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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如意 郭文斌 19830 字 2024-02-19

高枝上的梨爹够不着,爹把脖子伸得像企鹅一样,还是够不着。爹就看六月。六月明白爹的意思,开始上树。爹说等等。六月问还等啥?爹让五月去取一个挎包过来。五月就跑回去取了娘给她用碎布拼的花挎包从六月头上挎下去。这让六月看上去就像一个披红出征的战士。六月呸地向手心唾了一口唾沫,搓了搓,开始上树。六月上树的动作之快跟猴子差不多。六月猴子一样在树枝上荡着。爹仰着头,举着篮子,既像是盛梨,又像是随时准备盛掉下来的六月。六月摘完一个枝,下来把挎包里的梨腾到爹手里的竹篮里,摘完一个枝,下来把挎包里的梨腾到爹手里的竹篮里。五月希望六月能够停下来,看她一眼,但是六月狂欢在他的收获里,压根就不往地下瞅。

摘到最后一只梨时,六月的心突然一软,住了手,回头看爹。爹用目光询问六月什么意思。六月说,还是给树留一只吧?爹就嗨地一声笑了,说,如果你想留,就留一只吧。六月就刷地一下从树上溜下来,如同一滴露水。再看眼前的梨树,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六月的心里也是一个巨大的轻松。五月上前啪啪啪地拍他身上的土,这让六月很受用。六月大红公鸡一样张着胳膊,让五月拍,就像刚刚打了胜仗归来的杨宗保似的。爹从篮子里挑了两只掉在地上摔开口子的给六月和五月。六月说,你不是说要等供完月亮才能吃吗?爹说,不全的果子不能供,你们就先演习吧。六月问为啥不全的果子不能供。五月说这还要问吗?不全的果子供神不恭敬。六月说我又没有问你。五月说,我也没给你说。说着,在衣袖上擦擦土,吃了起来。六月就在心里对五月生起一个佩服,人家五月和自己打嘴仗,却没有忘了擦梨身上的土,而自己还在想着下一句话呢,就立即咽掉下一句话,干脆省略了擦这一个环节,直接动嘴。

第一口梨到嘴里的时候,六月的小身子打过一个长长的战栗。六月后来回想,那也许就是化的感觉。六月一下子明白了人们为啥要叫它化心梨。六月从五月的脸上也看到了那种“化”。六月想说说自己的体会给五月,但看五月沉浸在“化”里,就忍住了。不多时,五月手里的梨就没了,只留一个梨把儿在双唇间,就像一个松鼠,身子已经钻进洞里,尾巴还在外面。但那尾巴是长眼睛的,看着六月,一眨一眨。六月就学着五月的样子,也留了一个尾巴,看着五月,一眨一眨。谁想就在这时,五月抓着尾巴,出来的却是整个松鼠。六月傻眼了。六月没有想到,五月居然像娘削面片一样,把梨削下去,可是最后还有一个梨在,只不过变成了梨儿子。五月炫耀地看着六月。六月把梨把儿举在眼前,才发现自己连核都消灭了,空留了一个孤零零的把儿在手里。五月看见六月的眼睛有些潮,就把手里的梨儿子递给六月。六月摇了摇头,说,爹说男子汉做事要快。五月就借机把梨儿子又收回去。说,我就喜欢慢。说着,把梨儿子搭在牙上,开始下一轮削。这时,六月惊讶地发现,五月甚至连削都不是,是用牙刮,就像娘用刮刀刮土豆皮一样。这不是慢,这是细。六月说。五月说,我就喜欢细。六月说,喜欢你就嫁给细啊。五月这次没有追着打六月,仍然沉浸在她的细中。六月有点恼,她居然无动于衷。喜欢就嫁给细啊。六月大声说了一遍。五月仍然像没有听到似的。六月想,她大概是被梨精给迷住了。哎哟蛇!说着跑起来。不想五月还是像没听到似的。一个眼睛沉浸在她的细中,一个眼睛看着六月。六月就理解了爹常哼的一个调儿,你有你的连环计,我有我的老主意。这时,五月停了刮,把梨儿子又放进嘴里去。六月的心就酥了。六月的心里有了一个主意:明年摘梨时,要多让几只梨掉在地上,这样就可以让它不全,不全就不必非要等到供月。但几乎就在同时,六月就把这个想法否决了。因为他发现这有点像娘说的鬼主意。娘说一个人心里有了鬼主意时要招鬼的,要不吉祥的。

当梨再次从五月嘴里出来时,变成了孙子。五月十分真诚地把梨孙子递给六月。六月没有接。五月坚持着,目光坚定、动人、不容推辞。六月只好接了。六月把梨孙子放进嘴里,一股姐姐的味道弥漫开来,通过牙,牙根,电一样传遍全身。

回到屋里,爹让五月和六月数数一共多少梨。五月和六月就数。数着数着,六月问五月,姐你说是嘴幸福还是手幸福。五月说,我听不明白。六月说,如果是嘴幸福,现在它却干歇着,如果是手幸福,它可以把这么多梨摸个遍却不能尝出味儿,你说是谁幸福?五月被六月的话惊大了眼睛,你是怎么想到这么怪的问题的?六月说怪吗?少见多怪。五月说,那你说是手幸福呢还是嘴幸福?六月说,我也说不上,各有各的幸福吧。五月说,哈哈,爹让我们数数儿呢,都叫你捣乱了。二人就收了刚才的问题,重新数。可是还没数到四十呢,六月又说,我觉得手是能够尝出味儿的。五月说真的?六月说骗你干啥。五月问啥味儿?六月说,说不出来,但和舌头尝到的那个不一样。五月说你还日能,我咋尝不出来?六月说你闭上眼睛,细细地摸。五月就闭上眼睛,细细地摸。

多少梨?爹从门里进来。二人才发现把数数的事又给忘了。五月要说话,六月抢在前面说,八十五。爹说真巧啊,八月十五,八十五只梨,真巧。五月说,其实是八十七个。爹问为啥是八十七个。五月说还有掉在地上的两个。爹说,也是天意,正好有两个掉在地上,这一掉,就掉了个巧出来。六月就明白了爹心里的那个巧,也觉得这两只梨真是好懂事,就像存心要成全这个巧而奋勇现身似的。六月给爹说了自己的想法,爹赏识地看了六月一眼,说,知道老古时用一个啥词来表达你刚才说的意思吗?六月说不知道。爹说,牺牲。六月说,牺牲不是死了吗?爹说,那是电影上演的,牺牲的真正意思是供献。但六月又立即想到,这个巧是假设的。

就在六月思谋着如何把这个假设变成真的时,爹接着问,我考你们两个一下,你说这八十五只梨该怎么分呢?六月抢先说,给卯子家五个,剩下的全是咱们家的。爹看五月。五月说,还应该给瓜子(傻子)家五个。爹奖励给五月一束赞赏的目光。然后说,正月十五爹让你们给卯子和瓜子家送灯盏,是因为卯子家有孝不能做,瓜子家不会做,其他人家都有,可这化心梨啊,村里就咱们家有,你说该怎么办?五月说,那就每家一只。六月心里一抓,那要十几只啊。爹摇了摇头说,一只怎么能够送人。五月说那就两只。六月说一只行了。爹说六月这就小气了,一只让他们怎么分?有些人家有几个小孩呢。六月小声说,谁让他们不栽,咱们家树上结的,给他们一只都不错了。爹说是吗?这梨树名义上是咱们家的,但又不是咱们家的。六月要说话,被爹阻止。爹接着说,这一个梨树要长成,需要阳光,地力,水等等。阳光不是咱们家的吧?水不是咱们家的吧?就算阳光是照到我们院里的,水是下到我们院里的,可是当初的那个树种呢?既不是爹造的,也不是娘造的,说白了,压根就不是人造的。六月问,那是谁造的呢?爹说你说呢?这是第一个不能独占的道理。第二,这任何东西,大家分享才有味道,比如,你娘给你做了一件花棉袄,你穿上的第一个想法是啥呢?是让别人看见。这梨也同样,大家一起吃,就有味道,再说,你吃一只是梨的味道,吃两只还是梨的味道嘛,既然都是梨的味道,还不如让大家都尝尝,你说呢?六月的嘴还是嘟着。爹说,如果你还想不通,你就想想那梨树,这八十七只梨都是它辛辛苦苦结出来的,可是它自己又吃掉多少呢?

六月被爹的话一怔,只觉得心里有无数的窗户一下子被爹打开了,平时再平常不过的梨树一下子高大起来。六月说那送几只呢?爹说,不是让你们算了吗?每家五只,十二户人家,六十只,还余二十五只,给你姐留十只。当爹说到姐时,五月和六月心里惭愧了一下,他们都忘了,爹却没有忘。爹接着说,然后还有十五只,是咱们的,你们看爹的这道算术题做得咋样?五月和六月面面相觑。爹说,如果没有不同意见,你们二人就赶快去送。但二人却迟迟不肯动身。爹笑着说,还想不通?六月看看五月,五月看看六月。最后,六月说,爹你还是再数一遍吧。爹说你们不是数过了吗?六月说,我数了八十五,我姐说她数了八十四。然后立即用目光把五月的嘴堵住。五月会意,掩了嘴笑。爹就数。五月和六月的心就咚咚咚直跳。爹小心地把梨数完,赏识地看了一眼六月,说,我们六月看来是个学算术的料子,没错,就是八十五。六月和五月就整个变成一对惊讶。

装了梨的绣花挎包有些沉,六月先要自己背,但背到身上发现迈不开步子,只好交给五月。不知为何,六月看着背了梨的五月像是一个梨树。六月把这一发现告诉五月。五月说,如果是梨树才好呢,春天可以开那么漂亮的花,秋天可以下那么多果子。六月说,看把你美的,那你变成梨树啊。五月说,如果我变成梨树,你就做我树上的梨吧?六月被五月的话惊了一下,是啊,假如自己也是一只梨呢?那今天是该留在自己家里,还是送给别人家呢?假如送给别人家,他该在谁家留下来呢?杏花家吧,留在杏花家让杏花吃掉吧。吃掉不就没了?就有一只梨在杏花的手里,一块一块少着,最后只剩一个核了。六月看见,杏花最后干脆把那核都吃下去了。六月的旅行就开始了,他先碰到的是杏花的白牙,然后是肚子,穿着红花肚兜的肚子,然后是肠子,花花肠子。不多时,杏花的肚皮上就长出一棵梨树,开白花,散香气,招蜂引蝶。那还不如让五月吃了呢,那树就可以长在自己家,长在自己家炕头上,一树的梨,平时他躺在被窝里一伸手就可以摘到它。

汪汪汪。听见狗叫,杏花从院里跑出来,抱了狗的头,示意五月六月进门。五月六月用目光把花狗批判了一通,迅速地进门。杏花娘已经揭起上房门上的花门帘。五月六月亲戚一样进门,却没有上炕。五月把身子一扭,六月从包里往出掏梨。杏花娘说,你爹呢?六月说在家呢。杏花娘有些意外地说,啊,他是提前培养掌柜的啊?五月说,对,我爹说,等杏花一进门,他就把掌柜的交给六月。六月的脸就红了,庄严了神情,一只一只往出掏梨。往出掏第三只时,杏花进来了。六月看见,眼前的杏花就像一只梨。

行了行了。杏花娘过来把挎包口子系上了。六月说,我爹说每家五只,放不够他会生气的。杏花娘说,你爹也真是,就一棵梨树,能结多少呢,全贡献了。但六月还是坚持又掏出两只,然后告别。不想杏花娘却让他们等等,说着,快步出门。五月六月要走,被杏花拦在门口。不多时,杏花娘端了一碗花红过来。五月六月推辞着,杏花娘不由分说,解开五月身上的挎包,倒在里面,说,这是讲究。

五月六月没有想到,往出走时挎包是满的,往回走时更满。二人汇报战果似的往面板上掏着战利品,一边掏一边给娘做解说,这番瓜是谁家的,这花红是谁家的。说实话,往出走时,他们的心里多少有些舍不得。这一树梨可是他俩看着长大的,从豌豆那么大一点儿直到现在的样子。现在,他们却要把它们送到别人家去,不由人心里酸酸的。但当把六十只梨送到十二户人家,看到伯伯婶婶们的感激,听到他们的夸奖,特别是当他们想方设法从家里搜寻着给他们姐弟俩装各种好吃的东西时,他们就为出门时的小气惭愧,心里暗暗升起对爹的佩服。现在,厨房面板上少了六十只梨,却多了数不清的番瓜、茭瓜、苹果、花红、玉米等等。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这些瓜果和秋田上,有一种别样的味道。六月蹲在灶门前,细细地打量着这些物儿,思绪像房檐上的燕子一样翻飞。真是有意思,自家的梨到了别人家,别人家的东西到了自己家。原来这个“自己”和“别人”是可以变换的。六月突然想起爹的那句话,阳光不是我们家的吧,水不是我们家的吧?那阳光是谁家的?水是谁家的?

六月去上房找爹,爹不在。就到后院去问娘。正赶上娘挑了水往回走。五月提着一篮子麦秸秆,看来要下长面吃了。每次要下长面时,娘就要姐从草垛上撕些麦秸来。娘说麦秸火硬,好下面。真是有意思,长面是小麦磨的白面做的,而下长面却要麦秸,这不是自家人烧自家人嘛。上次帮娘烧火时,他想到这个问题,给娘一说,差点把娘笑死。娘从笑里出来,说,这个烧不是很厚道嘛,麦秸让麦穗在它身上长成,最后还要把它烧熟,这麦秸真是够厚道的,最后自己落了个啥呢?可是麦秸为啥不直接烧长面,而要隔着一个锅,锅里还要有水?正在切面的娘像是被谁掐了一把似的,停下手里的刀,回头看六月。说,你的个小脑瓜里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六月说本来嘛。娘跟它们打了一辈子交道,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你往灶门上一坐,问题就比娘刀下的长面还多。六月说本来嘛。娘说,不过这还真是一个问题,那你告诉娘,为啥不直接用麦秸烧长面,而非要有一个锅,锅里还要有水呢?老天爷就造了这么一个理儿。六月学着娘的口气说。娘被六月惹笑了。平时,每当六月向娘问一些不好回答的问题时,娘就说,老天爷就造了这么一个理儿,要问,你问老天爷去。但六月还是想知道个究竟。就去问爹。爹想了想说,这锅里面是水,锅外面是火,中间是铁,而锅里下的面条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可以看作土,麦秸是木,你看看,这不是金木水火土都全了吗?而只有金木水火土全时,我们才能吃到美味,一顿饭是这么做熟的,一个人也是这么成熟的。六月觉得爹的话里有话,却不能明确,但觉得爹毕竟让他把一个混沌的问题分成了渠渠道道儿,心里又给爹加了一个佩服。

但今天六月没有跟了娘去烧火,六月独自去了井边。六月趴在井边,伸长脖子往井里看。他想看看这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井里没有答案,只有一个六月。原来水就是他啊。那知道了他是谁造的,不就知道了水是谁造的吗?六月立即跑回家,问娘,我是谁造的呢?不想一句话把娘的腰给问折了。六月看见娘被自己的一句话拦腰一刀砍倒了,就像爹一刀把一秆玉米砍倒一样。五月见娘捂了肚子蹲在地上,急问娘怎么了?一个劲地在娘背上拍。六月见状,忙出去叫爹。爹正好从大门里进来。六月一把拉了爹就往厨房跑。爹问咋回事,六月不说话,只是拉了爹快跑。爹到厨房,见娘蹲在地上笑。六月才知娘又是假死,出了一口长气。过了好半天,娘才缓过气来,说,你也不管管你这个儿,我迟早就被这个下家笑死了。爹看六月。六月有点莫名其妙,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好笑的啊。

吃过午饭,爹和娘要上地。六月说过八月十五还上地啊。爹说,土豆也想回家过八月十五呢。六月一愣,心想爹说得对。娘说,这是老古时传下来的,八月十五之前,所有的庄稼都要上场呢。六月问为啥呢?娘说,问你爹吧。六月看爹,爹已经扛了锄往出走了。六月没有去问爹,六月在想,大过节的,还要上地,多扫兴啊。又一想,大过节的,土豆却在山上,冷清清的,的确让人心里有些不忍。

爹和娘挖着,五月和六月捡着。五月和六月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干劲,他们恨不得爹和娘一锄下去,把剩下的土豆全挖完,好早点回家过节。突然,娘停了锄说,你姐和你姐夫来了。五月和六月向山头一望,果然过来两个人。六月和五月就跑到山口去迎。真是姐和姐夫。突如其来的亲切像山口的风一样快要把五月和六月的小身子吹斜了。二人从姐夫手里接过包。五月背了大的,六月背了小的,向土豆地里走去。姐问五月和六月怎么知道他们来了?六月抢先说我有千里眼。五月说听他骗人,是娘先看见的。五月要看外甥,姐说等过了风口。过了风口,姐把被子揭开,小外甥的脸露出来,就像一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六月要抱,可是到了怀里却发现自己的胳膊不够用,只好还给姐。

到了地里,爹和娘停下手中的活,娘拍拍身上的土,接过姐怀里的外孙,眼睛都冒水了。爹给姐夫旱烟袋,姐夫接过,抓了一撮烟叶,先给爹卷了一支,然后给自己卷了一支,点火抽着。爹问两个老人身子骨都硬朗吧?姐夫说还都硬朗。爹说,形式上分开过了,但心里不能分,平时要跑勤些,人老了容易恓惶呢。姐夫说,一直按您说的做着呢。说着,掏出一板水烟,给爹,这是他爷爷给带的。爹接过,拿到鼻子前闻闻,看着姐夫说,现在还哪里来的这好东西?姐夫说,一个南里的老伙计正月里来看他时给他送了两板,他给你留了一板。爹的目光就稠住了。六月看着,有些不解。接着,爹问姐夫土豆挖完了吗?姐夫说挖完了。高粱割倒了吗?割倒了。比去年好一些吧?好一些。老院里呢?也挖完了,割倒了,昨天我们两口子过去把剩下的一些帮着挖了。爹欣赏地看了姐夫一眼,说,好,好。

六月吃不透这些话里的意义,却喜欢听。

娘要收拾了回家。姐夫说不多了,挖完吧。大姐说,就是,不多了,挖完让土豆也回家过八月十五。六月转身,大姐正在给外甥幸福喂奶。六月吃惊地发现,大姐手里的那个奶子就像一个白梨。

姐夫和爹开始挖起来,娘要起身捡,被大姐拉住,大姐把幸福从奶子上拽下来,交给娘,上前换了爹,爹就和五月六月捡。不一会儿,就把剩下的半块土豆挖完了。姐夫拉了架子车,五月和六月在后面推着,爹、娘和大姐在后面跟着,回家,那种感觉,真是美极了。

一家人坐在上房炕上吃长面。吃第二碗时,六月看了一眼五月。五月往嘴里捞着长面,目光却在姐夫拿来的西瓜上。六月看见,五月的目光里有无数个舌头在动呢。六月的目光就直接变成无数个牙。但六月马上想起娘说过只要是别人没有允许的东西,占了都算是偷,就把那些牙咽到肚子里,专心地吃长面。这时,一个问题出现在他的脑瓜里,切开的西瓜还是西瓜吗?五月说,当然是啊。六月说,那为啥要切开?五月说,只有切开才能吃啊。六月说,你女婿到时也把你切开吃吗?五月一怔,板起脸,你怎么说这么流氓的话?六月说,谁流氓,娘不是说男人把女人追到手叫“吃情”吗?五月说,那叫“痴情”,我的瓜蛋。六月说我觉得就是“吃情”。惹得大家笑得差点没把饭吃到鼻子里去。

吃完长面,爹就催姐夫和姐回家。娘说,大老远的来了。爹说,幸福二叔在外边上学,那边老院里只有老两口和一个小丫头。娘说,那就让他姐夫回去,让四月浪两天。爹没有反对。娘就到厨房给姐夫装了一大包东西提过来。姐夫说太多了,他背不动。娘说,一半是给老院里的。爹一脸的满意,笑着,手里举着一块砖茶。姐夫说他爷爷喝的茶有呢。爹说,有是他的有,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姐夫也就没有推辞,装在包里了。

一家人就送姐夫到村口。

这让五月和六月倍觉遗憾。好在姐和外甥最终留了下来。姐将外甥交给他俩带着,帮娘到厨房烙月饼。不一会儿,就有麦面的味道,蜂蜜的味道,清油的味道,花生的味道,核桃的味道从厨房门里出来。五月和六月觉得,八月十五正式开始了。

夜色大幕一样落下来,爹咳嗽了一声,上房里的灯就亮了。但五月和六月仍然不愿意进屋,沉浸在香喷喷的夜色里。天上的繁星一点点地亮起来,如同一个个从远方归来的小人儿,又像一个个从梦里睁开的眼睛。你说,瓜有眼睛吗?六月问。五月说当然没有。六月问为啥就没有?五月又说,其实有呢,只是我们看不见。就有无数的眼睛在六月的肚子里同时睁开了。六月觉得肚子里一片光亮,就像星空。六月看着这个星空,突然觉得有些害怕,他们居然要把这么多看不见的眼睛吃到肚里去。最后,肚里就是一个眼睛的世界。但瓜分明是圆的,它的眼睛长在什么地方呢?如果它有眼睛,那么它的鼻子呢,嘴呢,屁股呢?嗨,六月被自己的想法惹笑了。五月问他笑啥呢?六月说,我在想瓜的嘴该是个啥样儿。五月说,是啊,瓜的嘴该是个啥样儿呢?它每天都吃些啥东西呢?六月定睛瞅了一会儿五月,说,苦。五月不解地问,啥?苦?六月说,娘不是说,吃得苦中苦,方得甜中甜嘛。五月先是一愣,然后捂着嘴咳咳咳地笑起来,报蛋的小母鸡似的。六月说小心吓着幸福。五月的笑声就噌地一声断了。五月噎了一下,又一下,刹住车,不好意思地看着怀里的幸福。

月亮就从幸福的黑眼仁里升起来了。六月飞速跑到上房,把早已准备好的供桌抱到院里。像是商量好似的,大姐让六月沐过手脸到厨房端供品。六月一丈子跳到上房里,爹已经在炉子上给他把水温好了。他几下子洗过手脸,转身飞到厨房。大姐已经把供品准备好了。六月怀着无比的神圣感把供品盘子端到院里。爹已经把香炉摆在供桌上了。

供献开始。供桌上有五谷、瓜果、净水,有热气腾腾的月饼,有姐夫拿来的水烟,还有月光,西瓜瓤一样的月光。

爹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说:

日月无声,昼夜放光

天地不语,万物生长

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君子盛德,耕耘无声

如来境界,无有边际

有情众生,知泽知惠

谨具牺牲,顶香奉献

聊表寸心,伏请尚飨

接着说了一串神仙的名字,六月听清楚的有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有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大帝,有北斗七星、九天圣母、四海龙王,有日神、月神、山神、土神、风神、雨神、谷神、灶神。然后报了自己的名字,念念有词了一番,最后号召大家磕头。他们就跟着磕。平时再寻常不过的院子,现在一下子神秘起来,六月的额头一落在上面,就有团团仙气直往脑门里钻。

然后,一家人静静地坐在院台上赏月。

三缕香烟信使一样向天上飘去,直飘进月神的鼻孔里了。月神抽了抽鼻子,低头向下界看了一眼,开始下凡。六月听见月神说,我们先去六月家吧。众神听令,齐向六月家而来。月神在空中行走的声音悄无声息又惊天动地。不一会儿,院子里就落满了五颜六色的神仙,堆满了他们带来的吉祥和如意、心想和事成、风调和雨顺、五谷和丰登、幸福和平安。

一炷香着完时,众神离去。五月和六月跪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把仙气袅袅的供品搬运到上房。按惯例,当晚享用西瓜,其他供品按人头分发。五月和六月抢着给爹、娘和大姐递瓜,神情沉稳,其实口水已经把舌头淹过了。爹和娘只吃了两牙就不吃了。大姐不停地把瓜牙吃出一个尖儿,喂进幸福嘴里,让五月和六月看着很着急,但大姐却是一脸的耐心和欢心。

盘子里剩下最后三牙瓜时,六月把一牙放在大姐的面前,他和五月每人拿了一牙,出去坐在院台上,就着月光慢慢地品。你说我手里的瓜和你手里的瓜有啥不同呢?六月突然问五月。五月有点生气地说,人家正在品味呢,被你个扫帚星破坏了。六月没有在意五月的生气,接着说,一个西瓜能分成这么多牙儿,一个人怎么就不能分成这么多牙儿呢?五月睁大了眼睛,说,怪死了,人分成牙儿不就死了吗?六月说,那西瓜分成牙儿也是死了?五月一怔,心想原来我们这是在吃着西瓜的“死”,可是它明明是甜的,难道“死”是一种甜?或者说只有死了才能甜?

最后一牙西瓜在五月和六月的手里变成一张纸时,六月说,你说甜现在还在吗?五月说,不在了。六月说我觉得还在呢,如果不在,你怎么能够知道它不在了?五月不懂六月的意思,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过了会儿,说,你的意思是,只要知道,就永远在吗?六月点了点头,却有点不彻底。接着说,再说,这一想,不是心里还有一个甜吗?既然一想它就在,我们为啥不想,还要吃呢?五月说是啊,假如一想就能够饱,我们就不需要种地了。六月说,可是我们大多时候吃东西不是为了饱。五月的脑门上就透进一束月光,直把她的心房照亮了。对啊,就像我们刚才吃西瓜,就不是为了饱,而是为了甜,人怎么就这么喜欢甜呢?

爹叫六月。六月进屋,爹说今年你给咱们主持分供品吧。六月就分,六月的目光在大家脸上扫上一圈,眼珠子一转,分掉一样,扫上一圈,眼珠子一转,分掉一样。最后分梨,十五只梨,每人三只不够,两只余出三只,六月就拉过五月,在五月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五月赞同地点了点头。剩下的三只梨就到了爹、娘和姐面前。那多出的三只梨就在爹的脸上开了花。知道今晚的月光为啥这么亮吗?爹问。五月和六月问为啥。爹说,就是因为我们五月六月的公道啊,孝心啊。说着,从他的份儿里拿出两只梨,两只花红,两个月饼,分别放到五月和六月的份儿里。这是爹对你们的奖励。娘和大姐跟着拿,五月和六月坚决不要。那娘就替你们存着。娘说。大姐说,看来我们六月长大当官,一定是个清官。六月问啥叫清官?大姐说,就像你刚才这样分梨。六月说,那五月呢?大姐说,五月当然是清官姐啦。

分完供品,一家人坐在炕上继续赏月。赏了一会儿,娘说天凉,会凉着幸福的。说着把窗子关上了。五月和六月不愿意就此结束八月十五。他们先到后院看了看梨树,再到大门上看了看榆树,再到牛圈里看了看大黄,再到羊圈看了看绵绵,还是不愿意回屋,就并排坐在院台上,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月上中天。哎哟妈,五月叫了一声。六月一看,原来是小花猫从窗子里跳出来,蹲在他们两个中间,瞅瞅五月,又瞅瞅六月。六月无比亲切地在猫背上抚了一下,猫就顺势在他和五月的腿侧卧下来。

六月的目光再次回到月宫,六月看见,月神吃完东家吃西家,吃完赵家吃李家,直把个大肚子撑得像个铜锣了。这不,玉兔正给他扫炕呢,嫦娥正给他稳枕呢。天上的这家人真是够幸福的,点灯不用油,耕地不用牛,吃饭不用愁。可是,我怎么没有看见他老人家动一口西瓜呢?莫非一个西瓜可以被吃两次?或者无数次?既然月神吃完他们还能吃,那他们吃完,那西瓜还应该在的,还有一种什么人在接着吃?六月的眼前就出现了五花八门的各种各样的人儿,嘁哩喀喳地吃着已经被他们吃掉的那个西瓜,嗨嗨,一个西瓜上结着这么多嘴。

六月的问题又来了,你说我们两个吃的西瓜是一样的吗?

五月说当然啊。

一样的怎么有的进了你的肚子里,有的进了我的肚子里。

那就不一样。

不一样为啥在一个瓜上?

那你说你和我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都在一个家里?

在一个家里就是一样的吗?

当然啊。

那你说这个家里既有人,还有牛,还有羊,还有鸡,还有猫,难道我们都是一样的?

是啊,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怎么里面既有人,又有牛,又有羊呢?他们和这些牛、羊,还有鸡、猫、燕子,该是一种啥关系呢?说大家是独立的,又在一个家里,说在一个家里,大家却是独立的,而且,大姐当初也在这个家里,长大后却不是了,但她又能回来,那就是说大姐现在有两个家。大姐为啥非要嫁人呢?为啥女孩子一长大就要嫁人呢?一想到自己将来也要像大姐那样嫁人,走出这个家,五月的心里一下子难过得要死。五月想到了她和六月送出去的那些梨,也许送出去的都是女梨,留在家里的都是男梨。这样一想,眼前的六月就透出一股主人味儿,亲戚味儿。嗨嗨,原来她和六月是亲戚呢。总算还是亲戚。五月想。

姐夫这会儿该干啥呢?六月问。五月说,肯定也在赏月呢。六月说,你说这月亮咋这么日能,天上只有一个它,却能照到万家来。五月说,那是因为他在天上。六月说,看来,我们得想办法到天上。五月说,那你得变成鸟。六月说,爹说过鸟飞的那个天其实并不是天,真正的天是人的心。五月说,那月亮在的那个天呢?难道是一个人的心?假如那是一个人的心,那个人该有多大呢?六月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那个人到底有多大。

夜深了,五月和六月关了大门,准备回屋睡觉。就在这时,六月看见了一个月亮小子。姐你看,月亮在喝水哩。五月顺着六月的手指看去,院台上的小花碗里果然有一个月亮仔儿。那是娘今天给燕子新换的水碗。二人兴奋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六月扔下五月飞速向厨房里跑去。五月问六月去干吗?六月说到时你就知道了。转眼间抱了一摞碗过来。五月会意,到上房提了水壶出来。六月说,爹说供月要天麻麻亮从井里打的第一桶水。五月就又跑到厨房,把锅台上爹天麻麻亮打来的专门供月的半瓦盆清水端来。

五月和六月发现,只有水安静下来,月亮才会出现。五月和六月还发现,只要有多少碗,就会有多少月亮。六月觉得这些道理太大了,也太厚了,厚得让他想不透。原来月亮是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的。六月说,只可惜,再没有碗了,假如我们家有一千口碗就好了。五月说,够了,娘说做任何事够了就行,多了,就是贪了,贪了要招魔的。六月想想也是。二人就蹲在桌前,静静地守候着被他们养在水里的月亮之鱼。谁会想到,这平时高高在上的月亮,现在却离他们如此之近。

六月说,我们该叫爹、娘和大姐一起来看。五月说,他们早睡了,你看,灯都灭了。六月的心里就生出一个遗憾。六月在想,对于爹、娘和大姐来说,这些月亮,这些美得人骨头痒的月亮还存在吗?天上的嫦娥就笑了,嫦娥给吴刚说,你看那两个小家伙在生产月亮呢。吴刚说,对,地上的人都喜欢种,他们在往水里种月亮呢。嫦娥说,那就多给些月亮种子给他们,让他们种个够。吴刚就把手里的篮子一倾,就有铺天盖地的月亮种子撒下来,在五月六月心里哗地变成一千个湖泊,亮晶晶的水面上,开满了荷花一样的月亮。五月六月终于相信了爹的那句话,鸟飞的那个天不是真正的天,真正的天堂在心里。

要说,他们才是真正的月亮种子呢。嫦娥说。

你说啥?六月问五月。五月说,我没有说啥啊。六月说,我明明听见你在说。五月把眼睛睁得像圆月一样,说,真的?六月说真的。五月说,莫非是月亮在说?六月就动摇了,也许真是月亮在说?假如是,他在说啥呢?

五月说变就变,六月跟着。五月说她要开花了,说着,哗的一声,把天都开白了。六月说他要结果了,说着,刷地一声,把地都压沉了。一村的小子仰着小脑袋咽着口水看着他们,等着八月十五的到来。八月十五就来了。化心梨的香味河水一样在村里流淌。他和五月在河水的这头,爹和娘在河水的那头,大姐、姐夫和幸福在船上。六月想乘船,却怎么也拔不动腿。原来他的根在大地上。六月用力一拔,就从地底拔出一个大西瓜,一个比天还大的西瓜。六月就把上船的事给忘了。六月在找刀。刀就来了。一把比电影布景还大的刀,从空中呼啸而来。接着,他看到了无数像他和五月一样的手,拿过分开的西瓜牙,向一个个嘴里送。接下来,他就到了一个大得无法想象的肚子里。五月喊他出来。他说,找不见门啊。五月说你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啊。六月想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呢?从肠子里进来的。他就从肠子里往出爬。接下来呢?当然是一个人的肚。再下来呢?当然是一个人的嘴。再下来呢?当然是一个的手。再下来呢?当然是那把刀,明晃晃的。六月想看清楚拿刀的那个人,不想怎么也看不见。最后,他发现那人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六月被吓醒。看姐,姐还在梦中。

六月从未有过地感到醒着的美好。

那是一种比甜还甜的味道。

他想立即告诉五月,但五月睡得正香呢,不忍心叫她。犹豫之间,舌头醒来了。舌头告诉他,六月想吃西瓜了。他知道,那是明年的中秋。

没有瓜还有梨啊。六月揭开被头,拿出分给他的三只梨,却拿不准主意先吃哪一只。最后哪一只都没有舍得吃。送给乡亲的那些呢?肯定已经被他们消灭了。一想到被他和五月亲手送出去的六十只梨已光荣牺牲,六月的眼泪就出来了。

六月真是既伤心又感动。

2007年4月27日初草

2008年2月28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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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h3>

父亲挑水回来,明明和亮亮已经把炉子生着,把茶罐架上了。父亲笑着在他们每个人的头上抚了一下。明明说,今年早点写,争取到中午写完。亮亮说,中午晚了。明明说,对,中午以前。父亲说,那你们就赶快准备纸墨。明明和亮亮齐声说了一句戏词:高台已筑就,单等东南风。惹得父亲笑起来。父亲看了一眼后炕,他们果然已经把要准备的都准备好了。炕桌上放着碟子,碟子里倒了墨汁,墨汁里泡着毛笔,大红纸也裁好了。父亲说,明明和亮亮到底是长大了,今年的字就你们写吧。明明搓搓手,笑笑;亮亮挠挠耳朵,笑笑。父亲说,那样的话,爹就单等着过年了。明明说我们明年开写字课。父亲说晚了,我像你们这么大时,都拿毛笔给人写状子了。明明说那时没有钢笔嘛。父亲说也有,可是你爷爷不让用。亮亮说那么现在呢,现在老师咋让用?父亲说现在的人都图个快么。父亲见明明和亮亮站在地上不停地搓手,就让他们先到炕上暖着。可是明明和亮亮都说他们不冻。说着,明明给炉子里添了一块木炭。亮亮歪了头撅着嘴从炉眼里往进吹气,吹得木炭叭叭响。父亲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温暖。就给明明说,就按你们的意思,今年我们过个早年。明明说可是你还没有喝茶呢。父亲说等开了再喝。亮亮就虎地一下跳到炕上,压了纸的天头,等父亲开写。父亲提起毛笔,一时记不起对联。明明说:&ldquo;天增日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rdquo;父亲欣赏地看了明明一眼,明明的脸上是一句话:把这算什么,小事一桩。父亲开写。明明和亮亮跟着毛笔念:天,增,日,月,人,增,寿。

几乎在父亲毛笔离纸的同时,明明已经把对联接过,顺墙放到地上。从明明能记事起,全村的对联都是父亲写,年三十写一整天,直写到天麻麻黑,还写不完。一些活忙不过来,母亲就嚷,父亲一不耐烦,就吵起来。让他们感到扫兴不说,更重要的是,把半个子年都给占去了。别人家都在吃年饭了,他们才忙着贴对联,请三代。今年明明和亮亮决定早早地动手,争取正儿八经地过个年。

明明接过&ldquo;春满乾坤福满门&rdquo;往地上放时,亮亮抢先说:&ldquo;向阳门几春藏在,积善之家庆有余。&rdquo;明明大笑,然后纠正说是&ldquo;门第&rdquo;,不是&ldquo;门几&rdquo;。亮亮说就是&ldquo;门几&rdquo;么。明明说&ldquo;门第&rdquo;。亮亮说&ldquo;门几&rdquo;。这时,父亲已经把&ldquo;第&rdquo;写在纸上。明明说你看是哪个字。亮亮说我说的就是这个字。父亲笑笑说,你们两人都对,是亮亮没有把字咬清楚。明明说&ldquo;常&rdquo;也念成&ldquo;藏&rdquo;了。父亲说亮亮也出息了,去年写的对联,今年还记着,上学肯定是个好学生。明明说亮亮还记下哪一句?亮亮想了想说,还有&ldquo;三阳开泰从几(第)起&rdquo;。明明问,下一句呢?亮亮咬了嘴唇想,没有想起来。是个啥呢?刚才还记着呢。明明说算了吧,刚才还记着呢,咋就这时记不起来了。亮亮说就是么,刚才还记着呢,都怪腊月八吃了糊心饭。明明说那是封建迷信,咱们都吃了,可是我咋能记着呢?亮亮说那你说是啥?&ldquo;五福临门自天来&rdquo;,明明拨算盘珠子似的飞快地说。可是亮亮还是从&ldquo;自天来&rdquo;跟上了。明明暗暗吃惊亮亮的记性。这时,父亲哎哟了一声,提了笔看着对联。明明就知道父亲把字写错了。看时,父亲果然把&ldquo;在&rdquo;写成了&ldquo;来&rdquo;。明明念了一遍&ldquo;向阳门第春常来&rdquo;,说,可以的。父亲没有肯定,也没有反对,又看了一会儿,说,通是通,可是别扭。明明说只要通了就行。父亲说,不行,别人看了要笑话的,尤其是你舅舅。明明说我舅舅说今年不来,堆堆要来呢。说着,拿了对联去地上放了。父亲说堆堆也识字呢。亮亮说要不重写吧。父亲说那不白白地把一绺纸浪费了。亮亮说要不等一会给别人家。父亲说,那不行,怎么能把一个错对联给别人家呢,亮亮你这点不好,说着,写下&ldquo;积&rdquo;字。亮亮说那就给瓜(傻)子家,反正他家没人去。不想父亲陡地停了笔,定了神看亮亮。明明知道父亲生气了,忙说,我给我妈说了,今年过年咱们争取不吵嘴。明明的提醒见了效,父亲把刚才端得很硬的架子放下来,一边写&ldquo;善&rdquo;字,一边给亮亮说,正因为是瓜子家,就更不能给他们,知道吗?明明和亮亮不知道,却屈从地点了点头。父亲说,只有小人才欺负瓜子,知道吗?明明和亮亮又点了点头。明明说亮亮年一过就长大了。父亲说我说的小人,不是没长大的人,而是那种品德不好的人,有些人即使活到一百岁,也是小人,知道吗?明明看见亮亮的脸色一时转不过来,就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堆堆肯定不看,堆堆只爱耍枪。明明说这话时,父亲的笔落在&ldquo;家&rdquo;字上。父亲好像没有听到明明说的话,而在端详那几个字,在里面寻找什么似的。明明和亮亮突然觉得这对联不单单是对联,就不再多说话,只是默默地配合着父亲,父亲写完一个字,亮亮把纸往前拽一下,写完一个字,把纸往前拽一下。写最后一个字时,明明已经右手把天头拿在手里,左手等着地角了。

茶开了。明明迅速提起茶罐,悄悄地倒在茶杯里。他想等再开一罐,倒在一起再叫父亲喝。可是父亲却像长着后眼似的,把手伸到后面来。明明就把一块馍馍塞在父亲手里,可是父亲长时间地不肯接受。明明无奈,只好把茶杯给父亲。父亲接过茶杯,手里的毛笔果然就停下来。父亲放下毛笔,直起腰喝了一口茶。父亲的茶罐很小,一罐茶完全可以一口喝完,可是父亲却把它喝成了马拉松,好像端在手里的不是一杯茶,而是长江黄河。明明和亮亮就急得抓耳挠腮。

姑父,起来了吗?是忙生的声音。他们已经来了!明明急得差点要尿裤子了。忙生一来,地生就会来,地生一来,免生肯定跟着,免生之后还有新院,得院,等等。而他们一来,父亲就会放下自家的给他们写。等给他们写完,天就黑了。父亲果然放下自家的,给忙生写。忙生把裁好的对联往炕桌上一放,让明明和亮亮压着,他自己则坐在茶炉旁边吹火喝茶:把人忙的,连吃口馍馍的时间都没有。说着,一连往炉子里架了三块木炭,噗噗噗几下把火吹旺。父亲让亮亮去厨房里看馍馍熟了没有,给忙生端些。亮亮奇怪,平时忙生来时,父亲从来不让吃让喝的,今天怎么就客气起来了。到厨房里,母亲正把锅盖揭开,一锅的白面馒头气腾腾地冲他笑。亮亮的口水都要下来了。伸手拿时,被母亲挡住。母亲说灶爷前还没有献呢,大门上还没有泼散呢。说着,向碟子里抓了三个,放在锅后面。亮亮说灶爷还没有贴上呢。母亲说贴不贴心里要有呢。亮亮想,灶爷本来是一张纸么,怎么能在心里有呢。接着,母亲拿起一个馒头掐了几小块,让亮亮去大门上泼散。曾听母亲说过年时有许多无家可归的游魂野鬼会凑到村里来,怪可怜的,就给他们散一些,毕竟在过年嘛。这样想时,亮亮觉得五花八门的游魂野鬼像队伍一样排在大门口。亮亮把手里的馍馍又往小里分了一下,反手向门两边扔去,然后迅速地跑回厨房。母亲正把馒头往簸箕里拾。亮亮向母亲脸上看了一下,母亲就拿了一个小些的给亮亮。亮亮掌在手里看着,一时不忍心下口,直到口水把嘴皮打湿。母亲说你怎么不吃,一年到头了。亮亮说一年到头了,你也吃一个吧。母亲说我的肚子里现在全是馒头气。母亲又问,明明呢?亮亮才记起自己是父亲差来端馒头的,就压低声音给母亲说,忙生来了。母亲问,领改娃着吗?亮亮说没有。母亲说着,拾了几个馒头让亮亮端过去。亮亮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和父亲一样开舍,就说,等下一锅吧,下一锅黑面的出来再端吧。母亲说要端就端白面的么,过年呢,咋能给人家端黑面的呢?亮亮说那就拾几个小些的吧。母亲说,说不定人家不吃呢,端去吧。亮亮就只好端去。亮亮一面向忙生跟前走,一面向忙生脸上看着。亮亮看见忙生两眼放了一下光,就像是村长家的拖拉机发动着了,嗵嗵嗵地在亮亮心里响。接着亮亮看到忙生的脸上全是嘴,至少有一百张。亮亮还没有把馒头放到炕头上,忙生就伸手抓了一个,左看看,右看看,说姑父你明年怕是要发财了,你看这面起的,向你开口笑呢。父亲说,借你吉言。明明闻声回过头来,见亮亮的目光在忙生手上定着,就说亮亮该你压纸了。

亮亮的心里痛了一下,忙生开口了。亮亮说,爹你今早也没有吃呢,明明你也没有吃呢。亮亮想,他一共端了三个馒头,如果父亲和明明一人拿一个,碟子里就没有了,忙生再想吃,也没有了。可是父亲却不肯放下笔。忙生就要把那个馒头吃完时,亮亮出去了一下。然后进来说,我听见你们改娃喊你呢。忙生说,是吗,我咋没有听见。亮亮说家里当然听不见。忙生说,你去给他说,就说我在这里呢。亮亮说我说了,可是今天吹的是南风,他听不见。忙生就出去看。忙生刚一出去,亮亮就给明明说,快吃快吃,娘一共蒸了三十个白面馒头,你再不吃,过一会就没有你的了。明明觉得亮亮说的有道理,给父亲说,爹吃些再写吧。父亲说你们先吃吧。这时,亮亮已经把碟子里剩下的那个馒头擎在父亲面前了。可是父亲并没有表现出他想象的那样高兴,反而说,你们这样不好,大过年的,怎么能把碟子腾空呢?亮亮说还没有过呢,明天才过呢。父亲有点生气地说,把纸压好。

忙生又回来了,说亮亮这碎■咋哄人呢。亮亮说谁哄你了?忙生说改娃还在睡觉呢。亮亮说我明明听见他喊你呢。忙生就盯了亮亮看,直看得眼珠子都要暴出来。父亲又停下笔,狠狠地看亮亮。明明见状,说我也听见谁喊你了,如果不是改娃,就是别人。说着,替亮亮压了纸,同时偷偷地捅了亮亮一下。亮亮会意,从父亲的视野中走开。亮亮很气,真想把碟子端走,可又不敢。无奈,就盯了忙生看。可忙生却像没有那么回事似的,继续吹火喝茶。这让亮亮不可忍受。亮亮把嘴皮松了一下,放出些声音来,希望忙生能够招茬。不想忙生的耳朵像驴毛塞着似的。更气人的是,忙生竟然端起碟子,去了厨房里。亮亮跟着,嘴皮又松开一些,你是寻着吃来了么,还写啥对联呢。可是忙生还是没有听见。忙生到了厨房里,给母亲说,姑姑,年做好了么。母亲说好了。忙生揭起衣服下摆,捉虱子似的从腰里掏出五角钱给母亲,我提前来把你看一下,初一我就不来了,我和别人走不到一块。母亲推让着,不拿那五角钱。亮亮对忙生的印象一下子改正过来,同时在心里为母亲急着,你就拿上,怎么不拿呢。母亲硬是不拿。忙生就生气了,你不拿这五角钱,就是看不起侄儿。母亲说,你个碎■胡说个啥呢。如果你看得起侄儿,就拿上,现在侄儿没有多的,等将来侄儿日子过好了&hellip;&hellip;母亲说好着呢,和过去比起来,现在好着呢,这五角钱你拿回去,就当我给改娃的,让他上学买本子吧。忙生说本子有呢,上次扶贫队送来的还没用完呢。亮亮想,忙生怎么不把那五角钱给他呢,他替母亲拿着不是一样吗?可是忙生坚持着要母亲把那五角钱拿上。最后忙生竟然无礼到自己动手揭起母亲的上衣襟子,把那五角钱装在母亲棉袄口袋里。忙生把手抽出来,手里的钱没有了。可是亮亮总觉得那钱没有到母亲身上,而是被忙生耍了一个魔术给变回去了。亮亮再看母亲时,母亲已经伸手抹眼泪了。不知为何,亮亮的眼睛也潮起来。亮亮过去拉了母亲的手,母亲把亮亮抱起来。忙生说等年过完,我来接姑姑到我那里去浪。母亲说你知道,这家里离不开人,闲了我自己会去的。说着放下亮亮,往碟子里抓了三个白面馒头,三个黑面馒头,让忙生端回去。亮亮想,五角钱就买六个馒头,忙生也太会算账了。可是忙生却无论如何不拿。母亲说这不是我给你的,是给你媳妇和改娃的。最后,忙生从头上摘下破暖帽,拿出帽里子,往里面放了一个白面的,一个黑面的,一拧,提在手里。母亲拿起另外四个,坚持让忙生装上,可是忙生却无论如何不装了。门外有人喊碎爷爷。忙生一下子把那两个馒头塞进棉袄里,估摸着来人进了屋,才从厨房里出去。

人越来越多,屋里坐不下了,就蹲在房台子上。父亲让明明把旱烟放到院里,把火炉也端到院里。今天没有工夫招呼你们啊。大家说你把毛笔招呼好就行。一个远房孙子说,爷爷把年写红了。父亲就笑。另一个说,爷爷你也到过手的时候了,不然,你这一百年,谁还能提得起笔啊。父亲说村里的大学生多着呢。大家说现在的大学生,哪个能往红纸上写字。父亲就很得意,写得更加起劲,好像大家的好日子就在他的笔头上,点金是金,点银是银。

写成的对联房地上放不下了,房墙上挂不下了,明明就放到院里。不多时,就是一院的红。明明能够感觉得到,满院的春和福像刚开的锅一样热气腾腾,像白面馒头一样在霭霭雾气里时隐时现。大家看着满院红彤彤的对联抽烟,说笑,明明和亮亮幸福得简直要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