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桃乐丝和狄金森(1 / 2)

天吾手记 双雪涛 8798 字 2024-02-18

找到照相馆洗出照片之后,李天吾嘴里的情人糖还没有完全融化。酸酸的糖壳里面,还有一个甜甜的巧克力夹心。为什么叫情人糖呢?是因为先酸后甜吗?那也不对,情人之间先甜后酸的倒是占大多数吧,李天吾想不出所以然。回到旅馆的路上,小久默不作声,站在捷运上,随着车厢轻轻摆动,好像摇曳的思绪一样。你怎么也变哑巴了?谢谢你救了我哥,还有,不要烦我,小久简单明快地结束了谈话。

各自回到房间,李天吾脱光衣服站在淋浴底下冲澡,真是丰富多彩的一天,他一面在水中用双手揉搓着自己没有伤疤的脸,一面想着卡照,壁画,阿浩,和倒扣在地上的阿嘉。他记得把那半只烧鸭带走,也没有低头看阿嘉一眼。李天吾想着阿浩看他的眼神,毫无感情色彩,只是把眼睛对着他,好像他是一个值得端瞧的盆景。如果他没有救成阿浩,或者说到最后背上也被谁插了一把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阿浩可能也不会看他一眼,提着烧鸭走掉。

敲门声。李天吾穿上浴袍,打开门,小久穿着浴袍站在门口。

“心情糟透了,淋浴还坏掉了。”

“进来吧。”

“能用一下你的淋浴吗?”

“当然。”

小久消失了,二十秒钟之后重新出现时,提了一只塑料篮子,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润肤液,洗发水和护发素。其鲜艳的颜色把小久的脸颊映衬得更加淡薄。

“这些东西能让你心情好起来?”李天吾把小久让进房间,指着小久手中的百宝箱说。

“不会。但是如果没有,心情就会更坏。”

小久进了淋浴间,水声不久之后响起,颇有声势,小久一定是把水流调到了最大。但是只有水声,没有人声,好像巨大有力的水流把小久冲走了,或者是融化了,顺着下水道流进污水站,又流进了海里。

“小久?”

没有回答。李天吾站了起来,难道就这么在水中淡去消失了?好像面对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有几次李天吾看着父亲的脸,也许他已经死了,我还不知道,李天吾觉察不出他是否还在呼吸。用手放在他的鼻子前面,哦,他还活着,以微弱的鼻息宣示着他同样微弱的存在。小久呢?李天吾不敢打开淋浴间的门,无论她是否还站在里面,李天吾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小久?”他大喊了一声。

“干嘛?鬼叫什么?”小久丝毫没有淡去的声音从水的缝隙里传出来。

“如果我心情不好,洗澡的时候就唱歌。”

“什么样子的歌?”

“想到什么就唱什么。唱什么不重要,唱就好。”

“我有个绰号叫走音女王耶。”

“也不是要你开演唱会,只不过是站在淋浴底下唱歌而已。”

“我就是要像开演唱会那么唱,我现在就站在小巨蛋里面,怎样?”

“那更好,你的歌迷已经坐好了。”李天吾拍着屁股底下的床垫说。

“听不到欢呼声。”

“你怎么这么麻烦,不唱算了,反正现在不是我的心情不好。”

又是一阵子的沉默,好像小久这次真的顺着下水道消失了一样。李天吾有点后悔,看起来小久确实心情很糟,也许不该选择在这个时候和她斗嘴。他琢磨怎么能弄出一点欢呼声,欢呼声指的是尖叫吗?李天吾心想自己也许一辈子都没有尖叫过,怎么一群人聚在一起会同时向一个人尖叫呢?站在舞台上面的人不会觉得恐惧吗?在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溜号的时候,小久轻声唱起来: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way up high

there's a land that I heard of once in a lullaby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skies are blue

and the dreams that you dare to dream really do come true

李天吾静静听着,虽然确实略微有些走音,可是《Over the rainbow》这首歌只要从少女口中唱出来,就似乎有着摇动人心的力量,好像从未被人类发现的绿洲里的泉水一样,冷冽地渗入心里,慢慢积成了一潭温暖的湖泊。即使前面强弱分明,副歌也有高亢之处,总体上还是如同摇篮曲一般使人舒适。

“你觉得你是哪一个?”水声停了,小久问,应该在把自己擦干。

“我是那个李天吾。”

“您的大名还用得着说?我是说你是《绿野仙踪》里面的哪一个?”

“不知道,里面没有警察吧。你是哪一个?没有心脏的铁皮人?”

“他们四个都是我。”小久擦着头发走出来。

“你还真够贪心。”

“不是贪心,是我缺少的东西太多。不过,唱完歌心情果然好多了。打断手骨颠倒勇,小久我又可以上路了。”

坐在李天吾身边的小久,几乎和白色的浴袍融为一体。

“能坦诚地说点什么吗?不斗嘴那种。”李天吾看着小久的头发说。头发也在淡去,水珠附着在上面,好像冬天窗户上的水汽。

“说吧,不斗嘴可以,但是对于显而易见的谬误我不保证不会反驳。”

“我承认你拥有的东西不多,甚至可以说,少得可怜。可是并不意味着你缺少很多东西。”

“没有拥有和缺少有什么区别?”

“这么说吧,虽说和同龄人相比你的处境并不算幸运,但是你干得不赖。”

“什么叫干得不赖?”

“干得不赖就是干得不赖,没法进一步解释。”

“小吾,你也是个不赖的人。”

“不用这样。”

“不是那种礼尚往来的夸奖,是确实想告诉你,你是个幽默的人。”

“幽默?从来没有人这么说我。”

“确实幽默,不是叽里呱啦舌灿生花的那种。幽默是种态度,不是姿态,不是很容易具备。”

“也许是来了台湾之后,有点改变吧,教堂也找不到,很多事情无能为力,和你斗嘴成了很大的乐趣。”

“问你,我这两天消失的很厉害是吧?”

“是。很厉害。我不知道明天你还会不会出现,就是这种速度。”

“放心,我明天还会出现的,至少还会坚持一天,因为我还有一天的事情没有做完,你的教堂也没有帮你找到,我不会就这么走掉的。”

“今天拿枪指着人,也没有教堂的下落。”

“现在它不但是你的教堂,也是我的教堂了。我觉得它一定存在,只是我们没有以正确的方式找它。对了,你觉得我是你的向导吗?”

“早说过是不是都不要紧了。”

“不想知道了吗?现在?”

“不用知道了,其实也可以这么讲,你就是我的向导。”

“我就是你的向导,嗯,这句话还算像话。”小久把浴袍的带子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明白。向导小姐,明天我们去哪里?”

“明天啊,”小久想了想,“明天我们去找一个瓶子,人民警察先生。”她抬起头之后说。

小久走后,李天吾没有马上睡着。他打开窗子,点燃了一颗长寿烟,一边小心地吸着一边想着在降落之前,在那扇旋转门里面,老板对他说的话:那是一座教堂。教堂?他问。是教堂。台北最高的建筑,一座宏伟的哥特式教堂。还有什么?我是说,还能给点再多的描述吗?没有了,就是这些,足够你把它找到了。里面呢?教堂的里面是什么样子?壁画,穹顶之类的?里面?老板好像有些茫然,他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发,里面我也不清楚,或者说,没有里面这回事。什么意思?李天吾有点生气,既然让他去找,就该多少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里面我也不清楚算什么意思?他说。我确实不知道里面的事情,有多少排椅子,或者一把椅子也没有,也许有米开朗基罗画的穹顶,就是把他脖子画歪掉的那种,也许根本就没有穹顶壁画,而是一个吊灯,总之你只需要知道,那是台北最高的教堂就好了,其他的我没法告诉给你,因为我也没有看见。你没进去过?你不是无所不在吗,如果你想的话?那倒是,但是没有进去过,我进不去。也有你无法进去的地方?有的,很多,但是也许你可以进去。出发吧,无论怎样,我现在就开始计时了。

李天吾翻了个身,洁白的寝具摩擦着他的身体,惬意而孤独。小久身上的暗号他确实不想知道,或者说还是不知道为好。他发现小久在他心里渐渐近似了妹妹的角色。以他这个年纪,在内地出生的人大多不会有妹妹,通常是作为家里面唯一的孩子长大。而目前这个生命的加时赛里,一个妹妹降临在他的身边,让他相信,即使现在老板就把他召唤回去,他也可以安慰自己至少不虚此行。只是这个妹妹就要消失不见,作为哥哥的自己也要再次死去,虽然有些可惜,毕竟没能度过作为兄妹的一生,可也算是曾经团聚,并且共同走过了十分有趣的旅程。目前看来,无论是谁先消失或者谁先死掉,另一个人都会在身旁,即使是现实中的兄妹,面对人生的终局也不一定会相伴在一起,换句话说,短暂是短暂了些,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没什么可以遗憾。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李天吾和小久已经站在了西门町电影街上的一家二轮戏院门前。戏院还没有开门,步行街上也没什么人。李天吾手插在兜里,看着面前这条有着浓厚日本建筑风格的街道,看着一张张巨大的电影海报,心想,似乎很久没去看电影了,可转念一想,好像一个星期之前刚刚和天宁在家附近的影院看过。是老电影的放映周,五十块钱可以看三部早期的黑白片。他们两个看了费穆的《小城之春》,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和黑泽明的《七武士》。也许是题材的关系,天宁在看前两部电影的时候都呼呼大睡,其架势好像唯有播放黑白片的电影院才是睡个好觉的不二场所,只有在放《七武士》的时候醒转过来,看得十分投入。每到有菊千代的镜头就拉着天吾哈哈大笑,我喜欢这个日本鬼子,她说。那时候还不叫日本鬼子,还有请你安静一点,虽然电影院里只有我们两个,至少要对黑泽大师尊重一些。你喜欢七个中的哪一个?天宁的音量还是没有变小。久藏。就知道一定是他,呆头呆脑的侠客才合你的胃口。

如果能有时间看一部电影就好了,在台湾看一部台湾的国片。

“早上好啊,启荣。”售票口的帘子拉开,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儿刚刚换好衣服坐在里面,打开麦克风,小久就把脑袋伸过去和人家打招呼。

“哎呀,小久姐,说过找不到了嘛,你不要再来啦,被老板看到会炒我鱿鱼。”看起来以小久的问候作为崭新一天的开始,对于启荣并不是第一次了。

“一定在的,你有没有再认真找找看?”

“有啦,把房间都翻过来了,好像FBI来过一样,找不到了啦。”

“有没有人特别拿给你看过,然后你放在哪个抽屉里,你再想想看。”

“根本没有拿出来过,你找到我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东西。拜托不要再来问我,一个月来了十几次,就算老板没有发现,女朋友知道了也会搞死我。如果想要把我,等我下班之后好不好,公平竞争。”

“小久姐不会把你啦,这样,让我去你家里找找看,好不好?”

“越来越过分了,还要去家里,不怕我妈把你打出去?”“不怕,今天带了保镖来,告诉你,天吾在台中可是混的很簈的,绰号大陆仔。去你家看看,无论找不找得到,然后再也不来了,这样总可以吧?”

启荣看了看李天吾,对着麦克风说:“先生,麻烦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天吾走到窗口。

“你和小久很熟的哈?”

“算熟。”

“也认识她哥?”

“阿浩?看起来很斯文的人。”

“那个,去我家找过,保证不会再来吧。”

“如果小久这么说过,就不会再去了。”

“信你啦。午休的时候带你们去。”

“还要等到午休?”小久叫起来。

“当然,你想整个上午没人卖票,然后几百个人排着队去投诉我啊,那就不是炒我鱿鱼那么简单啦。对啦,小久姐,怎么感觉你整个人好飘,也不能算飘,应该说是好像有一团蒸汽在你人的前面,也许是我眼睛的问题啦,最近总是这样,看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不定哪天就会像《花田少年史》里的花田一路一样能看到鬼啦。小久姐,去别处逛逛吧,十二点下班就带你们去,不会食言的,在这里等着让我怎么工作嘛。”

“给我两张票好啦。”

“看电影就对啦,我怎么没有想到,看完一部片我刚好午休。请问你们要看哪部片?”

小久对李天吾说:“天吾哥,你决定吧。”

“我决定?我们今天不是应该很忙的,看电影会不会太奢侈了一点?”

“没关系,一件事一件事做,来得及的,《圣经》上不是讲,生也有时,死也有时,万汇万物自有其时。不用太赶。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启荣午休。况且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带你看部国片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天吾抬头看了看提示板上的电影场次,上午的时间只开放四个影厅,一个在放尔冬升导演的《大魔术师》,一个在放钮承泽导演的《LOVE》,一个在办金马奖导演张作骥的电影展,放《忠仔》《黑暗之光》《美丽时光》和《当爱来的时候》,一个在办杨德昌电影的纪念展,一张票可以看两部杨德昌生前拍好的电影。

“杨德昌吧。”

“你确定吗,天吾哥,《LOVE》最近超夯腪。”启荣说。

“杨德昌吧。”天吾说

“看哪两部?”

“《一一》和《牯岭街》。”

“麻烦您,三百六十块。天吾哥,电影院里不允许照相,知道吧。”

“喜欢杨德昌?”小久捧着一大桶爆米花,另一只手插进爆米花里面。

“你在干嘛?”

“在找最好吃的那颗。”

“作怪。”

“你还没回答我,喜欢杨德昌?”小久找到了最好吃的那一颗,放进了嘴里,又开始找余下里面最好吃的一颗。

“喜欢。但只喜欢这两部。”

“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两部没办法全都看完,《牯岭街》一部就将近四个钟头。”

“知道,无所谓的。”天吾随便拿了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

“你抢到了最好吃的那颗!”小久又叫起来。

电影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小久和天吾两个人,不过两人还是按照票根上的位置坐好。灯光暗下,《一一》两个大字升起,底下是一行英文小字:A ONE AND A TWO.那几颗绿树随着风再次在银幕上不自主但是自在的摆动起来。

“去启荣家找瓶子?”天吾略微侧着头小声问。

“是。”

“什么样的瓶子?”

“你好烦啊,是来看电影还是聊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