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女人不要贞节?可小倩遇到这样的事,也实在是天意让她失了身。若是她当场喊叫起来,周扒皮的难堪自不必说,小倩的名节恐怕一样不保了。
再说周扒皮做完了这等事,心中虽然畅快无比,可也是七上八下的。他甚至有些后悔这样做。为了这片刻的享乐,终至于家风破败,大逆不道。假使这事日后再让性情刚烈的弟弟知道,恐怕局面就难以收拾了,由此他心中害怕。
他不由得转过身去看了看小倩,小倩也看了看他,满眼怨嗔,那周扒皮心中不禁悠然一震。
小倩不停地流泪,心中的忧伤和委屈自不必提,经周扒皮刚才的那一番轻薄,身上的舒服惬意却也是知道的。原来,这周扒皮也是惯经风月的,方才那一番梳弄竟也使小倩神魂颠倒起来……(老太太不耐烦了:啧啧啧,你说起来还没完了?)
周扒皮为了不使这件事日后传扬出去,少不得向小倩苦苦哀求,他也是使出了公鸡下蛋一般的本领,直说得那石头听了也得掉泪。他说着说着,小倩就朝他走了过来。她轻轻地拽过周扒皮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用她那娇嫩的小手抚摸着周扒皮的腮帮子,向大伯嘤声说道:
“扒皮哥,刚才我情急之中打了你一巴掌,脸上还疼吗?”
经她这一番呢喃燕语,加上香腮粉汗,泪光点点,周扒皮听着真是滴滴香浓,意犹未尽,心中的一腔坏水又晃荡起来,差一点昏厥过去。
周扒皮大喜过望,暗自思忖:原来这小倩,倒也善解风情……
两个人又少不得重新回到床上,颠鸾倒凤,直到天光大亮。
两天后,周小皮从外村收账回来,也不知家中发生的事,依然像从前一样过着日子。小倩日日在窗下绣花,午后到院中晒晒太阳,偶然碰到周扒皮,也是脸一红,身一转,相视一笑,就当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周扒皮又将他的心思转移到了那些个骨瘦如柴的长工身上,人也渐渐发胖。既然有了那一夜的无穷回味,他心满意足,见好就收,正如《朱子家训》所说,凡事留有余地,得意不宜再往。闲时去邻居家推推牌九,去城里消磨光阴,加上小皮与小倩一步不离三尺,便将小倩那边的心念慢慢放下了。
俗话说得好,世上没有偷过情的女人遍地都是,可你若想找出只偷一次情的女人来,怕是掘地三尺也找不见。有了第一次,就必然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甚至是第五次。那小倩因了那一夜销魂蚀骨,痴人依旧在梦中,竟然不知急流勇退,心上的想念,也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这也是女人的命。小倩天天在楼上纺织绣花,眼睛却盯着楼下空荡荡的院落,每一分钟都变成了一年,其中竟有多少缠绵?
有时她也能看见周扒皮从院中走过。雁过留声,人过留影,这周扒皮往往是一去无踪,任凭她痴痴地等,呆呆地盼,院中也只是白鸡一群,杏树一株。正如歌中所唱:
<blockquote>
我看杏花多寂寞,
杏花看我又如何?
</blockquote>
到了这一年的除夕,庄子里搭台唱大戏,小倩终于得着了一个机会。
先是周扒皮起身去小解,他刚离座,小倩也全然顾不上脸面,竟然尾随而去。好在小皮正和一个放高利贷的地主谈着买卖,也没有留意。
那天晚上也和现在一样,地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树梢的乌鸦和喜鹊都在嘎嘎地叫着,那周扒皮窜到场边的一个羊圈边上,正待撩开马褂撒尿,没想到小倩早已溜到了他的身后,冷不防将周扒皮拦腰抱住,只说得一声:扒皮哥,你可想死小倩了……便泣不成声,语不能言(天佐媳妇:真不要脸!)。
女人在这种事情上是全不要命的,可男人却个个胆小如鼠。周扒皮受了这一惊吓,竟有些站立不稳,尿也变得断断续续的了。
周扒皮一看是小倩,立刻灰绿了脸,断然喝道:
“弟妹怎生这等无礼?!你这是存心要陷我扒皮于不义吗?”
小倩道:“我且不管什么义不义,你今晚若不依了我,我就闹他个天翻地覆……”
周扒皮瞧见小倩这般心急火燎,心中大喜。便收起了一身庄重,对小倩百般哄骗。毕竟是在戏场边,人来人往,两人难有什么作为,就相约当天深夜戏散,待小皮熟睡之后再见机行事。
小倩道:等到大戏散场,差不多就是半夜了,小皮睡觉稳当,一旦熟睡就是雷打不动,我们不如天快亮的时候在楼下相见,以鸡叫为号。扒皮点头称是。两人先后回到戏场上,一边听着戏文,一边眉来眼去,这里先按下不表。
这天晚上戏散之后,周扒皮回到屋里躺下,可怎么也睡不着。他老是想着小倩一丝不挂躺在床上的样子,想着它白白的枝桠上开出的一朵花,既鲜艳,又潮湿……时光一点点过去,周扒皮只管竖起耳朵,但等公鸡那一声报晓的长啼,驱走他心中的焦渴。
一直等到三更天,那鸡还是没叫,周扒皮开始有点担心,若是鸡再不叫,天就要亮了。再说,谁也不能担保这公鸡天天都叫,若是它们在鸡窝里睡过了头,那可怎么办呢?
情急之中,周扒皮忽然想出了一条妙计。大人都知道,周扒皮在周庄学鸡叫是有了名的,虽说是雕虫小技,平常在庄子里,也只能逗小孩们玩玩,没想到今晚却派上大用场了。这样想着。周扒皮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爬了起来。
再说小倩在半梦半睡之间忽听得公鸡一声嘹亮的啼鸣,立刻睁开了眼睛。与此同时,她的丈夫也被这声鸡叫惊醒了。这一点却是小倩原先没有料到的。
小皮说:“咦,这鸡怎么叫得与往常不太一样啊?”
小倩说:“鸡叫就是鸡叫,还有什么一样不一样?”
小皮说:“不对,我怎么听见这鸡一边叫,一边还不住地咳嗽……”
小倩心里想笑,可到了这时毕竟笑不出声了。她就哄骗丈夫说:“也许是有人在偷鸡。这样吧,你只管睡你的觉,我下楼去看看。”
小皮说:“天怪冷的,还是我去吧。要是真的来了偷鸡贼,你一个妇道人家又如何应付得了?”
小倩还想阻拦,小皮早已翻身下床,披上大衣,蹑手蹑脚地径自下了楼。
周扒皮趴在鸡窝边,一连叫唤了十几声,也没见小倩下楼来,他心中着急,就不由得提高了嗓门,一声接着一声,叫得更欢了。当他弟弟手执铁锹,来到离他不足一丈远的地方,扒皮还是喔喔喔喔叫个不停。
小皮借着满天的星光定睛一看,哇塞,这不是哥哥周扒皮吗?他深更半夜不在屋里睡觉,跑到鸡窝边学鸡叫,却不知为何?话说弟兄俩如何尴尬相见;周扒皮又如何有苦难言,哄骗弟弟,自己半夜学鸡叫为的让长工们早一点下地干活;周小皮又如何信以为真,这些都不属于我这个故事所说的范围……
6
老二媳妇说完了这个临时编凑的故事,老太太和天佐媳妇又笑得前仰后合。连小可也跟着笑了几声,没想到两位嫂子都是说故事的能手,自己虽读到了研究生,只怕说起故事来也要相形见绌。
老太太总结说,老二媳妇所说的这个《半夜鸡叫》,也是好的,同样是周家庄,同样是周扒皮,讲出的事情却大不相同,你是光屁股坐板凳——有板有眼,我们听着也是津津有味。只不过,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对于男欢女爱一类的事竟有些隔膜了,有些地方听上去还有些刺耳……
老太太唯恐自己过分的赞扬会伤了大媳妇的自尊心,因此褒中有贬,大家听了,也无话说。只是老太太话中有话,小可虽然略有觉察,却又不明就里。
原来,老太太早就听到村子里的风言风语,说天佑媳妇与天佐暗中勾勾搭搭。有一天晚上在后院的枣树底下,她也看见两个人拉拉扯扯,悄声细语。倘若天佑媳妇自己没有这一番亲身体会,她也断断不能将小倩与大伯子勾搭成奸的故事说得绘声绘色,面面俱圆……好在天佐媳妇天生在这些事上缺根弦,如今这件事在村中传得沸沸扬扬,也恐怕只有她和天佑蒙在鼓里头了……
天佐媳妇听完了刚才的这个故事,笑得越厉害,心就跳得越快:我怎么会心底发慌?脚底发软?我怎么会牙齿打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倩与周扒皮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就好像……她不敢这样想下去,故事里的人物和事情又缠着她不放。人是多么的奇怪呀!就像水边的芳草,即便没有被风吹动,也会瑟瑟打抖……
“现在我们该听听天保媳妇的故事了,”老太太笑着对小可说,“你去过很多地方,读过很多书,见过不少世面,与我们这些泥腿子相比,自有一番高远的识见。你也不妨说些外头的新鲜事来听听,好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小可知道婆婆对自己有很深的成见,看来天保这些年不愿回家的过错统统都得由自己承担了,这虽说有些冤屈,毕竟不便分辩。因此,她还没有开始讲故事,心里就先被罩上了一层阴云。
小可推脱了几次,又经不住众人相劝,就这样说道:“我自小没爹没娘,也没听过什么故事,胡编乱造我又不会,真不知道从何说起呢……”
天佑媳妇说,“你就假托一个人,一个地方,把你自己经历的事挑出一件来说,就要便当得多……”
老太太闻听,赶紧用脚踢了天佑媳妇一下,唯恐大媳妇听了陡起疑心。
“我现在要说的这件事,完全是真实的。”小可说,“因为它的确发生在我自己身上,这件事我对谁都没有提起过……”
读者诸君,在这里我得预先声明一下,从事后的效果来看,小可的这个故事相当糟糕,由于她个人不便启齿的原因,她想在故事里消除个人的影子,守住她那点可怜的秘密,却又缺乏基本的虚构能力,因而费尽了心机。这件事,她几次想对天保吐露,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提醒她三缄其口。她本来可以将这段秘密守到终老,可又担心她一旦死去,火葬场烟囱里冒出的浓烟会最终将它泄露出来。
去年夏天,我在青海的塔尔寺碰到她的时候,她曾经用了三个夜晚的时间分段向我讲述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诸位或许要问,既然这件事小可连自己的丈夫都不愿吐露,却唯独在塔尔寺酥油飘香的夜晚向你和盘托出,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也不同一般哪?你们想错了。尽管我这个人对美色也不能说绝对的无动于衷,尽管我正值盛年,两任妻子先后离我而去,但我与小可之间的关系十分纯洁。如今的年头,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伦理乖常,金钱和美色趁机大行其道,人与人之间蝇营狗苟,如同仇隙,可我和小可独能出污泥而不染,显然不在此列。
我索性再提醒诸位一点,小可在这一年除夕的丹阳所说的故事,只是一个小小的片断,假如你们足够聪慧、机灵,应当能够从小可的讲述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从而相信我刚才的一番其实是很不必要的自我表白。
7
这件事发生在什么地方,哪个朝代,其实都无关紧要。我们不妨就将它假定在四川,因为我从小就生活在那里,对于那一带的风土人情自然十分熟悉。
在四川万县地方,有一户殷姓之家,原先是做铜矿开采生意,后来又经营茶叶,布匹,鸦片。到了民国初年,殷家出了一代读书人,几名官宦之后,更是人丁兴旺,竟然也轰轰烈烈地支起了一个庞大的家庭。殷家的庄园楼台虽说比不上《红楼梦》里的荣宁二府,可殷家大院里产生的那些罪恶又远非大观园的主人所能比拟。我们这里要说的这个故事发生在几十年之后。
殷家大宅里有一位小姐,名叫殷毛(老太太插话:还是叫殷小毛吧),好吧,就叫殷小毛。她与林黛玉的遭遇颇为相似,自幼父母皆无,寄养在外婆膝下,跟着同族的姨妈、婶子一类的女眷长大成人。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到了小毛开蒙懂事的年纪,这些女人都成了寡妇。小毛平时里所见的大抵就是这些女人,所做的事单单是刺绣一行。小毛聪慧过人,她的刺绣手艺原本是外婆所教,可没过几年,她就青胜于蓝,刺绣技艺又远在殷府女眷之上。
虽说家中时常高朋满座,官宦、商人穿梭其间,可小毛视若不见。久而久之,她竟然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男人存在。她常常向带她的姨妈、婶子轮番打听自己母亲的下落,她生得如何,现在何处,为何将她孤身一人丢弃在这人世上,可从来没有问起过她的父亲。
她每天都坐在小屋的窗前绣花,闲时呆呆地凝望着窗外树木遮掩的一方花园。有时,她觉得母亲的脸就藏在那些青翠的树叶之中,有时,她觉得母亲就是床头挂着的一幅绣像人物,墙上的一尊佛像,或是屋外的一条清溪、阳光下飞过的一只蜻蜓或蝴蝶。不论是刮风下雨还是天气晴朗,她都仿佛看见了母亲的脸布满了整个天空。
风吹动了外面的树叶,发出长久的叹息,蝙蝠夜啼,秋虫唱诗,她都觉得是自己的母亲用一种她尚未明白的语言在跟她交谈。她也会对着墙隅、窗栏和屋外的阳光对母亲悄悄地说话。
一个寒冬的夜晚,小毛这样对母亲说:母亲啊母亲,你若是听见了我所说的话,就让我不要孤单,让我在漆黑的晚上不再害怕,让我不再受姨妈和婶子的白眼,让二姨妈即刻害病死掉,好让她不要再在我身上做那肮脏可怕的事情。你若是听见我的哀告,就趁我熟睡的时候来到我的床边,用你那温暖的手摸摸我的小脸吧;也摸摸我的肚子,还有那被二姨妈下狠手拧肿的地方;你若是真的死掉了,那就让我也死掉好了,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吧。假如我所要求的这些你都不能办到,那至少也该答应我:明天早上我一觉醒来,你就远远地站在院门外的老杏树下,让我看上你一眼……
小毛所有这些祈求的信号发出后,她就带着满足和期待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钻入被窝,闭上眼睛,等待着母亲向她显灵。她相信母亲一定会听见她的话,并按她所要求的那样去做。
第二天早上,当屋外树上的积雪被太阳照得亮晃晃的,当她从喜鹊的啼鸣中睁开了眼睛,她看见一切如故。老式的挂钟还在原来的地方嘀嘀嗒嗒,她所憎恶的二姨妈正在窗边对着镜子梳头。她不知道昨晚二姨妈是什么时候来到她房中的,也不知道她对自己做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大腿处像被火灼烧了似的疼痛,她的……
小可讲到这里,不由得停了下来。因为她望见婆婆脸色铁青,使劲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灰土,她坐着的那把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天佐媳妇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小可,突然说道:“尽管你刚才讲得云笼雾罩,吞吞吐吐,可我还是猜到了你的意思,可有一点我还是不明白,你说小毛的大腿火灼一般疼痛,是不是说……这二姨妈不也是女的吗?”
小可没想到天佐媳妇会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不禁脸一红,就有些后悔讲这个故事了。她看见天佑媳妇用胳膊碰了大嫂一下,又偷偷地瞥了婆婆一眼,脸上竟也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小可差一点要流下泪来。
婆婆勉强笑了一下,对小可说:“你刚才的故事也是好的,你知道老人是最疼爱孩子的,我倒是想知道,小毛的母亲是不是真的显了灵,母女俩最终能否重逢团圆?你就拣最重要的跟我们说说就行了,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事,你可以一概省掉……”
小可完全明白,婆婆话中“不相干的事”指的是什么,她想,若是自己现在就结束故事,老太太也不会怎么不高兴。此刻,婆婆对于听故事仿佛突然丧失了起码的兴趣。看来天保在临行前提醒她要提防婆婆的歇斯底里,原本是不错的。可是她还是接着讲了下去,一边讲一边犹豫不决。这说明,一个人决定做什么或不做什么,完全由不得大脑去作主。只不过,随着太阳渐渐西沉,小可的故事就讲得越来越快。
小毛从床上坐起来,透过姨妈身旁的窗户朝外观瞧,她看见院门老杏树下果然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那是一个捡破烂的,衣不蔽体,在冷风中瑟瑟打抖。她用一根长长的火钳,撬开积雪和封冻,在树下寻找值钱的东西。
小毛过去从未见到过这个捡破烂的女人,既然她今天早上突然出现在老杏树下,即便她不是母亲本人,也可以看作是母亲派来的一位使者,看来她昨晚发出的一番祈祷终于有了结果。
她呆呆地看着这个女人。她在门外久久地徘徊不去,还不时仰起脖子朝院内张望,这就更加增添了小毛对自己猜测的确信。她的心不禁扑扑乱跳了起来。
姨妈从镜子的反光中察觉了她的兴奋和不安。她转过身来,茫然不解地端详着她的外甥女。
“小毛,你在看什么?”二姨妈说。
“什么也没看见。”小毛唯恐姨妈看出了她的心思,深深地垂下了头。
二姨妈说:“你是在看那个捡破烂的女人吧?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不知道吧?那就让我来告诉你,这个人就是你的母亲。是个哑巴。每年总有三四回,她背着竹篓来到我们庄子上,就是为了能够看上你一眼。”
“我不相信。”小毛说。她缩在床上,早已激动得直打哆嗦。
“爱信不信。”姨妈瞪了她一眼,将一大把雪花膏抹在脸上,然后又接着说:
“你别看她穿得破破烂烂,像个要饭的似的,可那是她装的。她家里有得是钱,连马桶都是金子打成的。她家里还有一只鹦鹉,也是金的,这只鹦鹉能说会道,还会唱歌,无论你要求什么,它都有求必应。白天的时候,它就飞到镇上的店铺里,衔回一匹绸缎,一根油条什么的,侍奉它的主人,到了晚上,它就立在梁上,身上发出的光把屋子照得透亮……”
二姨妈说完了这些话,不怀好意地朝小毛眨了眨眼睛,兀自大笑了一阵,然后就扭动着她那肥大、结实的臀部,一跳一跳地出门去了。
等到二姨妈走得没影了,小毛就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胡乱穿好衣服,一路跑着出了房门。她穿过院中那道红色的游廊,来到了院外的那棵老杏树下。
哑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刚才被火钳翻开的雪地上,有一撮锯末和几根锈迹斑斑的铁丝。她抬头远望,空旷的雪原上影影绰绰,大风肆虐,漫天的雪雾遮住了庄外那一带灰蒙蒙的松树林。
小毛站在树下,任凭树梢化开的雪水将她的棉袄打湿,久久不愿离开。
从那以后,小毛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朝院外窥望,盼望着能够再次见到那个捡破烂的女人。她常常这样想,哑巴不会说话,也许还是个聋子,即便能够再次见面,她们也无法谈话。她倒是很想给哑巴写封信,可惜的是自己又不会写字。那可怎么办呢?她一着急,眼泪就又流了下来。
后来,小毛忽然有了一个主意,若是通过刺绣,把自己这么多年来所受的苦,这么多年来对母亲的思念绣到一块绸布上,说不定哑巴就能看懂了。她第一个绣了母亲,她的样子,就是佛龛里的观音菩萨像。然后绣了自己,她是一只蝴蝶。接着她绣了二姨妈,她是一条花斑蛇,朝蝴蝶吐着红红的信子。当然,她还绣了一些花草,树木和其他的小动物……等到她绣完了这幅图案,已经是第二年的春末了。哑巴还没有来。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天早上,她又像从前那样,对冥冥中的母亲发出了求救的信号。可这是最后一次。倘若母亲再不理会她的呼告,她一准要死了。她已经看过了院子西侧的一眼水井。殷家大院的很多女人都死在那里。
母亲这次确确实实地回应了她,她的爱是悠远而神秘的。
小毛作完祈祷后刚刚睁开眼睛,就看见哑巴那若隐若现的身影又在院门的杏树林里转悠了。她赶紧从褥子底下取出那幅花了三个月做成的刺绣,将它叠好,包在一块花布里,揣在怀中。
当她来到屋外的杏树林里,哑巴已从那儿离开,踏上了通往外乡的大路。不过,她的身影尚未最终从地平线上消失。小毛就循着哑巴走远的方向狂奔起来。
她沿着庄子上的一条老街朝前跑,将一个刚刚出门的剃头匠撞得仰面朝天,又将药店门外晒着的一筛子半夏撞得纷纷扬扬。她没命地朝庄外飞奔,她跑过了麦田,土丘,桃林,跑过了盛开着油菜花的河沿,石桥,茶园,最后在一处破庙边上追上了哑巴。
哑巴回过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绣球花似的小姑娘,不知道她为何要气喘吁吁地追赶着自己。
小毛怯怯地冲着哑巴叫了一声妈妈,哑巴没有任何反应。她又叫了一声,哑巴还是没有反应。她悲哀地意识到哑巴果然是个聋子,不管她怎么叫,反正她听不见。她索性就又尽情地叫了十七八声。她在晚上做梦,也是这么叫的。
哑巴看看她这么没完没了地叫下去,不由得手足无措,皱起了眉头。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小毛从怀中摸出一包花花绿绿的东西递给她,就将那幅刺绣打开来看。这哑巴也是世上绝顶聪明的人,等到她看完了刺绣上的故事,心里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她将背上的竹篓放下来,蹲下身子,握住小毛冻得通红的小手,眼泪跟着就流了下来。
从那以后,小毛就成了哑巴的女儿。母女俩走村串巷,靠捡破烂为生,过着艰辛而又幸福的生活,直到永远以至后来……
8
小可讲完了这个故事,大家全都一声不吭。老太太依旧阴沉着脸对小可的故事未置一词,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坏。天佑媳妇悄悄地绕到小可的身边,低声地提醒她:“没有鸡,没有鸡……”
“什么鸡?”
“你忘啦?”天佑媳妇说,“当初我们说好,每个人都说一个与鸡有关的故事,可你的故事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到鸡上,我一直在替你着急。”
小可有些为难地说,她心中只有这么一个故事,原本就与鸡毫不相干。
天佐媳妇接过话头,叹息了一声:“你刚才的故事里虽说没有鸡,鹦鹉倒是有一只,还是金子做成的呢,倘若将它杀了,锻打成戒指,我的那只梳妆盒大概都装不下。你若方才将鹦鹉说成是一只金鸡,也是一样的,凡事都没有必要太认真。依我看,小可妹妹的故事还没讲完。那小毛跟着哑巴外出捡破烂,所经过的村庄,鸡是不成问题的……”
“你就接下去再说一段吧。”天佑媳妇也出面劝道,“你知道婆婆是属鸡的,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图个吉利。”
她们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老太太还是面色忧戚,一言不发。
小可迟疑了半天,就硬着头皮拾起刚才的那段故事,接着往下讲了起来。
那天,小毛跟着哑巴离开了那座破庙,手牵着手朝野外走去。黄昏时分,她们足足走了三十多里地,来到了一个砖窑边。她们一天都没有吃饭,已累得不行了,就坐在一堆乱砖上歇息。小毛更是筋疲力尽,就问哑巴离家还有多远。那哑巴就说了……(老太太怨怒地哼了一声:小可要是不想讲,原本谁也不会勉强你的,有口无心地讲下去,我们听了也过意不去,这哑巴又如何能开口说话?)
我刚才忘记了,这个捡破烂的女人并不是真哑巴,只是殷家庄的人见她不说话,就将她当成了哑巴。其实她不聋也不哑。哑巴对小毛说:“我的家离这儿还有六七里地,再翻过一个山头就到了……”
“你家里是不是有一只金子做成的鹦鹉?”
“要是我当真有一只金鹦鹉,还用得着出来捡破烂吗?”哑巴摸着小毛的头,笑着说,“既然你认我做了母亲,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也不妨将我的身世说出一些给你听。我原先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有头有脸,无忧无虑,可到了十八岁那一年,有人上门提亲,我也就坐船乘轿,嫁到了百里之外的周家庄。我的丈夫名叫周小皮,周小皮有一个哥哥,是个大财主,说起来远近闻名,叫做周扒皮。我来到周庄后不久,家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唉,你小小年纪,男女之间的事,就是跟你说了你也不懂,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说来话长。至于我是如何落到今天这个捡破烂的地步的,以后有空再慢慢说吧……”
哑巴没有向小毛细说的这段身世,就是《半夜鸡叫》里说过的故事。嫂子刚才讲得活龙活现,我也就不再饶舌了。
小可几乎是噙着眼泪说完了这个故事。她心中的委屈和悔恨,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一年一度的除夕之夜,隐隐的锣鼓声尚未平息,喧腾的爆竹又在村舍上空炸响了。亲爱的朋友,这辞旧迎新的鞭炮如今也只有在乡村才能听到了,它既是我这篇小说的结尾,也是对诸位的祝福。祝各位身体健康,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