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点灯时分</h3>
六月在外边玩回来时,娘正端了爹的红泥小火炉往厨房里走。六月问娘把火炉端到厨房里干啥。娘说打个寒气。六月跟到厨房,五月姐在洗蒸笼,看见他从门里进来,说怎么不在别人家点完灯盏再回来?六月说你管不着。五月停下手中的活,回头看着六月说,你说啥?六月说我又不是你女婿,管得宽。五月就做了一个扑的姿势,六月一闪躲到娘的身后。娘说别闹,快帮你姐洗笼。五月说才不让他帮呢。六月说谁爱帮啊,除非八抬大轿来抬。娘扑哧一声笑了,好大的架子啊,说着从灶膛夹了几块木炭到火炉,端到面案下。六月才看见深红色的杏木面案上卧着一大团荞面,胖娃娃一样,要多暄有多暄。就有一个懊悔从心里升起,天天盼着正月十五到来,不想真来了时,却给自己玩忘了。
给娘帮个忙行不行?六月说,当然行。那就去上房里给我们拿木凳。六月应声而去,不到一个呵欠的工夫,把三条木凳都扛来了。娘把木凳放在面案前,和姐围炉坐了。六月说我也要捏。娘说欢迎啊。五月说先把爪子洗净再说。六月就飞出去到上房里拿了一个脸盆来,从水缸舀了水洗手,然后擦都没有顾上擦就凑到面案前。只见那个大胖娃娃已经变成了几排小面仔,队伍一样整装待发。一个小面仔正跟了娘的双手在面案上刷刷刷地欢腾,一下,又一下,一个小茶碗一般的灯坯就脱胎了。这让六月暗暗叫绝,让人觉得娘的手已不再是手而是一个神奇的灯模。五月学着娘的样子捏,已经有些捏家的味道了,但和娘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不是面跟在手上,而是手跟在面上;声音也是瓷瓷的,就像一个还没有熟好的杏子,有点涩,而娘的已经熟透了。六月想,这个“透”,也许就是娘和姐的区别。
看着娘和姐捏了几个之后,六月也拿了一小团面学着捏,当一团面在他的手中渐渐变成一个灯坯时,六月体会到了一种创造的美好。六月突然想,为啥单单要在今天才捏灯盏呢?如果天天捏该多好啊。正要问娘时,娘却让他算算一共需要捏多少。六月就停下手中的活,把眼珠子当算盘珠子,骨碌碌地一转,又一转,说,三十。娘说那就三十六。六月问娘为啥三十六。娘说到时你就知道了。六月说你就现在说嘛,把人牙都等长了。娘说你猜呢?六月说莫不是给我姐夫的?五月一下子羞红了脸,说娘你管管你家儿子。娘开心地笑着说,那你得先给你姐找一个啊。娘!五月有点生气了。六月说你不是已经给地生答应了嘛——哎哟。六月的腿梁上挨了一脚。六月龇了一下牙,做出甘愿承受的样子说,得罪了本大人,到时不下马,看你怎么办?娘笑着说,那还真不好办,所以五月你要早早地巴结着点六月。娘!五月的两个脸蛋红得要破。娘装作没听见,接着说,得成姐出嫁时,得成不知哪一根筋抽了,还真骑在马上不下来,大小总管轮流下话,他就是不下马,可把新女婿整了个够。六月听着,脸上就浮上一层水彩,那是一个娘家兄弟的威风。偷偷地瞥姐,姐虽然面子上生着气,但目光已经全是巴结了。谁想五月突然换了轻松的口气说,假如我不嫁人呢?六月心里一惊,那倒真没地方制她了,就在这时,另一个喜悦却浮上心头,不嫁人当然好啊,这不是本大人一直盼望的吗?
不一会儿,面案上就蹲满了憨憨的主灯坯。主灯每个人的都一样,六月感兴趣的是副灯,因为副灯是生肖,生肖多有趣。在六月早就开始了的倒计数声中,第三十六个主灯在姐的手里完成了。
接着捏副灯。六月属蛇,娘就捏一个蛇;五月属兔,姐就捏一个兔;爹属虎,娘就捏一个虎;娘属鸡,姐就捏一个鸡;过世的爷爷属牛,娘就捏一个牛;奶奶属羊,姐就捏一个羊。娘给六月捏完蛇,六月让娘给他再捏一个。娘说不行的,一个人只能两盏灯。六月问为啥只能两盏灯。娘说你奶奶说每个人一辈子一直有两盏灯跟着,一盏人人都一样,一盏不一样,所以要捏两盏灯。六月愣了一下,说我咋看不见?娘说所以才点明心灯。六月问啥叫明心灯。娘说我们捏的就是明心灯。六月说明心灯一点就能看见那两盏灯了?娘说对,只要你心诚。六月就抬头看窗外,催促太阳动作快一点,早点回家歇着去。
捏奶奶的时,娘问六月,知道人是咋来的吗?六月说当然是娘生的。娘说是娘生的没错,我是说最早的呢?六月说最早的也是娘生的啊。娘说既然是最早,哪里来的娘呢?六月就停下手中的活,不解地看着娘。五月说我知道了,娘是说生最早的那个娘的娘是咋来的。娘欣赏地看了一眼五月,说对,你奶奶说最早的那个人既不是娘生的,也不是爹养的,而是老天爷捏的,就像我们这样捏灯盏一样,然后噗地吹了一口气,那个小人儿就像雪花一样飘到人间来;常言说,人活一口气,就是这么来的;你看人一刻也不能不喘气儿,对不对?六月说如果不喘气呢?五月就咳咳咳地笑,这还要问,不喘气不就死了。六月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大问题,有点担心起来,假如某一天这气跑掉呢,就像娘正蒸馒头,蒸得气腾腾的,他忍不住把锅盖一揭;就像他正睡觉,睡得热腾腾的,姐突然把被子一揭。一想到睡觉,六月更加紧张起来,这人睡着之后怎么能够保证那气不跑掉呢?娘说这你不用担心,假如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对世道有用的人,老天爷就不会收去那口气,假如你是一个坏人,一个对世道无用的人,老天爷就让阎罗王派黑白无常来收气了。六月说是不是“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之家庆有余”?娘说这个娘不懂,你去问你爹。六月没有去问爹,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两个人,一个黑,一个白,提着一个气篮子,走村串户地收气。那些做了好事的人家把大门敞开着,他们只是探头看看就过去了;做了坏事的人家尽管大门紧关着,他们却嗖地一下穿墙而过,只见他们按住坏人的脑袋,把气冒呲地一拧,只听倏地一声,那人就瘪了。
六月问娘,捏灯盏为啥单单用荞面?娘说荞面是灯命。六月问为啥荞面是灯命。娘说你看那荞麦,杆子是灯红色,花也是灯红色,还有那穗子,就像一个个红灯笼。听娘这么一说,六月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在粮食里面,最荞麦好看了。每年荞麦花开的季节,满山遍野都是灯红色,蜜蜂嗡嗡嗡地悬在上面,热闹得让人觉得荞麦家在过喜事儿。娘说知道这荞麦是咋来的吗?五月和六月说不知道。娘说这荞是一个姑娘的名字,她是观音菩萨的一个女弟子,非常漂亮,也非常聪明,却是个瞎子。一个大阴天的晚上,她从观音菩萨那里上完课回去时,观音菩萨让掌灯师拿来一个灯笼让她打上,荞说她是瞎子打灯笼有啥用,观音菩萨说你是瞎子,但别人看见灯笼可以让开你啊。荞觉得师父说得有道理,就打了。不想路上还是和一个和尚撞上了,她摸着撞痛的额头,有点生气地说,难道你没有看到我手里的灯笼吗?那个和尚说,灯笼里的灯早已灭了。就在那一刻,荞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光明,她开悟了。知道那个撞她的人是谁吗?五月和六月说不知道。娘说就是观音菩萨。观音菩萨给她说,任何外面的光明都是不长久的,靠不住的,一个人得有自己的光明。荞才知道师父的良苦用心,为了报答师父,就发愿投生为荞麦,来到世上,做众生的明心灯。六月说那荞啥时才能回去呢?娘说等天下所有人都找到自己的光明她就回去了。六月说如果她回去我们拿啥做明心灯呢?娘说所以她就不回去。六月就觉得荞有点傻。
捏好灯坯,娘开始用剪刀剪灯衣。一转一圈儿,一转一圈儿,几圈下来,灯就穿了一身花裙子。姐从卯子家借了一把剪刀来。六月要剪,五月不给,二人就争。娘说六月你去后院让你爹把麦秆取来给我们做灯捻吧,你去年做的灯捻你爹还夸奖呢。六月还是要剪。娘就把剪刀给六月,说,那你可要剪好,不然月神不验收。剪刀却在六月手里不听话。六月看着五月的那把小,要和五月换,五月不肯。六月说娘刚才说过,做坏事的人黑白二常要来收气的。五月说我又没有做坏事。六月说不给我换剪刀就是坏事。五月说强要别人手里的剪刀才是坏事呢,不听娘的话才是坏事呢,爹不是说过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首嘛。六月的心里就打过一个闪,心想自己刚才没听娘的话,也许真是坏事。看娘,娘不在屋里。六月以为娘生他的气了,就扔下手里的剪刀,到院子里找娘。
娘正扛了梯子往后院走。六月撵上前去问娘扛梯子去干啥?娘没有接他的话,问他怎么不剪灯衣了,这么快就厌烦了?六月说我还是给咱们做灯捻吧。娘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有点不相信地说,为啥又要做灯捻?六月笑笑,没有回答。娘把梯子靠着崖面放了,让六月上去从蜂窑里往出取麦秆。六月二话没说,十分敏捷地攀上梯子,从窑里取出麦秆。下来,六月问娘为啥要把麦秆放这么高。娘说敬神的东西,放在低处就弄脏了。六月说麦秆怎么能敬神呢。娘说麦秆本身不能敬神,但做了灯捻就能敬神了。六月就觉得这麦秆一下子神圣起来。到了厨房里,娘把麦秆剪成火柴棍那么长,取出新棉花,让六月往上面缠。六月果然比剪灯衣做得得心应手,不一会儿,一排灯捻就手榴弹一样排列在碟子里。
缠着缠着,六月的问题又来了。为啥要在麦秆上缠了棉花才能当灯捻?娘说因为棉花吸油。六月说为啥棉花就吸油,麦秆自己不能吸吗?娘说你为啥就这么多的问题呢?六月又问,为啥只有吸了油才能着呢?娘就咳地一声笑了,说,这老天爷就造了这么一个理,你去问他。六月想想也对,一问老天爷不就啥都知道了吗?可是到哪里去找老天爷呢?天上吗?可是哪里有登天的梯子呢?自家的那个梯子显然太低了,连他们家梨树上稍微高一些的梨都够不着。六月又想,老天爷怎么就造下这么多理呢?先前地生爹来他们家串门儿,看着正在梳头的姐说要她长大了当他们家儿媳妇,娘考虑也不考虑一下就答应了。那人走后,他给娘说为啥要我姐嫁给别人家呢,不是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吗?给我做媳妇多好啊。不想娘听了笑得差点背过气去,歇了好半天才说,这世上的事啊,你还不懂,有些东西啊,恰恰自家人占不着,也不能占,给了别人家,就吉祥,就如意,所以你奶奶常说,舍得舍得,只有舍才能得,越是舍不得的东西越要舍。他问为啥越是舍不得的东西越要舍。娘说这老天爷啊,就树了这么一个理儿。六月说这老天爷是不是老糊涂了。娘说他才不糊涂呢。现在娘又说老天爷就造下这么一个理,莫非他每天没事干,专门坐在那儿皱着眉头造理儿?那天堂里的理肯定多得放都放不下了,都溢出来了,溢得遍地都是。比如阎罗王专收那些坏人的气,比如每个人身上都有两盏灯。想到这里,六月的另一个问题又来了。既然每个人身上都有两盏灯,那老天爷噗地一吹不就灭了?问娘,娘说那两盏灯是吹不灭的。六月说世界上还有吹不灭的灯?
晚饭前,娘让五月和六月给卯子家送六个灯盏。六月问为啥要给卯子家送灯盏,娘说因为卯子家今年有孝。六月问啥叫有孝。娘说,有孝就是家里死了人还没有过一年。六月问没有过一年为啥就不能做灯盏。娘说老古时留下来的规程,有孝的人不但在一年内不能做灯盏,还不能嫁女儿,不能娶媳妇,不能贴红对联,不能唱戏,如果是大孝子还不能吃肉,不能杀生,如果是更大的孝子还要每天做一件好事,一直做三年。六月说是不是我爹写的那句话:“慎终须尽三年孝,追远常怀一片心?”娘说这个娘不懂,你去问你爹。六月就去后院问爹,爹一边打扫牛圈一边说“慎终追远”是孔老夫子的话,意思是一个人要想不做坏事,就要从心里不起做坏事的念头,用你奶奶的话说就是众生畏果,菩萨畏因。这句对联的意思是告诫后人常念先人养育之恩,行孝期间,发大愿心,做大善事,好感动老天爷给过世的先人加分儿,让他投生到好处。六月不懂爹的话,但心里有一个自己的“懂”发生。六月问那有孝的人家为啥不能做灯盏?爹说你说呢?六月说是不是一点灯盏死人就又活来了?爹笑着看了一眼六月,说,太阳落山又没落,老天爷说话又没说……莫道此生沉黑暗,性中自有大光明。六月又不懂了。六月在心里说,爹啥都好,就这喜欢背古词儿的毛病不好。六月想让爹解释一下这些古词儿的意思,不想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出现在脑海,想立即给爹说,但又有些怕爹,就风一样跑回厨房,十分郑重地给娘说,你和我爹一定要等到我娶上媳妇再死。正在擀面的娘惊讶地看了一眼六月,问为什么?六月说不然要我等一年,还不把人干急死。不想死的不是他六月,却是娘。只见娘像中了魔法似的,松开手里的擀杖,两手捂了肚皮,蹲在地上,用后背呼扇呼扇地喘气。五月和六月吓得上前拍着娘的背一个劲地喊娘,才把娘喊过来。等六月听清娘喉咙里的音节,才知她是在笑呢。娘笑得半天才顺过气来,我这个瓜儿,把娘差点笑死了。六月问娘你笑啥呢?娘没有回答他,而是接着他刚才的话说,这要看你平时听话不听话,如果不听话,娘就不答应,就让你个碎仔仔干着急。不想六月陡然严肃了神情,用更加郑重的口气说,这事没商量,你不但要等到我娶上媳妇再死,还要等到我儿子娶上媳妇再死,不然要我儿子等一年,还不把我儿子干急死。娘就又笑得喘不上气来了。这次六月没有在娘后背上拍,而是背了手扬长而去。走到当院,才意识到自己这样扬长而去是没有目的的,才记起娘刚才是让他和姐给卯子家送灯盏去呢着,却又不好意思回去,好像刚刚和娘红过脸似的,就站在那里等姐端了灯盏出来。
五月和六月出门,地生正从门巷里走过来,手里同样端着一个盘子,里面也是几个灯盏。六月问他去干啥。地生说给卯子家送灯盏。六月说你们也给卯子家送灯盏啊。地生说我们怎么不能送,难道只能你们送?六月看了看地生盘子里的灯盏,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觉得还是娘捏的好看。你们也是给卯子家送灯盏吗?六月回头一看,是得成。得成手里是一个碟子,碟子里是两个灯盏。六月在心里说,得成家真小气。得成跑上前来,看了看六月盘子里的灯盏,说你家的灯盏真好看,是你媳妇捏的吧?六月说是,咋了?得成说我咋觉得不是你媳妇捏的。六月说那你说是谁捏的?得成说我怎么觉得像是你媳妇生的。五月骂得成死狗。六月说是我媳妇生的又咋了?五月急得喊六月闭嘴。六月说你有本事也让你媳妇生一个出来。得成说我媳妇生的已经在我身边走着呢。啪!得成的后脖颈里就挨了地生一巴掌。得成伸手摸着后脖颈,歪着头,龇牙咧嘴地看着地生说,我吃了你们家的还是喝了你们家的?地生说比吃了我们家的喝了我们家的还严重,知道我为啥揍你吗?得成用又一个龇牙咧嘴作了回答。地生说别看人家六月人小,辈分却是我们的爷呢,你怎么能说人家是你媳妇生的呢,你小子不怕雷殛头?得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边摸着后脖颈,一边讪讪地看了六月一眼,算是认了错。六月做出一种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端了身架,真像个爷了。
到卯子家一看,六月就觉得死人并不是一件坏事。卯子家的面案被各式各样的灯盏放满了。卯子娘眼睛红红的,说你们都这么有心。说着接过他们手里的盘子和碟子,往面案上拾灯盏,往回递盘子时,眼泪就出来了。五月六月看着,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一下子觉得他们的此行有了无比重大的意义,再看房门上爹写的对联“慎终须尽三年孝,追远常怀一片心”时,又有一个新的“懂”从心里生起。往出走时,六月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卯子家的面案,觉得放满了灯盏的面案像是一个人民公社。卯子娘亲自把他们送到大门口,说,谢谢几位小掌柜。六月带头说不谢不谢,回去吧,回去吧,纯粹是爷的口气。
吃完荞麦长面,月亮已经到院墙头上了。爹让五月和六月抓紧收拾,开始献月神。二人就迅速洗了手脸,六月往院子里抱炕桌,五月拿盘子往出端灯盏。献月的灯盏必须是最周正的,爹和娘刚才已经挑好了。炕桌必须用清水洗三遍,五月已经洗过四遍;盘子也要拿清水洗三遍,六月洗了五遍;炕桌必须放在当院,六月拿尺子量了六遍。在娘蒸灯盏时,他们已经把这些活干好了,这些规程,他们去年就已经掌握了。
六月把炕桌放在下午画的那个十字上,左挪挪右挪挪,最后认定是那个“当”了,就开始往上面拾灯盏。拾好灯盏,五月已经从厨房里端了半碗清油来。二人就拿小勺子往灯眼里添。说是灯眼,其实是一个窝儿,半个鹌鹑蛋那么大的一个窝儿,正好能盛一勺油。看着红润红润的胡麻清油开心地流到灯眼里,六月觉得他的心也是一个灯盏。
准备就绪,月亮恰好到当院。六月没有想到点灯会这么不容易,按照爹以前的做法,他先点着一个公捻,然后再点每个灯。不想一个公捻都快着完了,那些灯捻却无动于衷。六月突然想,这些灯捻为啥非要人点呢,为啥不自己着起来呢?问五月,五月说,就你问题多,快点灯,不然错过月亮了。但六月努力了半天,还是连一个灯都没点着。就去后院问爹。爹让他把灯捻顶头的棉花撕出几绺来,就能点着了。六月回到供桌前,按爹说的做了,果然一下子就点着了。六月的心里不禁生出对爹的佩服来。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秘密爹知道,他却不知道。他仿佛看到有无数的秘密隐约在四面八方向他做鬼脸。
但很快,这些纷乱的想法就被一束束火苗代替。六月手里的公捻走过,一个个灯盏就睡醒似的,次第睁开眼睛。当供桌变成一个灯海时,六月说磕头吧,五月说磕头吧,二人就磕。天上的嫦娥就笑了,六月听见嫦娥在说,你看那个院子里有两个会磕头的灯盏。月神说我早看见了,他们一个叫吉祥,一个叫如意,说着,从她身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桂花撒下来,只见那桂花在空中呼地一下变成五彩花雨,飘飘洒洒,落在他们头上,身上,屁股上,直给屋子、院子、村子苫了一个花被面儿。接着,吴刚又把他手中的酒坛倾了一下,又有无数酒香的彩注从天而降,直把他和姐的小身子浇透了,也把整个世界浇透了。
天有点冷,地有些凉,但姐弟二人没怎么觉得,静静地跪在桌前会供。没有风,一个个灯盏像婴儿一样偎在娘一样的月光里。恍惚间,六月发现有一种神秘的交往在灯和月之间进行。接着他又发现每个灯里都是怀着一个月亮的。六月想立即把这两大发现告诉五月,但五月专注的神情拒绝了她。六月就把刚才的问题忘了,六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眼前的姐姐极像一盏灯,或者就是一盏灯,在一个他难以明确的地方也有那么一碗油,有那么一个灯捻,有那么一个灯花儿。那么我呢?六月看自己,却发现自己是看不见的。他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我怎么就看不见自己呢?六月要问姐姐,又被姐姐的专注拒绝了。姐姐的目光在灯花上。六月的心里荡漾了一下,他突然发现,这时的姐姐比任何时间都漂亮,都好看。一天,他从梦中醒来,看着面前熟睡的姐姐,觉得美极了,比醒着时美一百倍,他盯着她看了好长好长时间,直到把她看醒。不想今天的姐姐比那天梦里的还美,这是怎么回事呢?
五月说话了,六月你觉着了没有?六月问觉着啥?五月说你没有觉到每个灯上都有月神的牙印?六月心里一震,既意外又佩服,他没有想到姐姐会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来。但六月没有表达他的佩服。他淘气地说,我觉得你的身上才有月神的牙印呢。五月侧脸看了一眼六月,笑着说,那你身上更多。六月的心里就有一个满是牙印的自己。
所有的灯在月光下着出灯胎来时,二人起身按事先爹的授记往各个房间里端。每个人一盏,每个牲口一盏,包括猫、狗、鸡,每个房间一盏,包括牛圈、羊圈、鸡圈、蜂房、磨房、水房、粮食房;当院灯笼里要有天官的一盏,厨房里要有灶神的一盏,上房供桌上要有过世的爷爷奶奶的一盏,大门供台上要有游魂野鬼的一盏,后院梨树下要有树神的一盏,草垛旁要有草神的一盏。
往梨树下放灯盏时,六月看见树身里走出一个人来,从他手里接过灯,然后又回到树里去,影子一样,六月抬头看了一下,那人却再没有出来,倒是有一轮明月挂在树梢,就像一个大大的梨,六月盯着那梨看了一会儿,心里升起一种特别的温暖,觉得那梨不再是梨,而是他们家的一个亲戚,什么亲戚呢?丈人啊,那嫦娥就是我媳妇了,嗨,六月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惹笑了。往牛圈、羊圈和鸡圈放灯时,六月看见,它们个个都像早等着他似的,用水汪汪的目光迎接他。牛圈、羊圈和鸡圈被爹刚刚用新黄土铺了地,换了新干草,散发着黄土和干草混合的香味。当六月到牛圈把灯盏放在爹在半墙上挖出的灯龛上时,他好像能够听到大黄说了句什么话,他用手在大黄的鼻梁上抚了一下,大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六月说,明心灯一点,你就不迷了,这辈子好好劳动,下辈子争取做人吧。六月奇怪地发现,大黄的眼睛湿了。六月又在它的脖子里抚了抚,这次大黄没有像平时那样投桃报李地回过头来亲它,而是定定地站着,像是伤心,又像是举念。往出走时,六月的心一软,觉得把大黄一个人丢在这里有些孤单,有些可怜。但他又惦着他的灯,不得不离开。六月就到屋里端了油碗回到牛圈,给大黄把油添满。这样做了时,又觉得不公平,就又到羊圈鸡圈给他们添油。但看着他们人多势众,显得没有大黄那么孤单,心里就平复一些,就以飞快的速度给他们说了一遍“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这辈子好好劳动,下辈子争取做人吧”,然后跑步回屋。
六月看见,姐姐已经把第二轮油添满。按照爹的说法,第一轮油是添给神的,第二轮是自己的。爹还说今晚的灯要自己守着自己的,不能说话,不能走动,不能对着灯哈气,不能想乱七八糟的事情。六月问能想发财吗?爹说不能。六月问能想当官吗?爹说不能。六月说那总该想个啥?爹说只是守着灯花,看那灯胎是怎样一点点结起来的,最后看谁的灯胎最大。
一家人就进入那个“守”。守着守着,六月就听到灯的声音,像是心跳,又像是脚步。这一发现让他大吃一惊,他同样想问爹是怎么回事,但爹的脸上是一个巨大的静。看娘,娘的脸上还是一个巨大的静。看姐,姐的目光纯粹蝴蝶一样坐在灯花上。六月突然觉得有些恐慌,又想刚才爹说只是守着灯花看,看那灯胎是怎样一点点结起来的,就又回到灯花上。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他仿佛能够感觉得到,那灯花不是别的,正是自己的心,心里有一个灯胎,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变大,从一个芝麻那样的黑孩儿,变成一个豆大的黑孩儿,在灯花里伸胳膊展腿儿。六月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看进去”的美好,也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守住”的美妙。
突然,六月意识到灯碗里的油快要着完了。六月看爹。爹老僧入定一般。看娘,娘也老尼入定一般。看姐,姐正看他。姐用目光把他的目光带到她面前的灯眼里。没油了,怎么办?六月用目光让姐给爹说,姐用目光让六月给爹说。就在他们的目光争执之间,灯花迅速地下移,就像一个渴极了的人扑向泉水。六月终于忍无可忍了,他兀自离开板凳,迅速到炕台上拿油碗。不想还是被爹逮住了。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再多的油都是要着完的。六月斩钉截铁地说,见死不救非君子!爹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不灭的灯。六月更加斩钉截铁地说,见死不救非君子!爹说天下没有不死的东西。六月说天就不死,月亮就不死。爹说我说的是天下。眼看灯要灭了,六月急得哭起来。六月想这月神也不管灯一下,刚才灯也给你献了,头也给你磕了,你怎么就见死不救呢?六月急得跺起脚来了。娘说话了,让他们再添一次吧。爹说就这些油了吧?还有一个二十三呢。娘说二十三再说吧。爹看了看娘,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六月嗨地一声笑出声来,没有顾上擦去鼻涕眼泪,抢救伤员似的盛了一勺先倒在自己的灯眼里,又盛了一勺倒在姐姐的灯眼里。只见那奄奄一息的灯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身子一舒,一伸,开始往灯捻上爬。六月感激地看了一眼娘,要给她的灯里添油,被娘制止了。六月有点不想给爹添,但看那灯正在死亡线上挣扎,就拿出一股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过去添,还是被爹制止了。娘说我们想早点凉冰了打牙祭呢,快守着你们的灯吧。六月就无限怜惜地看了看爹和娘的灯,收了油碗。
两个灯活了过来,两个灯正在咽气。六月突然发现,姐姐的身子一拱一拱,原来她在哭。随着姐姐一个激灵,爹和娘的灯挣扎了一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嫦娥的彩带就从天上掉下来了,那是五月和六月的眼泪。娘说,两个瓜蛋,忘了守灯时是不能不开心的?二人就刷地一下止了哭声,泪汪汪地看了娘一眼,继续守灯。
不多时,六月的灯胎里就出现了一个人,六月奇怪,怎么这么面熟呢?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现在,六月已年近不惑,他认出那个人是谁了吗?
<h3>
吉祥如意</h3>
五月是被香醒来的。娘一把揭过捂在炕角瓦盆上的草锅盖,一股香气就向五月的鼻子里钻去。五月就醒了。五月一醒,六月也就醒了。五月和六月睁开眼睛,面前是一盆热气腾腾的甜醅子。娘的左手里是一个蓝花瓷碗,右手里是一把木锅铲。娘说,你看今年这甜醅发的,就像是好日子一样。六月看看五月,五月看看六月,用目光传递着这一喜讯。五月把舌头伸给娘,说,让我尝一下,看是真发还是假发。娘说,还没供呢,端午吃东西可是要供的。五月和六月就呼地一下子从被筒里翻出来。
到院里,天还没有大亮。爹正在往上房门框上插柳枝。五月和六月就后悔自己起得迟了。出大门一看,家家的大门上都插上了柳枝,让人觉得整个巷子是活的。五月和六月跑到巷道尽头,又飞快地跑回。长长的巷道里,散发着柳枝的清香味,还散发着一种让他们说不清的东西。雾很大,站在巷子的这头,可以勉强看到那头。但正是这种效果,让五月和六月觉得这端午有了神秘的味道。来回跑的时候,六月觉得有无数的秘密和自己擦肩而过,嚓嚓响。等他们停下来,他又分明看到那秘密就在交错的柳枝间大摇大摆。再次跑到巷道的尽头时,六月问,姐你觉到啥了吗?五月说,觉到啥?六月说,说不明白,但我觉到了。五月说,你是说雾?六月失望地摇了摇头,觉得姐姐和他感觉到的东西离得太远了。五月说,那就是柳枝嘛,再能有啥?六月还是摇了摇头。突然,五月说,我知道了,你是说美?这次轮到六月吃惊了,他没有想到姐姐说出了这么一个词,平时常挂在嘴上,但姐把它配在这个用场上时还是让他很意外,又十分的佩服。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它呢?随之,他又觉得自己没有想到这个词是对的,因为它不能完全代表他感觉到的东西。或者说,这美,只是他感觉到的东西中的一小点儿。
等他们从大门上回来,爹和娘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供桌。等他们洗完脸,娘已经把甜醅子和花馍馍端到桌子上了,还有干果,净水,在蒙蒙夜色里,有一种神秘的味道,仿佛真有无数的神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享用这眼前的美味呢。
爹向天点了一炷香,往地上奠了米酒,无比庄严地说:
艾叶香/香满堂/桃枝插在大门上/出门一望麦儿黄/这儿端阳/那儿端阳/处处都端阳/艾叶香/香满堂/桃枝插在大门上/出门一望麦儿黄/这儿吉祥/那儿吉祥/处处都吉祥……
接着说了些什么,五月和六月听不懂,也没有记住。爹念叨完,带领他们磕头。六月不知道这头是磕给谁的。想问爹,但看爹那虔诚的样子,又觉得现在打扰有些不妥。但六月觉得跪在地上磕头的这种感觉特别的美好。下过雨的地皮湿漉漉的,膝盖和额头挨到上面凉津津的,有种让人骨头过电的爽。
供完,娘一边往上房收供品,一边说,先垫点底,赶快上山采艾。说着给他们每人取了一碗底儿。然后拿过来花馍馍,先从中间的绿线上掰开,再从掰开的那半牙中间的红线上掰开,再从掰开的那小半牙上的黄线上掰开,给五月和六月每人一牙儿。他们拿在手上,却舍不得吃。这么好看的花馍馍,让人怎么忍心下口啊。可是娘说这是有讲究的,上山时必须吃一点供品。五月问为什么。娘说,讲究嘛,一定要问个子丑寅卯来。六月说,我就是想知道嘛。娘说,这供品是神度过的,能抵挡邪门歪道呢。六月说真的?娘说当然是真的。六月说,那我们每天吃饭都供啊。娘说,好啊,你奶奶活着时每天吃饭就是要先供的。
甜醅子是莜麦酵的,不用吃,光闻着就能让人醉。花馍馍当然不同于平常的馍馍了,是娘用干面打成的,里面放了鸡蛋和清油,父亲用面杖压了一百次,娘用手团了一百次,又在盆里饧了一夜,才放到锅里慢火烙的。一年才能吃一次,嚼在口里面津津的,柔筋筋的,有些甜,又有些淡淡的咸。让人不忍心一下子咽到肚里去。
接着,娘给他们绑花绳,说这样蛇就绕着他们走了。六月问为什么。娘说蛇怕花绳。六月就觉得绑了花绳的胳膊腕上像是布下了百万雄兵,任你蛇多么厉害老子都不怕了。绑好花绳后,娘又给他们每人的口袋里插了一根柳枝。有点全面武装的味道,让六月心里生出一种使命感。
五月和六月在雾里走着。在端午的雾里走着。六月不停地把手腕上的花绳亮出来看。六月手腕上是一根三色花绳,在蒙蒙夜色里,若隐若现,让人觉得那手腕不再是一个手腕。是什么呢,他又一时想不清楚。六月想请教姐姐五月。可当他看见姐姐时,就把要问的问题给忘了。因为姐姐在把弄手里的香包。六月一下子就崩溃了。他把香包给忘在枕头下面了。六月看着姐姐五月手里的香包,眼里直放光。六月的手就出去了。五月发现手里的香包不见了,一看,在六月手上。六月看见姐姐的脸上起了烟,忙把香包举在鼻子上,狠命地闻。五月看见,香气成群结队地往六月的鼻孔里钻,心疼得要死,伸手去夺,不想就在她的手还没有变成一个“夺”时,六月把香包送到她手上。五月盯着六月的鼻孔,看见香气像蜜蜂一样在六月的鼻孔里嗡嗡嗡地飞。五月把香包举在鼻子前面闻,果然不像刚才那么香。再看六月,六月的鼻孔一张一张,蜂阵只剩下一个尾巴在外面了。五月想骂一句什么话,但看着弟弟可怜的样子,又忍住了。就在这时,香包再次到了六月手里。六月一边往后跳,一边把香包举在鼻子前面使劲地闻,鼻孔一下一下张得更大了,窑洞一样。五月被激怒了,一跃到了六月的面前,不想就在她的手刚刚触到六月的手时,香包又回到她手里。
嗨嗨。五月被六月惹笑了。这时的六月整个儿变成了一个大大的鼻子,瘫在那里,一张一合。五月的心里又生起怜悯来。反正肥水没流外人田,要不就让他再闻闻吧。就把香包伸给弟弟。不想弟弟却摇头。五月说,生姐姐气了?六月说,没有,香气已经到我肚子里了。五月说,真的?六月说真的。五月说,你怎么知道到了肚子里?六月说,我能看见。五月说,到了肚子里多浪费。六月想想,也是,一个装屎的地方,怎么能够让香委屈在那儿呢。要不呵出来?五月说,呵出来也浪费了。
我可以呵到你鼻子里啊。六月为自己的这一发明兴奋不已。五月也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就把嘴大张了,蹲在六月的面前。六月就肚皮用力,把香气一下一下往姐姐鼻孔里挤。
但六月却突然停了下来。六月看见,姐姐闭着眼睛往肚里咽气的样子迷人极了。那香气就变成一个舌头,在五月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哟,蛇。姐姐跳起来。六月向四周看了看,说,没有啊。姐姐说,刚才明明有个蛇信子在我头上舔了一下。六月说,大概是蛇仙。五月说,你看见是蛇仙?六月点了点头。五月问,蛇仙长什么样儿?六月说,就像香包。五月看了看手里的香包,说,难怪你这么喜欢它,原来它成仙了。
做香包讲究用香料。五月和六月专门到集上去买香料。五月说她要选最香最香的那种。要把六月的鼻子香炸。六月说把我的鼻子香炸有啥用,我又不是你女婿。五月说,反正香炸再说。二人乐颠颠地向集上走去。
集上的香料可多了。五月到一个摊上拿起一种闻闻,到一个摊上拿起一种闻闻,从东头闻到西头,又从西头闻到东头。把整个街都闻遍了,还是确定不下来到底哪一个最香,拿不定主意买哪一种。五月犯愁了。这时,过来了一个比五月大的女子选香料,五月的眼睛就跟在她的手上。五月问六月,你看这个人像不像是新媳妇?六月看了看,屁股圆圆的,辫子长长的,像。五月说,那她买的,肯定是最香的。五月就按刚才那个新媳妇买的买了。
山上有了人声,却看不见人。五月和六月被罩在雾里,就像还没有出生。六月觉得今天的雾是香的。不知为何,六月想起了娘。你说娘现在干啥着呢?六月问。五月想了想说,大概做甜糕呢。六月说,我咋看见娘在睡觉呢。五月说你还日能,还千里眼不成,怎么就看见娘在睡觉呢。六月说,真的,我就看见娘在睡觉呢。五月说那你说爹在干啥呢?六月说,爹也在睡觉呢。五月说,我们走时他们明明起来了,怎么又睡觉呢。六月说,爹像是正在给娘呵香气呢。五月说,难道爹也把娘的香包给叼去了?六月说,大概是吧。
突然,六月说,那是我的香包。说着往回跑。五月一跃,像老鹰抓鸡似的把六月抓在手里,说,你走了,我怎么办?六月说,我拿了香包就回来。五月看了看六月,解下脖子上的香包给六月,说,我把我的给你。六月犹豫着,没有动手。五月就亲自给六月戴上。六月看见,胸前没有了香包的五月一下子暗淡下来,就像是一个被人摘掉了花的花杆儿,看上去可怜兮兮的。但他又没有力量把它还给五月。六月想,人怎么就这么喜欢香呢?是鼻子喜欢还是人喜欢呢?
然后他们去挑花绳儿。街上到处都是花绳儿,这儿一绺那儿一绺的,让人觉得这街是谁的一个大手腕。六月和五月每人手里攥着两角钱,蜜蜂一样在这儿嗅嗅,在那儿闻闻,还是舍不得花。直到集快散了,他们才不得不把那两角钱花出去。他们的手里各拿着五根花绳儿。那个美啊,简直能把人美死。
路上,六月问五月,你说谁的新媳妇最漂亮?五月说,你的啊。六月说,好好说啊。五月说,你说呢?六月说,要说,肯定是街的新媳妇最漂亮啊。五月一惊,看着六月,问,为什么?六月说,他的一个大胳膊上就戴了那么多的花绳儿,腔子上戴了那么多的香包,身上有那么多的香料,你说不是他还能是谁?五月把眼睛睁得像铜锣一样,贴向六月的脸,笑了一下,说,怪死了怪死了,你怎么有这样一个奇怪的想法,街怎么能娶新媳妇,要是街娶了新媳妇,那该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才配呢?六月说,你就配啊,我知道你想配呢。五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那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六月说,那我就是街的大舅舅了。五月说,那我们就有用不完的花绳和香包了。
雾仍然像影子一样随着他们。六月的目光使劲用力,把雾往开顶。雾的罩子就像气球一样被撑开。在罩子的边儿上,六月看见了星星点点的人。六月给姐说,你看,他们早已经上山了。五月说,这些扫店猴,还扇的早得很。说着,二人加快了脚步,几乎跑起来。
到了一个地埂下,六月说,这不是艾吗?五月上前一看,果然是艾。一株株艾上沾着露水豆儿,如同一个个悄悄睁着的眼睛。五月看了看山头,说,他们怎么就没有看见?六月说,他们是没有往脚下看。五月说,他们为什么就不往脚下看?六月说,他们没有想起往脚下看。五月觉得六月说得对,欣赏地看着六月说,你就怎么想起往脚下看?六月说,我本来也想着山顶呢,我也不知道咋就往脚下看了一下。五月说,山上那些人多冤枉。六月说,但我还是想上山。五月说为啥,这里不是有艾嘛。六月说,我想看大家采艾,我也想和大家一起采。五月说,那姐采你看不就行了?六月说,你一个人采,有啥看头。五月说,可是万一路上碰上一条蛇呢?六月说,我们不是绑了花绳儿吗?我们不是吃过供了的花馍馍了吗?五月说,那就到山顶吧。五月想,其实她也想到山顶呢。人怎么就那么喜欢到山顶上去呢?脚下明明是有艾的,却非要上到山顶去。
五月缝香包时,六月就欺负她。噢噢,给她女婿缝香包着呢。噢噢,给她女婿缝香包着呢。五月追着打六月。六月一边跑一边说,养个母鸡能下蛋,找个干部能上县。但五月总是追不上六月。这连她自己都奇怪。平时,她可是几步就一把把六月压到地上了。后来,她发现自己其实是有私心的。她就是不想追上。她只是喜欢那个追。说穿了,是喜欢六月一边跑一边这么喊。羞死了。羞死了。六月跑一跑,停下来,把屁股撅给五月,用手拍拍。跑一跑,停下来,把屁股撅给五月,用手拍拍。五月就真羞了,就装作生气的样子回到屋里,把门关上。任六月怎么敲也不开。六月就在外面给他一遍又一遍地下话,一遍又一遍地保证不再欺负她。五月就好开心。她喜欢六月这样哄她。之前,每当六月欺负她,她总是像猫扑老鼠一样抓住他,拧他耳朵,听他告饶。但现在她不喜欢那样了。她觉得这样躲在门后听六月下话,感觉真是美极了。
上到半山腰,六月就跟不上了。六月说,姐慢点行吗,我走不动了。五月回头一看,笑笑。这时,五月发现雾的罩子破了一条口子,从口子里看去,村子像个香包一样躺在那里。五月的舌头上就泛起一种味道,那是娘捂在盆里的甜醅子。五月想回家了。但艾还没有采上呢。这是一年的吉祥如意呢。五月就叫六月快走。不想,六月索性蹲下了。
哎哟蛇。五月突然叫了一声,跑起来。六月在后面拼命追。不一会儿就超过姐姐,跑在前面,并且一再回头催姐快跑啊。跑了一会儿,五月的腿就不听话了,就索性一屁股坐在路上,出着粗气大笑。六月回头,看见姐坐在那里大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真看见蛇了?五月说真看见了。六月说,蛇是啥样的?五月说,就像个你。六月说,才像你呢,你就是一条美女蛇。五月说,你不是说一点都走不动了吗,怎么跑起来还比姐快。六月就看见他的心被姐的话划开了一条缝儿。是啊,当时明明走不动了嘛,怎么姐一声蛇,自己反而就跑到姐前面去了呢?
哎哟你看蛇。五月却坐在那里不动。六月装作真的样子跑了几步。回头看姐,姐还是坐在那里不动。五月说,娘说了,蛇是灵物,只要你不要伤它,它是不会咬人的。娘说,真正的毒蛇在人的心里。六月说,娘胡说呢,人的心里怎么能有毒蛇呢。五月说,娘还说,人的心里有无数的毒蛇呢,他们一个个都懂障眼法,连自己都发现不了呢。六月就信了,就在心里找。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最后,他发现问题不是有没有蛇,而是他压根就不知道心在哪里。问五月。五月也说不上来。六月的心里就有了一个问题。
娘说香包要缝成心型,心肩上吊三色穗子,心尖上吊五色穗子。一般情况下,每年的香包都是没有过门的新媳妇做好了让人送给婆家的。六月家没有没过门的新媳妇,就只能是娘和姐姐自己做了。这让五月六月心里多少有些遗憾。但五月比六月看得远,五月说,其实没关系,娘年轻的时候不也是咱们家的新媳妇嘛。六月一下子对五月佩服得了不得。六月说是啊,可是她是谁的新媳妇呢?五月都笑死了。五月说,你说是谁的?六月想了想,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五月说,爹啊,你这个笨蛋,明明是爹的新媳妇啊,还能是别人的不成?六月恍然大悟。经五月这么一说,六月突然觉得娘和爹之间一下子有意思起来。还有五月,今年已经试手做了两个香包了。娘说,早学早惹媒,不学没人来。五月就红着脸打娘。娘说,男靠一个好,女靠一个巧,巧是练出来的。五月就练。一些小花布就在五月的手里东拼拼西凑凑。
但六月很快就忘了这个问题。因为五月真的看见了蛇。六月从五月的脸色上看到,这次姐不是骗他。五月既迅速又从容地移到六月身边,把六月抱在怀里,使劲抓着六月的手。然后用嘴指给六月看身边的草丛。六月就看见了一个圆。姐弟二人用手商量着如何办。六月说,我们的手腕上不是绑了花绳儿了吗,我们不是吃过供过的花馍馍了吗?五月说,娘不是说只要你不伤它它就不会伤你吗?六月说,娘不是说真正的蛇在人的心里吗?难道草丛就是人的心?或者说人的心就是草丛?五月说,人心里的那是毒蛇,说不定眼前的这条不是毒蛇呢。这样说着时,六月的身子激灵了一下,接着,他的小肚那儿就热起来。五月瞥了一眼六月。六月的脸上全是蛇。
就在这时,那圆开始转了,很慢,又很快。当他们终于断定,它是越转越远时,五月和六月从对方身上,闻到了一种香味,一种要比香包上的那种香味还要香一百倍的香味。直到那圆转到他们认为的安全地带,五月和六月的目光相碰,然后变成了水,在两个地方流淌,一处是手心,一处是六月的裤管。
娘教五月如何用针,如何戴顶针。五月第一次体会到了用顶针往布里顶针的快乐,把针穿过布的快乐,把两片布连成一片的快乐。五月缝时,六月趴在炕上看。真是奇怪,这么细的一个针,屁股上还有一个眼儿,能够穿过去线,那线在针的带领下,能够穿过去布,那布经线那么一绕一绕,就连了起来,最后变成娘说的“心”。有意思。手就痒了。就向姐要针线。拿我也试试嘛。娘说,男孩子不能拿针的。六月问为什么。娘笑着说,男孩子要拿大针呢。六月问啥叫大针。娘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六月复又躺在炕上,在心里描绘那个大针。有多大呢?五月戴的是娘的顶针,有些大,晃晃荡荡的,针就不防滑脱,顶到肉里去,血就流出来。五月疼得龇牙咧嘴。六月急着给她找布包。娘却没事一样。娘说,这一开始,就得流些血。六月就觉得娘有些不近人情。再看娘手中的针,简直就像是她干儿子一样听话。它在娘手里怎么就那么服帖呢?
山顶就要到了,五月和六月从未有过地感觉到“大家”的美好。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可爱。即使是那些平时他们憎恶得瞅都不愿意瞅一眼的人。六月给五月说了自己的这一发现,六月悄悄说,我怎么现在就看着地生不憎恶呢。五月悄悄地说,我也是。
噢噢,噢噢。你看六月像不像一个新女婿,地生说。大家说,像极了。忙生说,还领着一个新媳妇呢,脖子里还挂着红呢。六月有些羞,又有些气,却没有发火。五月说,我们刚才看见蛇了。地生说真的?六月自豪地说,当然是真的。地生说,别吹牛了,如果真看见,早尿裤裆了。六月的脸就红了。五月护短说,你才尿裤裆呢,如果是你,说不定都吓死了。地生说,如果是我,我就把它抓了烧着吃。五月说,吹老牛。地生说,不信你找一个来试试啊。白云说,闭上你的臭嘴,我奶奶说,蛇可灵呢,它能听见呢。我奶奶还说,蛇是不咬善门中的人的。地生问啥叫善门中的人。白云说,就是一辈子做好事的人家,还不吃肉,不吃有臭味的东西。白云接着说,我奶奶说,那时村子里发生蛇患,人们晚上想方设法关紧门窗,蛇也常常钻到被窝里,有许多人都被蛇咬死。唯独李善人每晚开着门睡大觉,蛇却从来不去找他。六月说,真的?我奶奶说,千真万确,说着,上前拿起六月的香包看。
喜欢就送你吧。六月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大方的一句话。白云惊讶地看着六月,就像是发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六月接着说,喜欢就送给你。白云说,真的?五月咳嗽了几声。不想六月还是说,真的。说着拿下来给白云。白云迟疑着接过,有点担当不起的样子,又有点不相信这是真的样子。
噢噢,白云是六月媳妇。噢噢,白云是六月媳妇。
地生和忙生拍着手喊。太阳就从六月和白云的脸上升起来了。
爹让六月舂香料。六月拿起石杵一舂,香料就捣蛋地跳出来。五月说让她试试吧。爹说女孩子不能干这个活的。五月问为啥。爹说不为啥。五月的嘴就撅起来了。不为啥又为啥不让人舂。爹拿过杵给六月示范。那香料一点儿也不捣蛋了。六月再试,它们还是跳出来。五月说,就那么点香料,都让六月糟蹋完了。爹一边往石窝子里捡跳到地上的香料,一边说,爹刚学时,也是这样,得摸索,说不清的。六月听爹刚学时也是这样,就大了胆子舂,直舂得香料在石窝子里乱开花。舂着舂着,那香料就服帖了。六月奇怪,当你小心翼翼地舂时,它反倒要跳,可当你不管它三七二十一,不怕它跳时,它反倒不跳了。这一发现让六月激动得头皮一阵阵过电,像是谁伸手一下子把他心里好多窗子都打开了。六月看五月,五月一脸的羡慕。六月就又心疼姐姐。有些事你是永远不能干的。突然,六月发现这家里是分着两派的,爹和他是一派,娘和姐是一派。你看,这娘教姐学针,却不让他学。这爹教他拿杵,却不让姐拿。莫非这杵,就是娘说的大针?
姐无望地看着他舂香料,终于觉得这事和自己无缘,就拿了花布开始缝香包。随着六月杵子的一上一下,屋子里渐渐地充满了香味儿。
雾渐渐散去。山上的人们一点点清晰起来,就像是一个个鱼浮出水面。六月东瞅瞅,西瞅瞅,心里美得有些不知所措。六月向山下看去,村子像个猫一样卧在那里。一根根炊烟猫胡子一样伸向天空。娘和爹还在睡觉吗?娘和爹多可惜啊,不能看到这些快要把人心撑破了的美。
不觉间,太阳从东山顶探出头来,就像一个香包儿。山也过端午呢,山也戴香包呢。六月想。再看大家时,大家就像听到太阳的号令似的一齐伏在地上割艾了。六月问姐姐为什么不等到太阳晒会儿把艾上的露水晒干了再采。姐姐说,这艾就要趁太阳刚出来的一会儿采,这样采到的艾既有太阳蛋蛋,又有露水蛋蛋。这太阳蛋蛋是天的儿子,露水蛋蛋是地的女儿,他们两人全时,才叫吉祥如意。六月奇怪姐姐怎么把太阳和露水说成蛋蛋。蛋蛋是娘平时用来叫他们的。姐姐这样一说,六月就蹲下来,拿出篮子里的刃子准备采艾。但是六月却下不了手。一颗颗玛瑙一样的露珠蛋儿被阳光一照,让人觉得它不再是露珠,而是一个个太阳崽子。六月一下子明白了姐姐为什么要用蛋蛋来称呼太阳和露珠儿。这样,一刃子下去,就会有好几个太阳蛋蛋死掉。五月说你发什么愣,还不趁着露珠蛋蛋刚醒来赶快采。六月说,我下不了手。五月问为什么。六月说,我觉得这露珠儿太可怜了。五月就扑哧一声笑了,我还以为是你觉得艾可怜呢,真是个二愣,这露珠儿有什么可怜的,你不采,太阳一出来,它们也得死,它们就是这么个命。但是它们又没有死,明天早上,它们又会活来。六月想想也是。接着心里升起对姐姐的崇拜来。他没有想到姐会说出这么大的道理来。
但六月还是下不了手。姐姐又笑了,说,如果你觉得他们可怜,你可以先把它们摇掉啊,让它躺到地里慢慢睡去,你再动手啊。六月觉得这个主意好,就动手摇。不想又把六月的心摇凉了。这一摇,让六月看见了一个个美的死去原来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他第一次感到了这美的不牢靠。而让这些美死去的,却是他的一只手。六月看了看他的手,突然觉得它不单单是一只手,它的里面还藏着一些深不可测的东西,是什么呢?他又一时想不明白。但他又不甘心,这分明是我自己的手,怎么连自己都看不明白呢?六月第一次对自己开始怀疑起来。
六月开始采艾。采着采着,就把露珠儿的问题给忘了,把手的问题也忘了。六月很快沉浸到另外一种美好中去。那就是采。刃子贴地割过去,艾乖爽地扑倒在他的手里,像是早就等着他似的。六月想起爹说,采艾就是采吉祥如意,就觉得有无数的吉祥如意扑到他怀里,潮水一样。
一山的人都在采吉祥如意。
多美啊。
娘教五月如何往香包里放香料:把香料均匀地撒在新棉花上,然后把棉花装进香包里,然后封口。娘说,这样香包就既是鼓的,又是香的。六月问娘,为啥要鼓。娘笑笑说,就你问题多,你说为啥要鼓?六月说,叫我姐说。五月说,又不是我问的问题。六月说,鼓了我姐夫喜欢。五月就打六月。娘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六月说,我看地生对我姐有意思呢。娘说,是吗,让地生做你姐夫你愿意吗?六月说,不愿意,他又不是干部。娘说,那你长大了好好读书,给咱们考个干部。六月说,那当然。等我考上干部后,就让我姐嫁给我。五月一下子用被子蒙了头。娘哈哈哈地大笑。六月说,就是嘛,我爹常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姐姐为啥要嫁给别人家?娘说,这世上的事啊,你还不懂。有些东西啊,恰恰自家人占不着,也不能占。给了别人家,就吉祥,就如意。所以你奶奶常说,舍得舍得,只有舍才能得,越是舍不得的东西越要舍,这老天爷啊,就树了这么一个理儿。六月说,这老天爷是不是老糊涂了。娘说,他才不糊涂呢。
等地娘娘把她的女儿全部从艾上收去时,大家开始收刃。六月站起来,看见姐姐的花袄子被露水打得像个水帘。姐姐把他采的艾拿过去,用草绳束了,给他。然后用草擦刃子上的泥。太阳照在擦净的刃面上,扑闪扑闪的。姐姐翻了一下刃面,那扑闪就到了她的脸上。不知为何,六月觉得这时的姐姐就像一株艾。如果她真是一株艾,那么该由谁来采呢?六月被自己的这一想法吓了一跳。这一采,不就等于死了吗?可是,大家分明认为死是一件吉祥的事呢,要不怎么会有一山头的人采艾呢?六月又不懂了。
路上,六月看到别人采的艾要比他们姐弟采的多得多,就觉得他们家小孩太少了。六月突然想到,爹和娘怎么不上山采艾呢?问姐姐。姐姐说,因为爹和娘不是童男童女。六月问什么叫童男童女。姐姐想了想说,大概就是铜做的吧?六月觉得不对,分明是肉,怎么说是铜做的。六月问,不是铜做的为啥就不能采艾?五月说,不知道,爹这样说的,你看,这上山采艾的,都是童男童女。六月的脑瓜转了一下。不对,这童男童女,是没有当过新娘和新郎的人。五月被六月的话惊了一下,回头看路后边的人,发现真是这么回事。看弟弟,弟弟的神情是一个等待。五月用一个揽的动作表达了她的夸奖。六月就感到了一种童男童女的自豪和美好,也感到了一种不是童男童女的遗憾。
现在,六月和五月的怀里每人抱着一抱艾,抱着整整一年的吉祥,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端午里。他们的脚步把我的怀念踩疼,也把我心中的吉祥如意踩疼。
2003年端午(非典期间)草于鲁院
2006年7月26日改定
<h3>
中秋</h3>
太阳照到院墙上时,爹带了五月和六月到后院下梨。爹先站在梯子上下低枝上的梨。阳光在树缝里流淌,梨也在爹的手里流淌。一只只梨回家似的往爹手里赶。爹把手一伸,一只梨就扑过来,把手一伸,一只梨就扑过来。不一会儿,爹胳膊上的竹篮子就满了。给我一只呀,六月说。爹说,还没供呢,小馋猫。六月说,树早供过了,都供了一年了。爹说,那是树在供,可是我们还没供呢。六月说,啥时候供呢,还是等到月亮上来吗?爹说,对啊,明知故问嘛。六月说,那让人怎么能够等得住,把人牙都等长了。五月说,那好啊,正好我们可以当拴狗橛啊。六月白了五月一眼,说,拴你女婿。五月就做出一个扑的姿势。六月把屁股一撅,跑掉了。
平时六月嚷着要摘梨吃时,爹总是说等到八月十五那天,你想吃多少爹就让你吃多少。可是好不容易等到八月十五,爹却说还是要等到献完月亮。六月就觉得这月亮真是太不通情达理了,什么好吃的都要它先尝。又觉得这样想有些不恭敬,于是坚定了意志,回到树下,看爹下梨。明明是摘梨,爹却叫它下梨,什么意思呢?只见爹把手往梨上一搭,梨就自动落在爹手里了,就像早等着爹来摘似的,就像是爹的干儿子似的。一树的梨就这样到了篮子里,从七杈八股的梢上到了篮子里,通过爹的手,真是有意思。平时再寻常不过的爹的手,一下子有意思起来,神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