孕了了金静冷静地说。你不要为了阻止我,故意骟我。
金静拉过林尧的手,掀起自己衣裳,让那手按在隆起的腹部,你的……
林尧一阵旋晕,瘫软下来。金静与他一同跌坐在平台上她紧紧地抱住了林尧,泪水哗哗地流淌下来。
林尧拍打着自己的身体,抬起头大声说。老天,你为什么就不给我个轻松!
金静将头伏在林尧的肩上,无声地淌着眼泪。突然她感到一股上升的热浪,回头望去,顿时吓白了脸,她跌坐的地点距离楼的边缘不到十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