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罢,这一刻,他勉励自己,如果终究是要去的,那也只有由它了。
她仰着那张桃花般艳丽的脸,惊喜地娇喘着,呻吟着,在他耳边说: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你简直不是你了!”
这种从未尝试过的极致,尽管到了彻底的精疲力尽,像一滩泥,快要虚脱休克,也不肯罢手。
--无论他,还是她,都像死过一次似的,久久才活了过来。
十
古峪就在眼前,马上就要进村了。
太阳偏西,时值午后,整个村子悄没声地,连狗也没精打采地看着这对陌生人出现在下山的大路上,懒得汪汪两声。这两个在那山坡灌木林里,消磨掉三个多钟头,和最后一点精力的城里人,拖着慵懒的身子,朝山下蒙着一层蓝色烟云的村子走去。
“看见了吧,那有棵紫色玉兰花的围墙院就是。”
他好象没有听到。
“你怎么不说话?”
朱之正没有理会他的妻子,他知道,她不可能理解他的想法和做法。原来,他之这样做,或许等于是一次了结,像债务人和债权人一样,两清了。他不是圣人,但他懂得,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究不可能永远据为已有。如果,你仅占有她的身子,而得不到她的心,即或将心换心,也仍旧白搭功夫的话,对真正想完全拥有的他来说,岂不是更糟么?时间拖得愈长,那就益发不甚想象。
“没事吧?”她稍稍有点担心地问。“马上就到了!”
他不打算马上告诉她,究竟准备怎样处理他,和她,和那个出狱的年轻人之间,终归要解决的问题。但人,也实在是太多变的动物,他也说不好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样的,但和出城时那种彻底的超脱豁达,不完全一样,山林的欢乐以后,他明白了一个男人之所以是男人,有其不能逾越的极限,那就是当你真爱一个女人时,你不会甘心认输的。
“开玩笑!”他把腰板挺得笔直:“你以为我真老得不行?”
“你都快要把我给生吞活剥了!我算怕了你了!”杜小棣幸福愉快地笑着,跳上去,抱住他不放,“你是魔鬼,吃人的魔鬼--”这是一个快活了便高兴,便手舞足蹈,不快活便噘嘴,便好象天要坍下来的,多少有点神经兮兮的女人。不是很有心眼的,很会动心机的女孩,她根本不会想得很远很深,她以为他的沉闷是在考虑失去的官职和地位:“这回要过几天乡下人的生活,你这当官的抖不了威风,犯愁了不是?”
“得了,我在山沟里呆过的。”
其实,朱之正现在心里盘算的,和早晨出城的时候,和更早答应远行的时候,不知转了几个否定之否定的弯子?全非初衷。“亲爱的,既然我真正地得到了你的全部,我就不会让你从我的生活中消失!”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能够放弃的,他会毫不吝惜地弃之如敝屐,置之脑后;但好容易得到的,就不愿撒手了。他怎么也是年近花甲的人了,愈来愈悟到人活着的全部目的,在那里忙忙碌碌,争来夺去,说穿了不过是为一些虚幻的影象,在那里无休止地消耗掉体能罢了。而后又为获得的其实空空的,同样是虚幻的满足,在那儿盲目地快乐和兴奋着。这一切,比之眼前这个无与伦比的肉体精灵,都他妈的暗然失色。
他才彻头彻尾的明白,就在那矮矮密密的山林里的欢乐,证实了一个男人,他的第一物质,也是第一精神的的承载体,就是你身边的你醉迷的那个女人。还寻找什么呢?追求什么呢?女人是点燃男人灵魂的火花,他有过好几个女人,不是随便一个女人,就能把他的心燃烧起来的。
--你得到了她,你找到了生命价值,管人家怎么笑话你这份出息,你突然觉得活着非常有意义,跟她在一起,有那么多的快乐,你干嘛不牢牢把握住她呢?
好多年没敞开喉咙唱歌了,有时陪杜小棣到卡拉OK歌厅坐坐,也只是微笑着而不张嘴,自从语录歌以后,他记不得什么时候曾经产生过唱一唱的欲望,这一会儿,他竟哼起一首还是做大学生时的歌曲。“当那梨花开遍了原野……”虽然,那院墙里,是开得未免晚了一点的玉兰花。
“你唱的是什么呀?”她虽然在歌舞团,但是个追赶时髦的的女孩子,不会知道这支老掉牙的歌子的。杜小棣的全部知识,表现在化妆品、时装、以及法国香水的牌子上。“你不要到时候受不了?没有宴会,没有干杯,只有粗茶淡饭!”
“你别以为我天生是个官僚,干巴巴的,毫无趣味。宝贝,原来我傻呼呼地允许你后悔,现在,对不起,我已经懂得怎样正经享受人生珍惜人生,你想后悔也不行了。”
“后悔?这是什么意思呀?”
她有些意外,因为,她除了追逐她的快活外,还来不及后悔呢!她根本不可能理解,朱之正突然冒出来的后悔,是指在他和巩杰之间的抉择。这一点,从他开始动念头,要把这个女孩子弄到手时,就做了足够的思想准备的。特别那天告诉了她,巩杰快要放出来的消息,这个并不深沉的年轻妻子,出乎意料的表现了那种无所谓的平淡,连一点表面惊讶的神态,也未流露,这倒使他内心产生相当大的震动。他不是怕她难以忘情,而是怕她悔之不迭。因为巩杰提前释放,不是原来那使她等不及的漫长的徒刑期限,他无形中扮演了一个把她骗到手的可卑角色。当时,他确实对她建议过:
“如果你要等待的话,一年两年,还是容易熬过去的,但是,我劝你考虑,你要为你的痴情,付出你整个青春的话:第一,他值不值得你牺牲?第二,你舍不舍得为他牺牲?第三,你能不能有恒心等那么久,不是一年,不是两年啊!”
很难说她是被这番话打动,也很难说她本来有什么主意,但她不打算等下去,倒是从这一刻铁了心的,因为她开始信任他了。
而且她答应嫁给朱之正,也是这次谈话以后不久的事。
哪晓等不到一年,巩杰从狱中走出来了,这是朱之正未料到,更是杜小棣太意外的。
但天地良心,此刻在院子里那玉兰花树下,和曲大娘亲热个没完的漂亮女人,压根儿也没有他的这份思考。她所以下乡,就是逃避,眼不见,心不烦,就行了,才不愿在脑子里总琢磨那些难题呢!暂时离开城市,正是怕那个爆炸性的场面,巩杰找来了,怎么办?那个大胡子是一定要来同她理论的。而且她也不能肯定,能够把握住自己,在那个无论如何也是会激动不已的时候,万一控制不住感情,重新投入旧日情人的怀抱,怎么办?那胸毛,那真正男人的胸毛……天哪!她不敢往下想去。
她从来不曾恨过他,没有任何理由恨他,偶尔脑子里闪回往日相依相恋的场面,也是砰然心动的。那年轻人虽然灵巧,虽然强悍,但作爱却又显得那样粗笨,甚至近乎粗暴。她也不反对野性,强迫也不见得不是另一种满足。不过,她也迷恋她眼前的这位先生,尽管年岁不饶人,很难比得上巩杰动作敏捷,力量雄劲,可那份老练,细腻,持久和投入,却是旧日情人所不能给她的享受。所以,她常常在兴奋的迷蒙中,也有颠倒错位的时候,常常把两个男人搅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的。
所以,她真不晓得第一眼看到巩杰,那两条腿会不会瘫软下来?
怎么办?她想不出一个答案,于是,只好不见面,离得远一些。将来呢?她也问过自己,只好将来再说了,她的政策(其实她从来也没有政策),也许就像鸵鸟一样,把头扎在沙里,拖一天,算一天。
杜小棣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她宁可回味刚才林子里的那份欢乐,而忘掉一切。
十一
她是在卫生间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把心给他的。
杜小棣看到朱之正的那双眼睛中的震惊,也许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完美胴体,那神色不完全是贪婪,而是一种赞叹,一种倾倒。她发现他的眼光,从她头顶未关紧的莲蓬头水柱往下扫描,顺着那点点滴滴的水,从那乌黑漆亮的长发看下来,到那光滑圆润的玉肩上,到那渐渐隆起的乳沟里。随后,她能感觉到他那触摸般的眼神,在那实际并不像少女,而更像成熟少妇稍稍下垂的丰硕的乳房上停留着,接着,便跟随那小溪流似的水,直泻而下。站在门口的他,凝神敛息,大气也不出。既未像色狼般地冲过来,也不是慌不迭地道学,而是报之以一笑,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温情,还要亲切,相当男人气,可并无邪恶。而尤其没料到的,他说了一句她从未听到过的对她的赞美,使她产生了久久也不平息的激动。
--女人,有时是挺莫明其妙的。
他说:“你真美,而且美得那么纯洁!”
“是这样吗?”对她来讲,纯洁这两个字和她联系不上,“麻烦您再说一遍--”
他点点头,抛给她一条浴巾,这才告诉她找她的缘由。他没有讲,这其实是个别人并不赞成的决定,不过,他作主了,从现在起,她不受任何限制。她和巩杰虽有非同一般的关系,但与巩杰所犯案件并无实质牵连,因此,她可以去演出,可以去走穴,可以做她一切想做的事,当然包括穿上三点装在台上扭来扭去,和那个又飞来中国的玛蒂来往。
“那么他呢?他也没事了吗?”
“我再说一遍,他是他,你是你。”
“他不会交出去给外单位一块儿处理吧?”她鼓了很大的勇气,向他求情:“如果您能让他不受追究,我……”说到这里,声音低得简直听不出来,那无地自容的窘态,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杜小棣--”他没等她点头,就问下去了:“你这样来诱惑一个男人,完全是你自己的主意吗?你美得这样纯洁,这不是糟蹋自己吗?”
“不,不,”她连忙摇头,急得哭了,那无可奈何的神色,表明了她决不是甘心情愿,硬着头皮的苦恼,全随着簌簌的泪水流出来了。“我根本不想来的,真的,我没办法--”
“我万万料不到你一次两次三次来,竟是这样一个目的,和你在我脑子里的你的美丽的形象,怎么也合不上。”
“谁叫我爱他呢?”
“那他爱你吗?”
她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朱之正头一次称呼她“小棣”,不过,她一点也未在意;却是他后面的话,把她震动了:“小棣,如果我爱一个女人,天坍下来,我该做的,是保护她不被砸着,怎么能让重担子压在她的肩上呢?”
杜小棣楞住了。
“他真爱你吗?”他又问她一遍:“他让你为他出卖自己的灵魂--”
她哭得更委屈了。
“好了,好了,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也别往心里去。这只能让我相信你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姑娘--”
激动的杜小棣忍不住扑在他身上,忘了自己除去一件浴巾外,实际还是一丝不挂的。朱之正挨着那令人心动的赤裸身子,心头欲火差一点就要爆炸了,但他是个伪君子,一个有时也很可怕的伪君子。一个十分强烈的念头在心头闪过,只要把巩杰送走,让他去坐牢的话,他不是不可以把杜小棣把握住的。
也许是从这一霎那开始,朱之正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为她披上了浴巾,退了出来,替她掩上了门。他当然渴望得到这个女人,需要这个女人的,不过不是追求片刻的满足,而是长久的拥有。因此,他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几乎充满了邪恶和堕落,为了得到一个人的心上人,而把她情人送到牢里去关起来。实在不像他所能做出来的事,可那有什么办法呢?乘人之危也好,卑鄙龌龊也好,对不起,年轻人,你我虽无冤无仇,甚至我从头至尾是同情你的,但为了得到这个你居然不好好爱惜的姑娘,我可要不能客气了。
他不想卑鄙,也不敢崇高,然而,他却要这两者之间选择。
--这两者竟是在一念之中,他不打算做圣人,再说,又干嘛要做圣人呢?何况一个男人竟然张口让他所爱的女人,为了他去牺牲色相,牺牲也许是女人最宝贵一切,他当这个圣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这份内心深处隐秘的丑恶,更有了一个能使自己心理稍稍平衡的藉口。
话说回来,别人难道比我更好么?
他找到了一些他女儿不久前回国度假时留下来的,从未拆封过的衣物,化妆品,从门缝里递给她。“你将就着用吧,小棣--”
她才听清楚他这样亲切地叫着,从门缝里回报给他一张温馨的脸。“您--”
“对不起,我这里可是一个男人的世界,请你不要介意!”
“哪能呢?哪能呢?”她当真地被感动了。
自从巩杰出事以后的这些日子里,好多人离得她远远地,她也好象打入另册似地受到白眼,这还是头一次感到有人给她温暖。杜小棣确实也单纯了些,很容易信赖一个人的。她不但告诉了朱之正,她和巩杰的长长短短,连玛蒂在她和巩杰之间的位置,在黄果树发生的一些波折,也一五一十地说了。甚至把那外国人都不赞成用色相来诱惑,对巩杰有看法,也和盘托出。
“每次敲你家的门,我的心就凉了!”
“也许我女儿刚走,见到你,我就想起她!我真是这样看你的,你信吗?”
“当然,您是我见到的最正派的男子汉了!”杜小棣衷心地愿意扮演这个角色,“那您把我当你的女儿得了!”
他才不肯固定在这种关系上,不过,暂时这样来往着,也不无益处。“小棣,也还不光是那些,我说过的,你的美是那种纯洁的美,是不能使人产生邪念的美,也是不忍心去伤害的美。我无法理解你那位男朋友,怎么会……”
从此,她那一下子真空了的感情世界里,朱之正自然填补了进来。他在官场上,并不是一个老练的新手,一下子跳太高了,有些手足无措。但杜小棣这个毫无城府的年轻姑娘,哪里经得起这样一个成熟的,对女人有经验的男人呢?这个短促的干爹或者干女儿的过程,等不到巩杰判刑,就结束了。
她是不在乎什么形式的,但他却郑重地要她嫁给他。
“你不怕娶我身败名裂?”
“如果是为了你,我认为值--”
杜小棣心满意足,虽然不断有人追求她,她根本不考虑别的年龄相当的人,连犹豫都没有,投进了他的怀中。女人嘛!天生是个女人!她看透了自己,就是当优哉游哉的太太的材料。
“因为他能给我带来快活,我不求别的!”
如果巩杰被抓之前,向她提出来,她也会跟他结婚的;那也是一个有可能给她创造幸福的男人,谁都知道巩杰的父亲是谁。说白了,她就愿意做一个让男人养起来的女人,谁更具备这个条件,她就答应谁。
有一张漂亮的脸,有足以使男人倾倒的、无可挑剔的肉体,凭这本钱,还用得着亲自去为生活奔走,这就是那个这她公公服务的“公用品”的哲学。
杜小棣特别羡慕也曾在歌舞团呆过的盛莉,倒不是因为她把那个无能的丈夫一脚踢到美国去,跟自己的公公不明不白地过到一块。也从来没打听过,她嫁给郭东林那拖鼻涕的公子,目的就在于老头子呢?还是老头子早和她有一腿,借这个名目,让她进家门呢?这些,杜小棣虽和她来往,向来不问的,只是羡慕她懂得怎样使自己快活。一个女人什么都得到满足的话,只要男人能给她需要的一切,还在乎什么形式呢?“公用品”的话,是很有启发的。
十二
“你疯了吗?你的选择绝对错了!”
“得了,玛蒂!只要活得痛快,我嫁给谁不行呢?”
“那你干嘛不找一个大款?中国现在出现了这个阶层!”
“大款除了钱之外,还有什么呢?”杜小棣对男人,有她的挑拣,不是没有大款相中过她,可没放在眼里。一种很特异的反感情绪,让人不可理解。她说,“玛蒂,我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们脏,而且身上有股气味似的。就这种挺怪的感觉,其实他们是非常豪华的。”
“那你的朱之正,除了他的官位,他的权势,还剩什么呢?就只有一把年纪!”玛蒂是个研究中国的老外,她比中国人还陶醉中国古老的一切,但她对于这个制度和支撑这个制度的官员,有点格格不入。“可靠么?”
“玛蒂,你何必操那些心,我个人感到挺好就行了呗!”
“我不赞成,我看巩杰也不会赞成!”
“难道让我等着,等着放出来,我成了个老太婆?”
“根本不是那么多年,小棣小棣,做事总得要思前想后的呀!他爱你,他要出来,他的问题,你也不是不了解,你有点头脑好不好?”
老实说,和杜小棣谈话,最好停留在消费范畴,别要她动脑子。发生在地球上的事,海湾战争,苏联解体,波黑冲突,布什下台,对她来讲,和发生在月球、火星上的事一样,不会感到兴趣的。要她思想?除了吃、穿、用,除了接吻、拥抱,和那件事情外,她什么也懒得琢磨的。
要说想,她在嫁他之前,倒是考虑过她和朱之正的年龄差别,但她明白,有得就有失,他能满足那些同年龄的男人所不能提供的一切,差个十岁二十岁,有什么了不得的呢?
于是她不想了,于是她就这样嫁给了朱之正,那是去年秋天以后的事。
据说,这也是北京女孩子的一种时尚,挑一个岁数大点的男人作丈夫,主要是图一个成熟男性的稳定感,安全感,在体贴入微方面,老夫待少妻,要较同龄人更细致些,迁就些,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她说过(当然算不得是警句),没想到当老婆这么容易,除了脱光了陪先生睡觉外,任什么事也可以不想不做的。对一个女人来说,这不是一种很快乐的境界嘛?
“你居然觉得这样挺好,我真纳闷!”玛蒂挺难过,为她挺看中的朋友巩杰难过。“至少,你哪怕等他两年--”
“两年?”实际巩杰判了五年,扣除拘留的大半年,还得坐四年牢。“就算等了两年,以后的结果还是不等的话,我何必为了做样子浪费这两年呢?”杜小棣有时也冒出两句耐思索的犯嘎的话。
玛蒂怔住了。
她说:“玛蒂,你有时是女人,有时不是女人,巩杰一样,他有时是男人,有时就不是男人!我不像你们那样伟大。”
“你别瞎说了!”
“真的,反正我就是一个女人,我就盼着有一个男人,一个最好成天陪着我的百分之百的男人。你跟他在黄果树好过,我不反对,谁也不能把男人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但我反对从你那儿回到我身边的时候,人在心不在--”
“他真那么想我?”
“想你倒好了,至少有性要求,谁晓得他想什么,心不在焉!你知道,我需要的是一个专心致志的男人!你简直想不到有时我多么恨他,好好的,你投入了,他走神了,把你撂在一边。你能忍受嘛!做那种事情,突然中断了,跳下床--”
玛蒂被她逗乐了。
“有什么可笑的?”她承认她不像玛蒂,更不像巩杰,除了男女的情感外,有那么多可谈的,而且谈得那么津津有味,那么神采飞扬,有时又那么忧天悯人,那么伤时感世,使她这个旁听者头都大了。南极洲上空出现臭氧层空洞,也忧心忡忡,她很莫明其妙,跟你们一个在美国,一个在中国的人,有关系吗?她说:“玛蒂,女人就是女人,她生到这个世上来,除了生儿育女,除了围着锅台转,除了作玩物,除了让男人败家栽倒,没有多少能成大事的,就算这些成大事的女人,也离不了男人,没有男人给她满足,她也受不了的。”
“你认为女人不过是性机器了!”
“那你说呢?”
“别忘了女人也是人!”
“哦!玛蒂,你试过了你女人的能耐了,千里迢迢从美国赶来,要为巩杰做些什么,怎么样,连探监都没门!我敢说,一个女人别说干好事不灵,干坏事也不灵的,你别为巩杰费心了!我劝你--”
玛蒂是个挺有性格的洋女人,马上把脸沉下来。“你真差劲透了!”
“随便你怎么看,我不在乎!”
“真好笑,”玛蒂拿她没有办法。“人家说我倒像中国女人!”
“你意思我像你们美国女人了?”
“请你不要误解,在我们那儿,除了出卖肉体的妓女,也不是跟谁都可以上床的。”
杜小棣很浅,浅得像一碟水,唯其不深,一眼便清澈见底,没有藏的掖的,所以坦率得有点可爱。她说,而别的女人恐怕只敢在心眼里琢磨,“告诉你吧,玛蒂,有的男人,是可以同他上床的,有的男人,连挨一下,靠一下也腻胃的。”
“那么这位官员呢?因为有权有势,破例了?”
她听不出玛蒂的讽刺。“那时,你回国去了,要在,巩杰很可能死命地求你去施加影响了。一开始,我碰都不愿碰他的;现在,那当然得另说了。他似乎不坏,你知道,我是很在乎男人身上那股气味的,怪了,他还行--”
“巩杰促成了这个悲剧?”
“悲嘛?”
玛蒂跳了起来,这个白种女人一生气,脸上的雀斑更明显了,每一粒都锃光瓦亮。杜小棣以为她动手要打她,谁知她是激动得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口气喝下半瓶酒,“巩杰真该死,该死--”然后愤慨得喊叫,她用中国话来骂人,挺溜的:“男人真他妈的不是东西!有时候,像男人,有时候,一点也不像男人,有种的是男人,可你记住,最没种的也是男人!长着根鸡巴,怎么也硬不起来。”
杜小棣不敢笑。
不管怎么说,这个玛蒂挺仗义的,收到她寄去的信,告诉巩杰不幸卷进说不清道不明的是非中,跟洋人的来往,使得案情复杂,而且有口难辩时,很快就飞渡重洋,为他澄清来了。在黄果树,不光是蜡染的奇异色彩,跳月的边寨风情,使他俩在艺术趣味上投合,那胡子还是挺能讨女人欢心的。如果说,玛蒂对他没有好感,不被他的魅力吸引,无论巩杰怎样有目的地接近,她不会倾心的。
--玛蒂说过,一个女人,若是按自己的品味去寻找异性,那么,意气相投的男人,并非俯拾即是的。然而,失望的话,那也就是加倍的痛苦。
杜小棣夺下他手中的酒瓶,“哦,天哪,你怎么啦,至于这么折磨自己吗?玛蒂!”
“这你还不清楚嘛!我恨他,是他为了救自己,把你奉送给那位官员的。”
也许这是外国人的性格,翻脸不认人,不怎么太念旧情。杜小棣却倒不激动,也无气忿,好坏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了,何况她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已经撇下情人嫁了朱之正,还算什么旧账,反而一劲地为巩杰说好话。“人在难处,他也是不得已。谁也不乐意去坐牢的吗!”
玛蒂发现这个女人很无聊,不愿和她谈下去。“我可怜你,但不尊敬你!”
十三
到底是春夏之交的季节,曲大娘家的果园里,花事已经过了。朝阳的那一面,已经坠挂上了纽扣大小的果,只有朝阴的那一面,还点缀着一些未谢的花。淡淡的,甜甜的香味,令人心旷神怡地弥漫着。
“走,走,看花去!”杜小棣招呼朱之正。
“来晚了,小棣,前半月,电视台来我们家果园拍开花的片子的。”张罗烧水做饭的曲大娘说。“到底给我留下一台彩电!”
“能收看得着中央台和北京台吗?”朱之正也是随便问问。
“可清楚啦,那帮小伙子在房顶上给我树了个天线,好高好高,真不知怎么谢他们。”
杜小棣有时不那么心细,大大咧咧,脱口而出,全不管别人听了以后什么滋味。“没关系,大娘,他们都是巩杰的哥儿们,你不用往心里去的。”
“电视的钱呢?他们死活不收,小棣啊,你说怎么办?好几千块哪!”
“大娘,你就甭管啦!那是巩杰早答应下的事,他说过要给您弄一台,而且还能收看得上的嘛,您客气啥?”她对朱之正说:“可能是山势的缘故,这一带电视接受成问题。”
朱之正嗯嗯着。
曲大娘是那种见过世面的明白人,一看杜小棣带来这个上岁数的先生,听到电视的事后,脸上挂了一点不自在的神气,心里就十分明细了。所以,她再不提巩杰,虽然,她挺惦记那个坐牢的长着胡子,看起来怪怪地,心地却不坏的年轻人。这时,喝了两口山泉水砌的茶,抓了一大把瓜子,杜小棣拖着她丈夫看花去了。望着这一对夫妻的背影,曲大娘为巩杰那个不走运的小伙子,感到不平。栽了跟头,坐了牢,亲老子也踢一脚,连媳妇也跑了。
很难说眼前这对夫妻不般配,但若是给站在树下那个漂亮媳妇拍照的,是巩杰的话,那不是更般配么?那小两口多恩爱啊,搂搂抱抱,亲亲热热,恨不能如胶似漆地粘在一块。杜小棣那张花下的笑脸,和不停变换着娇美姿势,使曲大娘想起那段歌舞团来体验生活的日子,她不也曾这样让巩杰照相的吗?女人哪,真行,说忘,就全忘了,把小伙子扔到九霄云外了。要我,曲大娘想,怎么也不会把后头的男人,带到前头那个男人呆过的地方来呢?避还避不及呢!老太太也弄不懂,是如今女孩子不在乎呢?还是这个姑娘缺心眼呢?
“哟!”她不禁失声叫了出来,因为看到杜小棣拉着那位先生,朝山坡跑去。那个盖在山上的看果子的窝棚,可是当年巩杰和杜小棣躲开别的下乡的歌舞团员,常去幽会的地方,而知道这隐秘的,只有大娘,因为窝棚钥匙藏在什么地方,是她悄悄告诉这对恋爱中的年轻人的。
“这姑娘昏头了么?去那儿干吗?”
但,没走多远,杜小棣站住了,陡地回过身来,傻傻地盯看着她的丈夫,好象脸色也不像刚才那样有说有笑的了。然后就回来了,然后就听她问她的丈夫:“你为什么?你这样做,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呢?”
“小棣,我早许诺过的。”
曲大娘一看两人热辣辣地,站起来要走。
朱之正说:“大娘,你不必见外的,我们也没有什么好避着你的,虽说我头一回来,你还不熟,可小棣,还有巩杰,跟你都是很亲热的。难得你们家这么清静,正好大家有这么一块地方,能定下心来好好谈谈。”
“不,不,”杜小棣突然像是螯了一下,大声地嚷叫起来。
“怎么啦?怎么啦?”曲大娘忙拉住激动不已的杜小棣。
“你--”她其实不是一个顶能厉害的女人,叫了两声,也就止住了,站在那里,眼眶里充盈着泪水,急切中找不到适当词句,只是问他:“干吗?干吗?”
“求求你,小棣,我没有别的意思,绝对不是寒碜你,更不是存心恶心你,你不会不记得那年在旋转餐厅,我怎么说过的?即或将来有一天,你要回到巩杰身边,我也不会跳楼的。”朱之正努力使语气轻松些,他确实不想伤害她,“躲,是个办法吗?既然巩杰出狱了,既然他忘不掉你,既然他不甘心失去你,我且不管你如今是铁定了心不变跟我过,还是回心转意随他去,反正,得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逃避一时可以,可在一个城市里,一个部门里,还是一个单位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接触是无法回避的,答复总得要有的。你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吗?”
她从来不曾嫌过朱之正,这几年,她听惯了他的话,她不能说他的这番话是没有道理的。不过,她心里不快活,不满意,就是恼火她成了两个男人交易中的一个筹码,招呼不打一个,也不问一声,她愿意还是不愿意,就把她推到牌桌上,谁赢归谁。“即使我再幼稚浅薄,我也是有我自己的独立人格嘛!……”她急得眼泪汪汪,就是因为她表达不出这样一个起码的概念。
那个圣诞节,那个旋转餐厅,她当然不会忘记。
就在那里,她有了一个她不否认的丈夫,正是在那样一个豪华的场合,她第一次被当作朱之正的夫人,介绍给他女儿和女婿所代表的那个银行里的洋人和中国方面的朋友,踏进了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商务圈子。
开始,窗外是灰蓝的天和浮动的云,她仿佛是在幸福的天堂里飞飘着的,即或是那鳞次栉比的屋顶,车水马龙的人间烟火,掠过她的眼帘,那也是离她很远很远的。何况天色在渐渐地暗下去,枞树上红红绿绿的色灯渐渐地亮起来,这是她过的一个最地道的圣诞夜。以前,她和巩杰,和歌舞团的年轻人,也欢度圣诞来一点洋情调的,但那是很中国味道的了。她认识的外国人中,最熟的莫过于那个玛蒂了,而玛蒂除了面孔,皮肤和身材外,是一个比中国人还中国人的洋人。
所以她喜欢旋转餐厅里那种百分之百的欧洲风味的圣诞气氛,她也发现自己如鱼得水地能够适应这种生活,鸡尾酒啊,烧烤啊,火鸡和鹅啊,圣诞老人的礼物啊,以及圣诞夜的弥撒音乐啊……
他注意到她眉宇间的愁云,心里也很发虚,因为已审未判的巩杰只能在拘留所里,过这个节日了,这也许惟一使她感到美中不足的。刚刚分手,那痛苦不能马上忘掉的。而她也知道,他是做出这个决定的关键人物。
当然,别的人也许连眼皮也不眨一下的,他呢,也就是郭东林笑话成不了大器的知识分子气太浓。有什么办法,拉一拉,推一推,说来容易,拉,失去的是一个心爱的女人,推,良知上总要欠下些什么。正因为那年轻人如此凄惶的过节,他才可能和杜小棣在高耸的楼顶的火树银花中,被人羡慕他有一位多可爱的妻子。
圣诞夜的歌声,可以短暂的忘却,终究要被落到地面时的残酷现实所代替。
他说:“小棣,你不要忙着答应我,这些人,谁也不会把这些逢场作戏的事当真的,就算是圣诞夜的一个五彩缤纷的荒唐梦吧!你放心,虽然把你的朋友送交有关部门,也不是毫无缓转的余地,我一定努力把他的案件仍旧争取回到内部处理。听着,有一天,他没事了,你要回到他身边去,我决不会拦阻的。而且,你也不用考虑我,我不会从这楼顶跳下去,即使目前已经得到的你的这些温柔,我也相当地心满意足了。”
杜小棣心地其实很软,两处都割不下,可总得要舍一头的话,她也只好随遇而安了。
同样,到了古峪,到了曲大娘家,朱之正一切都安排了,她又有什么办法?
“你该问我一声,让他来!”
“我要是对你说了,你还会到曲大娘家来吗?”
她想想,也对。可即使非常非常对,她也不开心。
“怎么回事啊?”曲大娘问。
朱之正到底是男人,挑得起,放得下。“哦,送你电视机的那个年轻人,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也会赶来看你果园里的花的,再晚还真是看不上了!我出城的时候,已经给他留下话了!”
十四
回过头去看,大胡子要跟杜小棣一块到外地去走穴,狗屁事也不会发生。
这就是太忠诚于艺术的悲剧了,亚理斯多德的三一律,在上一个世纪,就被打破了,如今的观众愿意在舞台上看到的是女人的乳房和臀部。巩杰痴情地守着艺术的贞节,他不肯堕落,把他心爱的艺术零敲碎打当商品卖。
他发誓:“我不去赚这份钱!”
人,要倒霉起来,也是防不胜防,料不胜料,偏偏玛蒂也能凑热闹,来了几个自费旅游者逛北京,要巩杰作陪,外国人也不都是百万富翁,他又绝对是个舍命陪君子的汉子,留下来了。
一出事,好,马上有人举报,一搅进老外,问题就复杂化了,谁不晓得他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朋友?其实这也不是了不起的事情。关键在于他的性格悲剧让人哭笑不得,明明不完全是他的问题;还要充当英雄好汉,都兜到自己头上;那些他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很差劲,无人出来为他分担一点责任。再加上中国人的老脾气,落井下石,为了洗脱自己,便把脏水,都倒在他身上。
他那老前辈的父亲,下台了,也是个有影响的人物,只要肯出面打个招呼,也许结果不致这样,但是老前辈好象更关心自己,别人还有什么说的呢?偏赶上部门领导班子调整,考察干部的工作组来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谁肯伸出肩膀承担责任,说一句:我保了,这个年轻人是狂傲一点,不知天高地厚,可本质并不坏,不是不可救药!这样的大丈夫,如今打着灯笼也很难找到的了。
--人,是越来越聪明了!
“谁愿意抻头?反正我没这份勇气,小棣!”那时,朱之正对于官,对于权,不能说热衷,至少不像现在这样豁达。“难哪,难哪,郭东林把这块烫手的火炭,塞在我怀里,存心要我的好看啊!”
起初,杜小棣扮演了一个非常艰难的角色,她为他所爱的人冲锋陷阵,她并不怕,而要她靠她女人的本领,做她极不愿意做的事情,对付朱之正,一方面要靠拢,一方面要提防他,心里讨厌他,脸上还要装出信赖的样子。她从鼓起勇气头一次敲朱之正家的门,一直到那旋转餐厅,默认是他的夫人这段日子里,也许是她长这么大以来最难为,最苦痛,最焦头烂额的几个月,一直到巩杰正式拘留。可在这之前,她奔走的唯一目的,就是不移交政法部门。
“您主持他的案子,您的话当然是权威的。”
“虽然我很想保,就算你不求我,我也该这样做!可是你知道,众目睽睽,多少双眼睛盯着。而且巩杰一点儿也不合作--”
歌舞团的政工干事,对杜小棣都严加防范,作出种种限制,可想而知,已经立案审查的巩杰,日子是更不怎么好过的了。
这位公子哥儿(虽然他并不以此为荣)何时这样受人无端辖制过呢?
不服气可以理解,使少爷性子就没道理,脾气挺大,动不动就和办案人员顶牛,她也劝过,“这对你没好处!上头说了,你得好好表现!”
他跳,他蹦,跟她嚷嚷:“你烦我丢你脸了对不?你嫌我成你的负担了对不?”
“巩杰,你别发火,关键要争取内部解决,首先你得态度好--”
他有时气急败坏,“宁可去坐牢,也不受他们窝囊气。真的,我够了!”
杜小棣头脑不怎么爱拐弯,“那还要我求爷爷告奶奶干吗?”
“啊呀!你这个人哪!”当时气得他把茶杯都摔了,埋怨她不理解,不体贴。其实他会不懂这个理,连亲老子退避三舍,只有她在为他奔波,凭什么找碴和她闹,是觉得她不肯为他牺牲,可又不便说出口,让她跟朱之正如何如何,一个男人逼自己的女人做那种事情,是难以启口的。
那时,巩杰除了杜小棣,还能指望谁来伸出援手呢?
作父亲的巩老前辈声明了,他不管,而且对郭东林、朱之正说得斩钉截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是什么罪,就什么罪!你们不要考虑父子感情,希望为我的的晚节着想,我还想画一个完整的句号呢!”朱之正当时一句话也没有说,听着,完事就离开了。郭大官人私底下是很自由主义的,曾试探过:“老朱,你认为老前辈是心里话么?”
朱之正冷笑一声,这透得他的修养不足,表明为官时间还不很长,历练不够,像这类官场斗争练到炉火纯青,心如古井,也很不容易。他分明知道用不着表这个态,也估摸在诱使他上当,偏要沉不住气,就是知识分子的臭毛病了。郭东林一问,不说不说还是说了:“我能理解他对儿子的恨,但却是因为他儿子妨碍了他完整的句号!是不是有点文不对题。句号比儿子更要紧么?再说,巩杰当真犯下十恶不赦的滔天罪行么?”
至于郭东林背后怎么就他这句话做文章的,那就是谜了。
郭东林是老狐狸,他不冷笑,也不热笑,拍拍朱之正的肩膀,说道:“对老前辈的指示,若是句号和儿子两全,当然是最好的罗!不然--”
朱之正等第一把手的态度,但郭东林说了“不然”以后,没了下文。
他既怕这个大副的上升趋势,威胁到他船长位置;又怕挤走了朱之正,来一个不好对付的新搭挡。他知道,在他们一级干部升迁任用上,巩老前辈不是等闲之人,说话是起作用的。所以把巩杰的辣手案件推给朱之正,究竟官办好,送公安机关,还是私了好,本部门内部处理,也就是句号和儿子怎么个两全法,让朱之正为难去吧!
“滑头!”那时朱之正实际并未吃透老前辈的话,中国人嘛,心口不一,首鼠两端,不是新鲜事,务必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等他当真顾全了句号,把儿子送进大牢,朱之正的官运差不多也就结束了。傻了吧?什么事都不能太当真的,老前辈恨他儿子是真的,怕句号画不圆也是真的,要你按章办事也是真的,可并未讲必须送进牢里去啊!
盛莉告诉过杜小棣,她公公是赞成拖的,“中国的事,一拖就黄,一黄就稀里马虎。关键在这个姓朱的手里,他要认起真来,又加上同案的人把过错全推到小伙子身上,只要一交出去,必定要坐几年牢的。你要救你的巩杰,只有在他那儿下功夫,我公公也说不上话了。”
郭东林暗地里乐了,这位大副的戏,到此为止了。
十五
杜小棣嫁后,一谈起旧日的情人,通常不大接朱之正的话碴。不是禁忌,也非伤感,而是她这个人,眼前不见谁,脑子里也就不会想着谁,不是无情,也不是健忘,她更专注此时此地的快乐,是个地道的今天主义者。昨天已经过去,明天还没有来,想那么多,不累?
她那种看来聪明,其实不算很聪明的女孩子,你既然是个可以卖弄色相,但不情愿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解裤带的姑娘。那就不要把“公用品”的话,再转述给那个走投无路的人听。一个落水的人,救命要紧,哪怕一根稻草,也捞住不放的。
“小棣,我求你这一回,为了我,你再去试一试!”
“不,不,不是怕再碰钉子?我不能干!”
“小棣!没有一个男人,会拒绝漂亮女人的!只有他能决定我的命运--”
她第二次又去了朱之正的家,他在厨房里忙吃的,他女儿在美国,只是他一个人过着单身贵族的生活。
在办公室里的他,挺官僚的,板着脸,说的话和社论一样严肃。可在他自己的家里,虽然还字斟句酌,口气缓和多了。他说,连上帝也原谅年轻人犯错误的,不过,巩杰也太过份,太任性,就说那个挨批的节目吧,何必那么听不进别人的话,结果如何,碰得头破血流。现在,你犯了错误,你还发那艺术家的脾气,别人谁会买你的账呢?
她靠拢过去,再三说明巩杰这人,他是有这些不在乎的毛病,可心并不坏。
他暗自好笑,心这个东西谁看得见,你来干什么?我可能做什么?亮出来都未必是冠冕堂皇的。他和她拉开一点距离,因为气氛不到那么融洽的程度,他不能不戒备着她,她也提防着他,他虽是官,可他更是男人,房间里又无他人;朱之正一闪念间,那邪恶的占有欲,曾使他横下心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来个突然袭击,抱住搂住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她呢,来访的目的,本意就是出卖自己,她希望他是个坏蛋,但又害怕他果真是个坏蛋。她等待着那个场面,来救巩杰,可又担心,万一占了便宜,并不办事,岂不是吃哑巴亏么!她也往后退了退。
朱之正索性推开厨房的窗户,天气在热起来。念头是一回事,后果又是另一回事。谁知她是怎么一个女人,万一鬼哭狼嚎,大叫大嚷,弄得沸沸扬扬,惊动全楼怎么办呢?像他在研究所遇到的那个不反感动作粗鲁强暴的女技术员,终究少见。何况当时山沟里为了备战,疏散居住,左右无人,那个小段,她叫喊下大天来,也无济于事。
那时,长时间不沾女人,屋子里有个异性,空气似乎要温馨一些,他不愿让她即刻走掉。朱之正太了解自己,心地确是不那么善,但还未恶到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步,所以他才败在郭大官人手里。不过对付一个未经世故的女孩子,还是游刃有余的。“话说回来,年轻人,又是艺术家,好激动,犯错误是难免的。”
“那您--”杜小棣坐回到他身边站立着,把想表达的意思,总算婉转地说了出来。仰着那张好看的脸,等待他的答复。
这时,要亲她一下,她会抗拒么?他问自己。
他相信,她在使用女人的武器,至少是魅力。他记得,那个技术员也是有求于他,要求调离三线,和杜小棣一样,一次,两次地来找他,先在办公室,后来到他住处,也是这种春天和夏天之间发生的事,她穿着又薄又透的短裙,在他屋子里晃来晃去。那时,他是所长,是有权放走她的,但此例一开,至少得走掉一大半。他拒绝了,说到底,连他本人也不愿呆在这山沟里。但她缠住他不放,有一次赖着不走,非要他在申请书上表态同意。其实山区的夏天来得晚,那时还不炎热,她那白嫩的玉臂挨着他,向他撒娇,向他展开魅力攻势。
小段存心穿得那么短的,那露出来的丰腴的大腿,以及无需想象,就在裙边裸露出来的白白嫩嫩的臀部,原意是供展览,只许观看,不许动手的。但他忍不住地伸出胳臂,搂住了她,一把将那个长得相当丰满的身子,强拉过来,按倒自己的腿上,并且不是十分温柔而是急切地抚摸着她。
他的下属先是怔了一下,本来她是打算付出一小点代价,不动真格的。可她估计错了,朱之正是个正派的君子,但不等于他不是一个男人。那双眼睛里的欲火,早把君子、伪君子那面具扯掉了,碰上这样一个无所谓体面的人,知道不是简简单单的搂一下,抠一下就可了结的场面了。
小段后悔了。
她挣脱了他,脸急得飞红,要离开他的屋子。他知道,迈出了刚才的一步,弄到手和弄不到手,后果反正是一样的。于是等不到她拉开门,就死活把她拖住。“别,别--”他知道自己卑鄙,口口声声不迷信权力,此刻却无耻地利用权力,一分钟前还严词拒绝她的请求,现在又改口同意了。“只要你答应我,什么事都可以商量的。”他骂自己真他妈的不是东西,可搂抱着的这软绵绵的肉体,他又不愿放开。但她对他的承诺,不领情,也不服贴,她的尊严,她的愤怒,加上她的恐惧,促使她跟他死命地挣扎着。
“难道让我马上批你走吗?我说了,不是不可以考虑,这是算数的……”
不管他说多少好话,那女技术员也不顺从,充满愤恨,和他不出声地在大沙发上撕掳着,不让他贴近。但她穿得实在太少,那短裙经不起几下揉搓,褪脱了下来,正好一面大镜子里,她看到自己裸出来的耻部,吃了一惊。他趁此按住了她,小段两条腿空空地蹬动了一阵,也就不再动弹,喘息着,呻吟着,任他摆布。后来,他自己也诧异,不知什么时候,反转双臂抱住他不放手的,却是这个始终怒目而视的女人。
一直到夜幕降临才离开,因为撕裂的裙子,无法见人。但她再也没开口,甚至他说他要娶她,也不吭一声。直到送她出门,他真是感到得不偿失,为他的伤害而后悔,说了一声抱歉,没想到她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畜生!”
也许他想起那女人的诅咒,便不再对杜小棣胡思乱想,问她:“你在我这儿随便吃一点?食堂该不买饭了。”
“谢谢--”她也不打算马上告别,难得把要求提出了,能获得一个肯定的答复,保证不把巩杰送给有关部门处理,在内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就谢天谢地了!于是没话找话,“怎么,您炒的熬的全是洋白菜?拌沙拉也是洋白菜?”不知为什么,那年那季,上顿下顿,离不开它。
“如果你不挑剔,就不必客气!请吧!”
她就是从那一刻起,解除了对他的敌意,杜小棣通常不想那么多的,吃就吃,而且马上进入主题,“求求你,别把他送走,那样,他很可能是要坐牢的。”
“是啊,我是不赞成一锅煮的,要区别对待嘛!”
她干脆说了,巩杰其实是顶冤的,玛蒂被卷进来,根本是个误会,他们有来往,可绝不能有什么里通外国的事。说说眼泪掉下来了,他要是抓进去,那她还能跟他好么?她找不到一个适当的词,表达出她和巩杰没有结婚,但也同结过婚差不多的关系,弄得她会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的矛盾局面之中,“我可就糟了!”
他一笑。
这不知深浅的笑,她和巩杰探讨好一会,不得其解。
“总的来说,他这种反应,我认为是个好兆头。”巩杰像所有处于劣境中的人一样,愿意把事情往好处想。
“可他并未答应。”
“但也没拒绝。”
“不过,我一掉泪,弄得他饭都没吃好。”
“这说明他对你有弗洛依德因素--”
“谁?”杜小棣除一张脸子,和一个妙不可言的身体外,谈不上什么知识,她的全部学问是怎么样臭美和享受,其它,一律不关心,确实跟这位充满现代意识和时代感情的艺术家,谈不到一块。
“那你趁热打铁,勤跑着一点,功夫做到家,他会软化的--”
“还去?”她问。
“那是当然--”
这回她倒不摇头畏难了。
女人哭起来,再漂亮的脸也会有点变形,朱之正从艺术欣赏角度出发,给她拿来了一盒纸巾,供她擦拭。这本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也无特别的意思,但杜小棣独是在这些地方,有她的特别来得快的灵感,凭嗅觉,凭触觉,判断出决不是国货,马上她涌上来一股好奇心。
她对这个单身贵族,忽然想知道得更多些。
她虽然说不好那个弗洛依德是谁?但对洋玩艺有天然的亲近感,这个开端,一下子把她的心吸引住了。