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鸡叫(1 / 2)

雨季的感觉 格非 11100 字 2024-02-18

1

当南风带着浓浓的雨意抖落了树梢的积雪,当池塘的封冻在阳光下消融,薄薄的冰面承受不住一只蝶蛹的重量;喜鹊的啼鸣像无数把锋利的剪刀,裁割着迟钝、甜蜜的寂静;当野花织出白色的冠冕,昆虫在泥土下蠢蠢欲动,尽力挣脱开僵硬的铠甲;桃符更换,一元复始;在长江南岸的丹阳地方,人们又一次沉浸在欢乐的中心。

春天来得迟了一些,但毕竟已经来了。梅花打开了她精致的腊球,松柏吐露出芬芳的油脂,艳日瞳瞳、丽风送暖。妇女们丢下了往日的忧愁、厌倦和仇恨,叽叽喳喳地簇拥在河边的树林里,她们晾晒的蚊帐和布匹装点起清新的时间,而她们脸上的笑容也为春天所装点。老人们坐在墙根下。记忆里的阴影和恐惧尚未在阳光的筛洗中褪色,依然找不出什么确凿的理由,来说明他们短促而漫长的一生,但仪式要遵守,吉祥要珍重,表情要明朗,衣服要换新,他们祝福别人,也接受别人的祝福。

一年一度的除夕良辰,打着节日的幌子悄悄地来到了人们的身边。倘若你执意要测量一下欢乐的边界,窥探它的本相,寻访它的真谛,无边忧伤的心弦就被深深地触碰了——你不知道碰到哪一根就会心惊。

徐老太太坐在院中的井旁剥着茨菰。她不时看一眼墙角的那株梅树,不觉中流下了眼泪。无论什么人,无论她经历过怎样的喜悦和悲伤,她注定不能回到童年。她的三个儿媳妇,腰间围着一色的白裙,静静地来到了她的身旁,但她们并不知道婆婆为何哭泣。

徐老太生了三个儿子:天佐、天佑和天保。天佐在村里承包了一家铜管厂,由于经营上的成功所带来的大笔利润,暴发户的面目已日渐清晰。他管辖的八亩七分水田因无暇耕种,自然地划到了老二的名下,这就使得天佑成了一个双料的农民。天保在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北京的一所航空学院,毕业后分配到了贵阳的一家飞机制造厂,并在第二年与四川的一位姑娘结了婚。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不少世面,他的每一封来信都充实了他的父母兄弟对于“祖国”的地理知识,但就是不肯回家。

倘若不是父亲在来信中以“断绝父子关系”相威胁,倘若不是因为妻子对于“丹阳”这个地名产生了考古学方面的兴趣,天保本打算将自己的归乡推迟到父母双双毙命之后。在临行前,天保屡次向妻子谈起了自己的家庭,他将自己的母亲描述成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而他的两位嫂嫂则俗不可耐,与她们的丈夫一样奸诈、平庸。至于乡村生活的肮脏和乏味,也应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天保在对妻子进行这一番告诫的时候,似乎完全忘记了她原先也是来自川北的农村,而且还是一个贫苦无依的孤儿。她目前就读于贵阳大学历史系的考古专业,为了搞清她的母亲到底是谁,她所耗费的苦心远远超出了准备硕士论文时受到的种种折磨。她有一个惹人怜爱的名字,叫小可,由于遗传上的证据模糊不清,真正的姓氏自然也无从查考。好在姓氏和名字到了乡村都失去了意义,亲戚和邻居来家中闲话,只是为了打探一下:“城里”姑娘的长相和身段,他们都叫她天保媳妇。这是旧历腊月二十九的一天。

第二天,小可在两位嫂嫂的带领下,天不亮就起床掸尘:她们将扫帚绑在一根毛竹上,站在桌上或爬上梯子,掸去屋顶的蛛网和灰尘。然后是拣菜剁肉,调糨糊,贴春联。对联为公公前夜所写。他没有读过什么书,勉强能写几个字,也是歪歪斜斜——仿佛那些字都得了精神分裂。厨房门上写的是:一人巧做千人食,五味调和百味香;厅堂门上写的是:岁月静好,现世清安;院外大门上的一副对联也是八个大字:耕读为本,诗礼传家。他的家中毕竟出了一代读书人,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在贴对联的时候,三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媳妇自然表现出了三种不同的品性,天佐媳妇说话嗓门很响,这表明她对别人的听力缺乏信心。她用手指挑起糨糊抹在对联的背面,将多余的糨糊胡乱地揩在裤子上。天佑媳妇打扮颇为入时,头发染成绛红色,她小心翼翼地将对联纸凑到糨糊盆上,尽量不使自己戴着镀金戒指的手为糨糊所玷污。只有小可找来了一管旧笔,刷起糨糊来既大方又自然。

三位媳妇很快就干完了屋内的杂活。她们的丈夫则在后屋陪公公打着麻将。当她们来到前院的井边,却发现婆婆正独自一人悄悄地流泪。她似乎哭得很伤心。不过,她们暂时还不知道她为何哭泣,便围着老人蹲成了一圈。

诸位读者,你们读到这里一定会抱怨我过于饶舌,甚至是过于卖弄了。你们也许会这样想:这篇故事名为《半夜鸡叫》,怎么写了半天,连一片鸡毛也没有出现呢?在交代完了这些枝节之后,至少也应当写一写鸡窝吧?你们想得对。为了不致让我繁冗而笨拙的交代令诸位失去耐心,我现在就将故事导入正题。而且,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明白,要把这个故事和鸡联系起来一点也不困难,因为徐老太就属鸡。

2

小可瞧见婆婆心中愁苦,神情黯淡,不禁伤怀触动,浮想联翩。她想起自己童年的影子,想起她正在失去的青春岁月,她的梦想以及梦中想要抓住而又最终丢失的东西,一片阴暗的浮云升上了心头。人人都以为自己的内心平滑如镜,但其瞬息变化往往不为人知。她凝望着屋檐积雪融化的泄水,望着大门外虚静的阳光,看婆婆流泪,想着自己心中的局限。

在天佐媳妇的记忆里,默默地流泪恰恰是婆婆一系列歇斯底里发作的前兆。这种发作通常以平静的追述往事开始,伴以啜泣和呜咽,最终以美尼尔氏综合征所引发的晕厥而暂告平息。它既是一种病症,又是一种浪漫的游戏,同时也是她在这个家庭中拥有的至高权威的象征——考虑到婆婆发作的突然性和种种玉石俱焚的灾难性后果,妯娌和婆媳间的纠纷和争执不得不时常有所忌惮。

天佐媳妇有意替婆婆排解一番,便兀自提起了村子里邻居的一段闲话。这件事发生在不久之前。一个据说是饱受婆婆白眼的女人在腊月初八这天,连续用斧头砍死了三个人,然后放火烧掉了自己家的房子。天佐媳妇说着说着就讲到了她的那枚戒指,在忙于救火的时候,她将那枚戒指弄丢了。

“它是纯金的,要是镀金戒指,丢掉也就算了。”天佐媳妇说。

她这样说,天佑媳妇就满脸不高兴。她不由自主地将那只戴着假戒的手缩了回来,藏到了围裙底下。她自惭形秽,便在心中怨恨起自己的丈夫来。

婆婆擦了擦眼泪,朝大媳妇白了一眼,感叹道:“人家死了人,烧了房子,你还拿它当笑话说。说来说去还是那只戒指。你的嘴巴要是闲不住,就说点新鲜的事来听听……”

天佐媳妇心中暗想,要说故事,这个村子里的事是说不完的,不过既然她能知道,婆婆知道的就更多。要说新鲜事呀,她自己还想听呢,可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婆婆接着说:“你们都知道我属鸡,是大年三十这天的生日,今天也难得三个新媳妇都聚到了一起,不如你们每人都说一个故事,可每个故事都和鸡有关。听人说,这鸡原来都是会飞的,就像树上的鸟一样。我们女人原都是鸟,自从出了嫁,就都变成了鸡,再也飞不起来了……”

老太太话音刚落,天佐媳妇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她心里说:我本来看她一个人哭得伤心,有意替她打个岔,排解排解,没想到这个老不死的居然得寸进尺。要我学学鸡叫,倒也不难,可要说个和鸡有关的故事,却也难为了姑奶奶了……

天佑媳妇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她刚刚嫁到这个村子里来的那些天,正好赶上婆婆养了五年的一只大公鸡被田头浸了农药的麦子毒死了,这件不幸的事使老太太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天佑媳妇进门后一连几天没见婆婆露面,就向丈夫打听。不知道是语音上的隔阂,还是她执意要这样理解,反正她一度误以为婆婆被农药毒死了,因此兀自暗暗高兴了一个星期。

婆婆既然发了话,看来故事还得讲下去。天佐媳妇和天佑媳妇彼此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了小可身上。小可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没人知道此刻她正在想着什么。

老太太似乎已等得不耐烦了。她将一口浓痰啐到了小可的鞋帮上之后,便让天佐媳妇第一个开讲。

天佐媳妇脑子里空荡荡的,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两眼直冒金星,仿佛看见一尾鸡毛在眼前飘来荡去,就是抓不住它,她甚至都能闻到喉咙里憋出的一股鸡屎味了。

天佑媳妇此刻也不怀好意地催促着她,一心等着看她的笑话。她心中稳稳地料定,这个目不识丁的暴发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讲出一个与鸡有关的故事:只要她那儿先破了例,我这边自然也可以顺水推舟……

她正这样盘算着自己的后路,没想到天佐媳妇突然发出了一阵母鸡下蛋后一般的咯咯笑声。

天佐媳妇就在山穷水尽之时,忽然眼睛一亮,她想起了小时候曾读过一本小人书——除了这本书之外,她几乎想不起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什么书存在。那本书名叫《半夜鸡叫》,书中的故事虽然已模糊不清,但大致梗概倒也隐约记得。

“哈哈哈哈,高玉宝啊高玉宝,我可算将你逮住了……”天佐媳妇随后又爆发出一连串欢快的笑声,早已憋出一头汗珠的她一面对那个写书人充满敬畏和感激,一面立即讲述了下面的这个老掉牙的故事。

3

这件事发生在解放前。具体是哪一年,我也说不清。那个时候,三座大山还没有被人搬走,土地还没有归公,自然也就更谈不上后来的包产到户了。那时候,我们女人头上还有三纲五常,全不如现在这般轻松快活,那时的女人,别说是杀人放火,就是踩着了公公婆婆的影子,也都是有罪的。长话短说吧,乌云没有驱散,豺狼四处当道,恶霸横行乡里,有地主,有雇工,有高利贷,有童养媳。鸡,也还是有的,不过先不要着急,让我慢慢从头说来。

故事说的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村庄,名叫周家庄。那里原本山清水秀,风景如画。一条清溪,千竿毛竹,真是人间仙境。居者有屋,耕者有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你随便往地里撒下种子就能收获粮食,你在地上打口井,井里也会渗出蜂蜜来,不像现在的井水,有一股化肥味。人人安居乐业,那时的一切看上去都是好的。俗话说,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自从周家庄出了周扒皮,年景就大大不同了。

要说周扒皮有多少田产,多少竹园、树林,多少养鱼的池塘,多大的院宅,几进房屋,我也说不清。单说周家清明这天烟囱里冒出来的青烟,要吹过他家的田畴和山林,少说也要等到第二年的端午。

按说,周扒皮攒下了这么大的家私,总该心满意足了吧?倘若我们这样的人家,有了周扒皮十分之一的田产,也就什么事不用操心了。我们家天佐也不用去办什么铜管厂,累得像狗一样,我们坐在家里打打麻将,收收租子就行了……

“你也不怕政府再来一次土改,再打一次土豪……”天佑媳妇酸溜溜地说。

“我们家的地不都划给了天佑了吗?论枪毙,也是枪毙天佑,轮不到我们家天佐……”

老太太插话说:“别打岔,听人家把故事说完。”

话说周扒皮有这么大的田产,要是哪天他一高兴,打算巡视一下,那就麻烦了。因为他驾车出发的时候兴许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子,等到他巡游回来早已是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老头了。

所以说,精明的周扒皮从来不出巡,一心待在家中,拿他家的那些佣人、家丁寻开心。周家的佣人,保姆,奶妈,园丁多得就像河边滩头的沙粒一样,这些人我们都不提,只说周家的那些长工。

据说,这些长工原先都是有田有地的,可不知什么原因,要么是天灾,要么是人祸,要么是懒惰,反正这些田地几经易手,最后全部落到了周扒皮的手中。到了那么一天,他们自动地跑到周扒皮家中报到,成了周家的长工。他们在院子里站成了一排,等着新主人出来给他们训话。

那周扒皮穿着一件拷绸长衫,外罩青丝马甲,足蹬一双翻毛羊皮长靴,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踱着方步从里屋走了出来。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他手里总爱拿着那么一把纸扇,扇面上涂了金粉,或许还有名人字画,我就不一一说了。

周扒皮端坐在一张虎皮高背椅上,拉直了衣服的褶皱,清了清嗓子,开始给新来的长工分派事做。要说那些事,也无非是插插秧啦,打打麦啦,收拾油菜籽,挖水渠,种芝麻,把新收的谷子装进麻袋,运进粮仓,扬场,选种,碾米,就像我们这里一样,没有什么新鲜事儿。

周扒皮拉足了架势给长工们训话。他说:我周扒皮生平没有什么嗜好,就是喜欢看着别人替我弯腰干活,至于干什么活,干到什么程度就算好,你们自己都是有眼睛的,就看着办吧。你们要问了,什么时候出工,什么时候收工,这倒也叫我很为难。要是我给你们每人发一块欧米茄手表,那还不如我自己下地去干活算了。你们听着,一到天黑就可以收工。我说的天黑不是指太阳落山,而是你们站在一起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了,就可以收工回家,那么出工呢?你们的小脑筋要想了,既然收工是天黑,出工就是天亮吧?你们想错了,我周扒皮没那么傻。冬天天亮得迟,夏天天亮得早,要是逢上阴天下雨,到了早上六七点钟,天还黑得像锅底一样。我实在地告诉你们,你们也甭管天亮天黑的,只要听见村上的鸡叫了,就可以起床下地了……周扒皮说完了这番话,人影一晃,就回屋睡大觉去了。

周扒皮说起话来浑身上下都透着精明,可他的话听上去多少还像个草包说的。我们家天佐在厂里也时常给工人们训话。他就不这样,他的话句句入耳,工人们听了都像吃了蜜糖一般。他说,你们在厂里累死累活地干活,不是为了我天佐,而是为了你们大家。你们是工厂的主人,我天佐,是你们雇来的长工,你们流出的汗,嘴里吐出的苦胆汁,年底的红包就是报答。工人们用不着他吩咐就会不要命地发疯干活,就像一台全自动洗衣机,还不爱坏。这话儿扯远了,我们还是回过头来说那周扒皮。

那些长工们在地里累了一天,回到东家替他们安顿的棚屋里,吃了饭,烫了脚,浑身的每一个关节就全都松动了。往草垫子上躺,也顾不上说闲话,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他们觉着没有睡多大工夫,村子里的大公鸡就一声接着一声地叫唤开了。他们睁开眼,抻一抻胳膊,就纷纷嘀咕起来了:怎么才睡了这一会儿,鸡就叫开来,而且叫得那么响,就像是吃了黄氏响声丸似的。

他们当中有一个年纪大的,这会儿就发话了:你们这些傻子,时辰这个东西看起来简单,实际上脾气最古怪。你们在烧开水的时候,等了老半天,炉子还不冒气,你们在地里干活,太阳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可一旦做梦睡觉,时辰过起来就快了。我实在告诉你们说,我们已经睡了七八个钟点啦。

长工们见他说得有道理,一个个就精神抖擞地从床上跳下来,排着队,有说有笑地下地干活去了。这样一连过了三天,情形也还是一样的。

到了第四天,长工们来到地头,看见一轮圆月刚刚升到中天。草地和谷物的叶子还没有被露水浸湿,大伙儿又渐渐起了疑心。从天上的月亮和星辰织成的图案来看,那会儿最多也就是子夜时分。可鸡叫却是真的,他们的耳朵也都是好的,听得真切分明。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们心里觉得蹊跷,嘴上却也不愿说。只是低头拼命地干活,有时停下来彼此对望一眼,也都觉得对方的脸影影绰绰的。长工们当中有一个特别伶俐的小伙子,打算对这件蹊跷的事解释解释,就对大伙儿说:看上去我们这会儿在一起干活,实际上我们正在做梦。我们并没有在地里干活,而是正躺在东家的屋里睡觉,梦见自己在干活……

他这么一说,大家的心就全乱了。再往下一想,做梦和干活之间的确也没有什么明白的界限,这么说,人活着与死掉也就没有分别了,因为活着正是死去的梦罢了。这样一想,冷风将坟地里的蒿草一吹,发出飒飒的响声,大家都觉得,黑暗中的一切都失去确凿的依据,包括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

所以说,长工们心里所感到的恍惚的苦楚要比他们付出的体力不知大上多少倍呢。

终于有一天,还是那个聪明伶俐的小伙子,晚上吃了周扒皮供给长工们的馊锅巴,刚刚在床上躺下,就觉着要闹肚子。他慌忙中提了裤子出了棚屋,突然看见东家厢房的门轻轻地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花短裤的人来。他差不多光着上身,一路跳跃着朝院中走去,在冷风中索索打抖,嘴里呜呜有声。小伙子定睛一看,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东家周扒皮。

你们要问了,这个腰缠万贯的大财主晚上不好好地待在屋里睡觉,深更半夜溜到院子里去干什么?那个小伙子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当然也没有人告诉他原因,只有墙边的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早已忘了自己要拉屎这回事了,悄悄地撵上了他的东家,打算跟过去看个究竟。

周扒皮鬼鬼祟祟地窜到院子里,看看四下无人,就径直朝墙角的鸡窝走去。他来到鸡窝边上,蹲下身子,双手拢成喇叭状,伏在鸡窝旁学起了鸡叫。

<blockquote>

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

</blockquote>

(老太太插话:你学上一声就行了,赶紧接着往下讲吧。)

周扒皮这一叫可不要紧,村子上的公鸡就都跟着叫开了。小伙子总算弄明白了:原来这半夜鸡叫是他们东家一手制造出来的,目的就是让长工们替他多干活。

至于这个长工回去之后,如何将这件稀奇的事告诉大伙儿,大伙儿如何又好气、又好笑又不可思议,最后如何将计就计整治他们的东家,假装捉贼,将周扒皮痛打一顿,这里先不说。我们单说这周扒皮,他如何能够练就这一身绝活的?

原来,周扒皮趁长工们白天下地干活的当儿,一个人待在他那大房子里,什么事也不做,单单就在屋里学鸡叫。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周扒皮学出的鸡叫与那真的鸡叫一般无二,连如今最好的相声演员也难以做到,连最高明的魔术师也要逊色三分。人们常说,学什么就会变成什么。这周扒皮学鸡叫的时间一久,平常走路的姿势也带着几分鸡相,就连晚上做梦,白天与人说话,也会不知不觉地伸伸脖子,不经意叫上一嗓子。尤其是被他的长工们痛打了一顿之后,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看上去就更像是一只瘟鸡了。

这天晚上,长工们收工回家,看见东家周扒皮依然独自一人在鸡窝边转来转去。长工们就问他找什么。周扒皮说,他在鸡窝边丢了一枚戒指。

长工们又问他,您的戒指怎么会落在鸡窝边的呢?周扒皮脸一红,就不言语了。长工们看见东家的头上肿起了一溜血泡,红得像鸡冠一样,心里都觉得十分畅快。

也许周扒皮真的在鸡窝边丢了一枚戒指。说不定还是纯金的,就和我丢掉的那枚一模一样。

4

老太太听完了大儿媳妇所讲的故事,直笑得合不拢嘴。“你的故事好倒是好,听上去也轻松有趣,”老人笑眯眯地说,“不过,天底下真有这样稀奇古怪的事吗?”

“这是千真万确的。”天佐媳妇正色道。

“这个周庄的大财主,既是有钱有势,总也祖上积了阴德,也是书香人家,怎么单单就取了周扒皮这个名字?周扒皮,哈哈哈哈……”

“他原来也许不叫这个名字,”大儿媳解释说,“可长工们都这么叫他,形容这个人贪得无厌,心狠手辣……”

“我看他的手段也毒辣不到哪儿去,”老太太笑着说,“他只不过半夜起来到鸡窝边学几声鸡叫,临了还是让长工们痛打了一顿,说起来也怪可怜的。再说,周扒皮既是有钱的大地主,他若要长工们多干几个小时的活,只管明说,反正天底下饿着肚子到处找活干的穷人多得是,也用不着大冷天偷偷爬起来学鸡叫,若是受了风寒,也得自己掏钱买药吃。”

“这周扒皮充其量也只是个小地主,”天佑媳妇插话说,“他对长工们不能胡作胡为,才想出了这么一个笨办法,嫂子将他说成是大地主,就自相矛盾了。何况,《半夜鸡叫》这篇小说我也看过的,书中也没有提到戒指这回事。”

“她就是忘不了那只戒指,”老太太瞥了大儿媳一眼,“绕来绕去,还是绕到那只戒指上。”

“你若是嫌我的故事说不好,你就说个更好的。”天佐媳妇满脸不高兴,“我自当洗耳恭听。”

“也该轮到你了。”老太太对天佑媳妇说。

天佑媳妇在听嫂子讲故事的时候,又恨,又气,又委屈。自从她嫁到这个村子里来的那天起,嫂子事事都占着先,事事都压着她一头。天佑媳妇在当地也算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了,当初媒人来提亲的时候,说好了让她从天佐、天佑中挑选一个。可就是因为天佐的鼻梁上多了几个麻子,她才挑了文弱老实的天佑,那时她并不明白,麻子虽然难看一点,但并不能阻止一个人去发家致富,而且自从天佐当了铜管厂厂长之后,脸上的麻子反而替他增添了几分威武。就连说故事,嫂子都要拔个头筹,着个先鞭,因为人人心里都明白,天底下与鸡有关的故事,除了这么一个《半夜鸡叫》,要想另起炉灶,就好比沙里拣金,大海捞针一般。倘若婆婆让她第一个讲,她也能想起高玉宝,而且还能讲得更好,可现在到哪儿再去搜罗一个鸡故事呢?在一件很小的事情上,人们也无时无刻不在感受到命运的捉弄。

天佑媳妇想到这里,就差一点流下泪来。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天佑媳妇在气恨交加之时,忽然心念一动,脸上阴郁的神色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半夜鸡叫》这个故事在被写成书之前,民间已广为流传。一传十,十传百,传来传去,故事难免就有各种不同的说法。我要说的这件事也叫《半夜鸡叫》,故事里的人物也叫周扒皮,只不过说法大有不同……”

在一段繁冗的开场白之后,天佑媳妇就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下面这个小故事。

5

在《半夜鸡叫》这本书里,正如嫂子刚才所讲的,都是有关男人的故事。周扒皮啦,家丁啦,长工啦,哇噻,全是男的,就连周家庄的鸡也都是公鸡。我们不禁要问,周家大院除了男人和公鸡之外,难道连一个女人都没有吗?当然不是。

因此,我这里要说的,是有关女人们的一些故事。

原来,这周扒皮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名叫周小皮。周小皮相貌如何,性情怎样,这里都不在话下。单说他到了二十四岁这一年,周家就张罗着替他娶亲了。

周小皮迎娶的那门媳妇,虽有几分骄纵,也可以算得上是百里挑一的美人胚子,她名叫小倩,来自庞各庄的大户人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可刺绣纺织这一类的行当,倒也是拿得起,放得下。

到了正月成亲的那一天,庄子里的人都聚到周家门前来看热闹,那周扒皮自然也混迹于人群中,伸着脖子往外瞧。当小倩由中人牵着手,从花轿里走出来,站到了阳光底下,那周扒皮站在碌碡上远远地朝她瞄了一眼,哇噻,心里就像是被钢针扎了一下,差一点没有晕过去。

周扒皮一心在家中算计他的那几个长工,平常对于弟弟的事全不放在心上,他虽也曾耳闻未过门的弟媳妇人才出众,可一见之下,只觉得天旋地转:高高的个头,细挑的身段,腰肢轻摆,仪态万方。那张脸又白又嫩,就像春天刚刚绽放的蔷薇花,又像一扇被朝霞照亮的红纸窗户,那双眼睛秋波流转,就像山上甘洌的清泉,脖颈与耳喙的皮肤比那绸缎和积雪还要亮滑。这周扒皮站在碌碡上,像个木偶似的一动不动,只看得如痴如醉,魂飞魄散,周小皮领着新娘神气活现地来到扒皮的跟前,正要弯腰施礼,周扒皮只恨恨地说了一句:你小子也他妈的太过分了!就转身匆匆回自己屋里去了。

周扒皮独自一人闷坐在黑咕隆咚的房间里郁郁不欢,连学了几声鸡叫也压不住心头的惆怅。无数的伤心事都涌现在眼前。可你们若要问周扒皮为何这样伤心,他自己也说不上原因,反正心里堵得慌。他觉得有一股鬼火在胸中蹿上蹿下,又像是肠子上打了七八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况且,心还怦怦乱跳,周扒皮在自己的胸口捶了一拳,叫道,不要跳!可心里还是扑扑直跳。

他想想自己为了支撑这个家,快到五十还是孤身一人,再想想小倩刚才的那张如花似玉的笑脸,就觉得人活在世上的确也没什么意思。至于周扒皮一人闷在屋里还想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过了两个多月,村上的杏花都开了。周扒皮却如被寒霜打枯的树枝,又像是害了病的瘟鸡,整天没精打采的。周家的男女老少看着东家一天天消瘦下去,都不明究竟,他家的那些个长工更是觉得蹊跷,平日里周扒皮天不亮就将长工们撵下地去干活,可这些天他对农事稼穑漠不关心。长工们也乐得睡上几个安稳觉。他们虽不知道周东家为何日渐颓废,可周扒皮自己就将心中的这段秘密吐露出来了。

周扒皮呀周扒皮,你纵有万贯家财,千亩良田,可顶个什么用呢?天下的美女何止千万,单说方圆十里的周家庄,姿色出众的姑娘媳妇也如遍地杏花一般不可胜数,只要我看上一个,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一亲芳泽,终夜销魂,可天底下最最美丽的妇人加在一块,也抵不上小倩裙子的一角那么鲜艳,可小倩却偏偏嫁给了我弟弟,若叫我抢先一步撞见她,我倒愿意倾其所有来做成这桩买卖。小倩啊,小倩,我天天看见你坐在楼上的窗前绣花,看见你下楼到井边打水,看见你侍弄院中的花草,就像一只蝴蝶那样飞来飞去,我若要跟你说句话也得一本正经拉下脸来。若是听你叫声哥哥,回屋后还得吃下几粒救心丸。这全是命中注定。都说人生苦海,茫茫无边,我今天到了虽生犹死的当口,倒也明白个大概了,都说金钱如粪土,富贵如云烟,这话原来也是没有错的……

这周扒皮在周家庄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平常欺占民女,进城逛窑子,抽大烟,甚至于品箫评玉,也都是家常便饭,可一旦见了小倩,生出了纯洁的爱情,才知欲壑难填,天外有天,才知道什么是竹篮打水,什么叫空中楼阁,什么叫镜中月,水中花……

春去夏至,夏去冬来,转眼间已到了第二年的秋天。这周扒皮一会儿在火炉中受着煎熬,一会儿又在冰窟中挨着霜冻,只落得形销骨立,面容槁黄,气息奄奄,像是越了冬的芦苇,眼看着性命就不保了。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到了这一年的重阳,这周家大院就生出了这么一个事端来。

扒皮的弟弟周小皮受兄长之托,到外面去收账,或许是邻村的财主拉他赌钱,或许是周小皮整日守在家中,对小倩的心思也渐渐淡了,就如禽鸟放飞,牛羊出栏,少不得在外面寻花问柳。反正他这一去,足足十天没有回来,连个音信也没有。

周扒皮更是受尽了折磨。既然我弟弟这一去久久未归,但愿他在路上遭了劫匪的暗算才好。我敢说,周扒皮在这短短十天中所受的苦,比过去十个月遭的罪还要多出一百倍。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睡不着觉。

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小倩的影子在眼前晃动。看见她一丝不挂地推门进来,坐在他的床边,望着他笑。她那笑容好比梨花带雨,千娇百媚,她那身影又如果园遭风,芳香四溢。

他想着小倩也是挑灯独坐,竟夜不眠,更是欲火难禁,他心里想的是不能弟兄阋墙,不能身行污秽,辱没家风,可他的一只脚却早已迈出了自家的门槛,朝小倩的朱楼卧房悄悄走去。周扒皮一路走,一路犹豫。周扒皮啊周扒皮,你这是做的什么事啊?赶紧将心中的恶念收起,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他这样想着,脚上的步子就迈得更快了。

话说小倩在房中正要吹灯睡觉,就听得有人敲门。她还以为丈夫深夜突然回来了,因此满心欢喜。她打开房门,看见周扒皮端着一壶茶正悠哉悠哉地朝她笑呢。

那小倩见大伯深夜来访,不由得就是一怔。

“哇噻,是扒皮哥呀,”小倩笑着说,“我还以为是小皮收账回来了呢。”

周扒皮也不答话,径自走进屋来,朝沙发上一坐,跷起了二郎腿(天佐媳妇插话:那会有沙发吗?),只拿那一双老鼠眼朝小倩身上瞧,就像走进了自己家的屋似的。

“扒皮哥,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小倩不安地问道。

周扒皮依然不说话,那脸涨得像猪肝似的。他纵有千般万般的话要说,也不知说哪一句才好,想笑又笑不出来。憋了半晌,才蹦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小倩,过来!让大伯把你拥抱一下。”

只见那周扒皮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了小倩的双腿。

小倩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平时深居内阁,足不出户,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她也没顾上多想,顺手就给了周扒皮一个耳光……

(老太太插话:打得好!)

打得好是打得好,可是那周扒皮虽然五十来岁,清瘦得不成人形,一旦使出蛮力来,小倩身单力薄,又哪里是他的对手呢?可她又不知道该不该喊叫,这一迟疑,周扒皮就三下两下将她搞定了。

原来这天底下的女人,个个都像花瓶一样,你若不把它碰到地上,或是把它扔在地上摔碎,它还是好好的一只花瓶,可是你若一摔,它也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