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大说。他给狗熊掏钱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他要跑的这一层,愣让这小子给涮了。
不管说什么四大大不能接受照片丢失这一现实,她问。那照片真没办法找回来了么?
二大大说。你抓我,我抓谁去?
二大大也看出了,四大大对买卖遭受的巨大损失并不太在意,她关注的是那张照片。一种孤立无援的悲伤由心中升起,二大大默默地走出房门,回到自己所居跨院的北屋,两行淸泪潸然而下。二爷的遗像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如生前一样,忧郁而迷茫。看似是在注视自己,实则是注视着极远的地方。远方的梅荭已经作古,自己一生在暗中较劲儿的对象已不复存在,饭馆也散了摊,二大大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无所适从。
望着遗像下面的骨灰盒,二大大想,该为他找块墓地广。当然,也是为了自己。
由摇滚乐手而改做作家的南星,最近对金、陆二家的历史发生了空前兴趣。他关心的是两家历史的交叉部分,即四大大的出嫁和金、陆两家少爷们的交往。他终日闷着头写作,有时达到废寝忘食地步。金静对金寻说。这孩子跟你一样,走火入魔了。这么下去不行。
金寻说。我管不了,随他去吧……
金静叹了口气,用手支着腰,挺着肚子回自己房里去了。金寻为他所持甲骨文上的六个符号伤透了脑筋。林尧曾劝他用拓片拓了去请教高人,金寻不干下说那样他就没有发表的专利权了,他总干不过那些老家伙们去。他问林尧。你离婚的事那边有消息么?
林尧答道。小雨拒绝在协议上签字。
金寻放下笔望着林尧。林尧继续说。她是没看见我这副模样,见了便不会再坚持了。
金寻说。为只狗熊你真划不来。
林尧说。这就跟你弄这些甲骨文似的,为了这六个符号你搭进去多少时间,花进去多少钱,你不是也不后悔。
金寻说。这倒也是。
林尧说;我想把西墙那棵桑树锯广,我看着它不顺眼。金寻看了看那棵树说。好好儿的,锯它干什么,夏天遮个荫凉,冬天拴根铁丝……
林尧说。我看着它发怵。
金寻说。你又想起我父亲的事了,多少年了,不想它便也没什么
怎能说没什么?南星从小屋里蹦出来,横着脖子说。我妈是怎么疯的?我爷爷为什么要上吊?这些事情都要搞清楚,我是我妈的儿子,我是我爷的孙子,我有搞淸事情来龙去咏的责任和义务。
金寻说。南星,你不要胡闹。
南星说。我没訂胡闹,我在研究家史,当孙子我也要当个明明白白的孙子!
金寻说。有时候历史搞清并不一定是好事,难得糊涂,难得糊涂这话你懂么?
南星说。我偏不糊涂。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你们这帮家伙平的事。
南星拿着小本来到陆家大宅。进门谁也不搭理,直奔二爷陆浚橙的房间。
在三爷的屋里,南星面孔严肃地对三爷说。您再好好想想当时情景。我请您实话实说,有些情景您也别再藏着掖着了,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时候。
三爷见了南星这架势,手心有些冒汗,说。五十多年了啊——
……五十三年前的冬大,二爷风尘仆仆由河北回来,带着一脸紧张走进家门。当时三爷和金嘉甫正在后院的雪地上扣家雀儿,听到二爷回来的信息,三爷扔下金家少爷奔向北屋。
见着老四了?
见着了。在涉县赵各庄一个叫赵老责的家里。
他不是这个么?二。爷用手比划了一个八字。
二爷看了看外面,小声说。他表面上却是保安队打扮,为日本人干事的。
特务啊!三爷一下瞪大了眼,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三爷汄为老四胆子忒大,章着自己的性命去和日本人周旋不会有好结果,三爷怪二爷没把他拉回来。二爷说。我也得拉得回来啊!
三爷说。你拿出当岢哥的气派来,给国民党干,给共产党干,给谁干都行,怎么能为日本人卖命。当初日本人追剿我们三个人的那神残劲儿他难道忘了?
二爷说。他身边有个漂亮姑娘,绝代佳人。
比梅荭还漂亮?
那姑娘与梅荭比,只在其上,不在其下,粗辫子,油黑油黑的,一把攥不过来。
老四打十几岁就对漂亮女人有特殊嗜好,要不也不会撺掇着你们逛日本窑子,现在他身边有这么个尤物,能跟我走?那这事不能跟老四屋里人说,她受不了这个。
老四让我给她屋里的带话,让她别等他,他说他在外头有人了,将来打走了日本,他也不会再回来跟她过了了他屋里这媳妇模样是一般了点。
老四说跟她压根没睡过觉,他看不上她。咳,这个老四啊,真是!
这么说老四屋里那位还是个未破瓜的大姑娘。
二爷说。这事事关重大,你千万不能说出去。
三爷说。我撑得呀,打死我我也不会说,你放一百个心。
二爷说。说出去就等于害了老四了。
三爷说。知道。
三爷又来到后院的时候,金嘉甫已经逮了七八只家雀儿,用麻绳拴了,提在手上看雀儿扑楞。三爷过来说。这东西炸着吃好。咱们到翠芳园让厨子炸了下酒。
金嘉甫说。炸什么,让我姐给咱们醋焖?你吃过醋焖家雀儿么?
三爷说。我吃过醋焖肉。
金嘉甫说。醋焖雀儿更好吃,小骨头都是酥的。
那天晚上,三爷与金嘉甫围着小泥火炉喝酒。四大大端了一盘醋焖雀儿进来,望着两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人说。悠着点喝吧,脸都红成什么了
这是火烤的金嘉甫说。
还得喝一坛广三爷说。
四大大说。舌头都发直了,留神把袍子下摆烧着了。说完出去了。
二爷望着四人人背影对金嘉甫说。你姐姐,她现在还是个大姑娘
瞎说!也嫁过来快两年了。
老四说,他从来没跟她睡过。老四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昨天?在哪儿?
河北涉县赵各庄,有大粗辫子的女人家里,那是老四的相好。
他把我姐姐摆在什么位置?
他让她另嫁人。
陆浚紫他妈的欺负人!金嘉甫仗着酒劲儿一脚踹翻了泥炉子。
他妈的,他是八路,我不揭发他我就对不住我姐。
三爷一听立时吓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他捂住金嘉甫的嘴说。金爷,您。下留情,我们一家还要活哪
你们这是欺负我们金家,金嘉甫愤愤地说,我姐姐她羞于启齿,不好说出口,我是她兄弟,不知道便是不知道,知道了便能管。
你……你要怎样?三爷战战兢兢地问,他对刚才的失言已后悔得要死。
你让老四三天后来给我回话。
这不可能。
不可能就别怪我不客气,他毁我姐姐,我毁了他!别介,金爷,看在咱们弟兄们从小长大的份上,你饶过他。三爷已到了哀求的份上,就差下跪了。
金崧甫咬牙切齿地说。赵各庄的那个女人,我活剐了她!三爷赶紧接口说。该剐!该剐!
还有那个不仁不义,给鬼子八路两头干事的陆老四!鬼子不是好东西,八路也不是,八路是土匪!
小声点儿!这不能怪老四不是。
那晚三爷连哄带劝说了半夜好话,金嘉甫临走对三爷说。给你们老四一个月时间,到时不回话我就不认识他了
后来,三爷吓得偷偷往涉县赵备庄带过信,也没见回音。他想他那封信大概写得太含蓄了,老四压根没把它当真的看,信上说二哥病重,速速回家。连二哥亲自去拽都拽不回来的人,岂能因病重而回,明摆着这是废话。
三爷闭着眼再不言语,南星满意地把本子一合说,三爷爷,这就对上了。
对上什么了?三爷问。
历史现实就对上了。南星说,后面的事还多着呢。什么事?
等我的书一写出来,您一看什么都明白了。
你还要写书?
您以为我不行?
行,你们年轻人什么都行。就跟我儿子似的,在美国呆了几年,愣挎个大洋马似的媳妇回来,还养下个淘得出奇的小鬼子,管我叫浚橙,我都觉着奇怪。这样的事以前是想也没想过的。
南星说。您说的是比尔,其实那是个很有人情味儿的小男孩。现在在哪儿呢
昨天跟他爸妈回美国了,满园子疯跑,还说在这儿住不愤。住惯了得把我的房拆了。唯一有收获的是我的八哥,它会说英语厂。说着老头冲廊卜的八哥说。黄嘴,说句外国话。八哥扑扑翅膀,清晰地说:Fool。
南星自充行家地翻译说。这家伙说的是簸箕,扫土用的簸箕。
行了,南星。三爷说,小雷告诉我了,food是笨蛋的意思,不是簸箕。
簸箕的发音跟这个差不多南星还在为自己狡辩。三爷说。美国有没有簸箕还两说着呢,甭哄我老头子啦。南星骑着车很激动地回到自己的小屋,他认为自己的小说情节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锈实的环节被年轻的、不肯糊涂的他打开了。他要把事情经过写出来,让历史恢复本来面目。
他的东西被谁翻弄过了,再看写好的百十页稿子也不翼而飞。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跑出院去,踢开金静的房门却见金静满头大汗,疼得悟着肚子苴不起腰来。林尧在使劲往起搀她。南星一见,扭身往外走,金静要生孩子了,他不愿帮她。她偷了他的稿子。
南星!林尧在房内叫住了他,快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南星慢慢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金静,眼神里满是怨恨与不满。
快点,她快不行。林尧催促。
她也有不行的时候,她偷我的稿子!
金静痛苦地叫着。南星——
快去!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林尧简直是喊了。
南星这才转身走出门去。
金静被人用担架抬上救护车,在院里,金静忽然扯住南星的手,一双眼呆呆地看着南星,眼中充满了泪。抬担架的向前走了,南星感到攥着他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救护车吗呜响着开走了。
金寻由酱菜场赶间来,拉南星一块儿去医院。南星不去,他说他对金静的死活不在乎。
为什么?金寻问。
南星站在院中说。看看那棵桑树吧,爷爷的死跟这个金静有直接关系!
你说什么?金寻第一次看见儿子这样激动。
南星说。你想知道么?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搞调查,你们大家不是都逼我说出二爷爷死前说了些什么吗?不是对我与三爷爷的频频接触感到怀疑吗?现在是我说话的时候了。我爷爷知道四姑爷爷是共产党冒充的保安队长,为了替姑奶奶出气,跑到日本宪兵队将实情全盘托出,完全抱着你让我活不好,我也不让你活的报复心理。日本人自然饶不过那个是共产党的保安队长,残忍地杀害了他。这个事实到文革后期也没有澄清,所以向日本人告密的事便再无人知晓,连三爷也没想到但爷爷的心理压力太大,年龄越大越对自己行为感到不可饶恕,他把这一切用笔记形式记录下来,并不是要写给谁看,写的本身就是…种发泄,一种对自己所犯罪过的惩罚。但是这个笔记被我母亲在打扫卫生时发现了,她读到那些文字,认为事情太重大,闹不好爷爷会被关进监狱,会被枪毙,于是她把那些文字撕下来,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她悄悄地把这件事对二爷爷说了。二爷爷告诉她,把东西烧了、谁也不要告诉。然而就在她准备烧笔记的时候,却发现笔记不见了。她大惊失色,以大扫除为名,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几乎在她发现笔记丢失的同时,爷爷也发现了他笔记本中重要章节的短缺,不便向小辈们询问,佤他知道,该是他走的时候了。终于在一天黎明,他一句话没留地上路了。是啊,让他说什么呢?母亲受不了这个冲击,她责备自己,如果不动那些笔记,爷爷或许不会走出这一步,是她害了爷爷。怛是那些笔记究竟哪儿去了?这是个谜。我记得母亲和金静有过一次凶狠的吵架,母亲怪金静不该偷偷将笔记拿去处理掉一,金静则骂母亲是害人精,是杀人元凶!母亲由此而神经错乱。一方面是思想上的压力,一方面是爸爸你对她也太不关心了,你只知道搞甲骨文那六个符号,爷爷搞了一辈子,没弄出个所以然,你又接着弄,将来别指望我会去钻什么甲骨文。那六个破符号,爱是什么是什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搞不清它,太阳照样升起来,月亮照样落下去,该死的照样死,该活的照样活。我把这一切写出来,为的是让大家活个清楚明白。结果呢,金静故技重演,像当年从我母亲手里偷笔记一样,从我这儿偷走了手稿。南星说到这里,气愤地走到西墙角,拨开用土掩着的一堆纸灰说。看,都烧厂这种做法太卑鄙,太伤人,也太不地道,等她养完孩子我要好好跟她算账!
金寻走到儿子跟前,扶着南星盾膀仔细看着儿子,他发现的上唇已经长出了细绒绒的胡须。他说。南星,你什么时候又搞起推理破案这一套。
南星说。不是推理,我是在陈述事实了。
不,这不是事实金寻说,你的推理完全是错误的。
不可能!南星几乎跳起来,每一个环节都有证据,不可能错。
但是它出错了。金寻说,错在你对你母亲和姑姑的吵架上,那时你只有六岁,你根本听不慊她们吵的内容。
我听得懂!我全知道。
你听不懂,你不知道。金寻说,那笔记是我从你妈那儿偷偷取出来烧掉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南星喊道,你害了两个人!
金寻垂下眼睛,他不敢正视儿子的目光。有些事还是不挑明白的好,大家都糊涂着,稀里糊涂地活。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话虽陈旧,自有它的道理。
南星说。这么说我的稿了也是你烧的?
金寻点点头。
南星说。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埋头甲骨文,以此来填补你心灵的残缺,以此来冲淡你的内疚,我预料,这六个符号你会像我爷爷一样,到死也破译不了。
金寻望望身边的桑树,桑树伸展着忧郁的丫枝,无言地站立,枯干龟裂的树干历经岁月的侵蚀已变得苍老不堪他说。林尧说得对,这棵树是该砍了。
这时林尧晃晃悠悠地荡进小院,靠在那棵树上,顺着那树干软软地滑了下去。
金寻赶忙走过去大声问。金静她生了?
南星问。一男一女?
林尧点点头又摇摇头。
金寻问。到底生了没有?
林尧说。她死了。
孩子呢?
也死了。
………阵风吹来,树上落下几片叶子。
二爷的骨灰安葬仪式在金秋举行。
小雨先行回来了来做安排,这中间,林尧一直没有露时。
墓地选在风景秀丽的西山。
安葬的前一天,上野小风和秀子捧着母亲的骨灰罐走下了飞机,令小雨吃惊的是其中还夹裹着狄克。狄克一出海关,就向小雨跑来,久别的情人一样将她抱住,这是狄克自己特有的表达方式。
二大大笫一次见到了丈夫的人儿子,印象颇佳。她像叫小兩一样呼喊小风,从不带上野二字,叫得亲切又随意,这使小民很受感动。秀子将二大大也叫妈二大大说。我该是你的婶婶,不是妈。但秀子说。妈比婶好叫,就叫妈广这点令二人大也满意。倒是四大大凄凄惶惶地对小雨念叨照片丢了的事,小雨说。丢了就丟了吧,真找来了我也不想拿着它让她去看了。
四大大问。她是谁?
小雨笑笑,没有说话。
令二大大和四大大感到恐惧不安的是狄克,他像夏天的比尔,样,在园子里满处乱钻,对什么都感到新奇,包括三爷的八哥。三爷对八哥采取广严格的保护措施,狄克看时不许他说话。孰料,狄克不说话八哥却不甘寂寞,一句fool把个狄克乐得差点儿从台阶上跌下去。
二大大对狄克有着明敁的防范意识、,小雷有了个洋媳妇,她怕小雨再找个洋女婿,那样一来,陆家的风水是彻底跑完厂为此她找小雨谈了一次话,探问这神可能的程度。小雨说,狄克是个很不错的朋友,善良、开朗、热情、幽默……但二大大还是不放心。小兩说。妈,有些事您还是糊涂些好,太精明了未必是好事。
二大大摇摇头,叹口气说。现在什么都变了,连男女之间的事也变了……
安葬二爷骨灰这天下雨气温猛然下降,谁都感到寒意。一队人打着雨伞,慢慢向乍山坡的墓地走来。小风抱着二爷的骨灰匣,秀子抱着梅荭的白骨灰罐子默默地走在最前面。后面紧跟着二大大,爷和小啦一金寻和南星旁边走着林尧和李玉。林尧戴着口罩和墨镜,由于视力不传被李玉架着,连走带拖走得很艰难。
进入墓地大门,已有工人候着了,他们将二爷的骨灰和梅荭的骨灰分别放人两个墓穴中。两个墓穴有甬路相隔,又隔着一排松树遥遥相对。这是二大大的安排,她认为梅荭最终是陆浚赤之妻,尽管与二爷相亲相爱,也不能同埋一穴。那个半空的穴位将是她的位置,别人不能替代。
对此,小风,秀子都说不出什么,只好由着二大大了。大家将手中的花放在墓台上,将两座新墓装点得五彩缤纷,让人想起婚礼来。
小雨向林尧走来,伸出了一双手。
对林尧说动物园新近接受了一只日本赠送的棕熊,又大又猛,脾气坏得很,说是来自日本青森甲田山的熊之巢,它还有个奇怪的名字,叫——
叫横泰。小雨接上说
风,带着清新的雨,轻轻地由山林间吹过来了,天地间腾起了白色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