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桃乐丝和狄金森(2 / 2)

天吾手记 双雪涛 8798 字 2024-02-18

“两样一起做也没什么难的。作为警察,去搜查之前如果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岂不让人笑话。而且,你觉得是你自己找容易找得到,还是你和一个警察一起找容易找得到?”

“应该是个漂流瓶。”小久的声音低了两度,从“咪”到了“哆”。

“里面有信那种?”

“不知道里面是信还是别的什么,但应该是个漂流瓶没错。”

“怎么这么含糊?”

“因为我没有见过。”

“没有见过怎么找?”

“和你的教堂一样!”小久生气地抓了一大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声音回到了“咪”。

“这倒不假,确实很像。但是这个瓶子的意义何在?不会是想和瓶子照相吧。”

“当然要先照相。”

“然后呢?”

“丢回海里。”

“有趣,说说瓶子的来历。”

“不想讲。”

“好吧。”李天吾把脑袋放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看电影。

你为什么不开窗子啊,你为什么不开窗子啊,过了一会小燕跌倒在阿弟脚边喊着。

“你为什么不哭?我每次看到这里都要哭。”小久说。“你今天不是也没哭?”

“因为我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

“长大就不会哭了吗?如果我像你一样活到三十岁,就根本不会哭了是吗?”

“不是吧,你是女生,女生应该会一直哭到八十岁。”

“男生呢?如果男生能活到三十岁?”

“因人而异吧。我之所以不哭,一则是因为我是警察,喜欢哭鼻子的人当警察可够辛苦,每天见到值得痛哭的事情数不胜数,二则,我是东北人,满人的后代。祖上骑马打猎,生活的地方也是天寒地冻,如果一边骑马一边流眼泪,恐怕脸上要结冰。”

“如果启恩活到三十岁,我想他也不会哭,他从十六岁开始就是硬汉了。”

“口气不小。瓶子的主人?”

“应该说,是其中一个主人。”

“哦,有趣。”再等等,李天吾说完之后心想。

没过多久,绰号胖子的男生刚刚杀死莉莉的英语老师,而婆婆的葬礼还没有开始,小久开口了。

“那天放学,我骑单车回家,突然一个男生从旁边骑过去,回头说:骑这么慢,骑到家的时候头发都白了,女生真是不配骑单车。然后猛蹬了几下,远远的骑到前头去了。那人穿着我们高中的制服,但是我没有见过他。我不说话,努力骑上去,其实我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骑不快的,破烂心脏摆在那里,但是他说什么女生不配云云,实在让人火大。他看我在后面追他,就故意放慢速度,让我追上他的车尾,拉开一个车身的距离,回头继续说:想怎样?和我飙车吗?我不说话,因为确实气息不够,只要一讲话速度就会慢下一大截。我知道他是存心戏弄我,不过那是他的事情,我竭尽全力就好。他接着说:飙车可是要赌才有意思,玩吗?我说:玩,赌命的,敢吗?说完我发狠蹬了几下,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当然,命没有输给他,在医院里躺了两周,被父母,医生通通骂了一顿,我只是说自己不小心,想要早点回家,骑得快了些,没想到心脏会受不了。那人倒好,把我送到医院,等到我脱离危险之后,就走掉了,连个对不起都没说。你说哪有这样冷血的人?”

“回到学校之后,日子还是老样子。原来他比我高一年,教室和我在同一层,在走廊的另一个尽头。知道归知道,因为见过了就知道对方的样子,但是我没想过去他班级里找他理论,就算我死了,从法律上讲他也不用负多少责任,送我到医院的也还是他,在我心里已经扯平了。没过几天,他经过我的班级。没事啦?他看见我在依着栏杆发呆说。没事。所以你上次是装死的。是,我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不理他,转身走进教室。有女生看见我和他讲话,就跟我八卦他。这个人在学校有点名气,会打几手篮球,就是不到一米八的个子,可以跳起来灌篮那种。外省人的孩子,父亲在内地做生意,妈妈守着个大房子,像小孩子一样长不大的那种妈妈。那次和我飙车,是在去别的学校打架的路上,把我送到医院之后,他又骑车去打架了,这是我后来知道的。总之之后课间他走过我的教室,有时候和女朋友一起,不同的女朋友啦,会探头和我说话。哎,晚上还赌不赌单车?几点,哪里?我想好再告诉你,他说,然后就和女朋友一起消失了。每次都这样,每次我都会回答:几点,哪里。我不怕他的。有一天晚上,我自己在教室里K书,其实K的不是教科书啦,是一本诗集。他从窗子旁边走过去看到我,推开门进了教室,制服上好多血,但是他看起来并没有受伤。这么用功?关你什么事?赌不赌单车?几点,哪里?现在,上次地方。我把诗集放在书包里,背起来走出去。不怕死吗?他走在后面说。关你什么事?除了这一句,能不能讲点别的。那是我的事。走到篮球场他停了下来,说:不如我们赌点别的。我说:赌什么?他说,赌篮球。我说:输了怎么办?他说:当然是去死啊。我说:好,怎么玩?他回到教室取了一个篮球,让我站在罚球线上,说:投十个球,只要能投进一个就算你赢,一个都进不了,你就输了,公平吧。我说:公平。我从来没有玩过篮球,没想到篮球这么重,我的手这么小,别说是投进那个小小的篮筐里,就是扔到那个篮筐附近都好像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就站在篮球架底下抽烟,帮我捡球。第八个了,他说,然后把球轻轻从地上弹给我。我极其厌烦他抽烟看我的样子,好像我是个布袋戏里面的玩偶还是什么的。于是我闭上眼睛,用尽力气朝他的脸扔过去,心想就算输了,也要把他嘴巴上的烟打下来。结果那个球竟然从指尖滑出去,飞进了篮筐里。”

“你赢了?”李天吾听得兴趣盎然。

“当然,球进了嘛,虽然根本不是冲着篮筐丢的,但是还是进了嘛。”

“如果你输了呢,你会去死吗?”

“不知道,也许会吧。不然说话不是和放屁一样。”

“有道理。之后呢?”

“之后他拍着手说,厉害厉害,竟然给你丢进了一个。我叫吴启恩,知道是哪三个字吧,你最先想到的三个字就对了。我说,知道了,吴启恩。他说,知道了就好,愿赌服输,我这就死给你看。然后跑出校门,站在马路旁边,一辆开得很快的小卡车经过,司机应该是在讲手机还是什么的。他突然跳到车的前面,那个运将赶忙猛踩刹车,停在了他膝盖前面,差一点就把他撞飞出去。司机跳下车看了看,把他劈头盖脸骂一顿,又反复问他有没有事,看他浑身是血,问他用不用去医院,他只是笑嘻嘻地看司机瞎忙,不回答。司机看他确实没受什么伤,摇摇头上车开走了。

“这次不算数,他回头说。我说,算数。其实我已经吓得出了一身汗,站在路边发抖。一人一次,谁也不欠谁了,我说。欠,他说,我欠你一条命,谁让我输了,随时可以给你。我说,不要,谁稀罕你那条烂命,自己留着。说完我向公车站走,一边走一边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哭了起来。他从后面追上来说,去哪里,我载你好了。我说,不用,坐公车就好。他说:那我陪你坐公车。我说:我要去坐捷运。他说:那我陪你坐捷运。我说:你到底要干嘛?他说:没要干嘛,聊聊天可以吗?我说:不想聊,去找你的女朋友聊,我要回家。他说:那我陪你等车好啦,车来我就走。我心想,那就等着好啦,反正台北的公车间隔很短,很快就会有公车来。他说:你有没有那种感觉?我不说话。他继续说:就是想杀了谁那种感觉。你应该不会有。我有,我想杀了我妈。我说:不要。他说:什么不要?我说:当儿子的不能杀妈妈,作为人也不能杀别人。他说:那是因为你没有遇到你想杀的人。我想杀了我妈,还没想到用什么方式,但是一定要她死。我说:你为什么那么恨她?她对你不好?他说:她对我很好,我想要什么她就给我什么,球鞋,摩托车,PSP,但是那也不行,远远不够,我最想要的她给不了我。我说:你最想要什么?他说:我只是想要她老实一点,像个妈妈一样。我说:老实一点是什么意思?这时我等的那辆公车来了,但我没有上去。他说:就是老老实实的意思。我明白了一点他的意思,所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说:今天我中午回到家拿便当,真想踢开门,把她杀了,但是我还没准备好,我就去别的学校打了一架。我说:你真的很幼稚。他说:如果你是我,你怎么办呢?我说:因为我不是你,所以这个‘如果’没有意义,但是我告诉你,我不会像你这么做。他说:不会像我这么做,这个回答是不是太省力了一点?说说你会怎么做。我说:做自己就好,大人的事情让大人们去解决。他说:那不是普通的大人,是对我们最重要的大人,对他们,我们就没有一点责任?我说:如果有责任的话,也不是去毁灭,而是去创造。他说:什么叫不是毁灭,而是去创造?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过没差了,你说话算不算数?他说:当然,你可以去问问,我吴启恩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我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个叫吴启恩的欠我一条命。他说:你没记错,有这回事。不过刚才你已经把它还给我了。我说:我现在正式告诉你,吴启恩,我改主意了,现在重新主张对你这条命的权利。我不允许你用这条命去做这么过分的事情,你把这条命留着,我随时可能向你要。当然如果你想反悔的话,也随你,我们也不是很熟,你的事情说穿了只是你自己的事情。他说:我没有要反悔,只是,关于我到底欠了你多少的问题,还应该再商量一下。我说:改天商量,我现在对你的要求就是这些,清楚吗,要不要我再讲给你一遍?他说:倒不用。不过你好像还没弄清楚状况……公车又来了,没等他说完我就上了车,我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在看我,在低头想着什么事情。只要有困惑,我的目的就达到了,我在车上想。”

“第二天我没有见到他,走廊上,篮球场,都没看见他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这些地方散步一样的走了一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找他。说实话,没有看到他我有点担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个上午,我还是心神不宁,我会想起他浑身是血站在卡车司机面前的样子,微笑着,满不在乎,那对我来说是极其可怕的场景,一个人怎么能那样对待自己,对待别人?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他的班里找他。吴启恩在吗?启恩?今天没来耶。知道为什么没有来吗?听说是被人打得很惨,不过没关系啦,启恩是不死鸟,用不了多久就又会出现啦,找他有什么事吗,学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用一种‘没错,喜欢他的女孩子都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对了’的眼神看着我。没事,他欠我点东西,我怕他跑掉不还了。我说。

“过了两天,他果然出现了,脸上还有尚未痊愈的伤痕,这次他写了一张纸条给我:放学之后公车站,有事找你商量。我去了公车站,他骑着一台云豹150在那里等我,斜背着书包,不过没有穿校服,而是换了一件黑色的紧身T-SHIRT,短发上也抹了发胶。找我什么事?我想了一下,你说得有道理,我确实欠你一条命,不过不代表什么事情都要听你的,我有我的自由。那叫什么欠我?我说。欠你的意思是我会留着这条命给你,换句话说就是,如果有一天死了,只能是为你而死,其他的方式都算我说话不算,不过除了这件事,其他的时候我这条命还要归自己支配。我说,可以,但是请你有点把握,轻拿轻放,生命是易碎品,你知道的吧,我不想你交货的时候是一地的碎片。放心,一定让你收到完整的包裹,也许比现在还要完整,这样行吧。行,那我回去了。等等,上面讲的需要一个前提。怎么还需要前提?任何承诺都需要前提,没有前提的承诺都是骗人的。什么前提?前提就是,你一直在乎我欠你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乎了,承诺就失效了。好,如果我不在乎了,我会告诉你,到时候你愿意拿它做什么都行。他点点头,说,我晚上去和人飙车,真的飙车哦,你去不去?他从后座上拿起一个安全帽递给我。不去,我说,我要回家温书。我需要一个人坐在我后面,不能帮我一个忙?不能,去找别人吧,你一定找得到。温书有这么重要?对于我来说很重要。能知道是什么书吗?离联考还很远吧你。我犹豫了一下,说,和联考没什么关系的,一本诗集。哦,有机会借给我看看。再说,我说。他带上安全帽骑着摩托车走了。

“然后发生了很古怪的事情。他和所有女朋友都断绝了关系,有的还去他的班级大闹了一场,不过丝毫没有改变他的决定。他还是打架,打篮球,飙车,听说飙车的时候只有他的后座上没有女生。一天他又写纸条给我:那部诗集能不能借给我看看?我回了一张纸条说:在我书桌上,自己来拿。在课间的时候他径直走进来把那本诗集拿走了,没有和任何人讲话。弄得大家都惊异地看着我。”

“能问一下那是一本什么诗集?”李天吾问。

“艾米莉·狄金森的诗。”

“没有读过。”

“我曾感受到某些事物的失去,自有自觉以来,到底是什么被剥夺我不知道,太年幼了没人会怀疑。有一哀悼者游走孩童间,我前行依然,如人悲叹一个王国,自身即是唯一遭流放的王子。我最喜欢的一首诗。”

“听起来不错,但是不懂。”

“我也不懂,但是喜欢。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她说得很对。”

“启恩看了吗?”

“不知道,过了几天他走进来把书还给了我,还是没有讲话。几个月之后,他就要毕业了,我要升入高三。我要去美国了,或者留在台湾,还没有想好。他在公车站对我说。不会忘记你欠我的东西吧。不会,我走之前能陪我出去走走吗?去哪里?福隆海水浴场,去看看大海。不能。为什么不能?不想去而已。那个暑假,我和过去一样,一直窝在家里。一天晚上我已经睡了,他用手机打到我家里。‘能听到大海的声音吗?’电话那头确实有海浪的声音,好像一个低音合唱团在给他做讲话的背景。‘你在哪里?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很容易问到。我在福隆海水浴场啊,过几天我就要走了。’‘这么晚打电话给我就是要让我听大海的声音?’‘不觉得很好听?’‘不觉得,很无聊的声音,我要回去睡觉了。’‘等等,我在这里捡到了一支瓶子。’‘瓶子?什么样子的瓶子?’‘很简单的那种,细口的透明玻璃瓶,木头塞子,可以看见里面有一封信。’‘信上写了什么吗?’‘还没有拿出来,我想送给你,你拿出来看就知道了。’‘还是自己留着吧,很有趣的经历。’‘请你收下好吗?我现在就给你送去,在公车站等我。’‘这么晚已经没有公车了啊。’‘在公车站等我,我很快就可以过去。’

“我穿好衣服叫了计程车,去公车站等他。一直等到第二天天亮,他也没有出现。他忘记了这件事情,和另一个人飙车飙到天亮。我再也没和他讲过话,无论他怎么试图解释那天发生的事。后来他死了,在他就要离开台湾的时候。他闯了一个红灯,在十字路口被一辆丰田吉普车撞上,从摩托车上摔了下来,安全帽扣在后座上。脑袋撞在地面,颅骨碎成了七八块,当场死了。因为当时有另一辆开得很快的摩托车在他前面也闯了过去,有人认为他是在和那人飙车,不是约好的那种,而是仅仅在路上遇到,互相交换了眼神,就开始决一胜负那种。可是我一直怀疑这件事,他怎么会输呢?那个十字路口就在我家的楼下面。”

说完这些,小久开始专注地吃手中爆米花,《一一》已经结束,演职人员的名字从银幕底下的黑暗里滚动上来。李天吾觉得讲故事的小久变成了另一人,好像趴在绿叶上的蚕,原本是很可爱的景象,然后蚕把绿叶一点一点吃掉,绿色没有了,剩下蚕自己抱着叶子剩下的梗。

“都怪你,电影完全没有看耶。”最后一排字幕滚过之后,小久说。

“不算可惜,电影是别人的故事,你有你的故事。”

“可是,我的故事很狗血啊。”

“不觉得啊,人的故事流淌的是人的血啊,很好的故事。”

“哎,你要不要讲一下你的故事,关于那个很重要很特别的人,就是你给弄丢了的那个。作为补偿,可以当你的听众的。”

“不用啦,你这几句话已经把我的故事概括了。”李天吾看了看表,“而且时间也不允许。吴启恩算不算对你很重要很特别的人?”

“我不知道。他在我心里就好像一个陶瓷娃娃。”

“陶瓷娃娃?”

“是陶瓷娃娃。漂漂亮亮摆在那里,但是如果不小心掉在地上,即使没有碎掉,也会有裂痕。”

“这个比喻有趣。所以你想把他黏起来。”

“其实也没有这么想,因为我也是陶瓷娃娃,我也有裂痕,虽然没有想去杀了谁,但是心里也不是没有问题的。在我告诉他,不能杀人,人不应该有这种念头去杀另一个人或者要把自己的命好好保留着,其实也是对我自己说的,他给了我一个机会黏合我自己,应该可以这么讲。”

“然后他爱上了你,爱上了用自己的方式弥合裂痕的女孩子。”

“不知道他怎么想,那天晚上他没有来,我感觉不到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也许是面对孤独的一种方式也未可知。”

“这不是爱的定义吗?从宏观上说。”

“我觉得不是,在我看来爱应该是更深刻的东西,或者是更琐碎的东西,也许我还没有想得很明白,不过我觉得如果一个人能真心爱另一个人,那他就应该爱这个世界,或者说两个人相爱,是爱这个世界的一种比喻,你懂我的意思吗?”

“所以你不认为他爱你,你也不爱他。”

“我只是需要时间去学习啊。我站在公车站等他的时候,其实我在想,也许下次可以坐在他的摩托车后面陪他去飙车,或者如果他能接受不走太远的话,陪他在台北市里面走走,如果他以后去了美国,我可以写信给他,寄些书给他看,我就是想着这些等到天亮的。虽然面对世界,他的方式相当偏执,可是他的身上有一种勇敢,不是那种盲目的血性,而是看到了世界并不完美,而希望用自己的方式使它变得完美的那种勇敢,如果我能改变他的话,如果我能把他内心里的火焰变成河流的话,也许许多事情都会因此改变。”

“可惜他死了。”

“人都会死,只是他死得早了点,很多的可能性也随之死去了,不只是他的,还有我的。”

“瓶子也丢了。”

“是,真该死啊,瓶子怎么能不见了?他放在哪里了呢?”

“会不会摔碎了?”

“也许吧,但是还是要去找一找。越说越气,这个人真够讨厌。”小久站起来说,“人已经死了,却还留下个秘密烦我。”

在去启荣家的路上,小久告诉天吾,在启恩死前,他的父母已经离婚,很平静地分了手,两人在两个儿子的未来事宜上达成了一致,先送年满十八岁的启恩出国读书,等启荣十八岁之后,也以同样的方式送他出国,最好能和哥哥会合。可是启荣虽然看起来懵懵懂懂,在学校里也不像哥哥那么出名,其内心的叛逆成分一点不比启恩少,只是用一种更为内敛的方式表现出来,即在高二的时候果断结束了自己的学业,到电影院当了一名售票员。他热爱着电影,希望将来能成为一名电影导演,在路上他滔滔不绝地向天吾,这个安静的听众讲述着自己的电影梦。

没人在家。启荣的房间也许是典型的台湾宅男的房间,就是那种任何一个宅男搬进来都可以马上无碍的生活那种房间。APPLE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没有关闭,上面浮动着缺角的苹果。衣物随处乱丢,被子也呈现出有人刚刚在里面做梦的模样。四壁都是书,整齐完全谈不上,只是书本身四四方方,相当规矩,再怎么乱摆也自有其沉思冷静的容貌。“果然不是骗人,只是这里看起来无论什么时候都像是FBI来过一样。”李天吾心想。走近启荣的书桌,他看见在电脑旁边摆着巴赞的《电影是什么》,书页敞开着,用红色和黄色的荧光笔做了很多记号。挨着巴赞的是一本崭新的董启章的《天工开物》,看起来还没有翻看过,塑封没有撕开。除了这两本书,书桌上堆了好多电影DVD碟片,还有一部NIKON FM2底片相机。书桌上方的镜子上贴着许多黄色便利贴,大多字迹潦草,贴的也全然随意,中间和四角都有,也许主人贴上他们的时候连头都没有抬起来。一张上面写着:任何一把剃刀都自有其哲学。另一张上面写着:叔叔,这是甜甜乐团的第三首歌,很酷吧,希望全中国的农民们都会喜欢。还有一张字迹全然不同,更加小巧胆怯,与其说是汉字,不如说是汉字模样的漫画,上面写着:谢谢你收留我。记住,只是路过,没理由再来。替我谢谢伯母的甜汤,真的很赞。小猫。小猫是天吾自己的翻译,因为落款的位置画的是一张小猫的脸。

“启恩大部分的东西都被我妈捐出去了,你知道吧,她后来信了佛的。”启荣一边把地上杂七杂八的东西捡起来一边说。这点李天吾看得出来,门外贴着红纸黑字:巧智妙心。客厅里摆着不小的佛龛。

“你的意思是说,启恩刚刚去世几个月,大部分东西都已经没有了。”小久说。

“不能说是没有了,只是在别人手里。剩下的部分在那里。”启荣指着墙角的一个NIKE运动包,包呈长方形,应该是启恩生前用来装篮球装备的东西。

小久蹲下把包打开,里面放着一双旧的JORDAN牌篮球鞋,一只SPALDING篮球,一件黑色的T恤衫,一顶安全头盔和一串樟木的佛珠。

“T恤和安全帽是出事那天的东西,衣服上的血我妈洗了好多次才洗干净了。佛珠是她放进去的。”

“夹层里面呢?”

“什么也没有,我找过好多次了啦。”

“能不能去启恩的房间看一下?”夹层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他的房间已经搬空了,门锁着,钥匙在我妈手里。”

小久看了李天吾一眼。

“也许可以试试打开,如果启荣不介意的话。”李天吾说。

“不要把锁弄坏,我妈如果知道我偷偷把启恩的房间打开了,我就死定了,佛祖也保佑不了我了。”

“应该不会,借你的回纹针用用。”

卧室这样的门,对于李天吾来说毫无挑战性,如果有开卧室门锁的比赛,李天吾自信可以在五分钟内开它十几扇。只是对于一个内地刑警来说,打开一个台湾十八岁男孩死去之后留下的房间有种格外奇异的感觉,尤其是咔嚓一声解决门锁的瞬间。好像有一个声音说,可算有人来了,到底是多愚钝的一个人啊。

一个空房间。只有暗红色的地板,连床也没有,窗帘拉着,房间里昏暗无比,李天吾忽然没来由的想起了四句诗: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站在身边的启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奇怪,怎么搞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他用手去抹,怎么也抹不干净。怎么搞的,你死的时候我都没有哭啊,老是揍我。现在怎样,床都没有了吧。小久没有哭,而是一个人走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启恩,她轻声说。没有人回答她。你送我的礼物放在哪里啦?没有人回答她。时间紧迫,快点拿出来。没有人回答她。也许真的不在这里,李天吾走到她身边说。在这里,天吾你相信吗,刚才我好像听见他跟我说,赌不赌一下,就在这个房间里,但是你找不到耶。李天吾蹲下敲了敲地板,显然底下是空的,传来龙骨的回音,不过不可能放得下一个瓶子。不是要掀开地板吧?启荣终于擦干了眼泪说。不用,埋不进这里,李天吾站了起来,他拉开了窗帘,午后的阳光温和地洒进来,台北的天空中没有一朵云,好像平静的海面。这时三个人同时发现,在宽阔的窗台上,摆着一株半人高的芦荟,长势正好,刺清晰地向四面八方伸开,旁若无人,似乎在专心与阳光交谈。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启荣惊讶地说。原来没有的吗?没有吧,我记得启恩最讨厌植物了,因为会生小虫子,两年前我养了一盆昙花,就在要开花的那天晚上,你知道我的CAMERA都准备好了的,结果还没开出来就被他一脚踢了个稀巴烂。不过,启荣想了想说,也说不准耶,他死之前的一个月,变得很古怪,其实古怪这个词不准确啦,应该说变得很温顺,他从来不会主动和妈讲话的,有一天竟然和妈聊了聊爸,不过不像儿子啦,倒像是个妈好久不见的老朋友似的,也许是那段时间我不在的时候,他搬进来的,可是为什么是芦荟啊,看起来又蠢又丑的东西。应该是芦荟,李天吾说。为什么?启荣问。不为什么,我也有一棵芦荟,李天吾说。

小久来到芦荟近前,端详了半天,说:小吾,你刚才说什么?刚才?是刚才的刚才你说什么,在你检查地板的时候。我说埋不进地板里面。为什么埋不进去?因为底下是水泥,不是土,李天吾说。可是,小久指着芦荟的盆,这里有土啊。

瓶子斜着埋在土里,不知道启恩发现它的时候,它是不是就以这样的姿态搁浅在沙滩上。瓶子的形状和小久描述的一样,只是李天吾看上去,觉得更像是常见的汽水瓶或者白酒瓶,标签没有了,剩下干干净净的瓶子本身。里面躺着一张纸,圆筒状,用黑色皮线系着,防止在瓶子里面散开。意外的是,在瓶子旁边,更靠近芦荟白绿相间的根部,还埋着一张纸,没有东西包裹,叠成四方的形状插在土里,若不是小久眼尖,李天吾还以为那白色的一角是块小石头。纸的右上角有年月日星期的字样,中间有暗红色的格子,不过日期那里是空的,应该是从笔记本上随手撕下来的一张纸。看纸的样子和埋的位置,是在瓶子之前埋进去的。格子上面写了几句话,字很大,虽然不是很漂亮,但是力道十足,好像要把纸给戳穿一样。小久拿在手里,念了出来。

“希望”是带有羽毛之物

栖息灵魂之中

唱着无词的曲调

永不息止

其歌声在暴风中倍感绝妙

必是莫大的暴风雨

才能使小鸟局促不安

她让许多人心中有温暖

下面已经没有字了,可是小久没有停下来,她把头抬起来,看着窗户外面说:

我曾在最寒冷的国土

和最陌生的海上听见

但她纵使在最艰困时

也不向我讨一片碎屑。

“一首诗?”李天吾问。

小久没有回答,亲手把土重新盖好。李天吾把启荣推到小久身边。

“干嘛啊,天吾哥?”

“当然是给你们照张相啊。一二三,茄子。”李天吾手中的相机因为背光的关系,闪光灯忽的弹起。

“CHEERS。”启荣听话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