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存档-3 女人穆天宁(2 / 2)

天吾手记 双雪涛 11541 字 2024-02-18

我从海上来,带回航海的二十二颗星

你问我海上的事儿,我仰天笑了……

如雾起时

敲叮叮的耳环在浓密的发丛找航路

用最细最细的嘘息,吹开睫毛引灯塔的光

赤道是一道润红的线,你笑时不见

子午线是一串暗蓝的珍珠

当你思念时即为时间的分隔而滴落

我从海上来,你有海上的珍奇太多了

迎人的编贝,嗔人的晚云

和使我不敢轻易近航的珊瑚的礁区。

显然这是一首以航海所见为喻的情诗,而安歌从《击壤歌》里和海洋有关的描述和引用里面到底看出了什么呢?她自己所写的小说中的船,海洋和灯塔又是指什么呢?不过我至少可以确定,安歌的失踪和这些看似缥缈的隐喻有关。

“还不赶快帮帮我!”穆天宁抱着一大盆半人多高的植物踉跄进门。

“什么东西!”我扔掉书跑过去把底座抱住,植物的刺二话不说把我的脸划了一道口子。

“不认识?芦荟啊。放在窗台旁边就好。”她果断撤出了手,一边拍掉手上的土一边指挥我。

“弄这一大盆芦荟干嘛?”

“房间太素净了。病房没有花是非常不合理的事情。”

“这哪是花?分明是树。”放下芦荟,我摸了摸脸,还好没有伤口不深,没有出血。然后我发现她的脸上也有好几道细微的划痕。

“你这个房间最适合芦荟了。日照又足,温度又高。护理病人容易肝火上升,吃点野生芦荟治肝火,清心热。还有你知道芦荟拉丁文里的意思是什么?”

“不知道。”我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植物有点茫然。

“青春之源啊,正好我家有一盆,就给你搬来了。”

“谢谢你了。”

“不现在吃一点尝尝?”

“不用,先坐下歇会。”

“叔叔,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我可是过了很忙的一天,又是审稿,又是开会,中途睡着,还被总编骂了一顿。”她走到床边。

“和过去一样。”我说。

她把挎包扔下,帮父亲按摩脚底。这天她换了一身白色,连包也是白色,好像身上装了一扇百叶窗,用手一拉,黑白颠倒。

“我说天宁。”我的声音像讨厌的蚊子。

“说吧,天吾。”她偏过头,手上没有停下。

“我们认识不久,你不用帮这么多的忙。”

“反正我晚上也没事,而且外婆上半年去世了,这一身手艺就借给你用了,不用过意不去,请吃火锅就行。”

“不是,我是说,你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办就坐在那陪我聊天,如果您老愿意抬起屁股给我倒杯水,那就更好了。”

我倒了水递给她说:“我的世界里没有女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喜欢男人?你?这么时髦?”

“也没有男人。只有我自己。我独来独往惯了,父亲我一个人也能照顾。”

她停下手看着我,我后来回想,那是种带着笑意而让人心碎的眼神,而当时我只是意识到她在认真看着我。

“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很难解释,所以如果这么理解能帮到你,这么理解也行。”

“你的朋友失踪之后,你就一直独来独往,我理解的对吗?”

“是。”

“一个朋友也没有?包括女朋友?”

“认识的人不少,朋友确实没有,也没有过女朋友。一直如此。”

“我走了。”她把父亲的脚放回被子里,盖好,然后拿起挎包。

走出门口之前,她回头说,“你知道吗?我应该给你一巴掌,但是叔叔会看见。所以,不要让我在街上遇到你。”

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天宁走后,我坐在沙发上说服自己,不是第一次了,睡一觉之后这种感觉就会变淡,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忘记她的样子。陌生人进进出出,是我的生活中十分常见的段落,无论这一段写得多么精彩,对于故事的结尾也不会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

第二天一早,妈妈出现之前,护士进行例行的查房。她一边把血压、心率填在本子上的表格里,一边说:“醉酒小姐走了?”

“走了。”

“吵架了?”

“谈不上。”

“想象不到她怎么能把这么一大盆芦荟搬上来。有了芦荟,房间确实不一样了。”

“我爸的状况怎么样?”

“很稳定。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看上去好一点,你没觉得?”

“有一点吧。”

“咦,有一根黑头发。”护士指着父亲的鬓角说。

“是吗?”果然,一根全黑的头发出现在父亲的鬓角,好像白雪里的一面旗帜。

“原来就有吗?还是最近长出来的?如果是新头发,那可真够奇怪的。”

“不知道,可能是原来就有吧。”我莫衷一是。

“我做了护士这么久,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了。原来好好忽然死掉的,就要死掉没有死但是不久之后死掉的,还有以为就要死掉可是怎么也死不了的。但是像你父亲这样的,会有一天突然站起来,一个也没有遇见过。所以就算黑头发全都长了出来,你也不要想得太戏剧,明白我的意思不?”

“明白。但是黑头发总比白头发好吧。”

“那倒是。真是好大一盆芦荟。”她又看了芦荟一眼,才走出病房。

母亲来的时候,带来了不好的消息。姑姑病了,本来姑姑就要出发来看父亲的,没想到在出发之前,忽然摔倒在家里。诊断结果是脑瘤,很可能是恶性的,尺寸不大,可卡在颅内的两条重要血管之间。姑姑也昏迷了,换句话说,姑姑正以和父亲同样的形态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眼,吐纳空气,生死未卜。母亲说,医院给的建议是要动一个大手术,只是姑姑的年纪大了,不知道吃不吃得消。从目前来看,手术势在必行,这样下去只有等死。

“姑姑没说什么,在昏迷之前?”

“什么也没说,只是手里拿着到这里的车票。”

“姑姑那样的人,做了一辈子护士,脑袋里长了这么一个东西,怎么会不知道?”

“嗯,毫无预兆,好像肿瘤是突然被谁放进去的。”

“我要去一趟J市。”

“你爸怎么办?”

“我这就去车站,晚上回来。不用担心,车上可以睡觉。”

因为去之前通了电话,我到的时候,表姐正举着我的名字,站在J市火车站的出站口等我。

“多久没见到你了,天吾,十年了吧。”

“那也不用举名字吧,姐。”

“怕你走丢,别看J市不大,丢了也很难办,黑车司机又多。”

中午时分的阳光很亮,但融化不了地上的黑雪。向远处望去,好像还是十年前的那座小城。一座黑色古塔的塔尖就在不远的天际里,我记得那里有个隧道,隧道的旁边是南山。

赶到医院的时候,姑姑已经给推进了手术室。

“不是还需要观察?”我问记忆里一向喜欢讲话,爱管闲事的姑父,一位退休的高中物理教师,只是过去似乎从来没跟他说过三句以上的话。一般都是“小天吾来了?”他说。“姑姑”,我向姑姑走过去。

“大夫说情况有变,要马上做手术。”姑父打开走廊尽头的窗户,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冷空气抽烟。

“手术需要多久?”

“不知道,时间不会太短吧,好多医生进去了。听说你爸爸也病了?”

“是,还没醒过来。情况不是很好。”

“不愧是姐弟俩啊。天吾,你说一个人怎么会说病就病了呢,我不怎么理解。”

“不要太担心,重要的是,”我也点了一支烟说,“事到如今,担心也没什么用。”

“你真是长大了啊,天吾。不去休息休息?”

“不了,我还要赶回去。今天能见到姑姑吗?”

“如果早五分钟到,就能看到她了。没关系,医生说,手术本身的危险性不大,术后肿瘤是否扩散才是问题。你先回去,过几天再过来。来得及,你姑姑还能撑得下去。况且,做完手术也要进重症监护室,我们都不能进去。”

“姑姑昏迷之前没说什么?”

“她那时身边没有人,我回家发现她倒在地上才把她送到医院。”

“那我先回去,过两天我再过来。有什么事需要我的,尽管打电话给我。”

“好,我送你。”姑父把我送到了医院门口,在我坐上另一辆三轮车之前,他忽然说:“我想起来了,她在救护车上睁开过一次眼睛,对我说: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只有这四个字?”

“是,只有这四个字,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嗯,您多保重。”

果然说了什么,可是寻人启事这四个字我也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有等她醒过来再问她了。

陪护父亲的日子时间过得很快,因为父亲稳定的像一块石头,也许他终于找到了一种适合他的存在方式,一望无际的睡眠,一旦适应之后,除了晚上在沙发上睡觉,偶尔换下尿片,给半人高的芦荟浇水,几乎没有什么需要我亲手做的事情。医生和护士也觉得这样的状况很有意思,从来没有一个昏迷的病人有这么强劲的心跳和安全的血压,褥疮也相对没那么严重,好像已经下定决心准备睡个三五十年。当然,只要医药费按时交齐,睡到世界末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其间蒋不凡打来两次电话,闲聊了几句,发了发牢骚,无外乎是有几个案子,因为没有按照他的思路去侦破,结果搞砸了,然后叮嘱我不用着急回去,反正离新年已经很近了,即使回去也马上要放假,不如一直休息到春节之后。

新华书店我鼓起勇气又去了几次,没有再遇见天宁,看来她把这个书店让给我了。我时不时翻开书的版权页,在一本大多以爱情为主题的陌生作家的短篇集上,看到了责任编辑后面写着天宁的名字。那本书叫做《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雳》,装帧果然不俗,只是作家的文笔差了点,让人读不下去。

转眼圣诞节到了。妈妈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节日,只是告诉我街上的商家都声称在打折促销,路也堵得厉害。我没说什么,告诉她回家早点休息,不要打开电视机就舍不得关掉。然后独自坐在病房里吃我准备好的方便面,刚刚吃完,护士探头进来:“主任给我们买的蛋糕吃不吃?黑天鹅的。”

“不了,刚吃完饭。”

这时病房门又开了,不过这次是天宁走了进来。她带了两只长长的兔耳朵,脸上画了醒目的腮红,虽然还是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不过领子上围了一条鲜红大围巾。围巾之大,好像是套在胸前的另一件衣服。身上都是雪。

她把黑色挎包扔在沙发上,掸着身上的雪。“我从怀远门的教堂赶过来的。”

“穿成这样去教堂?兔耳朵?”

“不行啊,穿成什么样并不重要。只不过人太多了,根本挤不进去,远远地看了一眼,我就走过来了。凑这份热闹真没什么意思,如果不是太无聊,我也不会去。”

“自己一个人?”

“和几个同事,无聊的人还是不少,而且总能互相找到。”

“有道理,你的腮红很特别。”

“那还用说,和兔耳朵是一套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再这么说话不咸不淡的,我就走了,走之前还要扇你一个耳光。大老远踩着雪一路走过来,脚都冻得没知觉了。”她瞪着我说。

在我不知道说点什么有味道的话的时候,护士又探头进来,说:“醉酒小姐来了?”

“来了,来了,外面下了很大的雪。街上乱成一团。”“吃点蛋糕不?黑天鹅的。”

“正好饿了,要一块。”

护士马上用一次性的碟子端了一大块蛋糕过来,上面布满了巧克力和新鲜的水果,插着一支一次性的塑料叉子。

“吃完了还有。”

窗子外面正下着大雪,天地之间除了飘舞的巨大雪花什么也看不清楚。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和父亲在老房子的院子里打雪仗,那时父亲也喝酒,不过没有后来那么凶。我们互相追逐着冲对方扔随手攥起的雪球,我不小心把一块冰丢在父亲的额头上,肿起了一个青包。父亲把我按倒在地,隔着厚厚的棉衣挠我的痒痒,我无论怎么求饶,他也不停手。然后我哇哇大哭起来,他把我抱进屋里,用一只他秋天里做的风筝把我逗笑了,那是一只火红的鸟。

“想打雪仗吗?现在。”我说。

“叔叔怎么办?”

“刚刚翻了身也换了尿片。而且我们很快就上来。”

“怕你?走。”

“等等,把你的兔耳朵摘了。”

“不,我要变成一只在雪里奔跑的兔子,谁也拦不住的那种兔子。”

快到门口的时候,我快跑几步冲进雪里面,站在风雪正中,也许是世界上所有风雪的正中央。风雪好像海浪,推着我,一浪一浪的推着我,生活本身那样推着我,有一天把我推到死亡的岸上。

“喂,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天宁的兔耳朵上落满了雪,脸蛋在雪中像炭火一样红。

“请问。”

“如果我现在吻你的脸,不打扰你吗?”

“不打扰吧,但是……”

“那就好了。”说完她把一颗硕大无比圆润之至的雪球扔在了我的脸上。

真正的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想到天宁真像是一只雪中的兔子,健步如飞。虽然一直处在逃跑的姿态,可时不时回头丢出的雪球简直弹无虚发,经常正中我的面门,打得我不知东南西北。我不气馁,缓过神来继续追上前去,手中端着一个我精心准备的大雪球,一心要用这个雪球把她打倒。其他的雪球都不算数,一个货真价实的雪球就够。如果用摄影机拍下当时的画面,很可能如同希区柯克的电影,一个巨大黑影向少女不断的靠近,少女用随手捡到的东西向黑影丢去,一边尖叫着,一边逃跑。可不知为什么,虽然看起来少女跑得很快,黑影走得很慢,可到最后黑影还是把少女抓在手里了。

“认输了吗?”我把她按在雪地里,兔耳朵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头发散在雪地上。

“不认。我自己摔倒的不算。”

“你迟早会摔倒,因为我在追你。”我把大雪球在她眼前晃了晃。

“如果我认输,能不打我吗?”

“不能,两码事,认输是为了你自己的尊严。”

“如果我吻你呢,能不打我吗?”

“不能,因为你一定又要暗算我。”

她忽然挣脱了我的手,把我抱住,没有吻我,只是牢牢地把我抱在怀里。我的额头贴着她的下巴,她的泪水流过自己的脸颊,又流过我的脸颊。眼泪好像温泉的水一样不断流下,融化着我们脸上落的雪。

“别哭了,我们回去吧。”我想要把她扶起来。

“能和我做朋友吗?”她坐在雪里,不擦眼泪。

“能。”

“不惜给我做老公那种朋友,能吗?”

“不行。”我把雪球丢在地上,自己站了起来,天宁坐在地上,正在变成一个雪人。

“为什么不行?是我太胖了,也不漂亮,还会把自己喝醉,是不是?”

“不是,你不胖,也算漂亮,喝醉我只见过一次,醉了也不是一个麻烦的人。我只是不能做你的老公,不只是你的,我不能做任何人的老公。”

“因为过去的事?”

“我们能回病房说吗?你刚刚失恋,情绪还不对头。”

“不要把我想成那么幼稚的人,好吗?不做老公可以,给我做男朋友。”

“不行,一定会分手。”

“那就分手好了,先做做看,也许我会马上讨厌你呢。”

“不行,赶快起来,这样你的腿会冻坏,我不想从明天开始还要给你换尿片。”

“我不起来。长大之后就没在雪里面待这么久了,没想到这么舒服。”

“好吧。但是也许回到病房就会分手。”

“不行,怎么也要做足一百天。”

“一百天是多久?”

“你傻了?一百天就是一百天,还能是什么别的东西?”

“好吧,一百天后一定会分手,你不觉得吃亏?”

“吃不吃亏是我的事。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了,我理解的对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把我的兔耳朵捡回来。”

我在雪里把已经不成形状的兔耳朵找到,上面好像还有我的脚印。她努力把它戴在头上,两只耳朵耷拉下来。

“现在背我。”

我把她背了起来,向住院处的门口走过去,真是沉的可以,如果这段路再长一点,我想我们俩会一起摔在雪地上。

“做别人的男朋友就要有男朋友的样子,或者说,要负起男朋友的责任,你明白吧。”她在我背上说。

“初来乍到,还请多多指教。”

“那现在给你提两点要求。第一,我有一个小房子,离这里不远,我要你明天就搬过来,房租我付,护理叔叔的事情我们要分担,你一天我一天,不许偷懒,也不许剥夺对方护理的权利。第二,第二是,如果我们一直没分手,我八十岁的圣诞节,要陪我去登阿尔卑斯山,那里的风雪也很厉害。”

“为什么是八十岁?”

“因为登上去,我们就不用下来了。”

走进病房之后,我把她放在沙发上,热气和寒意混在一起,身体处在古怪的兴奋之中,好像马上可以上战场厮杀到天明。天宁站起来,活动冻僵的脚,走到父亲身边。

“天吾,过来看看。我记得刚才还没有呢。”

我走过去,看见父亲的鬓角又长出了两根黑色的头发。少年一样的粗壮的黑色。窗外不知从哪里,忽然传来了清澈纯粹的钟声,那钟声在圣诞节的夜空里好像突然降临的宽恕俯视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